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午餐过后,午休还没结束的时候,叶希霖办公室里的神婆有一阵儿没一阵儿地给大家念着今日星座运程,大家情绪不高,都有些困乏。
叶希霖从一堆枯燥的EXCEL表格里抬起头来,“哎,神婆,你说我从早上开始眼皮就跳是怎么回事儿啊?左眼跳发财还是右眼跳发财?”
叶希霖在人多的时候受不了安静,总忍不住要说话,据说这也是一种社交恐惧症,不过这样反倒使他很快就和新同事打成了一片。
神婆饶有兴致地接过无聊的话题,“最新说法是要走桃花运,你哪个眼皮跳?”
话音还没落,办公室门口有人接过话去,“左眼跳桃花开,右眼跳菊花开。”只见姚恒一边说一边笑嘻嘻地从门口进来,提着一堆红通通的喜糖喜饼走进来,“来来来,沾喜气,沾喜气。”
一片窃笑声里,大家涌了过去。叶希霖投过去一个白眼,既然姚恒都能嬉皮笑脸地回来上班,自己也没必要为了婚礼那天那点破事儿介怀了。
“蜜月归来啊?”叶希霖翻着喜糖盒子,挑了一块扔进嘴里。
“什么蜜月啊,三亚三日游,还在海滩上奉献了钱包一只。”
“这么寒碜,嫂子没意见啊?”
神婆凑过来道,“这你就不知道了,真爱,不在乎这些,别以为女人都跟你一样物质。”
希霖正要为“物质”这事儿较真,手机响了,低头看来电显示,罗启行,赶忙往茶水间走去接电话。身后的神婆打趣道,“这么快就灵验啦?是桃花还是菊花啊?”
叶希霖回头骂了一句,乐呵呵地接了电话,“今天怎么这么早啊?”
那头罗启行却声音严肃,“希霖,有件事情告诉你,你先别着急。”
希霖脑子里转过了无数不好的念头,捏紧了电话,靠着桌子,“你说。”
“希茜,你妹妹,她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吗?”
希霖觉得耳朵里嗡了一下,疾声问道,“是不是你妈妈,她把希茜怎么了?”
“希霖,没怎么,你别急,先听我说完。是今天早上我和我妈讲话的时候,提到了这件事,希茜听见了。没指名没道姓的,可是她反应有些不对,等我送完我妈回来时她已经早退了,电话能打通但是不接。所以我觉得还是得跟你联系一下。”
“你早干吗了?怎么现在才告诉我?”希霖冲电话吼着,“我马上坐飞机回来。”
“希霖……”罗启行喊住他,“不要太担心,希茜不是冲动的人。还有,你注意安全,记得带上身份证……”
希霖还想说些什么,吸了一口气,还是挂上了电话。
出了茶水间,那帮人还在打着哈哈,希霖急匆匆地抓起桌上的包,“神婆,帮我请假,什么时候回来我再告诉你。”风驰电掣地冲出了办公室。
时间点不对,希霖怎么拦也拦不到车,正急得跳脚的时候,姚恒开着车停到面前,“这个点车太少,你去哪,我送你。”
坐上了车,希霖才发现,刚才人前还能说说笑笑,真到就剩两人了,难免为婚礼那通电话又尴尬沉默起来。希霖低头不语,扒拉着包,在侧袋里,看到了身份证。
姚恒最后还是开了口问了希霖出了什么事。
希霖也答了,该说的简短地说了,不该说地一个字没提。
到机场姚恒还问希霖要不要他陪着一起回去,希霖拒绝了。
姚恒没说什么开车回去了,希霖也没多停留转身就去买票,后来希霖心里也觉得自己挺混的,人家好心开车那么大老远送你,最后还给人这么一臭脸,但是,该断的总得了断。
希霖快晚上了才到家,老远看见罗启行站在楼下,见到他来,摇摇头,“不在家。”
叶希霖二话没说,坐上副驾驶位子,“那还废话什么,赶紧找。”
只有以前找老爸的经验,叶希霖和罗启行漫无目的地在附近的公园超市里瞎转,等到真正开始想叶希茜可能去的地方,希霖才发现,已经很久没有关心过妹妹了。
其实叶希茜并没有走太远,只是在公司附近找了个咖啡屋坐着。手机没关,里面都是一通通叶希霖发的短信,希茜你别乱想,希茜我回来了,希茜快回家,希茜你在哪,哥去找你。叶希茜没有回,既然希霖回来了,至少老爸有人照顾,那自己对这出走少了一些些内疚。她没有责怪希霖的意思,按今天罗妈的意思,当初老哥是为了自己做了什么妥协。也没有责怪老爸的意思,一个人辛苦把自己养这么大现在连事情都记不起了还有什么好说的。现在,她只是想一个人呆着。
