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峡外,赤木他们已安全进入林中,正等着流川出来和他们汇合,却不料过了一会,只听见峡谷之中一声爆炸发出的巨响,他们冲出去一看,方才站在峡谷口的弓箭手已全然不见,峡谷中巨石随着刚才的爆炸纷纷滚落,不一刻便已堵住入口,哪里还有流川的影子?
几人看着这样的场景先是呆了一呆,随即晴儿朝着峡谷入口狂奔过去,口中喊道:“公子,公子,你在哪儿……”
赤木三人紧跟在后,奔到入口处,却只见乱石堆积,哪里还进得去!
赤木眼见着晴儿疯了一般的想要用手搬动巨石进去,急忙将她拉住,大声吼道:“晴儿,你冷静点,现在里面的情况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以枫师弟的武功,未必会有事,我们现在所要做的,是想办法打通这谷口进去!”
晴儿让他哥哥一吼,稍微冷静了几分,看着赤木刚宪哽咽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赤木和木暮商量片刻,转头对晴儿和樱木说道:“樱木,你陪晴儿马上去将三井追回来,我和木暮先回清水县找洋平想办法!”
樱木点头,和晴儿上马朝着月塘村的方向直奔而去,两人连夜赶路,大概到了二更天,到了跟清水县相邻的明泉县。
晴儿此时已完全冷静下来,进了明泉县之后,她对樱木说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三哥他们应该会在这里投宿。”
樱木说道:“那我们还等什么,赶快一家一家去找吧!”说着他就要下马去敲附近一家客栈的门,晴儿却喊住他道:“樱木,你等等,不用敲门!”
樱木疑惑道:“不敲门怎么找人?”
晴儿也不答话,抬眼看了看,纵身跃上旁边的房顶,从怀中拿出一枚竹哨,放在口中吹了起来,樱木在下面听得分明,哨声两长一短,晴儿用内力吹出,竟是远远的传了出去,几乎整个县城都能听到。
晴儿连吹了三遍哨音之后,收起了竹哨,在房顶上坐了下来,安静的等着。没过多久,樱木就看见一个人影远远的奔了过来,晴儿立刻起身叫道:“是三哥吗?”
三井带着惊讶的声音答道:“晴儿?你怎么来了,出了什么事?”说话间他已奔到近前,晴儿看着他,方才极力克制的情绪忽然间又爆发出来,扑到他怀中,声音再度哽咽:“三哥……公子他,出事了!”
35
35、已知前事无寻处 ...
流川他们顺着江流大概漂了十几里地之后,终于在一处荒滩上了岸。此时在峡谷中提醒流川的蒙面人面上黑巾早已被江水冲掉,露出他棱角分明的脸——正是南烈。
两人上岸之后,南烈躺在沙滩上大口的喘息,流川看了他片刻,终于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自行调息。
过了好一会,两人差不多都缓和过来了 ,南烈方才坐起来,看着流川笑道:“刚才真是好险!”
流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一字一顿问道:“你究竟是谁?怎么会知道那个地方埋了炸药?”
南烈迎着他的目光,答非所问:“我曾经想过很多次,你的目光什么时候才会落在我的身上,没想到,却是在我最狼狈的时候……”
流川的眉微微的皱了起来,南烈紧接着说道:“我不会骗你,但我的身份牵连太大,我暂时不能说,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流川,我知道的东西,远远比你想象的要多!”
隔了好一会,流川问道:“我们在临江楼之前就见过,对吗?”虽是问话,语气却是肯定的。
南烈笑道:“你猜到了……”
流川轻哼一声说道:“刚才的情形,如果再慢了半分,我们都活不了,我不相信你会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冒如此大的危险——你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南烈慢慢敛了脸上的笑容,看着流川缓慢而清晰的说道:“不,流川,你错了!我不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我只是想救你,亲自救你,仅此而已!”
流川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为什么?”
南烈一愣,随即低声笑了起来:“为什么?为什么要冒险救你?——因为我喜欢你!”
流川惊讶的抬头看他,却发现他脸上连半分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笑容温和,目光坚定。
半响,流川错开目光,低声说道:“我们都是男的……”
南烈却飞快的接口道:“那个章天佑也是男的!”
流川脸色一沉,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他?”
南烈笑道:“我自然有自己的消息来源……”说罢他追问道,“你喜欢他?”
流川轻蹙着眉,默然不语。
过了一会,南烈幽幽一叹:“我以为你会否认!”
流川坐在沙滩上,眼睛看着前方的江面,过了好一会,忽然开口说道:“他身上有一种我觉得熟悉的气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心中安宁,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喜欢,我不必否认!”
