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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2

作者:小擦/惫懒桔 当前章节:153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22:16

秋清笑得很开心,他简直笑得比萋萋还要开心。

寒思板着脸道:"你笑什么?"

秋清悠悠然道:"所以我说有些人不像看上去那么讨人喜欢,连别人笑他都要管。"

寒思冷哼道:"我从来也没说过自己讨人喜欢。只有娘娘腔才会恨不得天下的人都喜欢他。"

秋清的脸马上白了。他最恨的就是别人喊他娘娘腔,除了蚊子谁都不可以这么叫他。他的语气已经冷了下来:"钱寒思,别以为我不敢杀你,你的剑已经没有了,但我的毒还都在!"

寒思冷笑道:"'蛊圣'的手段心肠之狠是天下共知的,你要杀我那也是很正常的事。"

秋清咬住下唇,唇齿间已经有淡淡的血腥气。良久他也不禁冷笑:"想不到我鲁秋清在你眼里居然是这样的人......这样也好,我总算看清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话音未落,他已经轻身掠去,空气里留下一阵淡淡的香气。

寒思猛地转身紧追了几步,突然又停下来,自言自语的苦笑:"你去追他干什么?像你这样一个大混蛋有什么资格去找他?"他摇头回到了原地,地上还有张金霸留下的包袱。他看见了那瓶女儿红,忍不住一把捞起,打开封盖咕嘟咕嘟地猛灌了几口。

他觉得自己实在很需要酒,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

秋清没有走得很远,毕竟他的伤还没有好透--那夜寒思的那一剑划在他的胸口上,那条伤现在突然痛彻心肺。他的眼泪也忽然掉了下来--因为那条伤实在太痛。

很多人以为男人都是很少掉眼泪的,他们总认为自己的眼泪远远要比女人的来得更为珍贵,事实上男人真正到了伤心的时候流的眼泪不会比女人少。

此时秋清正在流泪--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伤心。

一阵阴恻恻的笑声响起,好象幽灵般的忽远忽近,秋清抬头望去,满眼都是惨绿色的火焰,好象鬼火般的令人毛骨悚然。

"连理,你好么?"秋清站了起来,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但那种调皮的满不在乎的笑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哈哈,想不到你居然还认得我。"连理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秋清的面前,歪着头看着秋清笑。她的五官非常秀丽,只是脸色青中发白,眼睛竟然是阴冷的死灰。这在别人眼里看来简直有说不出的恐怖,她的笑也如地狱里飘来的一样阴森而凄凉,这个世界上只怕没有哪个年轻的女孩子会有这样的笑声。

"你离开天魔教这么久了,我实在挂念你的很,就出来找你了。" 连理悠然答道,"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我简直开心得要死!"她的声音听起来不知是哭还是笑,好象金属刮擦一样的难听。

秋清也施施然地坐了下来,伸手抚弄着自己的头发:"可我看见你却简直难受的要死。连理。"

连理青紫的嘴唇突然咧开,惨白的牙齿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你看见我自然是难受的很,本来我早就应该死在你的手里了是不是?"

"对啊,中了我的'九品红'能活下来的你大概是第一个,"秋清看也不看她,"我简直有点佩服你了。"

连理仰天呵呵长笑,魔鬼般的笑声惊起了林间的一群猫头鹰。"鲁秋清,你不喜欢我就算了,竟然下毒要我死,幸好上天可怜我,让我活了下来。只可惜......现在我已经成了'鬼见愁'了......哈哈哈......"这如女鬼一般的女子笑得几乎断气,她的笑声还没有停止,一把铺天盖地的飞蝗石从秋清手里飞了出去,每颗石头上都沾着"九蛊"。

只见连理的身形一转,整个人已如一片树叶似的飘了出去。她的速度并不很快,但秋清发现自己的飞蝗石一颗都没有沾到她的衣边。

秋清飞身掠起,一掌拍向连理的背部,连理提气后退,却发现身后是一棵大树。于是身形微沉,一发向下跌去。这时秋清已经打出了两枚透骨钉,只听"噗""噗"两声,透骨钉钉入了连理的肩膀,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可是没有倒下去。

连理阴恻恻的笑再次响起:"呵呵,鲁秋清,别再费力气了,自从你请我服了'九品红'以后,什么毒药都对我没有用了。呵呵......"

