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这得追溯到沈浩18岁那年的闷热初夏。
南方的夏天来得特别早,好像刚把棉衣收好,看了不几日杨花,就要开始打蒲扇了。
沈浩正望着窗口发呆,一只麻雀从树枝跳下,从眼前掠过,沈浩猛地回过神来,身边的同学都将头深深埋在书桌里,淅淅索索的,只有笔尖和纸张的碰触,一阵微热的风吹过,书本哗啦啦作响,自己兀自托着头坐着,如此的不合。
一年前,沈浩成了这学校仅有的文科班里寥寥无几的男生之一。
许多老师相劝,又不是学不好,成绩拔尖为什么非要去文科呢,我们学校没什么文科传统的,考起大学来没有优势云云。
妈妈问,小时候不是想要当医生吗,这么快就变主意了吗?
爸爸说,孩子大了,随他吧。
是啊,想所有的男生一样,小时候都有这样那样的远大理想,看见外公得了癌症却无法手术时,沈浩是曾经捏紧了拳头想要当医生。
现在呢?
外公已经去世了,自己越来越情绪化,今天和明天没什么两样,现在和未来没什么两样。
文科理科没什么两样,自己只是按照那一瞬间的想法生活着。
至少这样活出的还算是自己吧。
于是听着说书般的历史课,在外语课看着大部头的晦涩小说,被政治老师的粉笔击碎的一个一又个美梦中,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从开春,班里的气氛也在悄悄变化着,文科班有很多提前招考的机会,大家第一次开始数算着自己的成绩,也开始沉没到书本中去了。
身边的朋友不再亲密,他们觉得沈浩的未来不是问题,想去哪里都轻而易举,而自己得为了日后的路努力。
沈浩觉得窒息。
教语文的老先生从眼镜后扫视了一眼课堂,继续用他那特有的抑扬顿挫讲着汉语的精髓,忽然下课铃就响了,老先生叹了一声,喝了一口杯中混浊的浓茶,从夹子里抽出一张纸来,贴在前面黑板的旁边。
那里是密密麻麻的提前招生信息,大多是外语学校,广播学院之类的。
沈浩下课时路过,瞄到电影学院那几个字时,嘴边浮起一丝笑意。
想逃跑么,机会。
***
揣着几百块钱,背着一包简单的行李,沈浩就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怕妈妈担心,沈浩和爸爸合伙向妈妈说了个谎。
说是去爷爷奶奶家住两天。
钱也是爸爸悄悄拿的。
十几个小时的车程,沈浩趟在上铺上,翻看着那张招生简章。
编剧和导演专业吗?都要会些什么呢,戴墨镜,留胡子,喊CUT,OK么?
沈浩摸了摸早晨刮得不太干净的胡茬。
北京比自己生活了多年的那城市大了太多。
火车是早晨到的,折腾了近3个小时,沈浩才找到了电影学院附近的一个小旅馆。
因为这两天是提前招考,旅馆不大的前台已经有了不短的队伍,前台的小姑娘一口京片子招呼着客人排队。
昨晚火车并不舒适,硬卧的床把肩膀和腰都顶得生疼,沈浩有些疲惫地打量着排队的人们。
大多是十几岁的半大孩子,有的还有父母陪着,脸上有纯真的笑,也有些染了头发,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这里面,或者有未来的娱乐版头条,杂志封面或者剧场海报呢。沈浩想。
“今天还有两个标间,一个单间啊”前台小姑娘咋乎着。
队伍忽然有些拥挤起来,排得靠后的已经四下张望附近有没有别的旅馆了。
沈浩看着前面两对父母带着孩子,订去了最后两间标间,还要加了床。
“你很幸运啊,最后一个单间,150一晚。”小姑娘看着沈浩,灿烂地笑着。
沈浩却有些犹豫,回程的火车是后天的,自己得住两天,而身上只有400块,难得来一趟北京,回家还想给爷爷奶奶带点特产,这样一来就要饿肚子了么?
“不能便宜一些了吗?我钱不太够。”
小姑娘脸沉了沉“这可是工商局审核价格,够便宜啦,你不要给后面的人啦。”说罢就朝沈浩身后招呼“下一个要单间吗?今儿最后一间。”
沈浩刚想走出去别家,忽然觉得后面的人抓住了自己的胳膊,把自己往柜台推去,“这位姐姐,别这样啊,单间给俩人住行不,一人100,你赚。”
沈浩才看见身后这个人。
像一团火一样。
北京春末夏初的天气,还穿着一件厚厚的红色外套,颜色鲜亮得有些刺眼,脸小得只剩下两只黑洞洞的眼睛,嘴咧成一字,可是牙齿咬着又似笑非笑的。
“单间只有一张床,加床不?加床50。”小姑娘似乎觉得“姐姐”这个称呼很受用。
“姐啊,150加50正好200啊,是不?一人100吧。我看你人真好,就这么着吧”
“好吧,今天客满老板心情好,我给你们开个后门吧,住几晚?”小姑娘伸手拿过一张单子,低头笑着。
“你住几晚?”那人忽然侧过脸来,眨巴着眼睛,看着沈浩。
“两……晚。”
沈浩还没从这对话中明白过来,就被塞了钥匙,拖着到了房间门口。
“怎样,感谢我吧,标间每人120呢,现在一人100就解决了。哦,对了。”那人忽然伸手出来“我叫程若清,认识一下吧。”
“哦,我叫沈浩。”沈浩也伸手过去,轻轻握了一下,明明是穿着这么厚外套的人,手怎么有点凉。
沈浩本来想要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却也没有开口。
爸爸临行前叮嘱自己要小心,可是沈浩想不出来眼前这个人有什么值得小心的。
开了门,程若清就直接倒在了床上,“累死了啊,饿了,沈浩你想吃什么吗?这片我挺熟的。”
沈浩把身上的背包放在门口柜子上,看了看这个房间。
还算干净,有一张大号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小柜子,墙角的天花板上悬着一只小小的电视,沈浩推开卫生间的门,看见了淋浴和洗手池,很满足的走出来“不知道,我钱不太多了,交了房费就剩200了,我还要给家里带点东西。”
于是两人在附近一家小面馆坐了下来。
“你也来考试吗?”沈浩忽然想起什么,问起来。
“是啊,表演系,去年来过一次,没考上。”
“你长得很帅啊,怎么会考不上。”
程若清忽然把脸凑过来,“是吧,我帅吧,我也觉得奇怪怎么考不上呢,听说这电影学院一年招歪瓜裂枣,一年招美女帅哥,我去年估计是中彩票了,所以今年又来试试嘛。”
“可是你怎么什么行李也没有啊?”
程若清用筷子搅了搅赠送的花生米,“我就住北京。”
“啊,那你干吗住旅馆啊。”
“不是靠得近嘛,懒得跑。”
下午两人一起去了电影学院,程若清熟门熟路,帮沈浩找到了明天的考场,还一边拍着沈浩的肩膀说,“没想到你来考编剧系啊,我看你那张脸还以为你也是来考表演系的呢,怎么样,现在反悔跟我去一起吧……”忽然又转了转眼睛,“算了,你去我又该考不上了。也罢也罢,等以后我成明星了,你给我写剧本吧。”
沈浩无奈的笑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刚认识半天的人怎么和他有这么多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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