南烈脸上神色一黯,却随即又笑了起来:“你自己都不清楚的感情,是否代表着我还有希望?”
流川淡淡瞥他一眼,忽然问道:“那日通知我师兄师姐到洛安城郊的人是你?”
南烈一愣,赞道:“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流川看着他,眼神带着几分不解:“你认识那蓝衫人?他究竟是谁?”
南烈望着他温柔的笑:“我不能说……”
流川闭上嘴不再说话,两人在江边沉默了一阵,流川说道:“走吧!”
南烈问道:“去哪儿?”
流川说道:“回清水县。”
南烈说道:“我们被江水冲了这么远,怎么回去?”
流川答道:“先找个镇子,买两匹马,你知道这是哪儿么?”
南烈仔细想了想,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开口答道:“应该已经离临溪不远了,从水路走的话,一天就能到,但若是骑马回去,最少要两天。”
流川皱眉道:“还有别的办法么?”
南烈伸手在怀中掏出一个还滴着水的锦袋,打开看了看,摇头道:“不能用了!”
流川问道:“什么东西?”
南烈盘膝在沙滩上坐下来,将锦袋中的东西倒出来,拿出一枚圆圆的信号筒说道:“信号发不出去了,不然……”
他话未说完,却突然顿住,吃惊的看着流川盯着他从锦袋中倒出的那堆东西,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南烈清晰的感到一阵寒意忽然间从流川的身上散发出来,他心中暗惊,定了定神,开口问道:“怎么了?”
流川伸手将沙滩上的东西拨开,一枚遍体通红的枫叶形状的玛瑙便完全的显露出来,流川缓缓拿起这枚玛瑙红枫,握在手中,声音已变得极冷:“你是从陵南来的?”
南烈盯着他手上的东西,沉默了一阵,点了点头:“是!”
流川看着他,依旧冰冷的声音:“你的身份牵连太大,不能说?”
南烈答道:“不错!”
流川盯着他的眼睛:“你刚才说不会骗我?”
南烈不错眼的看着他:“我不会骗你!”
流川缓缓站起身来:“那好,我只要你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南烈抬头看他:“你问!”
流川摊开手掌,将掌中的玛瑙伸到南烈眼前:“这样东西,是你的,还是你从别人那里得来的?”
南烈看着那枚枫叶玛瑙静静的躺在流川雪白的掌中,颜色鲜艳得仿佛要滴出的血一般,他沉默了一会,缓缓站起来,面对着流川,笑了笑,反问道:“流川,这样东西我是从哪里得来的,你真的不知道么?”
流川听完他的话,脸色剧变,沉着脸,一双漆黑眼眸中极为复杂的情绪涌动不定,让南烈猜不透他的想法。
过了好一会,流川握紧了手中的玛瑙,寒声说道:“下次若再遇见,我会杀了你!”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便走,南烈却在他身后说道:“如果你真的下得了手,现在就可以动手杀我,何必要等到下次?”
流川根本就不理他,只是朝着沙滩后面的一片灌木林走去,南烈忽然又喊道:“流川,若是拿着这枫叶玛瑙的人是章天佑,你会不会杀他?”
流川脚步忽然顿住,停留片刻,却没有回头,然后径直走进了灌木丛中。南烈怔怔的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出了会神,忽然转过头坐在沙滩上,冲着另一个方向淡淡说道:“出来吧。”
灌木丛里一阵响动,浑身湿透的梳着马尾发的男人丛林中走了出来,到了南烈跟前,躬身喊了一声:“爷!”正是南烈的心腹——岸本。
南烈仰面躺在沙滩上,淡淡说道:“你都听到了?”
岸本恭敬的答了声:“是!”
南烈拍了拍自己身边,示意他坐下,说道:“你水里功夫越来越好了,一路跟过来,我竟然都没有察觉。”
岸本坐在他身边,笑着说道:“我看见爷和流川公子落水之后又等了片刻才从船上下来的,怕流川公子发现,没敢跟得太近。”
南烈听他说完,也笑了笑,说道:“你也算是运气好,若不是因为他在爆炸时略微受了点轻伤,又在水里待太久,刚才注意力又全都在我这儿,只怕你一上岸,就已被他发现了!”
岸本点了点头,犹豫片刻,开口问道:“爷,刚才您为什么不告诉流川公子那枚玛瑙枫叶是仙道彰的东西,反而要将事情揽到自己身上?听他刚才说话,分明就是跟仙道彰有莫大的仇恨才对。”
南烈闭着眼睛静静的躺了好一会,方才沉沉开口道:“你没有看见刚才他的样子,……那种表情,那样的眼神,绝不仅仅是有仇那么简单!”
