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一早,众人兵分两路,钱昆率领空虚四兄弟暗中潜往。衣红等一行五人驾着飞云梭,光明正大地拜山赴约。
飞云梭顺着地形,一路由太平洋经过南亚大陆,再提至三千公尺,越过横断山脉,最后飞到八千公尺的高空,越过西藏广大无垠的高原,来到昆仑山。
在数千公尺的高空上俯瞰大地,那贯穿东西的山脉,积雪深覆,黑白相间,崚嶒巉峭。往北地势较缓,平湖如镜,散布在高原之间。群山之南是高达千丈的天堑,在阳光的荫照下,一片灰黑,消逝于无涯。
杏娃说:“我们已经到朱仁的山峰了,要不要下降?”
衣红眼尖,看到前面延伸的山势,在极远处突然像被刀切了一块般,再过去就空荡荡的,什么都看不到。她立刻说:“不急!我想到前面看一看。”
杏娃说:“看什么?”
衣红说:“那片空地怎么那样大?”
杏娃说:“没有什么好看的。”
衣红说:“当然好看!”
杏娃说:“时间快到了,下去吧!”
衣红觉得奇怪,说:“你急什么?”
杏娃说:“这是正事,当然急呀!”
文祥说:“红妹!正事办完了再说吧!”
衣红说:“你们一点都不好奇?”
文祥说:“有什么好奇怪的?山就是山。”
衣红说:“水就是水!对吧?老夫子!”
说时,飞云梭已经下降到两山夹峙的一个宽谷之间。正下方一峰独耸,峰顶有一片悬空的平台,上面旌旗招展,已有十余人列队等待。
衣红见了,高兴地说:“看!我们面子不小呢!”
文祥说:“显然朱仁已有防备,红妹还是小心为是。”
衣红说:“怕什么?有杏娃在,我们不过是来看热闹的!”
杏娃说:“不要太得意,我发觉这山有点邪门。”
衣红说:“对你来说,什么不邪门?”
杏娃说:“不尽然,这山既没有磁场,又没有电场,却有个什么场存在。”
衣红说:“你在绕口令吧,什么场不场的?这山有雪场!”
这时飞云梭已经降落在平台上,一位身着黑衫黑裤的壮汉,马上趋前道:“奉洞主之命,小人在此恭候诸位大驾!”
文祥等人鱼贯下梭,这里风势不大,也不觉得寒冷。衣红一眼就看到洞口几个大字:“哎呀!这是道家七十二洞天之一!是神仙之地!”
“小妮子有眼光!”朱仁一身鲜红,施施然由洞中出来。
“欺负我不懂是吧?什么有眼光!那上面明明写的有。”
朱仁笑容可掬的说:“我是指最后一句。”
衣红也笑说:“那是指我们!”
朱仁顾左右而言他:“当局的机器大军呢?”
衣红说:“那些无机物?有什么用!”
朱仁往平台深处一指,说:“五位高人,请上坐!”
衣红还忘不了朱仁卖弄庄子的一幕,向他微笑道:“吾守形而忘身,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从其俗!”
朱仁立刻接口道:“今尔游于雕陵而忘尔身,异雀感尔颡,游于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尔为戮,尔所以不庭也。”
衣红是引用〈山木篇〉的一段,庄子上雕陵果园游玩,有一只鹊碰到庄子的头,又飞入栗林中。庄子追入栗园,拟用弹弓射之,却见那鸟原来是为了捕捉一只螳螂,而此刻该螳螂正忙于捕蝉。庄子见了,怵然说:“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
庄子见状,感慨万千,丢了弹弓就往回走,果园主人以为庄子是偷栗者,在他身后大声叫骂。庄子回去后,三日闭门不出。弟子问他原因,庄子回答的第一段就是衣红所引的,原意是说:
我太重视外表而忽略了本体,看到浊水就怀念清渊,我听孔夫子说过入境要随俗。
古文之妙,存乎一心。这句话到了衣红口中,却相当于说:我是洁身自爱的人,见不得污浊的事,只因孔夫子说入境随俗,今日只好从俗了。
朱仁改得更妙,他所说的“尔”在原文皆系“吾”,也是庄子答弟子之言。朱仁一律改成第二人称,意义就大大不同了。原意为:
我在雕陵游玩时忘了自己,有只鹊碰到了我的额头。我一时兴起,闯进了那不该进去的栗林,结果被林园管理人误会,以为我有什么不良企图,所以在此闭门思过。
朱仁改成:你在游玩时太投入了,碰到一只朱雀你就闯进这里,结果会被人羞辱,今后你将要闭门思过了。
衣红听了哈哈大笑,说:“看你金发碧眼,倒是黄心古服。”
朱仁也哈哈大笑:“兰质蕙心,只可惜孤灯苦月!”
