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云清明给的云王府令牌,我带着狼崽子出府,在夜市上疯玩了一晚上。兴许是闷坏了,直到夜市散去,狼崽子还不愿意回去,从城东绕到城北,拖着我非要去吃山庙里的素丸子汤,一听是素的,我顿时没了兴致,狼崽子死磨硬泡,一路拉拉扯扯,硬是走到了半山腰。
抬头看山顶上那小吃摊子倒也热闹,只是这里土梯野草,阴风阵阵,俨然已是夜深。周围半个人影都没有。
我打了个哆嗦,脚下又是冰雪,便叹口气道,“那你快些走,到了山上面才热闹。”
狼崽子一手被我抓着,一边捂着狐皮围巾,跟在我身后踉踉跄跄,哆哆嗦嗦。“嫌我慢,背我就是。”
“你方才从街头吃到街尾,我可背不动你啦!一会儿到了山顶不许多要,只喝一碗汤,咱们就走,知不知道?”
狼崽子哼哼唧唧了一声,越走越慢。
我不禁停下来,回头打算背他,就见这时,绮世子脚下一软,竟然跌倒。
还好我抓着他,若是不小心顺着山坡滚下去,可要出人命了。
“摔痛没有?”我忙将他拖起来,这孩子好像累坏了,站不住似地直往我身上栽。
“不痛。”绮世子说,“就是胸口……突然有些难受……”
“胸口不舒服?是不是刚才吃得太多,想吐了?”
“不知道……”小崽子的声儿越来越不对,我伸手探进他的棉衣中,抚了抚他的胸口,便摸到一阵湿,月光下看,满手暗红。
血!?
我一个不稳,吓得坐在地上,狼崽子顺势跟着我,直接倒在我怀里。双眼紧闭,俨然昏过去了。
“弟!弟!”
我拍他的脸,月光下,惨白惨白。
“救……救人!救人!!”
我发疯似地抱起绮世子,爬起来就向往山上跑,山上还有不少吃夜宵的百姓,这会儿人声吵闹,根本听不见我呼喊。还没跑出两步,就踩上一大片冰,眼看就要摔倒。
轩辕王府被诛,我们相依为命,我早把他当成亲弟弟。
下意识将狼崽子抱紧在怀里,要真摔下去,也别伤到他。
千钧一发之际,翻天覆地之前,一双手拖住了我的腰,硬是将我拉了起来,我抬头,望着这名忽然出现的女子,只见她穿得雍容华贵,我却因为急得一脸泪水,泪眼模糊,一点都看不清她的模样。
我抱着半大的孩子要摔倒,她能硬将我抓起来,作为一个弱女子,力道还真不小。
“快把绮世子交给我。”
我警惕地退了一步,“你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他是……”
女子道,“他心窝中了暗器,你要磨蹭,他就要没命!”
不待我反应,她已经劈手抢过狼崽子,伏在身上,扭头对我说,“跟我走!”
一路跑下山,女子身姿妙曼,如燕轻盈,倒是我,紧张的手脚发抖,几次在雪地上滑倒,又狼狈地爬起来跟上。转过街角,赫然一辆马车停在路边,女子上了车,又掀开帘子,冲我伸了把手,“上车!”
我被她拉上马车,马车很大,外看毫不起眼,里面却饰得富丽堂皇,除了那名女子,马车里已经候着一人,此刻正将绮世子抱在怀里,解开他的衣裳查看伤口。
我见到那人,彻底怔住了,“大美人?”
“大、美、人?”白马嘶鸣,格外清响,那名女子跟着关好车门,扣好挂帘,回头就看我笑道,“你叫他大、美、人?”
大美人蹙眉道,“云静闲,白儿在呢,你给本王留点面子。”
“是……”
云静闲嬉皮笑脸地凑上去,在绮世子的胸口四处点了几下,大美人翻出帕子擦掉周围的血。这会儿马车里点了灯盏,我看得清,绮世子胸口正插着一枚菱形利器,露在外面半指长,不知里面刺进去多少。
云静闲?这女子……便是静闲王妃!
