如玉山庄也许不是很富丽堂皇,但谁也不能否认它的宏大。仲扬已经走了很久,也没有看见人。这传说里的天下第一名庄,在他的眼里有说不出的荒凉和萧肃。
但他还是找到了药房,凭着多年以来练就的野兽般的敏锐。
金云涛的药房里躺着两个人,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她们都闭着眼睛,浑身上下被捆得像个粽子。这两个女孩子,竟赫然是瑶瑶和白梦.
仲扬解开了绳索,用力拍她们的脸,但是她们毫无知觉。她们的呼吸很沉,也很轻,如果不是脸色依然那么红润,仲扬几乎认为她们已经死了。很明显她们都被下了迷香,说不定就是仲扬第一次看见她们时被下的那种。
仲扬站了起来,在原地兜了两个圈子。他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失去理智。曾经冷静得像孤狼一样的文仲扬现在这个样子简直像热锅上的蚂蚁。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衣衫已经湿透了。
他满头大汗地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一把推门冲了进去。e
云涛的眼睛已经闭上,脸色已经变成了青白。金色的长发流云一般地披散下来,遮住了他的半边脸。
仲扬一个箭步跨了上去,伸手抱起他的腰。他的身体已如冰一样的冷,毫无生命的热度。
但仲扬知道这是"冰魄散"毒发的症状,云涛也许还没有死。
但他仍然忍不住探了一下云涛的鼻息。
他觉得云涛的呼吸似乎已经停顿。
这一瞬间仲扬的心也似乎已经不跳了,但他不信。他的脸凑近了云涛的脸,仔细地感受着他的呼吸。
他的脸离云涛的脸很近,近得可以数清云涛的每一根睫毛。
仲扬发现云涛的睫毛很黑,很长,也很密。他眼睛的形状很美,鼻子也很挺。如果不是那么可怕的脸色,仲扬觉得他好象只是睡着了一样。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很厉害。而且马上他的心跳得更快--因为他发现云涛果然还有呼吸。
但是他的身体实在冷得怕人。云涛已经开始微微发抖,仲扬挽着他的腰,清清楚楚感到那份若有似无的颤栗。
他拦腰抱起云涛,把他放到床上,一边把所有能够盖在他身上的东西都盖了上去,织锦的厚被,绣花的长裘,最后连纱帘都扯了下来。
云涛的脸越来越白,牙齿"咯咯"的做响。
仲扬开始脱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把带着体温的衣服都裹住了云涛,一直到他发现自己已经实在没有东西可脱的时候。
深夜的如玉山庄,深夜的书房。暗淡的灯光下仲扬看着云涛,他简直不知怎么办好了,早知如此,那天他宁可被李罗新的暗器打死。
但现在他却光着身子照顾一个快要死的人--而且这个人还是他要杀的。他记得秋清常常喜欢叫他"白痴",现在他觉得秋清真是个非常聪明的人。
云涛的脸白得发青,浑身止不住地打颤,早春二月的寒气也冻得仲扬止不住地打颤。
仲扬忽然咬了咬牙,一下子钻进了云涛的被窝。
一阵彻骨的寒气激得仲扬惊跳了起来。他没有想到"冰魄散"的寒毒居然厉害到这个地步。再看云涛,睫毛和眉毛上已经蒙上了一层很清淡的白霜。
仲扬伸出手去,开始解云涛的衣服。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但是非常坚决。他的周身都被云涛散发出来的寒气包围,仲扬的手指忍不住发抖,但是他没有停下来。
这时他已经解下了云涛最后一件衣服,手指已经触到了他光滑的肌肤。
云涛已经完全呈现在他面前。他很瘦。他的腰很细,腿也很长,纤细的手臂无意识地抱住自己的肩头,脸垂的很低,金发如水一般地卷着他的腰,散乱在被褥上。仲扬看着他,看得几乎痴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仲扬把他搅在自己怀里,双臂紧紧圈住那瘦弱的肩头,冰凉的触觉逼得仲扬几乎要发疯,他的背后从脖子一直到腰间,顿时起满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的体温似乎减轻了云涛的战栗。云涛的头似乎是下意识地埋到仲扬的肩窝里,只是为了汲取更多的温暖。 柔长的发丝轻轻搔着仲扬的脸,送上一阵淡淡的百合的香气。
仲扬的脸难堪地别了过去--云涛的骚动已经引起他身体开始发烫。他知道自己的脸一定已经红了,尽管云涛看不见。
人这一生真的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也许会让人很兴奋,也许很让人很悲伤,也许会让人想起来就咬牙切齿,但这些事情一定会叫人难忘,会让他们老了以后,有一天回想起来会依然热血沸腾。
仲扬已经起身,他穿的整整齐齐坐在窗口。这一夜也许是他这一生中最奇妙的一夜,也是最难忘的一夜。云涛在他的怀里不停汲取着他的体温,仲扬的嘴唇被冻得发紫,但他从头到尾都只是紧紧抱着他。"冰魄散"的毒持续发作了三个时辰,天亮的时候,云涛的身体稍稍恢复了正常,脸色也渐渐好转。他终于沉沉睡去。
窗外的景色很美丽。江南三月本来就是文人墨客吟咏赞叹的对象,现在正是江南的三月,仲扬正对着这无边的春色。他忽然想起一句诗:"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瑶瑶推门走了进来。她的脸上还带着笑,只是那笑容显得颇为勉强。
"文公子请用早点。"瑶瑶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甜蜜,眼圈却掩饰不住的红肿。她和白梦醒来的时候,如玉山庄的一切都已经和原来不再一样。寒思哥死了,盈盈死了,罗新哥离开了,云涛哥中了剧毒,只有一个功力尽失的人用自己的身体为他驱毒--而几个时辰前这个人还看着她的云涛哥扬言要杀他。
人生,难道真的那么不可捉摸吗?