岸本疑惑道:“那还有什么?”
南烈低声答道:“还有种不一样的感情——我可以肯定,他下不了手杀这玛瑙的主人——无论这主人是仙道彰还是我,岸本,你知道这意味这什么吗?”
岸本摇头。
南烈轻叹一声:“那你还记不记得,当日牧绅一的手下拿着这东西回去报告的时候曾经提到过,仙道彰连性命都不顾的要去捡这东西?”
岸本答道:“好像是这么说过!”
南烈说道:“我当时只是觉得那东西对仙道彰如此重要,日后或许可以好好利用,方才故意装作看上了那玛瑙的价值,将它要了过来,却没想到,那东西竟然跟他有关系!”
岸本依然不解:“究竟有什么关系?”
南烈苦笑道:“究竟有什么关系我不知道,但是我却可以肯定,他跟仙道彰之间,必定发生过什么非比寻常的事情,而又由于某种原因,却让他们认不出彼此来了,而那玛瑙,便是他们之间的信物。”
岸本诧道:“那么流川公子的身份……”
南烈点头:“从现在看来,绝不止杏花坞主人这么简单!”
岸本说道:“难道爷刚才没有说穿仙道彰的身份,就是因为这个?”
南烈点头道:“不错,在不清楚仙道彰的身份究竟会对他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之前,我不会冒任何会增进他们感情的危险去戳穿他的身份的!……咱们的船在哪儿?”
岸本向江面上望了望:“爷说过要单独跟流川公子在一起,所以船不敢靠得太近,不过应该快到了!”
南烈坐起来,将沙滩上他刚才倒出来的东西一一收回去,说道:“你马上派人彻查他的身世,然后同仙道彰的资料做个对比,看看有没有什么共同的地方!”
岸本立刻起身答道:“是!”
南烈叫住他,接着说道:“还有,去临溪传我的命令,让人暗中跟着他回清水县,防止牧绅一再暗算他!”
岸本神色有些犹豫的叫了一声“爷……”
南烈淡淡说道:“有话就说!”
岸本踌躇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问道:“爷,牧绅一好歹也算是咱们的人,咱们这样一步一步将他引到流川公子他们的眼前,若真是让流川公子查出什么名堂来,对我们来说,不也是一个损失吗?”
南烈听他问完,眼中精光一闪,脸上却是微微笑了笑:“岸本,你听说过农夫和蛇的故事么?”
岸本茫然的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提起故事来了,南烈却自顾自的接着说道:“从前有一个农夫,在路上看见了一条冻僵的蛇,一时好心,就将他放在自己怀里温暖他,结果蛇醒了过来,却一口将农夫咬死,自己跑了……”
岸本看着南烈问道:“难道爷的意思是,牧绅一是那条蛇?”
南烈冷酷的笑了笑:“他是那条蛇,但我们却不能当那个傻农夫!当初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我们伸手帮了他,现在他翅膀硬了,野心也一天比一天大,想要借助别人的力量自立门户,你说,我们还要他何用?”
岸本恍然道:“爷是说五年前的那件事……”
南烈点头,岸本说道:“那我们干脆做了他得了!”
南烈笑道:“你急什么?要他死还不容易?但他若死了,最后那场戏我找谁演去?……你问题问完没有,还不快去?”
岸本躬身答道:“是!”说着沿着流川刚才离开的方向,快步追了出去。
第二日早上,三井和晴儿樱木匆匆赶回清水县,在此之前,三井在路上听了晴儿的叙述之后,已经绕道先去百里峡查探过一番,此时回到清水县衙,见到洋平和赤木木暮,省去招呼寒暄,劈头第一句话便问:“洋平,有没有百里峡的详细地图?”
洋平点头,将手中原本正和赤木他们商讨的地图递了过去,三井将图摊在桌上,仔细看了一会,沉声问道:“北边山脉之中有没有人住?”
洋平答道:“北边山中地势险要,而且山坳之中有的地方有瘴气,不能住人。”
三井说道:“这么说来,这是一座荒山?”
洋平点头,三井问道:“有没有猎户上山去打过猎?”
洋平摇头道:“应该没有,早年有很多胆子大的猎户上山打猎,却一个也没回来,后来百姓传言说山中有鬼,再也没有人敢去了!”
三井冷冷笑一声:“有鬼?不错,还真是有鬼!”
木暮说道:“昨夜我们跟洋平商量了一夜,决定召集尽量多的人手回到谷口,看能不能将封住的谷口打通……”
没等木暮说完,三井已经摇头打断他:“我已去谷口看过了,要想打通谷口,只怕不是一两天能够办到的,我们还要另想办法。”
晴儿急问道:“什么办法?”