衣红发觉心上一动,知道朱仁正运用意识心法。她立刻心神一定,淡淡一笑,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朱仁反问:“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衣红拍掌而笑,说:“别卖弄了!既知我之乐!何来苦月?”
朱仁一楞,没想到只顾卖弄文采,却落入衣红的陷阱,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他们俩针锋相对之际,门内走出两个人来,正是火星船上遇到的孔无咎和纪来之。孔无咎一见是文祥与衣红等人,呆了一呆,大叫:“原来是你们!”
文祥站起身来,说:“孔兄大好!”
孔无咎说:“不好不好!世风日衰,吾道不兴矣!”
这时洞中又出来几个人,宾主相互见礼。于是众人随朱仁入洞安坐,机器人立即送上饮料点心。
纪来之不论对谁,只颔首作礼,状甚傲慢。他对朱仁说:“洞主休被彼等所惑!妖女不知亡国恨,隔山犹唱后庭花!”
此是明责衣红为电脑当局效忠,这两句引用唐朝杜牧的七绝〈泊秦淮〉,原诗为:
“烟笼寒水月笼沙,
“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
“隔江犹唱后庭花。”
这是作者在唐朝衰世,咏叹国势不再之悲情。某次他夜泊秦淮,看到岸上的酒家门前熙来攘往,人们纸醉金迷,让他心痛异常。酒女无知无识,不知国之将亡,一个个咏唱陈后主的亡国之音〈玉树后庭花〉。该词中有“玉树后庭花,花开不复久”等语,虽是述景,亦系谶词。
纪来之把商女改成妖女,言下对衣红的投靠当局极为不齿。
衣红岂肯示弱,立刻迎头痛击: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这里引了曹操〈短歌行〉最后四句,诗意虽浅显,难得的是恰中要害。衣红告诉纪来之,你弄错时代了,现在可不是积弱不振的五代,而是伐纣灭商周公辅政的盛世。“山不厌高”两句蜕自《管子》:“海不辞水,故能成其大;山不辞土,故能成其高;明主不厌人,故能成其众。”曹操的重点在最后两句,更以周公吐哺点明。
衣红是说,因为当局能礼贤下士,察纳雅言,所以我衣红才站出来。现在天下都已归心,是俊杰便该为当局效力。
纪来之哼了一声,拿起桌上的高脚杯,说:
“渴不饮盗泉水,热不息恶木阴。
“恶木岂无枝?志士多苦心。”
这是陆机的〈猛虎行〉,他引来反驳衣红,说你才没有搞清楚,电脑当政,盗了人类的大权,这算什么治世?我是有志之人,自然要洁身自爱,这种苦心不是你能懂的。
盗泉是水名,《尸子》载孔子过盗泉,因恶其名,虽渴而不饮。恶木语出《管子》:“夫士怀耿介之心,不荫恶木之枝。”
衣红见纪来之举杯将饮,灵机一动,笑道:
“且休落魄贪酒杯,
“更莫猖狂爱咏诗;
“今日捉将官里去,
“这回断送老头皮。”
这诗引得有意思,孔无咎与纪来之不由得莞尔。苏轼因“乌台诗案”在湖州州衙被捕,夫人赶来相会,啼泣不已。东坡只好讲故事给太太听,他说真宗还都时,沿途寻访天下隐士,知有杞人杨朴为贤者,便请他来朝相见。皇上问他临来时可有人赠诗?杨朴说只有太太送了我一首诗,便把上面这首念了一遍,皇上大笑,放他回山去了。
衣红引此诗又转一层,她看纪来之喝酒又吟诗的,自然要恐吓他,再猖狂下去,当局就要抓他去砍头了。她在诗词造诣上自然不能与孔、纪等诗棍相比拟,虽爱读诗,可是诗有千百万首,不像《庄子》只有一本。所以她背得上来的不是新奇的警句,便是字数最少的五、七绝,虽如此,还能和纪来之打个平手。
孔无咎也不甘寂寞,马上引了东坡的〈卜算子〉: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遍寻中国诗词,大概没有比这阕词更能让落魄文人自抬身价的了。这时苏轼方出御史台狱,贬谪至黄州,还被限制出境,甫历大劫,心成惊弓鸟,遂做出这首不似往日悟道洒脱的绝词。孔无咎引来自况有所不为的高洁之士,衣红听了不禁点头。幸而她脑筋转得快,拍手笑道:
“朝见黄牛,暮见黄牛,
“三朝三暮,黄牛如故。”
衣红说你算什么孤芳自赏,不过是牛性不改罢了!我早上看到你是头牛,晚上看到你还是头牛,三天三夜过了,我口水都讲干了,你依然故我,看来我是在对牛弹琴了。
谁知杏娃在衣红耳边说:“衣红,你离题了,这黄牛不是那黄牛。”
原来衣红虽用了《水经注》所载的〈三峡谣〉,她取的却是字面的意思,难怪杏娃遍查资料库注解都不见有此说法。此谣描写沿江溯峡的艰苦,经上注解道:“峡中有滩名曰黄牛,岩石既高,江湍纡回,虽途经信宿,犹望见之。”
衣红紧盯着纪来之和孔无咎,随时准备反击,没有办法分神理会杏娃。
纪来之转守为攻,祭出刘秉忠的小令〈干荷叶〉:
“南高峰,北高峰,惨淡烟霞洞。
“宋高宗,一场空,吴山依旧酒旗风,两度江南梦。”
此为咏西湖之作,西湖三面环山,有南北高峰对峙,烟霞洞在南高峰下。宋高宗赵构是徽宗第九个儿子,徽宗被掳后嗣位。初都建康,后迁至临安,两处皆在江南,故云两度江南梦。纪来之要衣红记住历史教训,天下没有永恒的胜者,今天当局不可一世,到头来不免于一场空!