"文公子的大恩大德,奴婢永世不忘。"瑶瑶含泪向仲扬跪了下去。
"我并没有救他,"仲扬摇摇头,"要找一个会功夫的把他的毒逼出来。"
瑶瑶的眼睛突然亮了:"白梦会!"
"马上去!"仲扬的眼睛也亮了,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咧了开来。
瑶瑶笑着跑了,脸上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长这么大,她第一次发现春天这么美丽,如玉山庄的空气这么清新。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够比心爱的人更能让少女牵肠挂肚了,瑶瑶的脚步宛如春风一样,她几乎忍不住要告诉整个世界她的云涛哥有救了。
几个人突然落到瑶瑶的面前,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此时他们正笑眯眯地看着瑶瑶。他们的笑容很亲切,他们笑起来也很好看,但是瑶瑶的心里却徒然升起一股寒意。
"你们是什么人?!"她厉声问。心情转眼之间从天堂掉落到了地狱。其实根本就不用问,这几个人显然是来杀人的,要杀的也显然是她的公子爷。这个世界上要杀他的人太多了。瑶瑶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仲扬坐在云涛的床前静静地望着他。望了很久很久。
云涛还没有醒。他的眼睛仍然闭着,长长的睫毛安安静静的遮着他的眼睛,给苍白的容颜投下浓重的阴影。他的眉毛很黑,也很长,眉梢飞入鬓角。眉头微皱,似乎在睡梦里也在忍受着难熬的痛楚,嘴唇紧紧地抿着,似乎强忍着不让呻吟透露。这威震武林的如玉山庄的少主,此时此刻睡得像个孩子,一个无辜而纯真的孩子。
仲扬轻轻靠近了他的脸,仔细地端详着他。他的呼吸清甜而细弱,尽管还带着隐隐的寒气。"冰魄散"的毒给他的印堂添了一层很淡很淡的黑气,仲扬看得触目惊心,却舍不得移开自己的目光。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抚上了云涛的脸。
蓦的仲扬得整个人好象被定住了一般,因为他发现云涛醒了,他的眼睛正直视着仲扬,眼神清澈得犹如春天清晨玫瑰花瓣上的露水。这一瞬间仲扬几乎忘记了自己的手还放在他脸上。
"对,对不起,"他慌忙把手拿开,面红耳赤地低下头,"我只是看看你醒了没有。"
云涛沉默着没有说话,但是苍白的脸上已经浮出一抹淡红。
"谢谢你还没有走。"他思索了好久,终于讷讷地开口。他本是个骄傲的人,也很少去向别人道谢,如今面对着仲扬,他的沉稳,他的自信突然都失去了用武之地。
"我救你只是为了报恩。"仲扬似乎想分辨,"要不是你我已经死在李罗新的手里。" 记忆中除了老玉米,似乎没有第二个人可以让他说这么多话。
罗新,云涛眼前忽然又浮出他愤怒而又绝望的面容来。"我看错了你!"罗新临去那嘶声的责备刺得云涛心里一阵疼痛,他忽然又重重地咳嗽起来。
一个身形纤瘦的少女站在门口,声音带着说不出的冷漠:"少主。"
这个女孩子当然是白梦。v
"还没有找到吗?"云涛的声音透着无奈。
白梦沉默着,沉默的意义只有两种:承认或是抗议。
一声轻笑在屋外响起,声音不大,屋内的三个人却全都变了脸色。
仲扬自然认得这声轻笑的主人。"倾城一笑",她的一笑不仅可以倾城,也可以杀人。
这一笑倾城的美人已经从外面走了进来。
屋子里本来有很多花,百合花。洁白的百合本来就是高贵脱俗到极点的名花,可这个女人的出现却使百合的颜色顿时暗淡下去。谁也无法否认她的美丽已经接近了每个男人心里的梦想。可仲扬看见她的表情简直好象看见了鬼一样。
"仲扬,好久不见了。"她的声音温柔而甜蜜,好象在问候自己心爱的情人。
"晴川,你还好么?"仲扬暗暗叹了口气。
"我好的很," 晴川笑吟吟地望着他,媚眼如丝。"没有哪个女人看见自己喜欢的男人还会觉得不好,你说是么?"