三井指着地图说道:“现在谷口被封死,要入峡谷,除了从北面的山脉之外,还有一条路——南边的水路!”
赤木恍然道:“不错,百里峡南临洛川,我们的确可以从水路过去!”
三井说道:“我现在即刻赶回洛安,让健司马上准备船……
赤木说道:“我们也回去!”
三井摇头:“从洛川入谷的可行性还没有确定,你们留在这里助洋平召集人之后去谷口开工,两边同时进行!”
赤木听他这么说,也不再坚持,点头答应,樱木在清水县朋友极多,因此留下帮忙,三井带着晴儿土屋马不停蹄的又直奔洛安而去。
同一天,梓枫院。
仙道因为这两日睡得不好,加上又一直在外跟阿神各村走访,觉得有些疲倦,起床便晚了一些。福田见着他下楼,急忙准备早饭,却忽然听见院门被“咚咚”敲响,福田过去开门,然后望着门外,用极度震惊的声音说道:“越野?你……”
他话没说完,门口的人已打断他问道:“少爷在哪?”
福田不由自主的指了指前厅,越野一把将他推开,跌跌撞撞的冲进了院子,直向前厅奔去。
仙道在厅中已听见了福田的话,正站起身来往院中看,只见越野风尘仆仆的走了进来,头发凌乱油腻,身上衣服又脏又皱,不知道多久没有洗过澡的样子,——在跟随仙道多年的这些人中,平日里越野是最爱干净也是最讲究的,因此此时仙道忽然见到他这副样子,着实吓了一跳。
越野见到仙道之后,立刻跪了下来,口中说道:“少爷请恕越野仪容不整之罪!”
仙道一把将他拉起来,问道:“究竟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会这么快就到洛安了?”
越野四下看了看,问道:“这里只有少爷您和福田两人么?”
仙道点头,冲福田使了个眼色,福田点头在门口守着,越野这才放下心来,开口说道:“属下回到皇都之后,将皇上交代的事情转告给了太后和田岗大人,然后即刻去了户部查看皇上登基后所有被处死官员的档案和家眷名单,没想到,却查到一件惊人的事情,属下不敢怠慢,这才日夜兼程的
35、已知前事无寻处 ...
从陵南赶了回来……”
仙道急问道:“当真有被朕处死的姓流川的官员?”
越野摇头道:“官员倒是没有,但是官员的家眷有……”
仙道心中往下一沉,盯着越野缓缓问道:“是谁?”
越野咽了咽口水,垂下头,避开仙道的目光,艰涩的说道:“所有被处斩的官员家眷中,只有定国侯荻原将军的夫人,也就是荻原小少爷的母亲,是姓流川的……”
仙道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忽然间一片空白,越野看到他眼神中一瞬间爆发出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还有经过岁月层层积淀之后又被翻涌而出的痛苦,一时间心中难过之极,口中低低的劝慰道:“皇上,您别这样,如果流川少爷真的就是荻原少爷,那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才对啊……”
仙道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越野的话,只是自己在口中喃喃低语:“流川枫……荻原枫……枫,我还真是蠢到家了,这么相似的性格,说过那么相似的话,我居然一点都没有想到……”
就在他还没有缓过神来的时候,福田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少爷,土屋回来了。”
仙道一惊抬头,土屋已经从屋外走了进来,他眉头微皱:“阿淳,你不是和三井回月塘村了么?怎么这会回来了?”
土屋却根本无暇答话,径直冲向楼梯,跟着进来的福田一把拉住他:“我家少爷问你话呢?”
土屋回过头看着仙道着急的说:“我师父在百里峡出事了,现在生死不明,三师伯让我回来拿备份的地图的!”
仙道听完他的话,赫然起身,盯着土屋,一字一顿,森然问道:“你说什么?……枫出事了?”
土屋被他身上的气势震慑,嗫嚅着说道:“三师伯他们现在在翔阳阁,你不信自己去问!”
他话音未落,仙道已冲了出去,越野和福田相视一眼,只觉得这事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中不禁忧虑重重。
36
36、除却巫山不是云 ...
翔阳阁,凌枫斋。
藤真脸色极为阴翳的斜靠在塌上,青葱般的指尖杂乱而激烈的敲着他前面紫檀茶几的桌面,三井坐在地上,浓眉深锁,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三井眉头越锁越深,忽然冲着藤真喊道:“健司,别敲了!”