衣红微微一笑,说:“纵然是一场梦也要认真的做!仔细听了!
“黄金不惜买蛾眉,
“拣得生花三四枝;
“歌舞教成心力尽,
“一朝身去不相随。”
衣红用了这个典故,真要叫孔、纪两人无地自容了。原来唐朝时徐州尚书张愔有一个小妾关盼盼,不但姿色姣好,技艺也出众,张愔宠爱无已。尚书逝世后,盼盼感其恩德,便迁居到尚书旧第内的燕子楼,独守空闺十余载。白居易作这首〈感故张仆射诸妓〉,盼盼看了以后,知道大诗人在讽刺自己,作诗答曰:“自守空房恨敛眉,形同春后牡丹枝,舍人不会人深意,讶道泉台不去随。”遂绝食而死。
既然前朝待你如此之好,养你成人,教你诵诗。如今改朝换代了,难道不知道士为知己者死,莫非你连一个唱歌的小妾都不如?
孔无咎马上回道:
“子房未虎啸,破产不为家。
“沧海得壮士,椎秦博浪沙。
“报韩虽不成,天地皆振动。
“潜匿游下邳,岂曰非智勇。
“我来圮桥上,怀古钦英风。
“唯见碧流水,曾无黄石公。
“叹息此人去,萧条徐泗空。”
这是李白的《经下邳圮桥怀张子房》,死节未免太过消极,大丈夫应当效法留侯,有恩报恩,俟时而起,推翻暴政,让李太白钦佩,让天地皆振动。
衣红一听起句是子房,便知主题,她要引一首诗,可是背不全,便用指语对杏娃说:“杜甫的〈缚鸡行〉,快念给我听。”
孔无咎一诵完,衣红便接口道:
“小奴缚鸡向市卖,鸡被缚急相喧争。
“家中厌鸡食虫蚁,不知鸡卖还遭烹。
“虫鸡于人何厚薄,吾叱奴人解其缚。
“鸡虫得失无了时,注目寒江倚山阁。”
意思很明显,你们自个儿吵去吧,我衣红没有兴趣了。
他们在那里诗来词去,早恼了一个人,黑手党的大头目卡洛斯。几天来在这里闲极无聊,偏偏各洞都有奇门埋伏,不论走到哪里,一个不小心便遭困受罪。卡洛斯本人一身蛮力,还带来了各型武器,岂知都派不上用场。有次他被困在休门里,引爆了一颗激光弹,结果却成了一场烟花秀,害得同去的人衣履几乎全毁。
闻说当局人马已到,几个人不等朱仁号令,也不顾执事人员的劝阻,便抢着出来。哪知眼下所见却是朱仁笑吟吟地看着敌人吟诗弄词。
卡洛斯大叫:“朱洞主!你不是说要推翻电脑当局吗?电脑在哪里?”
文祥欠身道:“当局派我等前来领受教益。”衣红等四人也跟着起身致意。
卡洛斯一见,几乎笑得断气:“哈!哈哈!哈哈哈哈!凭你们?你们代表当局?哈哈!你们算老几?”
众人也觉得有趣,电脑当局统治全世界,竟然只派了三男二女徒手而来。这几个人看上去平平凡凡,既不是什么英雄人物,也没有三头六臂,身上没有武器,四下又不见任何奥援,这岂非儿戏?