仲扬不语。他简直有点不敢和这个女人多说一句话。在天魔教的时候,他就对这个女人敬而远之--尽管她总像影子一样地跟着他--虽然有那么多男人对她意乱神迷。
但晴川的"飞云缠丝手"在他的眼里一点都不比秋清的毒,罗新的暗器来得更好对付。如果是以前,他本可以不用怕她,但现在,他真的不敢。
"这位想必就是如玉山庄的少庄主吧," 晴川的眼睛转向云涛,目光如水,只是脸上的媚笑也挡不住那份杀气。
"在下正是。"云涛居然神色不变。
"金庄主身体有恙么?" 晴川的眼睛不停地打量云涛。
"身染重疾,恕不能起身相迎。"云涛冷冷道。
"金庄主可是中了'冰魄散'么?" 晴川的笑已经掩饰不住那份得意。
仲扬变了脸色。这个女人果然好厉害的眼力!
瑶瑶冲了进来。她的脸上已是伤痕累累,嘴角也淤青了好大的一块。
"你要杀他,先杀了我!"她挺胸站在晴川的面前,嘴角还淌着血--这纤弱的女孩子竟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瑶瑶,白梦,你们过来。"云涛的语气非常温和,但是谁也无法抗拒。
"我不!"瑶瑶的眼泪已经流了出来,"云涛哥,我一直都很听你的话,这次我不听!"
"瑶瑶!"云涛的声音很大。
瑶瑶的头没有回过来,但身体已经慢慢向云涛床边靠拢--她一向就是个很听话的女孩子。
白梦也靠了过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剑!
仲扬站在晴川的面前,站得笔直。
世界上有一种人是无论什么都吓不倒他,也打不垮他的。仲扬正好就是这种人。
晴川的笑突然变得像夜枭般的阴森:"'冰魄散'是专门用来对付不会武功的人的,没想到金庄主你英雄少年,却原来这般的欺世盗名,奴家虽然是个女人,却也最看不起这样的男人。"笑声未落,几道银亮亮的长丝已从她的袖里射出,箭一样直扑云涛!
白梦的剑这时也已经出手!耀眼的剑光在那一瞬忽然扑入了晴川的长丝,雪亮的银丝紧紧绞住了剑锋,也紧紧绞住了白梦的脖子,一张冷艳的脸庞已经变得青白。
晴川冷笑一声,右臂轻轻一挥,白梦的身子猛地飞了起来,随着那几道银丝重重摔了出去。
但晴川做梦没有想到白梦的这一摔给她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如果她早就知道,她决不会多碰白梦一点。等她发现,已经太迟了。
仲扬没有想到白梦从他身边飞过去的时候突然伸出手,重重地点了他背部?quot;百会","天门","交阴"三处大穴,手里的剑也"哐啷"一声摔了出去。仲扬顿时站立不稳地跌坐在地上。
好快的身手!
仲扬忽然发现一切又回到了从前。纯阳的真气在他体内不停流动,像清泉滋润干涸的水沟一样,他的手,脚,胸腹渐渐又恢复了气力,关节重新变得灵活自如,脚下也重新恢复了弹性。他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顺手拣起了那把剑。
云涛根本就没有废了他的武功,只是点住了他的大穴封住了真气而已。仲扬很想回头看看云涛,很想大声地问他为什么不告诉他,让他帮自己解毒。可他没有。也许,他已经知道答案。他只是目光炯炯地望着晴川,感觉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自信过。
晴川当然也看了出来。她的脸色已经没有那么好看了,已经脸上还挂着笑,但那是谁都能看的出来的假笑。
仲扬长长叹了一口气:"我不杀你,你走吧。"
晴川笑了,她的笑简直比哭还难看。"要我走?"她的声音也好象在哭一样,"除非我杀了金云涛。"
云涛看着她,目光非常安详。
晴川的银丝再次出手!这次她的速度至少是刚才的三倍!她的身体也已经飞起,身姿美妙得宛如九天仙女,无论什么样的男人死在这样的女人手里,他都应该瞑目了。
只可惜仲扬好象偏偏不懂得这个道理。
他的瞳孔突然收缩,晴川的银丝还没有飞到他面前,他的剑已经刺穿了她的胸膛。
剑拔出来的时候,剑尖上还带着血。
好快的手,好快的剑!