秋清忽然发现自己的背上都被冷汗湿透。他知道连理的武功在天魔教的地位,他可以用来对付她的也只有他的毒而已,而现在,她居然已经百毒不侵--他知道连理不是个会说谎的人,否则她不会敢来找他。

一阵凌厉的劲风袭向秋清的脸颊,月光里他清清楚楚看见连理的五指闪着惨碧色的光泽,直向他脸上抓来。

"秋清,我要让你的脸变的和我一样,这样我们就是天生的一对了......" 连理死灰色的眼睛突然又亮了起来,似乎她已经看见秋清被抓破脸以后的样子了。

一条淡青的长练如蛇般的从黑暗里冒了出来,瞬间卷住了连理的手腕。

"谁?!" 连理回过头,灰色的眼里杀气弥漫。m

没有人回答她。青练中一条修长的黑影从天而降,双掌闪电般地向连理拍出。

连理猛的吃了一惊,她不知道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人,而且还是这样一个绝世的高手。她不由地心神大乱,匆忙中接了那人一掌,只觉得那人内力浑厚,好象不竭的江水,几乎要把她吞没一般。

这时秋清已经追了上来,双手拍出,一掌砍在连理颈上的"璇玑"穴,另一掌速变为点指,点上了连理的"玉枕"穴。

连理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软地瘫在地上。秋清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暗暗地舒了一口气。

寒思这时已经站定,他不言不语地把青练一层一层地重新缠在腰上,一边慢慢向林中走去。

秋清痴痴地望着他的背影,突然跺了跺脚追了上去,一言不发地紧紧跟在寒思身后。

寒思蓦地转过身,淡淡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秋清笑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跟着你了?"

寒思气的转身大步走开,他简直无法再和秋清呆下去,再多呆一分钟他不是被他气死,就是被他逼疯。

秋清却好象存心要气死他,他紧紧地跟着寒思。

寒思猛的停了下来,回头一看,秋清却已经无影无踪。他呆呆地站了一会,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但是秋清的声音却忽然在黑暗中响起:"你叹气干什么?"声音里有说不出的温柔。

寒思愣了一下,也柔声答道:"你怎么还不走?现在天魔教的人好象已经出动来杀你们两个,你应该找个地方来躲了躲。"

秋清嘻嘻一笑,走了出来,夜色里他的眼波柔媚而明亮,周身都笼罩在月色之中。

"我哪里都不去,在你身边才是最安全的。"秋清走近了寒思,抬起头看着他,寒思甚至可以闻到他清幽的发香。

寒思忽然发现自己的心又跳的很快,比以前的哪一次都要来得剧烈。四周寂静无声,越显得他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秋清的心似乎跳的更快,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牵住了寒思的衣带,轻轻一抽,寒思刚刚系好的腰带又松了开来。

............

这个无名的幽谷此时正是春天的深夜,这个时候也正是夜里最安静的时候,就连低沉的夜风也显得分外温柔。空气里弥漫着野花的暖香,甚至还能听见呢喃的鸟语。

............

秋清的头埋在寒思胸前,乌黑的长发拂着寒思的脸庞,寒思只听的见他吃吃的笑声。

"你笑什么?"寒思轻轻掠去秋清额前的一缕汗湿的散发。

"我笑河北'龙会'是江湖中与嵩山少林寺,四川峨嵋派齐名的名门正派,'探龙手'龙风清的得意门徒钱寒思是'龙会'弟子争先效仿的奇人,但他们一定想不到这位剑法天下第一的师兄居然有断袖之癖,呵呵......而且还是和我这样一个千人所指的魔头。"

"断袖又怎么样?"寒思刮了一下秋清的鼻子,"断袖难道不是人吗?魔头那更是一些所谓的大侠给他们下的定义。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看上去冠冕堂皇的人有多少干着冠冕堂皇的勾当呢?难道那些'大侠'作的真的都是侠义的事情吗?"