藤真敲着桌面的手指一顿,然后将手指慢慢握紧成拳,停了片刻,他猛的将拳砸在桌面上,冲着门外大声说道:“长谷川,船怎么还没准备好?”
门口守着的高大的男子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神色从门口探头进来,看着藤真小心说道:“花形师兄亲自去了,应该马上就好了,要不然咱们直接去码头吧?”
藤真瞪他一眼:“怎么不早说!”
长谷川也不敢多话,掩上门又缩了回去,藤真站起身来,对三井说道:“走吧,去码头等着。”
三井说道:“再等一下,土屋还没回来。”
藤真不耐的说道:“让长谷川等在这儿,他回来了直接带他去码头!”
两人正说着,门口长谷川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这位公子,您找谁?”
藤真和三井两人相视一眼,朝门口看过去,长谷川话音未落,虚掩着的门已被“砰”的一声推开,仙道脸色煞白神情惶然的闯了进来,盯着三井急问道:“枫是不是出事了?”
三井从地上缓缓站起来:“你见到土屋了?”
仙道往前跨出一步,抓住三井的衣襟,低声吼道:“究竟枫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
三井一把将他的手甩开,吼了回去:“他被困在了百里峡,峡谷口被乱石封住,现在我们根本就进不去,我甚至连他是生是死都不清楚,你他妈听清楚了吗?”
仙道让三井吼得一愣,随后跟来的福田和越野何曾听过别人这样跟仙道说过话,吓得脸色大变,急忙进来,福田拉开三井,越野扶着仙道低声问道:“少爷,您没事吧?”
仙道怔怔的站了片刻,脸上惶惑的神色渐渐褪去,将越野的手轻轻拉开,看着三井和藤真:“是章某冒失了,只是刚才听到枫出事,我心里一时着急,抱歉了!”
三井凝视他片刻,摇头道:“天佑,对不起,刚才我态度也不好……”
藤真此时插嘴道:“我看你们就不要在这里废话了,赶紧的,一块去码头吧!”
仙道疑惑道:“不去百里峡去码头做什么?”
三井拍拍他的肩:“走吧,边走边说!”
仙道点头,回头对越野福田说道:“通知枫雪卫到码头待命!”
福田越野答应着去了,仙道随着藤真三井下楼,正好碰到取来了地图的土屋,几人一起去了码头,等了一小会,福田和越野带着枫雪卫匆匆赶到,花形也已备好船,几人上船之后,顺着洛川,一路朝着百里峡方向驶去。
流川从江边一路向北,直走到天黑,方才到了前面镇上,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客栈,换了衣服,想要买马,掌柜的却说集市早已关闭,只能第二天一早才能买到马。无奈之下,流川只得在客栈中住了一夜,正好也晾干了衣服,第二日一早,买了马,朝着清水县方向急忙赶回去。
让流川没想到的是,这从临溪到洛安的岔路极多,他对这边的道路不熟,竟然走错了好几回,原本两天的路程,他却足足走了两日一夜,方才在第三日的夜里,赶回了清水县。
他走进县衙的时候,洋平正在听野间跟他说百里峡谷口的情况,见他走了进来,两人皆是惊得站了起来,流川看着两人的表情,心里已猜到八九分,先开口问道:“三哥他们都在百里峡口?”
洋平定了定神,迎着流川走过去,说道:“流川少侠你可回来了!……呃,赤木和木暮两位大侠在百里峡带人打通谷口,三井大侠他们在另一端的洛川上,正想办法从峡口的另一边进入……”
流川眉头微蹙,说道:“你去通知老大和二师兄他们,我去找三哥!”说着他转身便要出门,洋平急喊道:“等等!”
流川脚步微顿,转身问道:“还有什么事?”
洋平说道:“当初我们商量过了,若是任何一方有你的消息,便放出信号,通知另外两方,你先在此休息,我马上放出信号,他们看见信号,必定会马上赶回来!”
流川疑惑道:“什么信号?”
洋平道:“是章公子随身带着的信号,很远之外都可以看得很清楚!”
流川略有些吃惊:“他也来了?”
洋平笑道:“我还从来没想过像他那么神定气闲,仿佛所有事情都成竹在胸的人居然会急成那样……”
流川听着洋平的话,微微一怔,不由自主的跟着洋平到了院中,看着他将手上的信号放出去,一道极为艳丽的蓝紫色光芒冲天而起,在天空散开成一片枫叶形状,竟然在空中停留良久都不消散。
洋平看着这信号叹道:“这章公子也不知是哪家贵公子,连这信号都做得这样精致。”
流川抬头看着逐渐暗淡下去的蓝紫色光晕,眸光闪烁不定,沉默不语。
大概一个时辰之后,赤木和木暮先赶了回来,正问着流川当日的事情,三井藤真和晴儿亦匆匆赶回县衙。
晴儿看见流川,声音哽咽的叫了声“公子”,扑了上来,紧紧抱住流川,哭道:“公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流川轻拍了拍晴儿的肩,眼睛却看着三井和藤真:“三哥,健司!”