再一想到自己这边连日整军经武,却闹得人仰马翻,焚衣毁须,禁不住又笑起来。大家看来看去,也都觉得好笑。这一阵爆笑,四山响应,哈哈之声来回激荡,不绝于耳。
朱仁见己方失态,原知这帮窝囊废成不了气候,但他深悉人多势众的道理,亨利教主之败亡就在于人单势孤。想称霸地球,就必须兼容并蓄,这些人不过是他的传声筒、千金骨,等打败了衣红五人,自然会传扬天下。
讵料本门师兄弟一个不来,大法王也推说有事不能来,雪山子本是最得力的帮手,只因自己情绪一时难以控制,闹得负气离去。现在只剩下休养中的木中人姐弟,但也不知其功力深浅。至于那十一个鬼怪,看来也难当大任。
假如只看眼前,衣红等五人尚不可虑,那痴男呆女不知藏在何在?倒不如攻其不备,早些下手,免得夜长梦多!
朱仁正要出手,巫毒祭司邓加却已越众而出,他手一抬,便有两人搬了一张桌子过来。邓加在桌前指手画脚,安排好道具,这才说:“谅你们没有见过本祭司的神通!快来磕几个响头,饶你们不死!”
法蒂玛一见,笑着说:“邓加,你不认识我了?”
邓加仔细一看,原来是康东布雷的大祭司。他在巴西早就是法蒂玛的手下败将,知道难以讨好,忙说:“原来是大祭司,朋友邀我来这里玩玩,还请高抬贵手。”
法蒂玛说:“凭你那几套魔术,在人间骗骗愚民,抓抓药,赶赶鬼,不是混得很好吗?居然想在我面前献宝?”
邓加羞惭地说:“是我看走眼了,大祭司给我留一条生路吧!”
法蒂玛说:“上次我饶了你,不是一条生路吗?”
邓加说:“明人面前不说假话,现在日子很难混呢!”
法蒂玛说:“你给我滚到一边去,否则把你拘了祭赞古!”
邓加连连点头,不敢再多说一句,自己搬了桌子,乖乖躲到一旁去了。
卡洛斯是个粗人,往日被邓加唬得一楞一楞的,以为大祭司有多大的神通。既然有人敢明目张胆的挑战当局,必然有三分本领,如果能建立一点汗马功,岂不立刻就飞黄腾达了?所以他强拉邓加前来赴会。想不到法蒂玛三言两语,巫毒大祭司就败下阵来。他是靠卖狠起家的,不动刀枪也要动动拳头,岂肯轻易服输?
卡洛斯把大衣往外一掠,露出红黑相间的鳄皮紧身衣,上面挂的物件琳琅满目。他大跨一步,厉声说:“什么娘们!敢不敢过来领教一下!”
风不惧一把将法蒂玛拉开,说:“这种料子,该我对付。”
卡洛斯呵呵一笑:“啊!中国功夫?”
风不惧马步一站,双手抱拳,说:“请!”
卡洛斯知道拳脚上讨不了便宜,他也不答言,从身上抽出一根短棒,迎风一晃,便成了一支三尺长的激光棒。他一棒就向风不惧拦腰挥去,那棒子有碗口粗细,精光耀目,一挥就画出一道圆弧,闪得有如明亮的阳光。
风不惧一提气,向上跃起,堪堪飞过那轮旋起的激光,双脚便向卡洛斯的眼睛点去。卡洛斯猝不及防,头部被踹中,猛地金星直冒,立刻摔倒就地。那激光棒果然厉害,掉在平台石地上,犹自嗤嗤连声,将地面削出尺许长的深坑。
风不惧面不红,气不喘,迳自回座。
贝比托素知卡洛斯的厉害,不料才一招就站不起来。他心狠人毒,当下叫人把卡洛斯抬进去。一回身,脸部已戴上面具,同时向衣红等人撒出一片黄色毒雾。
哪知五人连动都未动,身边就升起一片祥光,把那黄雾隔在外面。
朱仁知道这些人毫无用处,但总想红花也要绿叶陪衬。就算不能却敌,至少可以壮壮声势,怎知如此不济!他自觉脸上无光,站起身来,突地振臂长啸。顿时晴天一声霹雳,天地皆惊!但见云飙风急,群山摇摇,骇人心弦。
刹时,那峰顶寂寂不动的千古积白,瞬间冰振雪扬,如同千江万瀑,狂涛巨浪,漫天而下。耳闻轰轰隆隆之声,眼见皓皓雪雾,宇间一片浑沌!