"幸好你不是什么冠冕堂皇的人,虽然你看上去比较冠冕堂皇。"秋清贪婪地嗅着寒思身上好闻的气味,鼻尖不安分地在他的颈上蹭来蹭去,像一只淘气的小猫。

"我要是有看上去那么冠冕堂皇的话,只怕已经死了几千次了。"寒思笑了笑,笑得似乎有点寂寞。

蜘蛛

没有人可以预料自己的生命里会发生一些什么样的事情,比如你的敌人,一分钟前也许还是你的敌人,但马上就会变成你的朋友,说不定还会变成你生命里更重要的人。

寒思和秋清这时正带着萋萋往谷外走。

"这个谷虽然少有人来,但是一定有通往谷外的道路,否则张金霸不可能走的进来。我们只要沿着他走过来的路径往回走就一定能出的去。"秋清分析道,脸上掩饰不住得意的表情。

寒思只是微笑--这个道理他早就想到了,但是他没有说出来--为了能够看看秋清那种骄傲而有点任性的样子。

萋萋自然是话最多的。

"玉米姐姐,你的头发好黑好漂亮啊!"

"玉米姐姐,我要那朵花,你帮我采一下好吗?"

"玉米姐姐......"

............

秋清的脸上几乎已经没有什么表情,他觉得自己快要疯掉,公然被人当成女人真的很不愉快。他甚至不愿意回过头去看寒思,因为他根本不用看也知道寒思现在一定笑得和那只死蚊子一样奸诈。

但他还是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喝那瓶陈年的女儿红--这瓶酒寒思已经喝了将近有一天--要是在平时他一口就可以喝光。

"玉米姐姐,你好漂亮哦!"萋萋呆呆地坐在地上,看了秋清半晌忽然笑着说,这句话她已经说了十遍都不止。秋清听见有个人边喝酒边闷笑的声音。

秋清回头瞪着寒思,觉得他的笑简直是让人讨厌极了。

"狐狸哥哥,你也好漂亮啊!"萋萋忽然心无城府地转向寒思。

寒思嘴里的酒一下子喷了出来。

寒思拿着酒瓶爬到秋清身边,下意识地往他身后躲--他实在不想在喝酒的时候被一个小姑娘评头品足。

男人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的时候一般都不喜欢女人去打扰,尤其是多嘴的女人。

寒思当然是个男人,也许他不算一个君子,但他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尽管萋萋严格的说来并不能算得上是个女人--但是她很多嘴。

"狐狸哥哥,"萋萋好象不肯放过他。

"什么事?"寒思心惊肉跳地看着她。

"......"萋萋忽然不说话了,只是直勾勾地打量着他们两个,两个人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往头上冒。

"你们俩好象我的爹爹和妈妈。"萋萋很认真地说。

两个人的表情全都变了,这两个武林中让人谈之变色的奇人,这个时候看上去简直好象忽然被人在脸上打了一拳一样。

但是萋萋好象生怕他们没有听清楚,又补充道:"我的妈妈也很漂亮,好多人说她是个美人。但是她比玉米姐姐还要好,她对我比玉米姐姐对我要好的多。"

"那你爹爹呢?"寒思好不容易冒出这么一句。

"我爹爹虽然不会武功,但他和狐狸哥哥一样很爱笑,脾气也特别好。"

秋清回头看了一眼寒思,正好撞上他的眼睛。他连忙把头转回去。

萋萋歪着头看着他们两个,吃吃的笑:"我妈妈常常骂我爹爹,有时还打他,就像玉米姐姐对狐狸哥哥一样。"

"那他们现在在那里?"秋清明知故问,他觉得实在应该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一点厉害。

"他们......他们......"萋萋的眼睛里突然泪光点点,"他们都被那个又凶又丑的人杀掉了......"秋清暗暗拍手称快。

"你够了没有?"寒思伸手把萋萋抱在怀里,狠狠瞪了一眼秋清,"跟一个小孩子过不去!" 秋清忽的站了起来。他冷冷看着寒思道:"我鲁秋清的为人你还不知道吗?阴狠凶残,无恶不作,像你这样名门正派的高手又何必和我这样的邪魔歪道混在一起?不怕辱没你侠士的英名吗?"他的嘴唇已经被咬得失去血色。

"你......"寒思抱着萋萋也站了起来,细长的眼睛因为愤怒睁得很大。

秋清的眼泪像珍珠般的掉了下来,寒思眼里的森冷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早知如此,我昨夜应该毒死你......"秋清的脸已经发青,声音已经哽咽,手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

寒思忍不住低叹一声,放下萋萋走过去拉起秋清的手。他的手柔软而芬芳,尽管已经被气得冰冷。

"你明明知道我说的都是气话,"寒思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柔声道,"为什么还这么认真?"