“这可不好办呐,回府得请御医来。”云静闲收回手,顿时换做一脸凝重,“血还是黑的,这玩意儿上还涂了毒。”
大美人抬头看我,面无表情,“白儿,谁许你出府的。”
云静闲也看我,道,“表哥都急疯了,跑去后堂叫我亲自寻你回来。”
我才急疯了!“不是你叫我带他出去的么!”
大美人眯起眸子,脸色阴沉,“这话谁跟你说的。”
我抽出怀里的牌子,一把甩了过去,正好丢到大美人肩上,也不管他发不发怒,就爬过去,看绮世子的伤势。
狼崽子小脸儿皱成一团儿,我的胸口也跟着皱成一团儿,心疼得紧。
“是哥哥不好,每次带你出来,都……都让你受伤。”
一下子想起那天亲眼目睹王府被抄,我再也忍不住悲痛,顿时伏在狼崽子腿上,失声痛哭起来。
大美人拾起令牌看了一眼,就交给云静闲,跟云静闲对视一眼,一切了然。
云静闲诧道,“他这回怎么会这么沉不住气。这下想不承认都不行了。”
“三皇兄……等不及了罢……”大美人将头靠在马车上,冷笑道,“可惜我们也没有时间了。棋差一招,终究是本王输了……”
我哭得几乎晕过去,根本听不懂他们说什么。马车很快到了王府,大美人立刻叫来御医,将绮世子抱进水月阁,我要进去,却被云静闲拦下了。
“你放心,老王爷对表哥有救命之恩,表哥不会让他死的。我知道你难受,现在进去你只会添乱。”
我被云静闲关在门外,就这么呆呆立着,等到嘴唇冻得发紫,全身都抑制不住颤抖的时候,欢儿抱了条热巾给我擦脸,我却推开她,踉踉跄跄奔出院子。
心像是没了知觉似的,我恍恍惚惚,就让走进了蝶轩居。
没想到云清明还没睡,就一个人坐在大堂中,发呆,他面前是一盘残棋,似乎方才还和大美人下过。
“白公子。”
他见到我,猛地站了起来,我擦擦满脸泪,红着眼睛强扯出个不太美丽的笑容,“清明,有酒么。”
“有。你要醉人的,还是不醉的。”
“连你喝了都醉的,才叫醉人的。”我失魂落魄地走过去,坐在桌边,哑着嗓子道“你有么。”
“有的。”
云清明温柔道,“我这就去拿,这酒连殿下也不知道呢,今晚我们对饮,可好。”
“好……”能醉清明的酒,一定能醉了我。
此刻心情悲痛,竟不觉得酒辣,云清明抱来一坛,瞬间就被我喝光一半。
“这可是顶级的好酒,你这么喝,就浪费了,不过,倒也痛快。”云清明接过我手上的酒,自己也灌了起来。我这时便已经觉得肚子里如火中烧,浑身无力地趴在桌子边傻笑,“清明啊,我见到静闲王妃了。就刚才。”
云清明停下,轻轻拭了拭嘴角,“静闲妹,我以前就见过的,我们在云庄一起受老庄主教导,习武,读书,后来庄主命她跟着殿下,借以云庄的暗势力,保殿下登基称王……”
见我呆呆望着他,云清明便笑道,“我一直都很羡慕静闲妹。”
“为何。”
“她能跟着五殿下……”清明垂下眸子,露出一脸忧伤,“我却喜欢他。”
我指尖一颤,点点头,“那五殿下知道么。”
“不知道罢。”云清明苦笑道,“他讨厌我的,入府至今,晚上都没在蝶轩居待过。”
我大笑,“大美人夜夜都去我那里。”
云清明笑容渐失,温柔地摸摸我的头,“白公子,你醉了。”
“我没醉。”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扶着桌子,“你才醉了。”
云清明哭笑不得,我却摆摆手,摸索着走出了蝶轩居。
不知道他会不会追上来送我,他也醉了吧,还是好好休息罢。
我还回头,温柔一笑,“清明不用送我。”
酒劲上头,什么都看不清,云清明在我眼中变成一团模糊的白色影子。我出了蝶轩居,又在黑暗的院子中乱走,也不知道走到哪里,唯独水月阁,我却不敢回去。
走着走着,我倒在雪里,雪水冰冷刺骨,湿透了我的棉衣,寒风一吹,倒叫我清醒了些,隐约听见脚步声,一个白色的影子慢慢朝我走来。我看不清他的脸,我以为云清明果然追来了。
他走到我面前,将我拉起来,道,“白儿。你醉了。”
我呵呵一笑,窝进他的怀里,“这世上,我就喜欢看你穿白衣。”
