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竞成醒过来,房间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四周是冰冷冷的白色,他微垂下眼看看,惊鸿在床边趴着,只露出一个黑黑的头顶。
医院吧!
算是彻底自由了,可是没有一点喜悦,全身软绵绵的,却没有松懈的感觉。
他动一下另一边正在挂吊瓶的手,惊鸿不知怎么感觉到了,抬起头来,看到叶竞成睁开的眼睛,高兴的笑。
“哥,你醒了。”
“嗯,”看天气是黄昏了,“我睡了多久?”
“昨晚到现在,快二十四小时了。”
惊鸿起身倒杯水过来。
“医生说你没什么大碍,吊瓶里面是萄葡糖。”
“嗯。”
“那些毒品,嗯,因为量很小,慢慢就会循环掉,不会上瘾。”
“嗯。”
“哥,”惊鸿把盖在针头上的毛巾换了条温热的,“沐心走了。”
“嗯。”
“她确认了你没事,今天大清早就直接回意大利了,顶着两个很大的黑眼圈,哥,你不去找她回来吗?”
“不去了。”愣了一会,叶竞成回答。
“她没生你的气啊,如果你找,她就会回来的。你舍得她还有你的宝宝吗?”
“……他还活着吗?”叶竞成淡淡的问,没打针的一只手却用力的攥起,疼。
抬起手来看一下,包着,皱眉,想不起什么时候受的伤。
“别动那只手,伤口不齐,你咬的又太狠,弄不好是会留疤的。”惊鸿在那里絮叨,又仔细的把他哥的手摆回去。
“……”叶竞成想不起来但也没细问,“他还活着吗?惊鸿。”
“死了。”惊鸿敛下神色,冷声回答。
“……死了。”叶竞成叹口气,视线转向别处,眼里的光迅速暗下去。
“惊鸿,在医院里不要乱说话。”郑暖阳开门走进来,后面跟着眼圈红红的陆一一。
“叶大哥,你醒啦!”
陆一一进门看到叶竞成醒了,不等其它人说话,赶快走上前去。
“嗯。”叶竞成看看他,陆一一长的纯良,而且明显是哭过,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兔子一样。
“叶、叶大哥,我代我哥向你道歉行不行?”不等叶竞成回答,他就退后一步深深鞠躬,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掉。“我哥抬出来时还和我他死了以后不让陆家找你麻烦,他是坏蛋。明明是他的错,我怎么可能再找你麻烦呢?”
“别哭了,我的命也是他救回来的。”叶竞成淡淡的开口,看不出喜悲来。
“那、那叶大哥我就不哭,”陆一一狠狠的用袖子擦了把脸,绝对看得出来不想哭的决心非常大,用力的样子好像都要把脸皮蹭掉了。
“叶大哥,能不能再求你去看看我哥,他,他还没渡过危险期,医生说求生意志很重要,但是我哥他——,叶大哥,你去看看他吧,要不他就真死了。”这么说着,怎么擦眼泪也止不住。
“他!没……”没死?如果不是身上没力气,他可能会直接拉过陆一一来问了。
“但也和死了差不多了,右臂脱臼,擦伤这些不要命的都不算,”郑暖阳叹口气打断陆一一上气不接下气的话接着说,“整片后背深三度烧伤,肩上的枪伤感染引发高烧不退,还有浓烟呛到肺里面造成的肺叶感染——”
“现在呢?”
“四十八小时的危险期,现在看来他熬不过去。”
陆景自认是很耐疼的人,他自认为疼啊、苦啊这些词,根本都是属于女人专有的,以前受过很多伤也没喊过一个疼字,不过这次,他还真是被疼的恢复意识的。
看来没死。
他在心里苦笑一下。
他知道背上受了伤,却没想到过后了更是疼的厉害。
火烧火燎的正疼着,突然背上一阵冰凉,好像舒服了一点。
“唔。”陆景扭了下脖子想看一眼,牵动了背上的伤,闷哼一声。
“别动。”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陆景一怔,“竞成——”他还肯来看自己,呵,是来看自己死没死么?