续杯了几次以后,服务生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了,叶希茜想起身离开,却发现自己除了回那个家以外,无处可去。世界这么大,叶希茜终究只是孤独的一个人。猛然,希茜想起一个名字。
夜色越来越深,叶希霖的情绪也越来越差,看见路边一个人走的女孩都要让罗启行停一停,然后冲上去抓住人家就喊这么晚你怎么不赶快回家。
罗启行见希霖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便拉住他好言相劝,“希霖,要不你先回家去陪你爸爸,我在外面接着找。”
希霖甩开罗启行的手,“不用你,我自己找。”
罗启行使劲抓着希霖手没放,“她已经二十三岁了,不是小孩子了。电话不是还开机么,说不定今晚想自己静一静,明天就接电话了。”
希霖猛推开罗启行,“你说得倒轻巧,你知道现在社会有多乱,一个女孩子一个人晚上在外面有多危险吗?”
“那也不是你这样乱转就能找到的。”
希霖没了话,确实这么找也不是办法。
罗启行把希霖拉回车里,“我先送你回去,再去看看警察局的那个朋友能不能帮点忙。这件事情因我而起,我一定帮你把她找回家。”
希霖摇头道,“那我也一起去。”
罗启行知道现在劝什么希霖都听不见,只得载了他一起去公安局。按规定,失踪48小时才能立案,可是罗启行的朋友还是答应帮他留意消息。
出了警局,罗启行送希霖回去,希霖坐在副驾座上,头靠着椅背,一副很疲倦的样子。
罗启行发动汽车,说了句什么,希霖没听清,他现在脑子一团乱,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说道,“你说有没有血缘关系真有那么重要吗?就算是那年我知道希茜不是我亲妹妹,我心里也一点隔阂也没有,爸爸把她抱回来的那天,她就是我最亲的人了。”
“希茜不是孩子,这些道理她都懂,她也知道你很关心她。”
“亲人才是永远不会变的……”希霖喃喃低语道。
把希霖送到家,罗启行刚要继续出去找人,门铃就响了,开门一看,是希茜,旁边还跟着罗启航。
四个人坐在客厅,气氛很怪异。希霖想开口问问希茜,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只能坐到妹妹旁边,低声道,“你累了吧,先进去休息。”
希茜没说话,扭头看看罗启航,看见对方冲她点头,于是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希霖看着希茜进了房,脸色立马变了,转头看着罗启航,问道,“你怎么跟希茜在一起?”
“我们在交往。”罗启航的语气很诚恳,他知道希茜还没跟希霖坦诚自己和她的事,那么,就由他来说。
希霖一脸不能相信的表情,转头瞪着罗启行,罗启行连忙睁大了眼摇头表示自己也是不知情人士。
罗启航替自己弟弟解围,“罗启行他不知道这件事。”
“那你母亲知道吗?”
“我会告诉她。”
希霖冷笑,开门作了个送人的手势“那就请你现在就去得到你母亲的批准,然后再来我家。”
罗启航没说什么,往叶希茜屋门那张望了一下,就站起身来出去了。
罗启行依然坐在沙发里,希茜平安回来了,情绪也还好,心里压了一天的石头算是落了地,虽然大哥和希茜的事情有点突然,但是早前也看出过苗头,不算特别惊讶。想到这些,罗启行不由舒了一口气,往沙发里靠了靠,扭头却看见希霖冷冰冰地盯着他,嘴冲着门外努了努,“你也回去。”
赶走了罗家兄弟,希霖自个儿坐沙发里发了一会愣,觉得刚才闹这么大动静,希茜似乎应该都听到了,现在应该去和希茜说点什么吧,要敲门时却发现屋门从里头锁了,希霖顿时没了啰嗦的劲头,最后还是算了。
回深圳以后,希霖开始不接罗启行的电话了,理由是要加班,之前缺的两天头头要求补上。短信也回得懒散,多是“嗯”“哦”就打发了,罗启行知道希霖是心里有火无处发泄,于是也自认倒霉地担下了一切。
周末本来要去深圳,希霖一通消息提前发来,“周末加班,你别来了,来了只能住姚恒家。”罗启行撇嘴,这头看看日历,改了日程,那头回了一条短信,“那下周末呢?”