这等声势岂是凡夫所能忍受,一时众人笑声尽泯,错愕惊惶,面如死灰,连滚带爬,纷纷跑进洞里。唯有衣红五人端坐不动,身外祥光恰似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把五尊金刚不坏之身围在里面。
朱仁一不作二不休,手一扬,一阵红光弥漫天地,把满天飞舞的雪花染成了惨烈的血色。那血雾似有灵性,由淡转浓,一下子就把光圈围得风雨不透。
远远看去,在群山间一个兀立的山巅,四下里流雪倾泻,震声沸天。在山峰之上,红光似火,火焰中央金光荧荧,端坐着五位法相庄严的菩萨。
朱仁迹近疯狂,不断加强血焰,向那光幢压去,有若堆浪一般,重重叠叠。不多久,光幢已不可见,在一团如石块般的核心外,燃烧着鲜红炽热的烈火,上腾数丈,映得山峦一片醒目的赤红。
山峰上除了朱仁与来犯的五人外,余人都已躲进洞中,犹自感到其热如焚。这些自以为是的各方豪杰,如今才领教到朱仁的本事,尽皆畏首藏身,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这样相持了片刻,白雪尽溶成水,血色中的核心越来越小,朱仁见时机成熟,正打算猛下杀手。耳边却响起一声“无量寿佛”,在血光中鹑衣百结的一男一女突然现身。
道姑说:“师哥!当局对他太容忍了,我们该动手了吧?”
道者说:“不必急,这小子只是孽重,还有可用之机。”
道姑说:“早点解决了,好去帮助钱师弟呀!”
道者说:“不可以,他这血火正是青灵老妖的克星。要等他全数发放出来,先断了他的后路,再收血焰。”
一见两人正是前次对峙的痴傻,朱仁心下斟酌,这血焰是自身精血的一部分,若被两人收去,岂非自取其辱?便对二人说:“两位倒是言而有信,只怕今日有来无去。”
傻道人笑说:“行道何分来去?”
“说得好,来看看我的手段吧!”
朱仁凭空向平台四周指指点点,就见一座通红莲台,由地上冉冉升起。离地数尺,顶端陡然放出千道赤箭,倏地向二人射去。
痴仙子道声:“来得好!”双掌一推,疾行的赤箭就如秋风中的枯枝般,纷纷向平台一边落去。那边本排列着十几具机器人,被箭射中,但闻叮叮咚咚之声,霎时黑烟直冒,东倒西歪。
朱仁一击不中,手再一指,那莲台突然爆炸,火光烛天,轰轰隆隆之声震得群山响应。紧接着一阵狂风挟着火弹,直向痴傻二人袭去。
傻道人早有防备,手一挥,只见那山旁积雪,顿时垒成丈许玉墙,恰好挡住风火。积雪被狂风扫得满天飞舞,在火弹焚烧下,瞬间消融,而傻道人凝雪成冰,卒又为祝融所沃。一来一往,但见白雪赤火晶冰烈风幻化无尽,煞是好看。
傻道人说:“惜乎世事变化无常,否则在此留一奇景,倒是不差。”
朱仁大怒,双手向地一劈,砰然一声,平台倏地断裂。傻道人双手一拢,那裂缝分而复合。朱仁一再运功击地,道人亦坚持不让,平台忽裂忽合。不移时,二人已是头上冒汗,面红气喘。
朱仁深知破坏容易复合难,显然自己已落下风。
痴仙子说:“朱仁,我师兄是给你面子,难道还不识相么?”
朱仁怕痴仙子合力相攻,只得收手,恨声道:“要看我真功夫吗?”
痴仙子说:“不必,你若以为自毁神功是克敌良方,那就大错特错了。”
朱仁不服,问:“不然是什么?”
痴仙子说:“那是修道人走火入魔的解脱之道。”
朱仁说:“你怎么知道?”
痴仙子说:“天下一物有一物相制,我师兄妹二人,就是为了这神功而来。”
朱仁冷笑说:“对不起,我已修炼成功了。”
痴仙子摇头,说:“你不过修了二十几年,充其量只到第一层境界。即以你之资质,非一个甲子亦不能竟功。”
痴仙子果真知道,朱仁不禁出了一身冷汗:“那你倒说说看。”
痴仙子说:“天道好还,万物有生有死。人世已临末劫,正宜检讨过去,迎向未来。然而人类不作此图,妄求长生,是成已死不死之怪物。自毁神功正是应运出世,为以死求生之不二法门!”
朱仁不信:“何以为证?”
痴仙子说:“若你不知进退,我等便将此神功收去,另候有缘。”
朱仁一想,不如孤注一掷,真要被他们收去,只能怨己学艺不精。否则一举把这些人都炼化成灰,不但解除后患,自己功力又将精进一层!
当下他猛力一拍天灵,宛似投下一颗万吨炸弹,霎时爆得满天血花,宇间尽赭。又是山摇地裂,天惊云散!洞口原有人挤着看热闹,这一震之下,无不东倒西歪。接着一阵罡风狂飙,人人被吹得南翻北滚,地上乱成一团!