“别动了,又渗血了。”叶竞成声音冷冰冰的没什么感情。手里拿着一只喷雾,每隔一小会儿,就喷一下陆景的背。
顾不得疼用了大力气转过头,正看到叶竞成盯着他的伤皱眉的样子。
陆景背上的伤特别严重,整个背都毁了,没有一点好地方,深三度烧伤和烤肉差不多,基本上就是连皮带肉的全熟了,焦烂成了一片。
没有办法盖被子,所以房间里面温度比较高,叶竞成穿着无菌服坐在里面,脸也因为热变的有了些红润颜色。
“你——”陆景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硬是伸出手去一把抓住叶竞成的衣角。
叶竞成动一下,但没敢躲。
“……你要不要喝水。”两人对视了愣了一会,叶竞成不自在的找话说。
“……好。”陆景松开手,他想问叶竞成他出现了是不是就表示自己还有一点机会,可是他又怕一开口,人家本来想出于施舍来看看他以后都不肯来了。
叶竞成的心狠着呢!就连自杀这样的事也是眼都不眨一下的,还有什么比这更铁石心肠的。
就着叶竞成递过来的吸管喝了口水,看到叶竞成的左手上面包着纱布。
“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破了点皮。”叶竞成不怎么在意的回答,把水杯放回去,“你醒了,那我先回去了。”
“……好,”陆景言不由衷的答应,看叶竞成往外走,忍着疼回头到门口去看。
“你背的伤很严重,所以忍着点不要不停的动。”
叶竞成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拿过喷雾往他背上喷两下,“我在这里快要七十二小时,想要回去换换衣服。”
听着轻轻关门的声音,陆景怎么也压不下高兴的情绪。
他这是,在和自己交待去哪里么?
那是不是表示,他还会在来。
叶竞成在门外陆一一千恩万谢中离开。
这几天他身上的衣服在无菌服的包裹都教汗打透了,陆景整整昏迷了四天四夜,抢救了不知多少次,总算是醒过来。
他从来也没想过,一个看着强悍成那样的人,有一天也会一条命在鬼门关转圈。
郑暖阳对他说,那天救出陆景时他还是有神智的,但他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对陆一一说:看好了陆家,都是我自己作的,别去找叶竞成麻烦。
第二句对郑暖阳说:别救我了,活过来又会伤人。
可人救出来了怎么能不救?
抢救过来了,医生说病人没有救生意志。
烧怎么也不退,头二十四小时抢救了四次,不停的下病危通知书。
叶竞成的反应很淡,也就是个连浅笑都称不上的表情。
那时他才刚醒来身上也没力气,可还是把脚步走到最快。
叶竞成站在陆景床前,陆景没有醒怎么可能会被另外的人激起求生意志?但他还是轻轻的说一句:陆景,有什么等你醒来再说。
能醒当然最好,不能醒,也只能证明这世上没有奇迹而已。
这么想着,却拖着个极虚弱的身体如有神助般的在陆景床前站了整整六个小时。
后来他开口:陆景,我实在是累了,站不住了。
叶竞成从来不相信奇迹的,可是从那会开始,陆景竟然一点一点的退烧了。
然而退烧只是过了一关而已。
背上的伤不能躺,肺部感染插呼吸管又不能趴。
两权相害之下,在人没醒来之前没什么比保住他的命更重要,他仰躺在床上,床单每小时就要换一遍,血染的透透的,每次都是沾在身上要往下撕,不能避免的带下小块小块的肉,凌迟一样。
叶竞成洗澡,七十二小时他不光没离开陆景的房间,也几乎没合过眼,开始还相着别碰到肩上的伤,洗到后来身体虚脱的差点滑进浴缸里睡着。
可是,身体的极度疲惫却不能影响看到陆景睁开眼时松下的一口气。
既然已经醒了,剩下的不管受多少苦,总算是以保住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