秋清抽开自己的手,反手给了寒思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寒思愣了一下,只有苦笑的份--除了苦笑他还能干什么?

很多男人都抱怨他喜欢的人令人捉摸不透,其实他们不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太在乎那个人,也不会被弄的神智不清,颠三倒四。

所以这时寒思的脸上除了五个红红的指印还有一脸的迷茫--他觉得实在头疼。

其实这也并不是件奇怪的事情,很少有人和秋清在一起会不头疼的。如果寒思认识仲扬的话,他说不定会觉得自己很幸运。

幸好这时他觉得自己已经够幸运了。天色已经完全变黑。萋萋安安静静依靠在寒思的怀里,和他一起看着面前的篝火。篝火很亮,也很温暖。秋清正翻来覆去地拨弄着火上的一只兔子,兔子已经被烤得焦黄,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寒思的手里还握着小半瓶女儿红--那瓶酒已经快要被他喝光。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

"想不到你还会做饭。"寒思接过秋清递过来的一只兔子腿,塞到萋萋手里。"天底下能够吃到'蛊圣'亲手做的东西的人只怕也没几个。"

"能够吃到我做的东西的人并不少,敢吃我做的东西的人才真的没有几个。"秋清笑笑,撕下了半片兔子递到寒思的嘴边。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指点江山,挥斥方遒自然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光荣,也是每个男人心里梦寐已久的,在他们的心里,这是一种什么都无法与之相比的幸福。

然而,幸福远不止一种。

如果劳累了一天,回到家里,面对着贤惠的妻子和可爱的孩子,还有温柔的灯光,喷香的饭菜,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难得的快乐,而且这种快乐有的时候比那种他们苦苦追求的东西来得更加弥足珍贵。

寒思这时正面对着明亮的火光,烤得焦黄的兔子。秋清微笑着看着他,萋萋则安安静静伏在他的腿上,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他觉得好象一切都是在做梦。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秋清透过袅袅的青烟看他,"喜欢这种生活是不是?"

"好象什么都瞒不过你。"寒思微笑,一只手伸出去把玩着秋清的衣带。

秋清的脸突然变的很红,他不由得往边上躲了一下:"可我并不是很喜欢这种日子,太沉闷了。"

寒思的手指停了下来:"你觉得我这个人很沉闷?"

"岂止是沉闷,我觉得你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混蛋!"秋清暗笑着把衣角从他手里扯下。

"谁都知道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寒思还在笑--火光里他的眸子闪闪发亮。

"能知道自己是个混蛋的人总算还有救。"秋清笑着。

寒思却故意叹了一口气:"反正我也是个混蛋了,不如就干脆做点混蛋应该做的事情。"说话之间他已经坐到了秋清身边--谁也没看清楚他是怎么坐过来的。

秋清忍不住笑到:"虽然你已经是个无可救药的混蛋,但是总算也不太讨厌。跟着你我总算也学了点东西?quot;

"什么东西?"

"学会了逃命。"秋清吃吃的笑着,站起身跑了开去,"跟着你我发现自己一定死不了,所以我觉得自己简直开始喜欢上你了。"

但是他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腰带被寒思牢牢地握在手里。

"想不到你和我在一起居然学会了逃。"寒思似乎很不满意地看着他,戏谐的笑意如水一样溢满他的眼睛。"天下闻名的'蛊圣'怎么可以这样贪生怕死,传了出去岂不是让人看笑话?"他的手臂一点一点地往回收,秋清也一点一点的蹭了回来。

萋萋已经睡得很沉,篝火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灭,四周很静,只听得见两人轻微的呼吸。秋清轻笑着想要推开那两条紧紧圈住他的手臂,却发现自己的双臂已经不由自主地迎了上去,像长青藤一样缠住了寒思的腰。

"你现在还想不想逃了?"寒思的气息吹拂着秋清鬓角的发丝,手指滑入了他的衣襟,围绕着他的锁骨轻轻打转。

"想不到你这么坏......"秋清的声音像一只慵懒的猫。

"要是我还想杀你的话,现在你已经是个死人了。"纤薄的唇在秋清雪白的脖子上辗转反侧。

"我相信。"秋清似乎连话也说不动了。m

"只可惜我很不想杀你,不想极了。"修长的手指摸上秋清柔软的腰,腰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不知道有几个人是像你这么想的......"秋清的声音好象快要被夜风淹没一般。

............

