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启行眼中划过一丝诧异,问候过后寻了桌尾坐下,罗妈妈招呼她坐到高菲身边,“高叔叔是你爸老战友了,我们今天就跟家宴没什么两样。来,坐近乎点。”
菜陆陆续续地上来了,罗爸爸和高省长闷头干了几杯酒,高菲自上次撞见罗启行和希霖以后,还没有见过罗启行,而罗启行对上次的事情其实一无所知,于是两人气氛就这么不尴不尬的僵着。
罗妈妈看出里面有点玄机,就呵呵笑开了,“你们俩人见过几次了吧?怎么还这么生分啊。都是年轻人,共同话题也应该很多啊。菲菲,罗启行他在美国也是学经贸的,你要是课业上有什么问题,都去问他,别客气。”
高省长那头接过话来,“啊哟,她最近在家搞自闭,也不出门,用流行的话讲,成‘宅女’了。她妈妈也不在北京,我工作忙也照顾不到她。要是有你阿姨和罗启行来关心你,我就放心了。”
高菲当然明白两家大人的意思,但是也明白自己的处境,所以脸上红红白白,也不知道如何作答。
罗妈妈给高菲布了些菜,又让服务员来加了酒水饮料。罗启行在旁边静静看着,妈妈这样殷勤地对待一个晚辈,似乎是有些过了。
“菲菲多吃点,现在女生都太刻意要求身材了。我们看都觉得太瘦了。这样对身体不好。你看都冬至过了,也该补一补。正好你罗伯伯元旦假期要去承德玩玩,你也一起来,那里的鹿肉做的特别好。”说罢看了一眼埋头吃饭的罗启行,“你也是,把你那些工作放一放。钱什么时候都能挣,趁这机会陪陪菲菲,也陪陪你爸爸。”
罗启行心中有数,这次是什么理由也推不掉了。却也觉得奇怪,为何每年逢年过节就得四处“走访慰问”的父亲,忽然间有了“元旦假期”。
罗启行看向父亲,喜怒从不溢于言表的父亲,现在任谁都能看出阴郁的神情。
高省长敬上一杯酒,“唉,要是罗老还在世,这帮人能折腾出个X来。”
罗爸爸一口闷下酒,“不要这样说,官场和部队还是太不一样了,后台还是太重要了。要怪也不能怪他们,都是利益所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我老父亲如果在世肯定也看不惯这些,按他的脾气,连我都恐怕要被军法处置了。”说罢叹一口气,“算了,都走了的人了,不要再提了。我本就不像父亲,他向来做事决断,我本来只图个无为而治,现在的情况,想想也不坏,不用做事了,落得个清闲。”
罗启行渐渐明白起来,想起之前罗启航提到过的事情,父亲的几个副手仗着后台硬,联合起来把父亲架空了。父亲已经年逾60,现在都讲求“年轻化”,再没有政绩,政治生命就算到了尽头,最多也就只能在现在的位置退下来,飞不起也跳不高了。当年爷爷在世的时候,人人都帮着父亲,现在爷爷去世已久,人人都恨不得压着父亲,似乎更要加倍奉还。人走茶凉,在官场上在常见不过,罗启行从小见的也不少了,然而念及这些,心中仍有厌恶,所以自己常常庆幸没有走上这样的路。
高省长虽然是父亲的老战友,可是以前也不见他们如此热络,现在忽然走近的原因,自是不言而喻的,罗启行苦笑,身在这样的家庭,被拿来当作政治筹码,自然是难免了。
父亲和高省长压低了声音讨论了起来,桌面上的气氛很是压抑。罗妈妈佯装不悦,“哎呀,你们又在饭桌上讨论工作了,孩子们也都在呢,你们这么严肃,他们都不敢吃了……”
这一顿饭虽然丰盛,罗启行却吃得如同噎着了一般。本来他以为母亲撮合他和高菲纯粹是因为门当户对,现在看来,这其中却还夹杂了些文章。高菲也不似初见时的落落大方,前前后后两个小时,说的完整的话还不到十句。
这一餐,大家各怀心事的来,饭毕又各怀心事的散了。
年末的时候,叶希霖如愿以偿地收到了盼望已久的全勤奖,却没有料到,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纸人事调动。
好事之人把消息传开,办公室里炸了锅。
“恭喜你啊,叶希霖。高升了。”
“啊哟,你终于要和姚经理团聚了啊。”
“请吃饭,请吃饭。”
叶希霖铁青着脸摔了门出去。
“组长,我说过我不离开北京的,当初答应我的。”
新任部门经理原来也是叶希霖他们的组长,和希霖关系也不错,平时也没大没小惯了。
“希霖,你先坐。”经理指指自己对面的椅子。
“不坐!你赶紧解释清楚。”
“这是正常的人事调动,也是上头发出的……”
“调谁不好,偏调我,您老也知道,我上有老下有妹的,家里就我一个主心骨,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是,是……”经理掏出手绢擦擦额头上的冷汗,这个叶希霖出了名的难缠,狂轰滥炸让你毫无招架之力,“希霖啊,这也不是我下的命令,我就一小小的部门经理。”
希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继续道,“经理啊,您帮我跟上面说说吧,撤了这调令,我实在是没法去啊!”