仲扬看着她,她也看着仲扬。
晴川忽然笑了,笑得分外凄凉。
"想不到......我,我还是死在了你的手里......"血从她的嘴里涌出,引起一阵嘶哑的呛咳。"不过这样也好,能死在你的手下,我总算也......"她的声音突然停顿,明亮的眼睛也突然失去了光彩,这一笑倾城的美女,竟然已经死亡,彻彻底底地死亡。
仲扬静静地看着她的尸体,眼中掠过不易觉察的伤感。
他转身看着云涛,死死地看着他,声音不知是悲还是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云涛沉默着。
仲扬却已经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当然知道云涛是个多么骄傲的人。虽然他们仅仅见过数面而已。换是他,他也不会告诉他--尤其是他身上有毒,而这种毒又恰好需要别人来帮他运功逼出的时候。
换是他,他也宁可死,而不愿意牺牲自己的尊严来换取生存的权利。
男人的心其实很多时候比女人更让人捉摸不透。在很多男人的眼里,什么都比不上自己的尊严来得更重要。即使是金钱,地位,朋友,甚至是自己最爱的女人。很多时候他们愿意为了自尊心牺牲比这更多,更可贵的东西,比如生命。
这就是男人,云涛当然也是个男人,虽然他只有十九岁。
但生命本身岂非也是可贵的?任何人都应该维护自己好不容易获得的生存的权利。
所以秋清逃的很快。b
在他看来,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之一莫过于自己的性命了。
这时他已经掠进了那间小屋,他看见的灯光正是从那里射出来的。
这时寒思离他已经不到五米。
无名谷
这是间不大的屋子,灯光很柔和,摆设也很精致,空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但是里面没有人。秋清的心突然沉了下去。
这显然是一个骗局。金云涛只不过在这里布置了一个有人的假象而已。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聪明,这个世界上远有比他聪明的多的人。
寒思已经追了进来,封住了门口--整间屋子唯一的出口,剑锋指住了秋清。他慢慢地走近秋清,森寒的剑气使得秋清的脖子上起了一片鸡皮。
但秋清忽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在烛光里显得尤其清纯而天真。
寒思也笑了,笑得温柔而醉人,但脚步却没有停下来。
"你何必一定要苦苦地逼我?"秋清悠悠然地坐了下来,伸手拨了一下面前的蜡烛,暗淡的烛光顿时明亮了许多。烛光下寒思突然发现他的头发很长,很黑,很亮,披散在肩上像丝缎一般光滑。他盯着人的样子很可爱,很优雅。他的体态似乎有点娇柔,但也不是弱不禁风。他的眼睛纯净明亮,在跳动的烛光里反射出华丽的光点。这世上有很多美丽无比的女人,但只怕她们都也比不上他那绝世的风华。"我一点也不想杀你,因为你的确是个很不错的人。"
"可如果你不杀我,我就只好杀了你。"寒思已经站在秋清的面前,低头打量着这个笑得很好看的少年。
"等我要杀你的时候,你想逃命也晚了。"秋清歪着头,手指缠绕着自己的长发,如墨的青丝,如玉的手指。
"真可惜,我这个人什么都会一点,可偏偏就是不会逃命。"寒思的眉毛挑动了一下,漫溢笑意的双眼摄人心魄。
秋清看着他笑,笑的如白莲般高洁。
寒思也看着这绝色到不可思议的男孩子,他的眼神竟似乎有些恍惚。
但秋清的笑渐渐的变了颜色。
他的"含烟笑"已经下在了烛芯里,这个时候早就可以毒杀十个人以上,可寒思居然还是好端端的站着。
他没有看见自己身后的窗子是开着的,而寒思背后的门也是开着的。夜风从门口灌了进来,烛火偏向了秋清那一边。
秋清笑不出来了,因为他发现"含笑烟"的味道永远也刮不到寒思那边去。
一阵淡红色的烟雾突然从秋清手里喷出,箭雨旗花般地四散开,铺天盖地地向寒思扑落。
寒思急身后退,身躯借着巨大的冲力腾起,在半空里翻了个圈,宛如鱼在水里翻身一般灵活,耀眼的剑光也随着他的身体划出一道银弧,照花了秋清的眼睛。
秋清这时已经看准了离他最近的一扇窗户,窗户是半开的,他双足一点,从那条狭窄的缝隙里窜了出去。窗外,已经暴雨如注。但暴雨中秋清也总算看清了自己的位置--他正站在悬崖边上。
寒思这时也已经跟了出来。他的衣服已经湿透,豆大的雨点打得他睁不开眼,秋清看到这一切,忍不住笑意盈然。