这个时候仲扬坐在椅子上,用眼角的余光盯着云涛,好象寒思盯着秋清一样。夜风轻柔得像云涛的呼吸,风中带着百合的清香,仲扬想起云涛的身上也有这种气息。

"我很小的时候,因为练武走火入魔伤了心肺,大病一场以后,医生说我再也不能习武了。那时我真想死。"云涛看着仲扬悲哀地笑了一下。 "但是后来,我发现很多不练武的好处。"云涛自言自语道, "因为这样,我就有很多的时间来想别的东西。这些年来,我学到的东西,一点也不比武功给别人的来的少。"云涛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但马上他的笑容就隐没在黑暗里, "可是一直以来,我都是希望自己可以保护自己,而不是时时刻刻躲在人家的庇护下,比如罗新,寒思,还有你。"云涛的手指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抓得关节泛白。

仲扬什么也没有说。作为男人,最悲哀的莫过于遭遇这种命运。任何一个有血性的男人都无法忍受这样残酷的事实,他突然很想把云涛抱在怀里,让他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公子,家丁全都已经遣走。"白梦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眼神似乎是无意地扫了仲扬一下,又飞快地低了下去。

"很好,白梦,辛苦你了。"云涛柔声道。他的脸淹没在浓重的黑暗里,以至仲扬没有看见他眼中无法掩饰的悲伤和无奈。

"至于你和瑶瑶,我已经给你们俩在嘉兴安排了住处,没有人可以找到那里,你们马上动身吧。"

"不!"门口响起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每个人不用回过头去也知道那是瑶瑶。

"云涛哥,我不走!"瑶瑶的眼睛在暗夜里闪着晶莹的泪花,倔强的神气一如以前。"要我走,除非你杀了我!"

"公子,我也不走!"白梦握着长剑跪了下来,如一朵白云落到人间。

仲扬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一向是个不多话的人,现在也不例外。他只明白一件事:如果云涛这时叫他也走,那当然是白费力气。

云涛并没有叫他走,他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只是看看仲扬,淡淡笑了一下,这一笑,胜过千言万语。这曾经你死我活的两个人,在这个特别而奇妙的时刻,已变成如血肉相连的亲密。

云涛就这样微笑着看着仲扬,金色的长发在夜风里飘扬,散发着一阵阵百合的香气。他的眼睛闪闪发亮。仲扬在那明净见底的双潭中看见有些不知所措的自己。

忽然他的眼睛暗淡了。他的眼睛触及桌上的一副棋盘.黑的棋子,白的棋子刺痛了云涛的眼睛......那是罗新经常摆弄的一件东西。

"我看错了你!"罗新愤怒的眼神一下子撞入他的视野,为了寒思。寒思的尸骨如今不知落在何方。曾经和他们把酒赏月,谈笑风生,现在留下的只有身边两个娇柔的小婢,还有这个冷冰冰不苟言笑的文仲扬。云涛突然又弯下腰重重地咳嗽起来。

"真是想不到,如玉山庄的庄主居然是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病人。"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屋外悠悠响起,语调不紧不慢,似乎只是朋友之间的嘘寒问暖,然而在屋内四人的耳朵里听来却有说不出的杀意。"呛"的一声,白梦的长剑已经拔了出来。仲扬也已经站起,因为他已经知道来的是谁。

蜘蛛。天魔教第一杀手,便是秋清和仲扬自己加在一起也不敢说一定是他的对手。他记得从前在天魔教的时候,他和秋清总是避着这个人,或者说蜘蛛简直不能算一个人。因为任何人看见他都无法把他和人联系起来。

蜘蛛并不是他的名字,他的名字从来就没有人知道。

他的身材很高,手臂也很长,长得几乎不像人的手,他的手指又细又长,好象静止不动的蜘蛛。当他出手的时候,任何人都是蜘蛛网中的飞虫。

但仲扬知道这还不是蜘蛛最可怕的地方。这时四个人已经从屋里走出,看着站在天井里的蜘蛛。漫天桃花飘落,他就站在缤纷的花雨里,雪白的衣带流水般的流动着。发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一个人的脸。

