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来临。黄昏里秋清和寒思走进了如玉山庄的大门。
走进大门的那一刹那,两人相视而笑。
这两个人本来注定是不共戴天的,他们其中之一也许应该早就死在另一个的手里,但现在在他们眼里,对方对自己而言,已经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但是眼里的甜蜜已经在这时被冷峻代替,两人同时感觉到了如玉山庄的异样。
云溪的书房静悄悄的,曾经在这里徘徊的几个熟悉的身影,如今都已经烟消云散。寒思呆立在天井里,若有所失。
"你是不是想知道他们都去哪里了?"秋清柔声地问他。
"你知道?!"寒思抓住秋清的肩膀。
"我也不知道。"秋清调皮的对他笑了一下,掩饰住了眼中隐隐的不安。
寒思穿梭在曲折迂回的走廊之间,不停地向各间屋里张望。时间慢慢的过去,他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一个人也没有是吗?"秋清回到他的身边,很显然他也没有什么收获,"这里的人好像都已经离开了。不过--"
"不过什么?" s
"我在你们庄主卧室后一里之内的树林边上看见一座坟,那座坟是新的。"
"你怎么知道是新的?"
"那座坟上没有长草。"
这当然是一座新坟,新翻的泥土早就被太阳晒干,坟上已经冒出星星点点的嫩绿,但是草还没有长出来。
"我想知道这里埋的是谁。"寒思道,脸色越来越沉重。
一阵细碎的脚步从身后传来,两人同时闪入了树林。寒思透过茂密的树叶向外张望,他还没有看清楚来人的面目,就听见秋清欢呼一声,身形已经晃了出去。
"死蚊子!!你还没有死!!"秋清紧紧抱住那个人,眼泪止不住掉了下来。
"老玉米!!我还以为你的尸体已经被野狗吃掉了!!"仲扬看清了面前的人,也死死抱住了他。
每个人心里都有值得他们重视和记忆的人,也许是朋友,也许是父母,也许是爱人。真正的朋友,会让人永远难以忘记,也许比不善对于爱人的思恋来的那么热烈,但那种想念就像雪天里的一杯热酒一样,能让你最痛苦最失意的时候给你温暖的感觉。
仲扬的眼圈这时不禁有点发红。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秋清,一声不吭。
寒思已经从树林里走出来,抱着双臂看着这两个人,笑容里颇有几分酸楚和伤感。
"钱寒思。"仲扬放开秋清,直视着他。
"我不想和你打。"寒思淡淡道,顺便瞥了秋清一眼,"为了你的朋友。"
仲扬没有去看秋清,他当然知道寒思的意思,一阵新鲜的疼痛袭上心头,他咬住了下唇。
"这里是谁?"寒思盯住了仲扬,等待着他的回答。
"金云溪。"仲扬一字一顿的说道,他对着坟坐了下去。
寒思的脸色已经苍白,他当然知道仲扬不会说谎。
电光石火,他已长剑在手,指着仲扬:"是你杀的?"
"不是。"仲扬仍然背对着他。
寒思忽然似被抽去了脊梁,他的手垂下来。
仲扬不会骗他。
然而,云溪已经不在,那个微笑而沉默,总是处变不惊的云溪,寒思从未把他当成庄主看待,金云溪,是钱寒思最好最重要的朋友。
"李罗新呢?"他的声音发涩。
"如我再见到他,我一定会杀了他。"这是仲扬的回答,他的眼睛黑不见底。
"金云溪是他杀的?"秋清也大吃一惊。
"他不杀云溪,云溪因他而死。"仲扬的声音如千年寒潭水,透骨的凉意。
寒思抬起头来:"文仲扬,告诉我真相。"
"你去嘉兴,找瑶瑶。"这是仲扬最后的回答。他看着面前这座坟,好像看着自己最心爱的情人,他再也没有向秋清和寒思那里多看一眼。
走在路上,两人沉默不语。
秋清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寒思没有搭理他,他的拳头握得紧紧,微微颤抖。
秋清轻轻拉住他的手,柔声安慰他:"我知道你想报仇,但现在我们先要寻到真相才行。"
寒思看他一眼,表情非常奇怪。
秋清知道他在想什么:"不错,金云溪肯定是天魔教的人杀的,但不是我和仲扬。"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你不怕我杀了你?"