“这里风大,跟本王回去。”
他拉我的手,反而被我抓住,我打了个酒嗝,将头蹭上他的肩。
“清明……你不知道……我喜欢你呢……”
8月20……………………………………………………………………
我一觉惊醒,发现自己睡在陌生的房间,雕花大床,布置清雅。推起被子坐起来,头痛欲裂。
“你醒啦。”
云清明就坐在我对面,白衣胜雪,端着一杯茶,不知端了多久,那茶显然早已经冷了。
“我不该喝酒。”我下地,穿好鞋子,这才发现,身上还挂着昨晚的衣裳,一直没有换过。
“昨夜你醉的不轻呢。”云清明端着茶,看向我,“这一夜你倒睡得安稳。”
奔出院子之后的事儿,我想不起来了,看清明双眼微红,似乎却没睡好。
头发乱成一团,我用手顺了顺,就抓起椅子边搭着的棉衣,“我得回去。”
“绮世子……”清明淡淡道,“那东西已经被拔出来了,出了不少血,倒是保住了命。你暂且放心。”
我愣了愣,松了口气,点头道,“好,我去看看他……”
“静闲妹派人守住了水月阁,除了御医和殿下,谁都不能进。”
走到门边的脚步硬是被他这一席话截住。我转身,走到他面前,道,“我弟弟真没事了?”
清明道,“伤口可以痊愈,只不过……他中了毒。”
隐约想起昨晚在马车里,大美人那帕子擦出的血都是黑的。我顿时心惊,手脚冰凉。
云清明道,“绮世子中的是江南陌家的骨花三清,这毒只有陌家的千莲怒雪才能解,骨花三清在江湖上已经绝迹了,至于千莲怒雪,很快,就会有人送来……”
我走过去,清明坐着,我伸出手,抖了抖,颤悠悠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没躲开,我却收了手,“清明,我昨夜醉了,可说了什么胡话?”
清明摇头。
我道,“那这些事……你怎么知道……”
清明忽然抬头看我,眸子弯弯,竟对我一笑。
“骨花三清,是我亲自涂上菱梭镖的,菱梭镖又是我亲手打进轩辕绮心窝的。白公子还想知道什么,清明现在都告诉你,过一会儿,就来不及了。”
我退了一步,清了清嗓子,张了张嘴,竟发不出声音。我又咳了咳,只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心窝疼得紧,忽地想起马车里,云静闲接过令牌说,他怎么沉不住气了。原来这个他……说的就是清明……那令牌确实是清明给的!
“云庄借着皇家势力,才能号令武林,太子病逝,云妃也去了,云家就只剩下一个五皇子,庄主让静闲妹带着云庄暗势辅五殿下登基称帝,可是……”云清明看着我,淡淡道,“那年庄主却暗中找到我。要我跟着三皇子。”
我瞪大眸子,突然全明白了。
“静闲妹跟着五殿下,是云庄在五殿□上压下的赌,我跟着三殿下,是云庄在三殿□上下的赌。老王爷一除,朝中便只剩下两位皇子,不论最后哪一个登基,都将有云庄的一席之地,云庄都是赢家,这就是云庄的如意算盘。”
我退了一步,颤抖道,“这么说,你是三皇子派来的……的奸细……”
声音竟哑得厉害。
“云家人……是最合适的人选……五殿下一直想抓我的把柄……老王爷被诛之后,他便不能再忍,强要我入府,其实……”
云清明脸颊微红,“其实我是很高兴的。”
昨晚清明醉酒说,“我却喜欢五殿下的。”
那烛火摇曳,清明满目柔情……
我忽然脚下一沉,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我知道你喜欢他。”我道,“你跟我说了。”
清明面露悲伤,“他却不知道的,表面上我和静闲妹一样,也是云庄派来保护他……你曾说过他喜欢我,你错了,这些年,他只想着怎么把这出戏演下去,要跟我亲密,又要处处对我提防,我对他有情,他只对我无意……”
说着他将手里的茶水饮尽,然后对我摆摆手,“白公子,我真羡慕你。”
我红着眼睛道,“不用,我和你一样的。”
清明站起来,将瘫倒在地的我拉起,温柔地摸着我的头道,“你和我一样的?”