这个人当然是云涛。云涛的眼睛也盯着他,不是脸,而是他的右手。他右边的袖子很长,遮住他的右手,但云涛已经看出来,他没有右手,他的右腕上装了一把刀,乌黑的刀,这把刀也不知道已经饮过多少绝世高手的鲜血。

瑶瑶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但她还是冷笑道: "原来这是个连手没有的残废。"

"残废其实有的很有用,至少和一种人比起来,残废有用的多。"蜘蛛笑眯眯地接口,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云涛。

"哪种人?"瑶瑶的冷汗已经流出,但她还是在笑,尽管她的笑比哭还难看。

"死人!"蜘蛛突然掠起,如一只白色的大鸟向云涛扑去--他竟然没有把仲扬放在眼里。

仲扬也已扑起,他的剑甚至比他的人更快触到蜘蛛的身体,雪亮的剑光中,谁也看不清仲扬的剑是怎样刺过去的。

但蜘蛛却看见了。他的背后并没有长眼睛,但他却看见了。一道乌光刹那间切入仲扬的剑光,"呛啷"一声,两人同时向后退出了数丈。

"想不到几日不见,你的剑法又进步了。"蜘蛛突然对仲扬笑了笑。

仲扬沉默不语。蜘蛛用刀破了他的剑,他突然觉得自己已经无计可施。他的剑法从来都只有一剑,一剑追魂,如果这一剑失败的话,他也许只有等死。

云涛当然也看出来了。他的眼中第一次有了恐惧--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仲扬。

蜘蛛得意地笑了,眼里的光芒比他的刀还要犀利。

一道雪亮的剑光划破天际,蜘蛛下意识地举刀相印,刀锋掠过面前的空气,他闻到一股好闻的血腥味。

血不是仲扬的,也不是云涛的。仲扬的剑上滴着血,眼里的愤怒和不信令他看上去分外可怖。

血是白梦的。她的剑还握在手里,剑上也带着血,不是蜘蛛的,是她自己的血。触目的殷红慢慢渗满她胸前的衣襟,也慢慢渗满蜘蛛的袖口。

"当啷"一声,蜘蛛的刀掉了下来,刀上也沾满了血--他的刀竟已经被仲扬齐腕斩断。

仲扬的剑没有放下,他甚至连眼珠也没有转一下。

"你走,我不杀你。"冷冷的句子从仲扬嘴里蹦了出来。他一向都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蜘蛛的脸色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好看--他的刀已经断掉,现在只剩一只手的他,已经没有必胜的把握,不用看仲扬他也能感觉到那股前所未有的杀气。用赤手空拳去对 "追魂剑",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疯子才敢这么做。

蜘蛛当然不是疯子,他比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要来得清醒。所以他走了,走的很快。草地上一串鲜艳的血迹从仲扬面前一直拖到未知的远方。

瑶瑶低声的抽泣惊醒了仲扬。他回头看去,白梦一身白衣几乎全被血染红。她气若游丝地躺在云涛怀里,脸上失尽了血色。

看到仲扬向这边看,白梦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一个苍白的笑在她嘴角漾开。仲扬提着剑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

"你......信不信,我用了十几年的......剑,从来没有哪一次出手像今天这么快的......"一阵红晕布满她的脸颊,她的眼神也忽然变得明亮。

"我相信。"仲扬第一次感觉到心里的酸楚,尽管他的脸上仍是没有表情。

"只可惜......这虽然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白梦的呼吸显得很粗重,"我很想让你看看我以后的剑法,我......我可以叫你仲扬吗?"她的嘴唇已经憋成紫色,仲扬只有无言地点了点头。

"仲......扬,只可惜以后我不能跟你学剑......"白梦的话语突然停止,眼里的光亮也终于消失,只留下周围的一片寂静。

云涛放下了怀里的白梦,大步走了出去。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指甲把手掌掐出了血。他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他只希望自己马上死掉。眼泪无声的从云涛的眼角流了出来,空气里洋溢着一种咸咸的味道。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人自始至终都是快乐的,云涛还没有满二十岁,已经尝到了痛彻心肺的滋味,那么别人呢?