"你不会。因为我如果死了,你也会与我一起死。"
寒思停下脚步,温柔地看着他:"你说的很对。"
秋清看着他:"你是怎么认识金云溪的?"
寒思微笑道:"三年前,我与他在酒楼相遇,他请我喝酒,我们一共喝了十几坛竹叶青,我不省人事,而他--"
"面不改色?"
"不,他根本就没有多少酒量。回来罗新告诉我,他回去后头痛了三天。"
"因此你才发现他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所以才偶尔做自己不能做的事。"
"不错。"
"若他回去头痛一个月,你反而会瞧不起他。"
"不错。"
"一个人若为了结识你,要做超出自己能力很多的事情,说明他与你结交,不过是要利用你的能力而已。"
"自古帝王礼贤下士都没有什么好事。燕太子丹不惜一切将荆珂结交,不过是要他卖命。"
"所以金云溪只陪你喝一点酒。"
"他是真心想交我这个朋友。但如交不成,他也不会强求。"
"失去这样一个朋友真是十分可惜的事。"
寒思握了握他的手。
* * *
罗新正静静跪在幽冥真人面前。
"罗新,我已经老了。"幽冥真人看着他。
"弟子愿意终身服侍师父,不再过问江湖中事。"罗新低垂着头,谁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很好......,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鬼门教主非你莫属,我向其他人应该不会有什么异议。"
"多谢师父。"罗新的脸上毫无表情。
"禀报教主,门口有两人求见。"一名弟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他们两人身后。
"什么人?"幽冥真人闭着眼睛。
"不知道,但是其中一名自称是罗新师兄的朋友。"
罗新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请他们进来。"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罗新的眼睛也睁的越来越大。他的表情变得很奇怪,谁也说不出是惊喜,愤怒,悲伤,还是怨恨。
"寒思!"一眼看见两个人从外面走来,罗新终于忍不住叫了出来。
"罗新!你果然在这里!"寒思眼里竟然已经有闪亮的光点。
但罗新突然停了脚步,冷冷的逼视着他。
"你后面是什么人?"
"我的一个朋友。"
"朋友?哈哈,鲁秋清是吗?"罗新的目光投向了后面进来的人身上,"想不到天魔教'蛊圣'竟然大驾光临,真是鬼门的荣幸。"
"罗新,不得无礼。"幽冥真人打断了罗新。
寒思大大方方朝幽冥真人作揖:"钱寒思参见真人。"秋清也微笑,向他作揖。
幽冥真人脸上露出难得的一笑:"久仰探龙手威名,千公子想必得到了尊师龙无忧的真传,剑法天下无双。"
"教主见笑了。"寒思笑了一下。
"这位是天魔教鲁公子?真是人中龙凤。"
秋清微微欠身,并不客套。
罗新的拳头握得紧紧的,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行至暗处,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难道是他错了?为什么?
"罗新。"寒思的声音响起。
"我不知道~到底是我错了,还是你们。"
"你要知道,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让你评论对错。"
罗新转过身,仰天惨笑:"我知道,你来找我报仇。"
寒思淡淡道:"能有这样的觉悟,我没有看错人。"
"我明白,我已经准备好了。"
寒思拔剑,没有丝毫犹豫。z
剑光,风声,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罗新的脸色苍白,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为什么你不杀了我?"
寒思悠然把剑插回腰间:"等你亲手为云溪报了仇,我一定会杀了你。"他转身离去。
罗新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一缕细线一样的血沿着他的手腕落了下来。
那一剑废了他的左手。
可惜他的右手仍然可以发出天下无敌的暗器。
罗新的眼泪流下来。
秋清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寒思已经失去一个朋友,不想再失去另一个。"
他也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