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客官,小店这几天厨子出了点问题,请客官多多海涵。"老板陪着笑脸对几个挑剔菜的味道的客人点头哈腰。
"你家的那个什么佩鸾呢?他不干啦?"其中一个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对不起,那个死丫头不知道去哪里了。"老板战战兢兢。
"放屁!没有佩鸾还有另一个!不是叫南浦吗?"
"客官,那个南浦也失踪好久了。"
仲扬的心突然沉了下去,他知道自己晚来了一步--他早就该来的。
仲扬慢慢走出来,他痛恨自己。
有些错误真是不可以犯的,犯了会让你一辈子都感到遗憾。
仲扬这时正躺在西湖上的一条画舫里。
西湖的画舫自然是很多男人都梦寐以求的地方,除了仲扬以及其他为数不多的几个男人。
但仲扬现在正躺在画舫里,窗框边上摆着一个水晶花瓶,瓶里插着洁白的百合。百合是他叫人摆的。
"江南烟雨春正好,断桥桥畔水如波。故人音容犹自在,三潭空照白堤柳......"一阵隐隐约约的歌声从远处传来,歌声说不出凄婉哀伤。
仲扬坐了起来,睁大眼睛向窗外望去。
"雨打罗盖夜不寐,香卷流苏衾难合。不思朱颜因底瘦,清月作酒为人歌......"
仲扬呆呆地坐在无边夜色里,怔怔地掉下眼泪来。
"云溪......"他喃喃自语。
"追魂剑",在江湖上是冷血和杀戮的标志。谁也想不到这无情的人此时会在这多情的夜晚流泪--为他心爱的人流泪。
剑是无情的,眼泪岂非太过多情?
一艘精致的画舫慢慢驶过仲扬身边,桔色的灯光从那里透出,照亮了仲扬的眼睛。
歌声正是从那里飘出的。
仲扬飞身扑起,落到那艘船上,他想也没想就掀开了帘子。
一个女人。
世上的女人只分两种:美的和不美的,就像男人也只分两种:有钱的和没有钱的。
这个女人不是绝色,但她也绝对说不上丑。事实上,没有哪个男人会说她丑。
她的头发很长,像天上的流云直泻而下,裹住她的身躯。她的身躯娇柔而纤细,好象弱不禁风。
她的脸色也是苍白的,仿佛大病初愈;作为女人,她的五官似乎太过冷硬了一些,身体过分的纤细柔弱,但谁也无法否认那绝世的风姿。
仲扬怔怔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子,眼里闪着亮光。
"公子深夜来访,不坐下来喝一杯吗?"陌生的美女淡淡开口,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礼貌地驱逐。
"你是谁?"仲扬问她。r
少女惊异地抬起头来望着他,仿佛看见了一个白痴。
仲扬当然不是白痴,他的表情是认真的,他很专注地望着这个女孩子,等待她的回答。
"鸣凤,"少女的声音还是那么冷漠,"我叫鸣凤。"
鸣凤,西湖上的几百个画舫之中,吸引众人目光最多的就是她的画舫。没有人可以挡得了仲扬一剑,也没有人可以挡得了鸣凤一笑。
仲扬的剑可以杀人,鸣凤的笑却可以叫人心碎。杭州的男人不知道鸣凤,就像练剑的人不知道"追魂剑"一样。
仲扬不是杭州人,所以他不知道鸣凤。但他这个时候却还站在她的画舫上,没有离开的意思。
"你为什么还不进来?"鸣凤突然笑了,脸上浮起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为什么要进来?"
"外面很冷,如果你不进来,却还掀着帘子,也许你不怕冷,但我却已经冻得有点吃不消。"鸣凤悠悠道。谁都看的出她决不是骗人。
仲扬的脸忽然红了。他放下了帘子,退了出来。
帘子的那一端毫无声息。
回到自己船上的时候,仲扬又听到那凄婉的歌声:
"游子案头庄蝶梦,红颜枕畔长生歌,几度黄梅多愁绪,晓看紫燕忆大漠......"
蓦然回首,鸣凤的画舫已经淹没在黑暗里。
仲扬的脸向着黑暗里,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生命里永远都有为人不知的奇遇,不管什么人,什么时候,都有可能会遇到很奇怪的事情。
这时的仲扬已经醒了过来,其实对他来说,醒着还是睡着,都是一样的。他甚至不愿意清醒着去回忆云溪,去回忆一切和云溪有关的东西。
但这时他却站了起来,因为他看见一艘画舫。
画舫当然是鸣凤的。在明丽的阳光下,它显得不再像夜里那么诡异华丽。
仲扬看着它渐渐靠近自己的船,画舫的珠帘被掀开,一个眼睛很大,样子很乖的小姑娘走了出来向仲扬抿嘴笑:"文公子,我家姑娘有请。"
酒是上好的杜康黑米酒,十分香甜软糯,菜是最精致最干净的江南名肴。鸣凤坐在桌边,朝仲扬淡淡地笑着。
仲扬没有看她,低头夹了一筷菜放到嘴里,仰头一口把酒喝干。
鸣凤笑着看着他,很久很久以后才嫣然道:"会喝酒的男人总是讨女人喜欢的,那种喝酒像喝毒药的男人是绝对没有一个女人看的上的。"
仲扬问:"你叫我来干什么?"
鸣凤嫣然道:"你既然来了,就自然知道我对你很不讨厌。这还不够么?"
仲扬沉默,不禁又看了鸣凤一眼,鸣凤的眼波如西湖的碧波一样明媚,漾着层层的春意。他突然呆了一下,恍惚觉得似曾相识。
鸣凤又嫣然:"虽然'追魂剑'的名头天下皆知,但真正认识他的人却很少,是不是?"
看仲扬没有反应,她继续道:"虽然我知道你就是'追魂剑',但我也不觉得你有多吓人。相反我觉得你倒是个很好的人。昨天我那么对你,你却也不动气,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仲扬回答:"你只不过叫我放下帘子,没有什么失礼。"
"那是你的想法。"鸣凤举起面前的酒杯,碧绿的酒给她苍白的脸投下淡淡的绿色,"很多人的眼里我只是个受人供养的女人,根本没有丝毫的自尊可言。我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要让他们高兴,让他们觉得自己了不起。但你好象不是这么想的。"她眼波流转,浅浅的笑带出浅浅的酒窝。
"像我们这样的女人最渴望的就是别人的尊重。如果一个人从心里尊重我,对我好,你知道我会怎么样?"她的头突然低了下去,声音也低了下去,"我也会对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