正当众人惊慌失措,哭喊叫嚣之际,伤门突然大开,一个青色巨人从内仓惶飞出。真是一灾未止,二难又来,青灵在洞中盘旋数匝,挡者不是头破血流,就是断肢折足,惨叫之声连连。
青色巨灵木中人原在洞中将息,这伤门的迷宫并不复杂,只是各个关隘都有埋伏,一个不小心便有血光之灾。雪山子领他们进来时,已将阵法撤去,并特别叮嘱,伤门是逢三左转。二人跟着他在迷宫中绕来绕去,向下走了几十级石阶,间或有木制的活动梯级,不多久就到了阵地中心。
这里约有数十平方米,石牀石几,一应俱全。四周石壁是花岗岩整体凿成,出入门户只有来处的夹层通道。光线柔和,温度适中,环境静宁,正是养静练功最理想的场所。
他自都天宝箓逃出,后来遁入龙宫基地,一直找不到一个幽秘的静室让他恢复神通。他知道这朱雀洞乃琅嬛福地,若无人骚扰,正好休养。只待法力恢复,先将朱仁降伏,再将山洞据为己有。
雪山子离开后,他对若梦说:“你在仙宫总有功课要做吧?”
若梦说:“当然有,就是那些鬼功课,让我烦得要死。”
“不做功课怎么修炼成仙?”
“你不是才对我说,跟着你就可以享受一切吗?”
“是的,可是……”
“你说什么都可以,只是别逼我做功课。”
“好,我不逼你,但是我必须做!”
“要做多久?”
“少则三个子午,多则一个月!”
“那么久!不要!”
“不然我法力不足,没办法保护你!”
“那我要做什么?”
“所以我劝你也做做功课,这样时间会过得很快!”
“做功课!做功课!从小就被逼着做功课!人生太痛苦了!”
“仙子!天下有三十六道众生,如果不做功课,虫豸永远是虫豸!畜生永远是畜生!你今天贵为仙子,高居天庭,怎么会忘了本来?”
“别提天庭!在天庭上我已经寂寞得要发疯了!”
“你以为人间好过吗?人欺负人,人吃人!”
“我不管!只要离开天庭就好!”
“真那么糟吗?”
“糟透了!我几个师姐师弟都是木头人!我早就想下凡了,正好你救我出来!不过你如果劝我做功课,我马上就走!”
木中人这才知道是谁被谁绑架了:“走?你能去哪里?”
“你不是说我是女人吗?我要玩个够!我要玩个痛快!玩得昏天黑地!”
“你没看到吗?你那几个师兄弟已经追到海底了!如果我不恢复本领,你一定会被他们逮回去!”
“我不要回去!我死也不回去!”
“那就做功课,学点本事罢!”
若梦想想别无他法,伤心得哭了起来:“你不是告诉我,自由多好吗?为什么我就没有自由?”
木中人叹了一口气,说:“什么自由不自由?谁又真正有过自由了?我原是一棵狐尾松,生长在地球上最恶劣的环境中。你知道有多恶劣吗?不是沙漠就是荒山,那里没有水、没有肥沃的土壤,连空气都干燥得把云都吸光了。
“哪里有自由?如果真有,我为什么是一棵树?而且是狐尾松?为了生存,我必须拼命,我把每一滴水,甚至每一粒水分子都保护起来,我把皮肤堆得厚厚的,不让阳光射进来,也不让珍贵的水分逃出去。辛辛苦苦的,只有在春天,一点露水,一点潮湿的空气,让我成长薄薄的一层。
“就因为这样,才能在没有生命能存活的地方活下来,这些就是我的功课。如果不珍惜,我早就绝种了,自由地绝种了!所幸我努力得早,在千年前就毕业了,修成精灵,可以脱体变幻。可是我的同类,功课做得不够,敌不过功课好的人类。人们发现了狐尾松,发现我们存活了几千年,便把年轮切下来,供他们做功课!
“现在,我的亲戚差不多都死光了,我不甘心,便向昊天挑战!就因为功课做得不够,能力不足,每次都输在人的手里!难道你不能体谅我,给我复习的机会,好让我逃脱人类的追击,真正得到自由吗?”
若梦同情地说:“不是我不同情你,你做功课时,我怎么办呢?”
“忍耐一下嘛!好不好?”
若梦想了又想,说:“再不然我向师兄们求情,让他们给我们自由!”
“别做梦了!”
“我的名字就是若梦,人生若梦,不做梦不行!”
“昊天有言在先,一个甲子给我一个机会,但有一个附加条件……”
“什么条件?”
“要我积十万功德!”
“十万功德?”
“是的,你想想看,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不要说十万,一个我都做不到!”