佩鸾

知味楼永远都是快乐的人们聚集的地方,这个黄昏也不例外。微醉的皇孙公子,美丽的画舫歌女,每个人都被江南三月的春色熏得晕头转向。

只有一个人是寂寞的,这个人是罗新。

罗新并不是个会喝酒的人。在如玉山庄的时候,他就是个不胜酒力的人。但他喜欢看别人喝酒,尤其是看寒思千杯不醉的样子,还有云涛越喝眼睛越亮的样子,在他眼里真是有趣极了。

但现在就他一个人喝酒。他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来的,也记不得自己已经喝了多少酒,他的手指已经发软,头也越来越重。

一个人悲哀的时候总会想办法来减轻自己的痛苦,尤其是男人,对他们而言,酒和女人自然是一种很好的工具。罗新不需要女人--尽管周围已经有很多女人频频向他这里看--没有哪个女人会拒绝这样一个男人。可罗新的眼里只有酒。

他记得以前他经常和云涛寒思一起喝这样的酒。现在却只有他一个人。

世间远有比爱情来的更重要的东西,对于男人来说尤其是如此。朋友就是其中之一。有时朋友之间一个淡淡的眼神比情人之间的蜜语来的更为重要。罗新就恰好是这样的人。

他在想云涛。他想起云涛最后给他的冷冷的一瞥,凉透心肺。他知道云涛不是那样的人,可他却亲眼看见他为了一个陌生人对他第一次露出那样的眼神。

而且这个陌生人还是来杀他的,他的同党已经把寒思逼落到万丈深渊里。

罗新突然想笑,但是他的嘴还没有咧开,眼泪却已经落了下来。

"知味楼"的人已经渐渐稀少,耐不住寂寞的女人们索然无味得收回了对罗新乱抛的秋波,去寻找别的男人。已经是深夜,谁也不肯辜负这美丽的良宵。

罗新端起了酒杯--这不知是他的第几杯酒了。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酒杯,女人的手。罗新醉眼朦胧的抬头望去。

一个很陌生的少女。

她也许并不是非常美丽的女人。她的身材不够高挑,肌肤不够白皙,笑容也似乎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美女的那样妩媚。但没有人可以否认她是个很吸引的女孩子。因为她有一双很美丽的眼睛。那双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岂不要喝坏了身子?"她的声音听起来让人觉得有说不出的舒服。

"我好像不认识你。"罗新冷冷的开口--他一向很少这样对别人说话--尤其是女人。

"但我却认识你。"少女吃吃地笑, "你已经坐在这里将近一天了。"

罗新不理她--他没有随便和女人说话的习惯。

少女却不慌不忙的坐了下来,笑眯眯的望着罗新道: "我叫佩鸾。"

佩鸾,知味楼与南浦齐名的名厨,谁也想不到 "他"竟然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子。

罗新自然也没有想到。但他的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冷淡:"你干什么?"

佩鸾嘻嘻一笑,手指不自觉的绞着垂在胸前的长发:"我只是在想像你这样一个男人会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情,竟在这里一杯一杯地喝酒。"

罗新冷冷道:"你的好奇心实在是太重了,像你这样的女孩子,如果也像那些上了年纪的女人们一样好管闲事,会很让人讨厌。"

佩鸾歪着头看看他:"你很讨厌我吗?"

罗新哼了一声,不再理她。

佩鸾嫣然一笑,起身走开了,不多时她又折了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热气腾腾的碟子。

过桥蟮。江南的名菜。选粗大的雄黄鳝,剖开洗净,斩成一段一段,在蟮身表面刻上玲珑的花纹,拼成桥的形状,放在大锅里蒸到蟮身酥软为止,用筷子戳蟮身如果不失原来坚挺即可出炉。加上香油,花椒,甜酱,浓郁的香气从佩鸾的手中飘开去,已经有好几个人向这边张望。

"你尝尝?"佩鸾自豪的站在罗新的面前,一脸期待。

"不要。"罗新虽然已经喝了很多,但是脑子并没有糊涂。

"为什么?你怕有毒吗?"佩鸾的嘴撅了起来,她跺了跺脚,"好,我吃给你看。"她真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黄鳝送到嘴里,眼睛还骨碌碌地望着罗新。

