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然就这么松手了。
叶竞成坐在地上,伸出手来是没力气还是紧张他也不知道,只是拣了好几次,才把那段绳子拣起来。
扯成条的被单、褥单、两人的皮带,的外套,裤子,再加上一个铁的床头,还有,一副手铐。
对了,还有刚才陆景伸出窗口的一条胳膊。
四层楼的高度,一条乱七八糟的绳子,结都打得死紧的,正正好好可以让他安然落地。
唯一的断点就是陆景刚才抓住绳子的手。
叶竞成一直坚持着,自己的命要握在自己手里。
只有那样,想给予时才能给予,如果想要收回时,也才有资格收回。
可是,承不承认都好,就在刚才那么一个片刻,他的一条命,完全是抓在另外一个人手里面的。
现在,他安全了,可是刚才陆景松开手的那端,上面沾了很多的血。
不是他自己的血。
他肩膀上的伤,也只是轻微的裂开而已,手腕上也被缠了很厚的棉絮,几乎就没受什么伤。
这血,是陆景的。
陆景扒着窗口往下看。
“别坐在地上啊,天太凉了,你那破身体又要生病。”他自言自语的小声嘟囔,随即又笑了,“算了,等你有老婆有孩子了就有人照顾了。”
从他这个角度看下去,只能看到叶竞成又脏又乱的衣裳,以及一个头顶,身边还有个大铁架子。
“你都这个丑样子了老子还觉得你顺眼,这也算是做鬼也风流了吧!”陆景乐了,干裂的嘴唇往外渗血。
想伸出手抓抓头发,才发现,胳膊疼得根本抬不起来,
“操,皮包骨头了还那么重。”他自顾自的念叨着,笑出声来。
他还好好的活着,果然是看到他还好好的,这样才真的安心。
“对不起,叶竞成,我是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人,活一天都不知道第二天命还有没有,所以只知道能享乐时不要错过。
我从来没想过要一份这么深的感情,叶竞成,如果我早知道,我可能会主动离你远一点,这样的感情,连我自己都有点害怕。
可是陷进来了就是陷进来了,我怎么也放不了手。
我是不会爱的人,所以让你那么难过。
不过现在好了,我不是和你说过不死不休么?
所以,我决定放手了。
叶竞成,你记得偶尔要想起我一次。”
从一个有血有肉,让你怨让你恨的人,慢慢的模乎,变成一个想不起长什么样的名子,最后变成一个符号。
到你死的时候,才允许你最后抹去。
叶竞成就愣愣的坐在那里,眼睛直直的向上面看。
远方跑过来一群人。
陆景看到那个女人几乎是想都没想直接就奔到叶竞成身边。
她会好好对待他的。
陆景侧过身来滑坐在地上。
他不愿意看了,他还是嫉妒。
然后他听到郑暖阳这个衣冠禽兽罕见人的气极败坏的爆粗口:“陆景你他妈给我滚下来,就是跳也给我跳下来!”
“我跳下去也会死啊郑暖阳,我可不想在你面前死的那么难看,呵呵!”陆景靠在墙边自言自语,“叶竞成偶尔想起我时,我想让他想起我可恶的脸,可是我不愿意让他一想起我时,就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叶竞成一动不动的坐在地上,当他明白过来陆景是根本没打算自己能出来时,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脑中一片空白。
沐心和惊鸿跑过来时,他就是那样了,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就是无意识的咬着自己的手背,血顺着手背滴下来,但他就是紧紧的咬着,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另一只手,紧紧抓着一条绳子。
郑暖阳带着一群人往楼里跑要去救人时,才听到叶竞成近乎是平板的声音。
“门口被柜子堵死了,屋子里所有的水,一滴没剩,都浇在我身上”,然后他疲惫的举了下手里面的东西,“所有能变成绳子的东西,都在这里。”
“你——”郑暖阳想说,难道你就看着他这么烧死?陆景是他十几年的朋友了。
可是当他看叶竞成那只仍然扣在床架上的手时,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这个王八蛋,完全是咎由自取!
这个该死的王八蛋!再他妈挺一会儿!
他提起一桶水浇在自己身上,和其它人一起冲进了楼道里。
“沐心,我要食言了。”叶竞成轻轻声说,眼睛直直盯着四楼起火的那个房间。
“叶?我扶你站起来。”
“沐心,对不起。”
“嗯,你先站起来。”
叶竞成轻轻闭上眼睛。
以爱为名,彼此伤害,体无完肤。
可是除了这个字,还有什么能让人在看到危险时,不找个安全的地方,反而要和对方一起?
而明知道救不出对方,他连跑都不跑,就决定死在一起?
除了这个字,还有什么,能让人在危险时把对方护在身下,把所有的水全给另一个人?把唯一一个逃生的机会,也给对方?
一命换一命。
如果是他叶竞成,他能做到吗?
不知道。
但是叶竞成想,也许就在这时他刚刚才明白为什么陆景会豪不犹豫的跑上去,宁愿和他死在一起,宁愿他自己死,也要放对方出来。
着火的地方砰的一声,周围几扇窗子的玻璃崩碎了,火光一下子扑出窗户。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叶竞成眼角一湿,他仰着头,有滴液体划过脸颊。
他明白了为什么陆景豪不犹豫的选择。
就是,当一个人知道,对他很重要的那个人可能要死了的时候,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
那种感觉。
那样的感觉,当他陷入黑暗什么都不知道的一刹那。
身体的疼和难过都已无感的一刹那。
心底有一个地方,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