“一样的。”我点点头,感到他手心的温热,心底说不出的苦涩,“我喜欢那人,那人却也不知道的。”
“白公子是好人。”云清明说,“那人一定没心没肝。”
此时此刻我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感受着他的手,低着头,眼前模糊一片,泪珠子就直接落在地上。
“白公子自求多福罢。”
清明突然将我轻轻搂住,拍拍我的背,道,“三皇子已经知道绮世子在云王府,我昨夜想把绮世子杀了,兴许还能保住殿下。倒是对不住你了。你要恨我,就恨罢。”
这是他第一次搂住我,也是最后一次。
他将头倚在我的肩上,轻轻道,“当年老王爷……是救过五殿下的命,只不过我将那晚在坟场遇见你的事儿跟殿下说了,他便怀疑你是老王爷的人。第二日,本来就是特意寻你,我们才骑马又去了城郊……”
感到他身子越来越压向我,我不禁抬手环住他的肩膀。
“……娶你入门,顺便救绮世子,还老王爷人情……其实归根到底,只是给我设的套儿,若是三皇子知道绮世子在云王府,告密之人则一定是我,如果绮世子出意外,那人也一定是我……可是我不能不报,如果绮世子能死,三皇子查不到人,兴许还能留五殿下一命……”
云清明淡淡一笑,“他不知道我是自愿入套,五殿下……也是没心没肝……”
他依在我的肩头昏了过去,我将他扶到床上躺好,见他脸色苍白,十指指尖变得乌黑。
夜里,他剑锋飞火,点燃了老王爷的骨灰,雪地上,他长身玉立,白衣如冰。
我跪在床边看他半天,竟是什么都不去想了。后来揉搓他的指尖,那黑色怎么也不下去,才踉踉跄跄的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在水月阁门口,我果然被秦管家拦下,我推着他,嘶吼道,“我有事要跟殿下说。”
“白主子,殿下吩咐了……”
“是关于清明的!”
秦管家还要说话,水月阁的大门却突然被打开,大美人一脸疲倦,穿着白色的华服,斜倚在门口朝我招手,“白儿进来罢。”
我一进去,直接扑到狼崽子的床边,狼崽子还昏迷着,嘴唇几近白色,胸口缠满了绷带,露在被子上的手微微发抖,我轻轻握起他的手,见那每根指头的指尖,都是乌黑的。
“白儿。他中了毒。”大美人过来,似乎想摸我的肩。
我不看他,点着头,“我知道,是骨花三清。”
云静闲诧异地看我。沉默了半天,才道,“江南陌家是毒药世家,这骨花三清是现任家主陌离白之作,此人生性风流,做事却极其决绝,一种毒药只卖一个买家,而且将毒药卖给买家之时,一定会将解药一并送予,便所谓,即是毒药,就是要取人性命之用,既然要杀人,就不能留有后路。”
顿了顿,又道,“云庄跟陌家本也有些交情,只是中了骨花三清的人。最多只能挺三日,一日毒气黑上一个指节,等三日一过,手掌全黑的时候,便没有救了。要想从陌家拿到解药,恐怕要等一年……到那时……小世子也……”
“清明说,千莲怒雪,很快就有人送到。”
大美人按在我肩上的手微微一颤,声色却波澜无惊,“白儿,你已经都知道了。”
知道了,比你知道的还要多。我还知道他喜欢你。你却不知道呢。
他那杯冷茶,一定也盛了这毒,他既然决心一死,身上自然不会也带着解药。
“殿下要如何处置他。”
大美人沉默了片刻,道,“清明的事儿,你不必担忧,恐怕……他已经由不得本王做主了。”
我抬起头,对这话有些微讶,这时便听到秦总管敲门,在门外急道。
“殿下,三皇子殿下到了,正在大堂候着。说是带了份大礼,殿下或许正需要……”
大美人微微一笑,将我拉起来,道。
“你看,有人来接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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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O(∩_∩)O~~迷糊的这章全解开
霸王我的~吃泡面没有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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