藤真撇了撇嘴,轻声哼道:“你若再这样让人着急,我就一把火烧了你的杏花坞,让你搬到翔阳阁,哪儿也不许去,时时刻刻都让人把你看牢了……”他越说声音越低,说到最后,眼眶已经开始红了。
流川放开晴儿,站到他面前,轻声嘟囔:“你每次也就是说说而已……”
藤真抬起发红的眼睛瞪他:“你,你就知道气我是不是?”
流川迎着他的目光看着他,藤真和他对视一会,终于长叹一声,一把将他拉到怀中,狠狠揉了揉他的头发:“小祖宗,你就稍微让我们省点心,行不行?”
流川好不容易挣脱出来,看向一直站在自己身边却没有说话的三井,低声喊道:“三哥……”
三井微微的笑,抬起手来神色温柔的帮他理了理刚才被藤真揉乱的头发,手掌随着发丝落在流川的肩上:“三哥就知道你会没事的!”
流川低低说道:“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三井笑道:“小枫,你什么时候说话变得这么酸的?回来就好,哪有什么对不对得起的!”
藤真哼道:“你也就跟三井这么说话,刚才跟我也没见说句软话……”
三井“呵呵”笑一声:“健司,那会小枫因为称呼的事见面就跟我打架,你又不是没见过,这会儿又来说什么风凉话……”
藤真“嘁”的一声:“那是你自找的……”
流川眼见着两人斗嘴,眼中透出微微的笑意,却忽然听见木暮问道:“三井晴儿,章公子不是跟你们一起的么,怎么没看见他人?”
流川听木暮提起仙道,也抬眼看着他们,只听三井答道:“我们分两组攀岩进峡谷寻人,看见信号之后,我和健司这组先回到船上,不知这边究竟发生什么事,就先赶回来了,花形土屋等在船上的,天佑一回去就会赶来,想来也该到了。”
木暮“哦”的一声,点了点头,此时洋平命人端了茶点上来,众人一边吃着,一边听流川简单说着在百里峡里发生的事情,说道他们在炸弹爆炸的一瞬间跳入水中,众人心里虽然都看到流川安然无恙,心中却仍是捏了把冷汗。
藤真咬牙说道:“这个蓝衫人竟然如此狠毒,等我抓到他,定要他不得好死!”
几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匆忙而凌乱的脚步声,流川心中一动,从座位上缓缓站了起来,目光看向大门的方向。
过了片刻,仙道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看见流川,他的脚步却忽然停顿下来,就这样站在门口,怔怔的看着流川略有些憔悴却更显得清俊的面庞,一时间恍若隔世。
流川此时也正看着他,只见他眼中血丝密布,俊朗面容苍白憔悴,从他眼中流露出来的那种混杂着喜悦辛酸,痛楚焦虑和难以言喻的感情让流川忽然感到一种疼痛从心尖上生出来,渐渐蔓延开,让他禁不住深深吸气,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抑住自己心中那种奇异的感觉。
整个厅里忽然间安静下来,此时仙道眼中,除了流川,再也看不见别的任何人。他在门口停留片刻,然后一步一步,朝着流川走了过去,直走到他面前,方才站定,深深凝视着他,仿佛要将这十年来的缺失一齐补回来一般,流川被他的目光看得心中一阵慌乱,不由自主的喊了声:“天佑……”
仙道脸上的神色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看住流川,微微的笑着,片刻之后,忽然张开双臂,毫无先兆的一把将他抱住,流川紧紧被他拥在怀中,清晰的感觉到仙道身上灼热的体温透过两人薄薄的衣服传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仙道无法自控般的微微的颤栗,和他低低的,梦呓般的声音在流川耳边轻轻流淌:“枫,枫,……感谢上天,让我再见到你,枫……”
流川听着他的话,原本僵直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安安静静的站在原地,任由他将自己紧紧抱住,手掌轻帖在仙道的背上,脸上的神情有着和仙道相似的温柔。
厅中的人见到这样的两人,震惊之余,相互看了看,藤真扯了扯站在他身边的三井,三井收回落在两人身上的目光,对其他人朝着门外抬了抬下巴,众人会意,悄然退了出去。
过了好一会,仙道方才缓缓放开手,拉着流川在厅中坐下,恢复了以往的神色,问着流川这两天的事情,流川此时已经完全放松下来,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话,眼皮渐渐开始打架,不知不觉的将头靠在仙道肩上就要睡觉,仙道低声叫他:“枫?不会吧,跟我说话就那么无聊么?你先别睡啊,你还没告诉我是谁在百里峡中救你的呢,我一定好好感谢他……”
流川脑袋在他肩上蹭了蹭,嘟嘟囔囔的说道:“安静点,白痴,两天没有睡觉,困死了……”
仙道怔了怔,微微侧过头,看着他闭目靠在自己肩上,脸上噙着一丝安宁的笑意,依稀便是十年前荻原在宫中枕着他肩睡觉的模样,心中狠狠一颤,过了半晌,眼见着流川真的已熟睡,他缓缓将手抬起,轻揽住流川的肩,以几不可闻的声音低声自语:“枫,……小枫,你放心,哥哥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37
37、将错就错意难平 ...