他捞起一把碎石,一个转身,碎石夹着劲风向寒思扑去。暗器也许不是秋清的专长,但他的暗器,如他的毒一样,同样的准,也同样的狠!天魔教没有人敢小看他的暗器,就像没有人敢小看他的毒一样。
可惜,他遇到了寒思。
黑暗里只看见无数点火花迸射,哗哗的雨声里秋清忽然听见寒思的笑语:"你的暗器,比起我的朋友来,也差得远了。"他当然知道寒思所指的朋友是李罗新。
秋清说不出话了。这个人简直不是人,要对付他,也许真得把死蚊子叫来才行。
但是已经晚了,耳边只听见呼呼的风声,一道雪亮的电光划破了苍穹,秋清看见寒思的剑尖已经刺到自己的鼻子跟前,那双笑起来很温柔很温柔的眼睛在闪电的照耀下杀气毕露。
秋清猛地一惊,身形剧缩,丹田一口气全部提上,冲天而起,在跃起的那一刹那他感觉到脚尖一凉,低头一看,小牛皮的靴子已经被削下一块,露出了白生生的脚趾。寒思的剑这时也重重击在秋清身后的大石头上,"呛"的一声龙吟,他手中的剑竟被弹到几尺之外,虎口也被震裂。
两人同时站住了脚跟,默然对视。秋清突然哈哈一笑道:"想不到娘娘腔的男人也是有好处的。"死蚊子常常因为他的手脚太小嘲笑他娘娘腔,但要不是因为这样,他的脚只怕已经被钱寒思削下一块。
寒思手里已经没有剑,用剑的人没有剑,就好象鱼离开了水一样。秋清笑吟吟地看着他,冰凉的雨浇得他满身湿透,但他浑然不觉。
"你现在想走也已经太迟了,"秋清吃吃地笑,"我已经说过,等我要杀你的时候,你就走不了了。"
寒思也笑了,笑的很愉快:"我怎么舍得走?我已经很久碰到这么厉害的对手了。"他的脸色居然一点也没有变。
秋清突然不笑了,因为这一刻他已经出手,几十颗尖锐的碎石也如铺天盖地的暴雨打向寒思。碎石的速度并不太快,但它们就如暴雨一样,等你看到它们的时候,已经无处可躲。
寒思没有躲,他的双臂已经挥出,手心向着碎石飞来的方向抓去,秋清忍不住惊呼出声--他实在没有见过敢用手去抓他的暗器的人。这一抓,只怕寒思的手会被打成蜂窝。
但寒思的手并没有被打成蜂窝,他的手似乎还没有触到那些石头,突然改变了手法。只见他的袖子轻轻一卷,好象有条看不见的丝线在牵着那些碎石一样,满天的碎石都忽然集中到他的袖子里。
寒思冷哼一声:"'蛊圣'果然名不虚传,连随手扔出的石头都有毒。"
秋清也冷冷道:"像阁下这样的高手我若是掉以轻心,只怕会死得很难看。"他已经不再说笑了--对寒思说笑的确不是件好玩的事。
即使他想说笑只怕也没有机会了,寒思的身形已经冲天而起,双臂如闪电下击。"天外游龙"。"龙会"掌法的精深并不在剑法之下,但是却很少有人知道--因为他们的剑法几乎可以称得上天下第一。
所以每个人都惧怕寒思的剑法,却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掌法一样可以杀人--几乎没有人可以逼他放下手里的剑,能够逼落寒思的剑的人,这个世界上只怕也没几个。
但是秋清却做到了。寒思的手掌带着劲风直逼秋清的双颊,秋清身体猛地下沉,一脚往后踩去。
他突然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秋清不是个胆小的人,尽管仲扬喜欢叫他娘娘腔。但事实上很多时候,秋清比任何人都要来得不怕死。
但他一直都认为生命是非常宝贵的,现在也不例外。所以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因为他发现自己突然一脚踩空,他猛然想起这是在悬崖边上。
这时他整个人已经悬空坠了下去,轻盈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直坠下去。
一只手抓住了秋清的前襟,那是只很有力的手。手指很长很纤细,骨节突出,一看就是只用剑的手。他抬起头往上看,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两个人一起重重地掉了下去。
据说一个人死之前会想起很多往事,比如他的童年,他的父母,他最爱的女人。有很多一天一夜也想不完的事情,在这一瞬可以全部灌入一个人的脑海。
但秋清这个时候想的最多的是眼前这个叫钱寒思的人。这个人自然是他的敌人,但他却和自己一起掉了下去--他本来可以看着他掉下去的。
他忽然又想起了蚊子。他还活着么?他当然知道蚊子是他最好的朋友,只可惜他再也见不到他了。
一道淡青色的长练冲天而起,一头紧紧缠住了峭壁石缝上的一棵松树,另一头攥在寒思的手里,就好像盈盈缠住仲扬的树枝一样。
这一招不是寒思跟盈盈学的,而是盈盈跟寒思学的,那条青练是寒思的腰带。