“加班。”希霖没多想,直接敷衍。
“是么?我春节一般都给员工放假的。”罗启行发去消息的时候,仿佛已经能看见希霖自知理亏的脸。
果然希霖没有再回。
除夕夜,叶希霖家依然是三个人过年,年夜饭比平时晚饭加了冷菜拼盘和买来的年菜。老爸挺高兴,絮絮叨叨说些过年的故事,多是30年开外的了。席间希茜话很少,这是出走那事儿以后希霖第一次回家,她虽然饭菜茶水都照原样照顾着,就是不主动和他说话,弄得希霖里外到处别扭。
饭后希茜盯着电视里的春晚,一脸认真的表情,希霖不想自讨没趣就回了房间。在床上仰面躺了一会,心里堵得慌,心想,明明这事情不是自己的错,怎么弄到最后,只有自己一个人跟这儿不得劲了。此时手机响了,打开一看,短信一条,“在家?下楼来吧。”
专门往枪口上撞的,也只有罗启行了。
难得的除夕夜,如此呆在床上守岁也不是办法,有人两看相厌总比看天花板好,希霖扯了件外套还是下楼去了,临走仿佛还听见希茜笑嘻嘻地揶揄了一句。希霖扯扯嘴角,原来忧郁都是装出来的,敢情在这儿等着我呢。
下楼看见罗启行一脸谄媚的笑容,希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辟头就问,“你不用陪二老过年?”
却被罗启行一下子搂了过去,“太久没看见了,想死我了。”
希霖慌忙推桑,“疯了,这儿是我家小区。”
“没事儿,没人看见,这会估计大家都在为春晚提供收视!”
“那你怎么不在家陪你爸妈看春晚?”
“我陪他们吃过晚饭了,他们不守岁,睡得早,我就过来找你了。哎,我下午买了烟花,上我那去吧,我有天台的钥匙。”
“烟花?你多大了?”叶希霖探头看看,后座上果然放着一盒子,里面花花绿绿长长短短。
“外面冷,上车再说。”罗启行不由分说把叶希霖推进了车。
罗启行家顶楼的天台上,寒风里叶希霖猫着腰在盒子里扒拉着,声音抖抖霍霍,“你买的敢情真都是花啊,连个带响的都没有。”
罗启行拿了条毯子裹上来,就这么从后背抱着希霖,“我就挑贵的买了。”
希霖笑笑,没有再推开他,只是骂了一句,“钱多烧包。”
10点刚过,已经有零星的烟花开始放起来了。
罗启行和希霖两人缩在一条毯子里,手握着手,守着霓虹闪耀的天。
“什么时候解禁的?我记得都禁放十几年了,我们不是还买过鞭炮的录音带吗?”罗启行问道。
“不记得了,你走后没几年吧,那次希茜买了点回来放,是漂亮,就是没有小时候有意思了。”
“哎,我听说的时候还挺兴奋的,以为你也会喜欢……”
希霖眼皮抬了抬,“这不还没放呢没嘛,你买得这么贵,指不定我也挺喜欢呢。”
附近的楼上也有烟花放了起来,希霖盯着烟花,烟花也斑斓地映在希霖脸上,罗启行痴痴看了一会,伸手摸了摸希霖的脸颊,冰凉凉的。
“你好像跑去深圳以后,皮肤变好了。”
“南方潮湿,哪像你整天跟这风沙里呆着,皮糙肉厚的。”
“是么?”罗启行伸手摩挲一下,“要不我也过去?”
“嗖”的一声,隔壁楼的一个钻天猴窜了上去,希霖扭头过来,“啊?你说什么?”
“没什么,”罗启行笑笑,把希霖拉起来,“我们也抓紧时间去放!”
片刻间,绚烂璀璨,瞬时成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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