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暖阳刚刚见到惊鸿时,看他的背影觉得这男子似乎早已练成了钢铁一样坚定的脊梁,是能担得起事的人,并且为人温润矜持。
他就算是不记得很多东西也自信自己看人很准。
可他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看起来那么矜持,可是他看到他第一眼后跑回去,大半夜的又回来,不由分说和他挤在一张床上。
郑暖阳身体一点排斥也没有,心里却多少有点陌生。
因为身边多了个人,几乎称得上是强势的贴在他身边,所以睡不着。
想着第二天和他说说,单人床太挤,他还要上班让他回去休息。
那一夜,那个叫叶惊鸿的男子,他无数次的醒来,不敢有大动作,就睁眼看着他,轻轻动一下他搭在对方胳膊上的手指。
就借着这个小小的动作来确认,人在身边。
于是第二天到来时,郑暖阳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看起来那么温润,可是两人在一起说话时,郑暖阳偶尔提起说了一句:“别抽那么多烟,对身体不好。”
惊鸿那时手里端着一碗粥,看着郑暖阳的用一把加重份量复健用的勺子喝,听到这句话连眼神都没抬,平淡的答一句:“好。”
可是这以后,再也没闻到过他身上有烟味,问他时他就云淡风清的笑:“戒了。”
有那么简单吗?郑暖阳想,那是个有很重烟瘾的人吧,可以第一天说戒以后就再也不抽了吗?
郑暖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不远处那个背影,再看看自己的右手,想着自己的小情人什么时候才肯点头让他出院。
两年前那次,郑暖阳中了三枪,一枪打中背部,出奇幸运的没伤到内脏,另外两枪却全从郑暖阳的右臂穿过,因为治疗方式落后以及气候潮湿,好的不那么利索,右手不能太使力且阴天下雨都会疼。
他被浪冲上岸前不知撞到了哪里,一直晕迷,被救起的那个小岛上没什么先进的医疗设施,只用最古老的方法救治他,子弹和伤口造成的感染让他高烧三四天都退不下去,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
小小的村子里差不多都是皮肤黝黑的原住民,他脱口而出的话没人听得懂,他却意外的发现有一小部分话他其实明白什么意思。
那是自然的,郑暖阳可以用流利的英文,但那里说的差不多都是美语俚语。
救他的并不是沿海的渔民,而是去海边捡贝壳的那鲁母子。
那个小村子才几十口人,以在岛中央的山上打猎为生,那里甚至连货币都不流通,只是以物易物的和海边的渔民相互换取必备的生活物资为生。
郑暖阳失去记忆,一时也不知去哪里,就暂时在那里落了脚,但他通晓人情事故的本能没有变。
两年来借住在那鲁家里,不仅学会了打猎,还帮朴实的岛上居民谈判,以前那些到岛上来收及珍珠以及珍贵动物的毛皮的贩子,再也不能用几块劣制的破布和几块肥皂就打发淳朴的村民了。
作为肤色特别又领导能力很强的男人,他很快受到了瞩目。
年轻的姑娘淳朴又开放的向他求爱,却不知为什么被他一一谢绝。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十分可爱的女孩子,心里却没有渴望。
有一次,梦里出现一个极模糊的身影,淡淡的,看不出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只一双黯淡的眼,那里面浓烈又哀伤的感情,轻轻呢喃着:暖阳。
于是他就可以确认了,原来他心里面是有个人的。
直到那鲁的母亲去世,岛上流行海葬,他们一起去给她送行时,竟然遇到找了两年都没放弃郑家亲信。
想到自己之前受的伤,不是不担心这几个不认识的人的真正目的。
但他什么也不记得,如果不凭借这些人,谁知道一辈子还有没有找回原来自己的机会。
冒了一次险。
于是见到了父亲,见到了,嗯,叔叔,还有朋友。
最后,见到那双眼主人,奇异的,竟然是个男子。
更加奇怪的是自己,竟然没有一点抵触,对于那男子说的话,深信不疑。
好像是渗进了骨血的直觉,只要是他说了,他便信了,没想到用头脑分析,没想到用双眼观察。
只是他说:我是你的爱人,他就知道:这是真的。
生命有太多奇迹不是么?他失去记忆两年,隔了半个地球,却仍有人不放弃他,愿意一朝一夕的等他回来。
郑暖阳眯起眼来看着正在一边一板一眼的教那鲁习俗的惊鸿。
那鲁本来就对陌生的地方和陌生的人充满了不确认,陆景上一次见面护住郑暖阳就给了他一拳,那鲁看不出来是开玩笑,直接就毛了,对周围所有接近郑暖阳的人都充满了敌意,所以那天看到惊鸿靠近才会推了他一下。
不过这几天小孩倒是好了一点,至少睡觉时不会再做噩梦惊醒了。
对于一个什么也不记得的人来说,这段日子尚且不太好过,那么,对于日夜思念自己爱人的惊鸿呢?
惊鸿对于他带回的孩子没有任何异议,甚至和他商量是不是要尽快去孩子送去上学。
而且惊鸿好像对于郑暖阳手的复健问题看得比让他回复记忆更重要。
“你不要急,手上的复健做好了,以后才会不难过,记忆慢慢来,不管多久,反正我在呢。”惊鸿在他床边平静的削一个梨,然后盯着他整个吃下去。
郑暖阳抬头时,发现男子的鬓角刚长出来的地方微微的泛白,心里突然就疼的厉害。他用了很长时间想,如果是他的话,他还在这男子身边时,舍不舍得让那么年轻一张脸配上半白的头发。
两年零半个月,他从来没像那一刻那样,想要快一点想起来,这个叫叶惊鸿的男子,是他发自内心急于要认领回来的责任和负担。
想要看着他笑,眼神明亮,恣意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