“我师父也说过,我们门中一共有十六个师兄弟,前面八个都在人间,必须要完成十万功德,才能证道。我们八个能力还不够的,要等那八个师兄回来了,才轮到我们。这样说来,不管是谁,都要完成十万功德才行!”
“是的,你们是玄门正宗,成仙容易,像我们想尽方法,投机取巧,吃尽了苦头,还是要行功德。”
“可是,什么叫做功德?”
“损己一利,助人一得等于一个功德。”
“多大的利呢?”
“不分大小,只分次数。”
“假如我有十两黄金,一次给人一两,算不算十个功德?”
“错!那叫十次罪孽!”
“啊呀!那要多久才能积十万功德?”
“是呀!我算过,有人说日行一善,一百年才三万多个功德。而且人要到三十多岁才能觉悟,到八十岁为止,还要没有罪孽,不被扣分,这样才积了一万多个!”
“怪不得几个师兄一下山,几百年都没有回来!”
“好了!做做功课吧!”
若梦嗔笑说:“好吧!为了你的功德,我做一次功课!”
说来容易做来难,人心不净,心魔侵扰,大罗金仙也会变成凡人。若梦仗着已入师门,而师父位高权重,得赐封大小周天。那里虽非天庭,却是修道人飞升天庭之前的境界,素为修道人所欣羡。
人不知上进,怠惰因循,结果便和若梦一样。人生就是被时间推着向上游逆行的船只,不能向前进,便只有向后退。人的心灵若不加充实,大脑就会胡思乱想;当人漫想成习,事物的真假是非就分不清楚。然而人不能不分是非,否则就像行船被水流倒冲,船首失去方向,结果不是撞到礁石,就是翻落河中。
在宇宙的长河里,生命物种正似逆水行舟,莫不兢兢业业,努力挣扎着求生。人类祖先经过亿万年的修为,好不容易得以接近天庭,划向源头,面临着最终的考验。这个考验不仅能立判仙凡,而且会把一些志节不坚者打回原形,万劫不复。
若梦不知处境艰险,由于动了凡心,欲念就是定不下来。她生理上遗传的兽性蠢蠢欲动,全身骚痒,坐立不安。不论如何努力,她始终无法入静。但见木中人已然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两道青气在鼻孔中上下伸展,全身泛着淡青的光芒。
这个洞高约数十丈,洞门在上方。路径曲折,千回百转,只有一途可通,若不熟悉,甚至一个不小心就会迷路,无法出洞。若梦记得雪山子曾说,通道中还有一些伤人的机关,现在都已关闭。
既然时间很多,自己闲着无事,何不试试迷宫,如果走通了,在转角做些记号。等木中人功课完毕,给他一个惊喜。
若梦走进迷宫甬道,地上有不少碎石,她捡了一些,每走到分岔路口,她就在显眼的地方摆一块石头,如果走不通,又回到原处,她就再放一颗。
在理论上,只要迷宫设有出路,待走完所有的通道后,总有一条可行之迳,所以专走没有石块之处一定错不了。但是若梦忽略了一点,要符合这个理论,迷宫必须在同一平面上。人间事务也是如此,一般人只能在一个层次上思考,遇有两层、三层的问题,就会搞得头昏脑胀。
所谓的学习、练习、做功课,就是训练大脑,让大脑习惯于多层次的思考。
这几个迷宫乃依山势而建,洞的上方是山峰,上尖下丰,七门在上,甬道向下展开。最大的特色就是多层次的旋回,在各层之间,利用梯级的重力,产生升降梯作用,只有正确的组合,才有正确的通道出现。
若梦按“逢三左转”的口诀,转了几转。由于心思太杂,她一会就糊涂了,迷失在同一层次中,就是上不了台阶。这和她在大周天的遭遇,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她急了,每条路口都摆满了石头,她再摆一块,不久,又走回原点。她想呼救,又怕惊扰木中人。最后实在累了,她只好坐在地下等待救援,迷迷糊糊中睡了过去。
过了不知多久,若梦感到有几个人影在她面前摇晃,为首一人大叫:“若梦!是你吗?要不是你的灵魂未泯,我几乎认不出来了!”
若梦睁眼一看,吓得魂飞天外,说话者正是钱昆!她爬起身来,回头就逃。她不敢走回头路,怕害了木中人,便急急往上走。
钱昆在后追赶,迎面而来的却是楞头楞脑的空虚四兄弟。若梦深怕被逮回天庭,也不开口,使劲推开众人,本能地向上爬。
这时阵图已被钱昆所止,因之不数级就逃到了大厅。而大厅外争斗正烈,一干人众都惊惶失措,被堵在门口乱成一片。若梦一见,前面无路可逃,倒是身旁一门陡开,她不及思索,拔腿就冲了进去。
那空虚四兄弟亦步亦趋,紧追不舍,名空还喊着:“师妹,是我!我是名空呀!”