罗新突然觉得有点哭笑不得。他想起寒思曾经和他说过,如果一个女人对你好,千万不要随便领她的情,不然你可能会不得不付出更多的东西。

罗新站起身来,准备走人。他当然没有忘记把一锭沉重的银子抛在桌上。

走出知味楼的大门,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但他发现有人跟着他。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佩鸾。这个奇怪的女孩子竟然跟了出来。她一身黄色的短衫,蹦蹦跳跳地跟在罗新身后,嘴里还哼着悠扬的小调。

罗新突然觉得很头痛--他一向是个很少头痛的人,可现在他觉得自己的头快要裂开来了。

他暗暗地一提气,整个人顿时如云一样的飘起,他敢保证佩鸾纵使有再好的轻功也追不上他--他对自己的轻功一向是很自信的。

不知走了多远,罗新停下脚步回头一看,身后已经没有人的踪影,他满意的笑了。定睛打量四周,是一片安静的树林,是个休息的好地方。他慢慢地坐了下来。天色,已经将近全黑。

罗新向来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但是现在连他自己都有点恍惚。前天他还和寒思云涛在如玉山庄谈笑风生,转眼之间这个世界上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待在这无名的树林里,前途未卜。他想起四年前他刚刚离开鬼门的时候,意气风发,现在却是心如死灰,因为被自己最好的朋友背叛。

"罗新,你远不是外表看上去得那么温和自律,"师父幽冥真人曾经这样说他,"你其实上比谁都冲动和热血,也比谁都敏感和脆弱。这样的人,纵使有绝世的武功也不会保护自己,只会受到别人的伤害。"罗新现在终于尝到了被伤害的滋味。天色已经完全黑暗,露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他似乎浑然不觉。

一点微弱的火光在他的视野里亮起,飘忽不定。罗新蓦地站起,双眼紧盯住那点火光,手里紧握着一枝梅花镖。

火光渐渐近了,罗新看轻了来人的面目,警惕的表情松懈下来,变成了不知是哭还是笑。

佩鸾!这个阴魂不散的女孩子!此时她正笑嘻嘻地看着罗新,手里的火绒将要燃尽。

"你到底想怎么样?!"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可以叫罗新伤心的话,那就是朋友。如果有什么东西可以叫他发疯的话,那就是佩鸾。

"你干吗不声不响扔下别人就走了?"佩鸾责怪的望着他。

"你跟着我干什么?!"罗新重重的坐了下去。 c

"我发现你很有意思,简直有意思极了,我想不跟着你都不行。"她居然还在笑。

"可我觉得你简直太没有意思了。"罗新毫不客气地脱口而出。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佩鸾眼巴巴的望着他。

不等罗新开口,她忽然接着说道:"我从小就没有什么亲人,很小的时候就在知味楼帮别人烧菜,这么多年来一个对我真心的人都没有,虽然很多人听说我是佩鸾就会显得很尊敬我,但他们都仅仅把我当一个厨子,一个做饭的机器,从来就没有人把我当人看,当一个真正的女人来看。

"可你却不一样。"佩鸾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你和我说话的时候,却是把我当成一个女孩子来对待的,你跟我说话,不是因为我是佩鸾,而是因为我是个人。"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罗新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佩鸾的心情。他苦笑着叹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一个女孩子深更半夜在外面跑总是不大安全的。"他的手摸着佩鸾柔滑的青丝,"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佩鸾抬起头来,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我不回去!回去后我就再也看不见你了。"

"怎么会呢?"罗新柔声道,"我会去看你的。"

"真的吗?"

"当然,我们是朋友嘛!"罗新的声音突然顿住。

朋友!他的心好像被重重的撞了一下。佩鸾没有忽略他脸上一闪而过的伤痛。

"既然我们是朋友,你为什么不把不开心的事告诉我呢?"她小心翼翼的询问。

"没有什么好说的。"罗新别过脸去,长叹一声。

"你原来的朋友呢?"

"我不知道。"罗新不愿再想起云涛临去那冷冷的一瞥,还有寒思血迹未干的剑。

"你一定和他们吵架了。"佩鸾同情的看着他,"朋友之间的误会是最伤人的。"

"不是你所想的那样。"罗新打断她的话头,"你不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

佩鸾安安静静地看着罗新,她知道罗新会告诉她一切。

"事情就是这样的。"罗新告诉了她整个过程,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湿的。

"这样吧,我陪你去找他们,真正的朋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可以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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