作者有话要说:祝各位亲元旦快乐!
祝亲爱的枫枫生日快乐!
仙道抱着流川在厅中坐了良久,终于起身将他送回房间。出了流川的房间,他沿着后院慢慢往自己的房间走过去,走到回廊的时候,却是微微一愣——三井坐在回廊上,斜靠着回廊的柱子,正在喝酒。
听见仙道的脚步声,三井侧过头看过去,看见仙道,脸上泛起一个笑容:“天佑,”他举了举手中的酒坛,“要不要喝两口?”
仙道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接过酒坛笑道:“好啊,今天枫平安回来,的确值得庆贺一番。”
他仰头喝下两口酒,微微皱了皱眉:“从哪里来的酒,怎么这个味道?”
三井笑道:“就洋平这个地方,能有酒就不错了,你还指望着有翔阳阁的女儿红和竹叶青么?”
仙道一想也是,笑着问道:“藤真睡了么?”
三井说道:“他连夜赶回洛安了,这两天花形和他都不在,他不放心翔阳阁。”
仙道“哦”一声,随即又笑笑说道:“也就只有流川才能让他这样吧?”
这次三井却没有回答,只是拎着酒坛又喝了两口酒,又将酒坛递给了仙道。两人沉默着你一口我一口的喝着,不一会,一坛酒差不多便要见底,三井喝完最后一口,放下酒坛,看着仙道说道:“天佑,健司有句话让我带给你。”
仙道点头道:“我想到了,你说吧。”
三井笑了笑,仰头靠在柱子上,看着这夏日夜晚天空中璀璨的繁星,声音中带着一丝惆怅温柔:“这些年来,除了我们这些跟小枫一起长大的人以外,你是第一个能走进他心里的人,所以健司要我告诉你,希望你不要辜负了小枫对你的信任,不要让他难过伤心。”
仙道默然片刻,忽然笑道:“三井你说得太客气了,一点也不像藤真说话的风格。”
三井愣了愣,随即也呵呵一笑,仙道猜得没错,藤真的原话是:你告诉那个章天佑,要是他敢做出什么对不起阿枫的事情,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仙道看着三井的表情,知道自己猜对了,想着藤真平日里说话的样子,不禁摇头苦笑道:“不仅是藤真,你也想要对我说这样的话吧?”
三井自嘲的笑了笑道:“本来小枫喜欢什么人,也轮不到我们来干涉,这不过是当哥哥的杞人忧天的担心罢了,我相信天佑你绝不会做出什么对小枫不好的事情来的。”
仙道盯着他,缓声问道:“真的只是哥哥的担心而已吗?”
三井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只是哥哥,对于我而言,已经足够了!”说着他站起身来,伸出手去,将仙道也一并拉起来:“不早了,去睡吧!”
仙道看着他转身要走,心中一动,将他叫住:“三井!”
三井回头看他,仙道认真的说道:“你放心,就算我死,也绝不会再让他受到一丁点伤害!”
他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让三井怔了怔,然后他拍着仙道的肩笑道:“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说着他转身而去,走了几步,忽又回过头对仙道说道,“小枫不喜欢别人骗他。”
仙道愣住,看着三井沿着回廊走远,呆立片刻,摇头苦笑:“我又何尝想要骗他,——只是,我又该如何告诉他?”
站在原地,想着小时候两人的亲昵,十年来的孤寂,还有近日来两人的重逢,仙道心里一时间又是甜蜜又是懊恼又是担忧,最终想到了两人在厅里的那个拥抱,终究还是重逢的喜悦战胜了其他,让他带着这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满足和喜悦,回到房间,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流川听见身边有动静,睁开眼一看,三井正坐在他床边,脸上带了几分焦急的神色,他料想是出了什么事,疑惑问道:“三哥,出什么事了?”