"啪"的一声,腰带应声而断,两人在空中打了个滚,一起掉落在崖底。
秋清已经闭上了眼睛。
"嘭"的一声,寒思和秋清双双落在了水里,谁也没有想到这深不见底的悬崖底下居然是一个深潭,冰冷的潭水没过他们的头顶,两人同时施展轻功从水里一跃而起,一起滚落在草地上。
天色已经微亮,两个人坐在草地上,也渐渐恢复了力气,开始打量这个陌生的地方。
很久以前寒思就到过悬崖边上,他也常常猜测过那被重重云雾遮掩的谷底会是什么样子,现在他终于亲眼看见了。
这居然是个非常美丽的地方。这时正是春天,地上的草很绿,也很嫩,无名的野花如星辰一样点缀着香草,他们掉落在里面的那个深潭很大,也很清。四周很静,他们甚至可以听见若有似无的鸟叫。
"这里实在是个好地方。"秋清忍不住叹气道。
"这么好的地方,只可惜没有酒。"寒思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道。
"即使有酒,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喝酒也绝不是一件愉快的事?quot;秋清白了他一眼,随即站了起来,衣服上的水滴滴嗒嗒地往下掉,他已经开始抽下自己的腰带。
寒思忍不住笑了,他看着秋清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的除了下去,也开始解自己的衣服,他的腰带已经没有了,所以脱起来自然要比秋清快的多。
秋清蹲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了几个很精致的油纸包,把它们一字排开。寒思的眼睛一扫,看见那几个纸包上用蝇头小楷写着"逍遥入梦","含烟笑","冰魄散","九品红","七步断魂符"......他觉得有点好笑--这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蛊圣"此时简直像个小孩子在那里摆弄自己心爱的玩具一样,对旁人的反应浑然不觉。
秋清当然知道寒思正在看他,他眼睛一翻,站起来继续解自己的衣服,直到身上再也没有可脱的东西。然后他朝寒思这边看了一眼。
寒思的衣服早就全部脱掉,此时他正把系发的带子一点一点的从头上拉下。他的肩膀很宽,腰很细,腿也很长,湿透的长衫盖住了腰以下的部分。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的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某个写文的人血脉喷张中)
秋清发现自己的心突然跳得很厉害,自己的脸也忽然很烫,于是他打了个哈哈:"想不到我非但没有摔死,还跑到这么好的一个地方来晒太阳,要是让死蚊子知道了,他一定妒忌得要死。"
寒思没有理他,他已经站了起来,从秋清身边走过去。(某个写文的人终于因为流血过多休克了过去)
秋清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大声道:"钱寒思你是死人吗?你没听见我和你说话么?"
寒思还是没理他,他已经走到一棵树下躺了下来,眯起了眼睛。
秋清咬牙切齿的走了过去,叉着腰站在那里,他身上的水还没有干,湿透的长发直披到腰间,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寒思的脸上,寒思很不耐烦地睁开眼睛,只看了秋清一眼,整个人就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悠闲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秋清这个时候离寒思几乎不到半尺的距离,莹白的身体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他的眼睛似笑非笑,娇小的鼻翼一起一伏,雪白的脸上泛着淡淡的粉红,寒思简直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因为长期采摘药草而留下的独特的香气。
"你想干什么?"他简直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怕了吗?你放心,我不会杀你的,怎么说刚才你也总算救了我。"秋清有点搞不懂这个总是一脸坏笑的人怎么突然变得呆头呆脑起来,简直有点像那只死蚊子,难道用剑的人都是这样?