经理终于擦干了冷汗,喝了口茶水,这才开了口,“希霖,不是我不愿意帮你,实在帮不了啊,这调动刚下来的时候我就帮你挡了,可是不行啊,我也奇怪,这上面怎么就非咬着你不放呢,还说什么无论如何必须尽快调职,你是不是得罪谁了啊?”
听到这话,希霖顿时愣了。
希霖沮丧地回到自己位置,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接到了一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希霖很熟悉,确切点说是死都不会忘,那种高高在上的女王感觉一般人也学不来,正是罗启行的母亲。
“希霖,你好,这么冒昧地给你电话,希望你别介意。”电话那头停了会,“相信你也知道我想说什么。”
希霖心里狠狠骂了两句。
“罗启行会结婚的,他始终要过正常人的生活。以前的一切过了就过了,谁没年少轻狂的时候!”
希霖还是沉默。
“你离开,对大家都好。那边给你的职位很有发展前途,以后你还可以把家人都接过去……”
“您老真是费心了!”希霖咬牙切齿,“有本事管好自己儿子,让他离我十万八千里的,对我耍这些手段算什么,以前是拿我妹妹要挟,现在又要调职,真以为我贱骨头随便你们折腾吭都不敢吭啊,我告诉你,我现在马上立刻就去勾搭你儿子,你用链子把他锁好了!”
“你……”罗妈妈显然被气得够呛,声音都哆嗦了,“简直是没有教养,没有教养!”
啪地一声,希霖挂了电话,然后对着手机屏幕发愣,觉得似乎应该打个电话给罗启行,但是刚刚不计后果地发泄了一通,现在又闷得不想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机像是了解希霖的心思似的,显示了一下电池不足,就自动黑了。
墙上的钟指向4点,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希霖西里哗啦收拾了桌上的东西,冲出了办公室。打卡的小妹愣愣看着大家,不知该怎么办,经理走过来挥了挥手,“算了,随他去吧,一会下班你再给他打上。”
出了大楼,叶希霖径直走向了公车站,看着公车一辆又一辆驶过。冬天的风吹起来很不好受,呼吸都觉得肺在痛。这感觉好像是前天还是大前天也有过一次。那天下午罗启行说临时有事不能来接希霖,让希霖自己早点下班打个车回去,希霖还拍着胸脯笑说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没挤过公车。直到看见满满的如罐头般的公车开过来,又开始失落,不喜欢拥挤,不喜欢碰到别人,不喜欢人多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希霖知道,这种种的不喜欢,都是小时候被宠出的坏毛病,后来不得已的时候,都默默忍受了,现在,又都不可收拾地爆发出来。
于是希霖就这么看着,公车越来越挤,天色越来越黑,风越来越冷,心里越来越没了勇气。
又一辆公车开过来,赶车的人们拥挤到车门口,希霖缩了缩领子,往后退了两步,后面的人撞到了他的肩膀,冲他喊,“不等车别挡着路啊!”
不等车,希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希霖,上车!”伴着两声喇叭,熟悉的车开到眼前。车门从里面打开,罗启行探出半个身子来,“打你手机关机,打到你办公室同事说你4点就下班了,打你家也不在,我找你一路了,原来你在这儿呆着呢,不冷吗?希霖,希霖?赶紧上来!”
希霖怔住,听着里面的人没完没了地抱怨,心里忽然明白过来,自己之所以这么磨几的站在车站,就是因为这人在自己心里点开了希望的火,烧得呼啦呼啦的疼。
后面的车喇叭按得震天响,把希霖催上了车。
罗启行把车直接开到了希霖家,不由分说将他推进浴室,“你赶紧洗个热水澡,然后上床上捂着,明后天元旦放假在家睡一天,好好休息。”
“你呢?”
“我晚上有事要赶去承德,后天会回来找你。”
罗启行说完就拉上门出去了。
希霖在浴室里听见外面罗启行在和希茜说话,让她煮热的姜汤之类的,正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就告诉罗启行下午发生的事,门却又被拉开,一条温热的干毛巾丢了过来,盖在了脸上,黑暗里希霖觉得自己被拥住,那人在耳边轻轻的说道,“你什么也不用管,尤其不要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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