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一场凉。
罗启行又一次伴着微微寒意醒来,习惯了纽约随着天气供暖的日子,还是对北京的定时供暖体制不太适应。也许得加一床厚些的被子了。
卫生间里,罗启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下巴上整齐地贴着两片创口贴,嘴唇被磕破的地方还是青紫色。身体似乎已经恢复了,只有这些痕迹还提醒着那晚发生的一切。
公司里的事情进行得有声有色,似乎换了个人坐在总裁办公室,员工的热情都高涨了起来。经理喜滋滋地拿着月度报表进来,“罗总,上个月盈利涨了近60%。您就注意身体,多休息休息吧。要是留下什么疤,我们女同事可要伤心了。”
罗启行摸摸下巴上的创口贴,笑了笑,“早没事了,嘴上都是橡皮肉,不会留下什么的。”
经理开门出去,不一会又敲门进来,一脸笑意,“罗总,有位美丽的女士找您。”
罗启行向经理身后看去,是高菲。她一身素色套装,冲罗启行微微笑道,“我刚才在附近,顺便过来看看你。”
经理把高菲让进屋里,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高菲道谢后,把手里的东西七七八八放到茶几上,是几只保温袋和一包营养品。
罗启行看到,说:“怎么拿了这么多东西?”
高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着那包营养品,“其实只有这个是我给你的,其他都是伯母做的。”
“下次不用了。”罗启行客气地说,“又不是什么大毛病。”
一阵子没见,罗启行的语气里似乎又多了几分生分,高菲有些懊恼,这么辛苦地提了东西来,却让罗启行当个客人般对待。
叶希茜敲门进来送了茶,却又犹豫地看了一眼高菲,又看了一眼罗启行,欲言又止。
罗启行看希茜禁绷着脸心神不宁的样子,问“怎么了?”
“那个,罗总,我想早退。家里有点事情。”
罗启行紧张起来,“什么事?”
“是我爸,他发病了,然后好像走丢了。”
罗启行走到希茜面前,问,“什么发病?什么好像?你别着急,慢慢说。”
希茜已经快要哭出来,“我哥刚才打电话说,我爸不在家,也不在小区院子,我哥满大街找不找,已经急死了。我爸他有病,记不住回家的路。”
罗启行抓起架子上的外套,“你先回家去,家里也得留人等着的。我去帮你找,找到会给你打电话,听清楚没有。”
叶希茜木然地点了点头。
门口的经理还没有走远,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罗启行小步跑出公司,又看了看高菲和叶希茜,高菲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罗启行连车都没来得及开出来,打了出租车就往希霖住的小区去。
料想到一个犯病的老人家不会走多远,所以罗启行沿着小区那条路仔细搜索了一圈,没有人,他又去了不远处的超市找了找,还是没有找到,罗启行对这一片很熟,想了想又绕到小区背后一个偏僻的公园,然后,看到了老人家佝偻着腰坐在凉亭的石凳上。
罗启行走到他身边,叫道:“叶叔叔……”
那时候罗启行作为希霖的好朋友经常去他家,自然是认识叶爸爸的,他还记得这个老人家热情好客,说话中气十足,可不过几年过去,就物是人非,现在的叶爸爸消瘦了不少,头发也已花白,两眼空洞无神。
“叔叔,我们回家。”罗启行小心地扶起老人。
叶爸爸抬头看着他,浑浊的双眼闪过一丝清明,“你是罗启行……”
罗启行一愣,很惊讶老人居然还记得他。
叶爸爸显然很激动,他亲热地拉过罗启行的手,笑得合不拢嘴,“你好长时候没来我们家了,希霖老是念着你,走,走,去我们家吃饭去!”
“叔叔……”
“在学校多亏了你经常帮助希霖,要不然他……”叶爸爸说到这突然停了下来,歪头想着什么,然后扯着罗启行问,“希霖呢,希霖去哪了?他是不是又惹什么事了不敢回家?这臭小子整天不着调,怎么说都不听……”
罗启行听着这些心里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可是还是扶着老人,笑着说,“希霖在家等您回去吃饭,做了好多菜,都是您喜欢吃的。”
“那就好,那就好。”叶爸爸也笑得开心。
罗启行扶着老人进了小区,远远就看见希霖在楼下张望,然后冲着他们跑过来。
“爸爸……”
希霖走上前,叶爸爸兴奋地拉过他的手,指着罗启行说,“希茜,你哥哥的朋友来了,上我们家吃饭去,你一定要多做两个菜。”
希霖表情没什么变化,显然已经习惯老人偶尔糊涂偶尔清醒,他小心地扶着叶爸爸上楼,到喂他吃药,哄他睡下,希霖都一直声音低低地和爸爸说着话,仿佛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语言。
直到爸爸沉沉睡过去,希霖才带上门出来,往日神采飞扬的眼睛里,都是黯淡地疲惫。
看到罗启行站在门外,他轻轻说,“今天谢谢你。没想到爸爸他出了小区,还走了挺远。”
罗启行盯着他低垂的双眼,“叔叔什么时候得的病?”
“就前两年的事,开始的时候是记性变差,常常说过的话转头就忘了,当时也没在意,可是慢慢的,越来越严重,这几年的事都不记得了。”希霖回望一眼爸爸的房间,“医生说只能尽量延缓,不能医治,每次发病都会更严重一些。”
对于希霖爸爸这样的年纪,如果不是受到那些挫折,导致情绪压抑,抽烟酗酒,也许不会这么早就患上这样的病。可是希霖又能怪爸爸什么呢,怪他对家庭不负责么?到头来,还是只能怪自己。
“希霖,如果叔叔需要……”
“关你什么事?”似乎知道罗启行要说什么,希霖瞪着他,凶狠地打断了他的话,“这明明是我们家的事你干嘛要跑来?我是他的儿子我知道怎么照顾他,不需要你指手画脚的干涉。”
这么一嗓子吼完,罗启行脸色倒没怎么变,只是皱着眉看着希霖,倒是希霖似乎有些后悔莫名其妙发了脾气,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罗启行自然清楚他的别扭性格,脾气来得快去得快,于是轻声细语道, “希霖,你别生气,我没有要指手画脚的意思,只是希望能帮上你的忙。”
听到这话,希霖眼角都红了,好半天才说,“罗启行,收起你泛滥的同情心。”
刚从厨房出来的希茜被这阵仗吓到了,站在旁边好半天才小心翼翼的开口道,“哥,启行哥,吃饭了。”
“吃了饭再走吧。”希霖看了一眼罗启行,显然已经平静下来,“希茜做的饭还成,你身体刚恢复没多久,别饿着了。”
希茜跟在罗启行身后,悄悄地说,“启行哥,你别介意,爸爸每次发病哥都会很难过。”
罗启行的嘴唇抿得很紧,一直看着希霖,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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