一个人害羞的原因会有很多种,而且有时往往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害羞,寒思这时就是这样。
他只觉得浑身都发烫,不用照镜子他也知道自己的脸已经红了。但这是为什么他也不知道。这个在秋清眼里笑起来很好看也很讨厌的男人此时居然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期期艾艾。
秋清看着他,他的脸也突然红了起来--因为他已经知道寒思脸红的原因。下意识地他想离他远点,但是腿却突然迈不开步子。两个人能听见的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这个本来就很美丽很幽静的无名的山谷此时弥漫着一种甜甜的暖意。
秋清忽然转过身去大步地走开,捡起自己的衣服开始一件一件的穿上,衣服还没有干,但他的动作却很快,好象他生怕再慢一点就会有什么危险似的。
"喂,你死了没有?"秋清不耐地叫醒了站在那里呆立不动的一个人,剧烈的心跳好象还没有平息下来,"喜欢光着身子这么站一辈子的话就站下去好了。"一大堆半干半湿的衣服迎面砸到寒思的脸上。
"你!"寒思如梦初醒地瞪着他,秋清已经穿得整整齐齐地坐在那里看着他,他简直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传来,这时寒思已经系好了腰带--他的腰带断了,只好把束发的带子系在腰间,长长的黑发如流水一样倾泻而下,秋清呆了一下,突然笑道:"原来天下像女人的人也不止我一个。"
寒思怒视了他一眼,纵身跳入了草间,秋清也紧跟着跳了进去。
悉悉簌簌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从草丛间走出一个人。
一个男人。满脸的络腮胡子,一道深深的刀痕从他的耳根一直划到嘴角。满身的血迹,狞恶的眼神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他一手提着一把九环鬼头刀,另一只手抓着一个小女孩,大步地走了过来。
小女孩看上去不过才五六岁,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小脸苍白,还有淤青的伤痕。她的眼睛很大,只是那眼神全是惊恐和绝望,小小的身躯在那个凶神的手里不停地颤抖,宛如鹰爪下的小鸡。
寒思的脸上已经呈现出怒色,秋清偏过头瞅了瞅他,低声问:"这个人你认识?"
"这个人是江湖上恶名昭著的'四脚蛇'张金霸,此人奸淫掳掠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寒思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人,"洛阳第一捕头'七爪凤凰'追杀这人已经很久,好几次都让他逃掉,这次我不妨就给'七爪凤凰'作个人情,帮她了结此事。"他的身体已经蠢蠢欲动。
"别急。"秋清按住他,"先看看再说,万一他有同党就麻烦了。"
只见张金霸走到秋清他们晒衣服的空地上坐了下来,把小女孩随手往边上一扔,小女孩发着抖往草丛里钻,张金霸右手一挥,手掌结结实实地打在她脸上,那个女孩小小的身子顿时跌了出去。
"想跑?"张金霸拎起她的脖子,"你们全家都被我做了,房子也被我烧了,你想到哪儿去?再不老实当心我杀了你喂狗!"
寒思的眼睛都要喷出火来,秋清死死地拉着他:"你别动。"
"为什么?!"谅是寒思脾气再好,这个时候他看上去就像一头发威的豹子。
"这种人不值得你动手,让我来。"秋清嫣然一笑,趁寒思一呆的空挡,昂首走了出去。
张金霸的眼前突然一亮。g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人,一个男人。他见过很多美丽的女人,但眼前这个人只怕比最美丽的女人还要美丽一千倍。严格的说来,那只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但他的容颜几乎可以让天下所有的美女失去自信。他的眼睛微微一抬,遍地的鲜花突然失去了颜色。
张金霸的眼睛好象都已经停止转动,因为这绝色的少年正看着他微笑,眼波明媚如江南三月的春水。
"敢问这位小哥是......"张金霸暗暗咽了一口唾沫,恭恭敬敬地向秋清询问。
"我姓古,单名胜。"秋清笑答,"请问英雄高姓大名?"
"在下张金霸。"张金霸眉开眼笑地站起身向秋清作揖。天下竟有如此的少年,只怕西湖画舫里那些珠环翠绕的娇客哪个都及不上他的十一。
"张英雄何需如此多礼?在下山野草民,岂受的起英雄重礼?"秋清感觉自己的胃一阵收缩,几乎忍不住要呕吐,但脸上还是笑容依旧。
"在下与古公子能相会在这青山绿水之间,实在是张某三生之幸?quot;张金霸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秋清,要是眼睛也长牙齿的话,秋清只怕早就给他嚼碎吞到肚子里去了。"若古公子不嫌弃,可愿意与张某共饮一杯?"