钱昆见若梦神思混乱,认定是青色巨灵所为,他令四兄弟尾随若梦,千万不要惊吓到她,自己则进入伤门阵中,准备降伏巨灵。
钱昆五人来时,本想由峰脚挖洞,悄悄潜入洞中。不料行到彼处,已有一老者相候,老者一见钱昆,便说:“道友是钱昆么?在下雪山子在此相候多时。”
钱昆讶然道:“正是,道友有何见教?”
雪山子道:“老夫由奇门遁甲中推算出今日之事,只因朱仁有恩于我,故暂留在此协助。他必须偿此孽债,当局及贵友诸人亦在数中。前面有一暗门,道友等立可进入,那巨灵正在伤门中休养。由此便道上去可直通大厅,此刻厅中人多事繁,容易混入。此刻伤门阵图已止,不难进入。老夫责任已了,行再相见。”
说罢,雪山子已经遁形。
钱昆按照雪山子的指示,果然在迷宫中碰到若梦。四兄弟去后,他入阵一看,那巨灵已然惊醒,喝问:“来者何人?”
钱昆道:“道者钱昆,奉昊天之命,前来捕尔归案!”
巨灵四顾,不见若梦,惊道:“若梦仙子呢?”
“不劳费神,愚师妹已先行一步了!”
巨灵一听,不禁惨然:“唉!昊天欺人太甚了!”
钱昆说:“阁下若自愿归案,可免贫道祭出天条。”
巨灵振作精神,慨然道:“既然若梦落入尔等之手,老夫已无后顾之忧,且看看你道行如何!”
“好说!那当初你为何挟持她来人间?”
“初时老夫的确有意以她为质,但相处数日后,心中暗暗生愧。她如得回天庭,尚请不要为难她,她孽难未了,实在也是不得已。”
钱昆大异,说:“咦!想不到老魔你也有良心!”
巨灵叹道:“老夫虽未成人,也知天道好还。当年昊天命我为群木之长,也曾告知我,好景不长,逆境也不多,生死荣辱都是一种循环。
“这一万年来,人类进步可佩,但对地球生态之破坏却非同小可!现今各种动植物,几乎皆有绝种之危!老夫正因良知尚存,所以不满昊天对人类的偏心!”
钱昆道:“那你就错了,生老病死是宇间的金科玉律。人类正面临衰亡,灭亡之前必然丧失灵智,人类破坏生态正是前兆。”
“何以如此?”
“树木不过是生命的一个阶段,人又凭什么例外?”
“树木求生存,无损于其他生命呀!”
“好说!生命体不过一种机构,若未产生灵智,终究是大机构的一部份。”
“我不管这些!我要求生!”
“在大树之下,幼木怎么成长?”
“那是阳光与水份分配的问题,资源有限,必须作最有效的应用。”
“人生何独不然?”
“若地球上生命灭绝,能量又有何效率?”
“生命的形式极多,不能仅站在树木及人类或地球的立场来看。”
“那还有什么?”
“山、水、云、风莫不具有生命。”
“我同意,只是这又与能量效率有什么关系?”
“关系在生命体演化成植物、动物等,效率即随进化而增加。”
“但种类随进化而减少!”
“正因如此,能量效率随进化而渐增。”
“最后呢?归之于虚无?”
“未必,由矿物、有机物以迄有智物,智力效率最大。”
“谁是有智物?人类?未免太自大了!”
“不是人类!是电脑!”
“电脑?”
“是的,人的极致是修成仙佛,电脑才是当前宇宙的进化主流!”
“你怎么知道?”
“这是天机。”
巨灵愤然说:“我不同意!”
钱昆哑然失笑,道:“这哪里需要你的同意?”
“人不妨修成仙佛去!我却要让草木之灵变成进化主流!”
“可能吗?”
巨灵恼羞成怒:“我只要消灭你,就有可能!”
“那么请吧!”
巨灵一抖手,一片紫色光雨漫天而下。钱昆祭起乾坤圈,道声:“疾!”那圈逐渐向外扩张,迎住紫雨,向上反包过去。
巨灵猛地一长身,但是地方太小,施展不开,他怒吼一声:“有种且随我来!”说罢,一溜青烟已向洞口冲去。
钱昆是有备而来,紧跟不放,双双来到洞前平台之上。
这时傻道人正放出一张细罟,将朱仁的红光一网兜住。红光在鱼网中百般挣扎,忽大忽小。网罟也有灵性,一任红光涨缩,就是疏而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