三井说道:“百里峡里面昨晚连续发生大的爆炸,整个峡谷基本上已经被完全炸毁了。”
流川脸色微微一变,坐起身说道:“这么巧,就在昨天晚上?”
三井沉着脸点了点头:“还有更糟糕的情况!”
流川看着他问道:“什么?”
三井答道:“月塘村整个村子已经毁了,——县衙中有人的亲戚昨天刚从那边回来,说是四天前路过月塘村的时候,正看见那边起火,他还帮忙救火,但是没有用,据说整个村子包括周围的一片树林全都被烧得干干净净的!”
流川咬着牙说道:“他们好快的动作!”
三井说道:“如今我们掌握的线索基本上全都断了,一切又全都得重头开始!”
流川蹙着眉想了想,开口说道:“至少还有一条线没断!”
三井问道:“你指的是宫益义范?”
流川点头:“只要我们盯住他,就一定会有收获!”
三井皱眉道:“但他们若是迟迟不采取行动呢?”
流川答道:“那我们就逼他行动!”
三井疑惑道:“小枫,你的意思是……”
流川点头道:“打草惊蛇!”
三井眼中一亮,拍了拍流川的肩:“你是不是已经有具体的计划了?”
流川垂下眼睛,嘴角却噙了一丝冷冷的笑意:“那就要三哥你和老大他们去演一出好戏了……”
三井咧嘴一笑:“演戏么?你三哥我虽然没有健司那么厉害,不过糊弄一下那个宫益义范,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
两人说着商量了一下具体的计划,基本谈妥了之后,门外晴儿的声音说道:“公子,起床了么?早饭准备好了!”
流川答应一声,掀开被子起身,三井将外面的罩衫拿给他穿上,然后俯□去给他系腰带,流川站在原地看着三井自然的动作,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三哥,还有一件事……”
三井抬头看他:“什么事?”
流川问道:“四师兄和彩子姐到陵南了吗?”
三井算了算日子,摇头道:“没这么快,怎么了?”
流川想了一下,说道:“你帮我飞鸽传书回去,让四师兄他们再查一查,当今皇帝现今是不是微服出游不在宫中了!”
三井听着他的话,大吃一惊:“什么?……难道小枫你见到当今皇帝了?”
流川眸中复杂的表情一闪而过,点了点头道:“我怀疑当日在百里峡救我的人的身份,虽然不能完全肯定,但可能性极大……”
流川正说到这里,忽然门外轻响一声,他和三井对视一眼,三井已轻喝道:“谁在外面?”
门外一声咳嗽,然后仙道的声音响了起来:“枫,三井,是我!”
三井疑惑道:“天佑?”
仙道此时已将门推开,脸上的笑容有些尴尬:“我过来看看枫起床了没有,不是有意偷听你们谈话的。”
三井笑道:“我们也没说什么大事……”
他话没说完,却看见仙道盯着流川,用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语气问流川:“枫,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听到三井问你是不是见到当今皇帝了?那你……”
流川没等他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便淡淡打断他道:“还只不过是猜测而已,等过几天再说吧。”
听见流川这么说,仙道勉强笑了笑:“也是,皇帝每天事情那么多,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流川瞥他一眼,没有接话,三井见气氛有些不对,疑惑问道:“小枫,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流川沉默,仙道立刻笑道:“是我不好,没说清楚就急着问,其实我曾经说过,在陵南有做官的朋友,偶尔聊天的时候,也聊起过当今皇上,不知道枫你遇见的人是什么样子的,说来听听,我看跟我的那些朋友说的是不是一样的?”
流川摇头道:“不用了,他是不是皇帝,对我们查案来说,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正在这时,晴儿从门外探头进来:“公子,三哥,……章公子也在,你们再不过去,早饭都要凉了!”
三井笑道:“好了,这就去了!”说着他对流川和仙道说,“小枫说得对,是不是皇帝对我们查案来说不重要,我们先吃饭去吧。”
仙道答应一声,拉着流川出门,眼见着三井在前面逗晴儿说话,低声对流川说道:“枫,你遇见的难道真的是皇帝?”
流川点头:“十有八九……”
仙道问道:“这么多年了你还认得他?”
流川淡淡说道:“我不认得人,但我认得东西!”
仙道一颗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什么东西?”
流川疑惑看他一眼:“你紧张什么?”
仙道心中暗惊,笑了笑说道:“上次听你说过你要找他报仇,替你紧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