"承蒙张英雄看得起在下,在下恭敬不如从命。"秋清简直有些哭笑不得,他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来趟着趟混水,便宜了那个总喜欢一脸坏笑的钱寒思。
张金霸手忙脚乱的解开身边的包袱,秋清飞快地扫了一眼,鼻子里已经嗅到了浓郁的酒香。
上好的女儿红。这样恶俗的强人竟然也喝这样的酒,秋清暗暗为那瓶女儿红可惜。
这时张金霸已经拿出了两个碧玉小酒盅,玲珑剔透,不知是从哪家富户抢来的。他斟满了酒,媚笑着捧给秋清:"在下敬古公子一杯。"
秋清接过酒盅马上一仰而尽。他看不得张金霸的笑脸--他简直一看就恶心。
张金霸眼看着秋清喝完自己的酒,把酒盅凑到自己的嘴边,眼睛还骨碌骨碌地在秋清身上转来转去。
秋清也不看他,悠悠道:"当年晋国美人薛文姬远嫁异邦,与父母道别之时,眼中所流的尽是红色的眼泪,晋帝用玉壶盛之,是有'一片冰心在玉壶'。张英雄可知道么?"
张金霸哈哈大笑:"古公子博学多知,在下这样的粗人怎能与公子相比?"
秋清不答反道:"自古美丽的东西都是伤人心,断人肠的,越是美丽就越是伤人,你以后一定要记住。"说完起身而去。
张金霸没有说话,他永远也说不出话来了,他的脸已经变成可怕的死灰色。这时他突然仰面倒在草地上,眼里流出了眼泪,红色的眼泪,像血一样。
"胭脂泪"。秋清想起这个名字是死蚊子起的,也只有他才起的出这么肉麻的名字。那天他笑嘻嘻地拿着他新配的毒药,装模做样地想了好久,郑重地在瓷瓶外的白纸上写下这三个字。
"死蚊子!你当我是女人啊!"
"你本来和女人也没有差多少啊!"
............
寒思已经从草丛里走了出来,看着地上的死人。张金霸浑身都已经发黑,转眼之间他的肌肉都化成了黑水,只留下一架枯骨。腥臭的气息熏得他直皱眉头。
秋清走过去抱起那个小女孩,轻轻地抚摩着她的头:"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子楞楞地盯了他一会,苍白的小脸上绽出一个明亮的笑来:"我叫萋萋。"
"那你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清脆而响亮。
"我叫玉米,"秋清笑得开心极了。
如果说萋萋的笑绝对是女孩子中笑得比较可爱的话,那秋清的笑应该是男孩子里笑得比较可爱的,寒思看着他的笑脸,看得几乎失神。
"玉米姐姐,你好漂亮哦!"萋萋清脆地回答,声音很大。秋清的笑猛然凝结在脸上,眼前噩梦般地出现蚊子嘲弄的眼神。
但萋萋却笑得很开心,还有一个人笑得几乎比她更开心。
这人当然是寒思,他弯着腰,长长的头发几乎拖到地面。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萋萋看着寒思,亮晶晶的眼睛扑闪扑闪。
"他叫狐狸。"秋清抢着回答,"你叫他狐狸哥哥就行了。"
"狐狸哥哥好!"萋萋大声地向寒思问好。
寒思笑不出来了,他一向知道自己长得的确很像狐狸--细长的眼睛,微挑的眼角,还有那种有点淘气又有点懒散的笑容,罗新曾经就这么说过他。
而他现在的表情也的确像只茫然的狐狸一样,因为他现在不知道是哭还是笑。不管怎么说,被一个长得不男不女的小子看穿了本质实在不是件很痛快的事。他的脸色已经涨红。
"记住,我不是姐姐,我是哥哥,你一定要记住,我是玉米哥哥。"秋清反反复复地对萋萋强调。
"可你明明是姐姐呀!"萋萋的眼睛亮闪闪的,脸上的笑纯净得如天使一样。
"我不是姐姐!"秋清哭笑不得,眼睛的余光已经看见寒思的脸因为忍笑几乎抽筋。"再叫我姐姐就不理你了。"
"狐狸哥哥,玉米姐姐欺负我。"萋萋拉住了寒思的衣角,嘴巴撅得老高。
寒思这时想笑也笑不出来了。从小到大,叫他什么的都有,叫他狐狸的只怕只有萋萋一个人--虽然他长得的确很像狐狸。他只好看着萋萋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