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二○五○年九月十四日,为了召开的第十四届第三次人类议会,议会临时征召了几百位合格的“菜猫”。
最先来报到的菜猫,是个非裔小青年卡伊拉。他之所以志愿参加,一方面是好奇,一方面也认为这是一种荣誉,更重要的是,要见识一下世面。还没等到上班时间,卡伊拉心焦意燥,干脆先到议会来了。
几个保全人员正在闲聊,也难怪,除了吃喝玩乐,他们整天无所事事。大脑中的神经九成都白化了,身体机能也用得不多,只剩下几种感觉器官。
当今这种退化的活化石多不胜数,过去人幻想长生不老,只有美丽的梦境,就像画上的美女,不吃不喝,永保青春。一旦长生不老成为事实,人才发觉其代价极为高昂,时间有如牛步,漫长的人生简直无法打发。
如果能长时期沉醉在梦里,彷如陈列在博物馆中的标本,别的不说,至少不会影响别人。而这些大脑短路的化石,既不是做绮梦的料子,又不是追梦的人。他们喜欢“真实”的感受,却不想知道什么叫做真实,他们唯一的真实,就是让感官活着。
从二十世纪起,有一股现实的风气兴起,那就是“就业”。任何一个社会,如果老百姓就业率低,就代表国家落后、贫穷、社会动荡不安!因此人人追求就业,求学为了就业,工作为了就业,生活为了就业,连生命也是为了就业!这些人忠于传统,为了应付真实的需求,必须出来就业,以支付一些为了就业而增加的额外开销。
这几个就保全业的人员天天重复着同样的话题,就算说者没有说腻,听者是早就听腻了。一见到卡伊拉,知道是只菜猫,大家都乐了。看人出洋相的机会来了,等于是今后三年五载东扯西拉的素材也有了。
“你来干嘛?查勤的?是不是?”保全甲扯着嗓门,十里以外都听得到。
卡伊拉很少跟陌生人谈话,老实说,他大半时间是在梦中度过。就算做梦,梦中也都是些熟人,甚至他在选梦境时,不论什么情节,演员总是那几个。
这次听说人类议会征召临时服务人员,他想增加一点生活经验,鼓起勇气报了名,也获得录用,一大早就兴奋地跑来。
保全甲如雷的嗓音吓了他一跳,他本能地惊惶四顾,人人都开心地笑了。他们笑得很真诚,也笑得很痛快,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围了过来。
保全甲的声音还是一样大:“小弟弟!来报到是吧?哪一组?”
卡伊拉腼覥地说:“我是……我叫卡伊拉,是议事组。”
这时,大厅的电脑广播说:“卡伊拉,你在这里等一会,议事组还没开门。”
保全乙的音量也不弱:“听到没有?你来太早了,坐!坐!”
说话本是为了沟通,有判断力的人会控制音量,根据自我的情绪、意图,配合现场的环境、条件,决定用多少气力发声。究竟人智相差甚远,当判断力不足,大脑白化,感官迟钝时,人只求吸引他人的注意,往往把音量开到最大。
其实这种人没有什么好责备,因为人遗传了低等动物的机构,发声原是为了宣示领土以及求偶。在那种情况下,音量的大小决定了物种的价值与兴灭。
保全甲说:“奇怪!那么多生化人不用,找些菜猫来干什么?”
保全乙说:“人见人三分情,全是生化人,那议会也该叫生化人议会了。”
保全甲说:“老实说,我觉得生化人可爱多了。”
保全丙说:“那是因为它们容易欺负!”
保全甲说:“容易个鬼屎!上次我还被告了一状。”
保全丙说:“你搞错了,告你的是复制人。”
保全甲说:“我老是分不清生化人和复制人。”
保全丙说:“复制人和生化人很好分,倒是假人与真人难分。”
保全甲说:“我觉得真人和复制人很好分,我从来没错过。”
保全丁说:“那你教教我吧。”
保全甲说:“简单,我一开口就是‘鬼屎’,如果是真人,就会骂回来,复制人和生化人都不理会。”
保全丁听懂了,叫得更是大声:“鬼扯蛋!你在骂人!说我们都不是人!”
保全甲见卡伊拉惊讶的神情,翻遍白化了的大脑,终于找到一点乐子。他向其他几个保全递了个眼色,叫道:“温娜!麻烦你出来一下。”
“马上来。”银铃般的声音由后间传出,不一会,走出一位千娇百媚的女郎。这位温娜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面容娟秀,态度大方,带着笑容,婀娜多姿地扭动着美好的胴体,像模特儿一样走向台前。
她走到保全甲面前,礼貌地问:“请问有什么事?”
保全甲指指卡伊拉,说:“这位小弟弟需要你的服务。”
温娜马上走到卡伊拉面前,同样礼貌地问:“请问你需要什么服务?”
看卡伊拉一脸茫然,保全甲代答:“全套的。”
温娜问:“请问要在哪里?”
保全甲说:“就在这里。”
保全乙说:“别闹了,今天是大日子,给上面看到麻烦就大了!”
保全甲说:“谁看到了?一年来我只见到这只菜猫。”
温娜在未得到命令之前,因为人声不断,她就站在原地等候,脸上仍旧挂着甜甜的笑容。卡伊拉见过各种女性,在梦中也是胆大妄为之徒。可是一个“活生生”的女性站在面前,触手可及,这种感受是既新鲜又刺激。
他直觉到这个女孩不是“自然人”,尤其刚刚听他们左一句生化人,右一句复制人的,他从来没有机会见识到。这时自然有一股冲动想伸手摸一摸,他虽然不敢行动,跃跃之情已经写在脸上。
满足感官的需求原是生命进化的泉源,可以称之为好奇性。感官有其独特的功能,而生物的好奇性决定于该感官的成熟度。味觉最基本,只负责进食的安全,层次最低,一定要分子混合后才起作用。嗅觉是味觉的延伸,可侦测远距离的食物分子,兼具性分泌气息的辨识。肤觉源自水生时代,是对流经身体水压的感知,以因应行动的方向,到了人类则应用在社会交谊以及性接触等,是团体以及个体安全的保障。
然而环境能量不停地变化,生命体的生存决定于互动的变化状况。除了前述三种基本感觉以外,影响深重的环境能量变化,必须有更高层次的功能配合。在物种进化过程中,从多细胞生命起,就发展出侦测能量变动及其范围的机能。
所谓能量变动是指任一有质量的物体,在时空中运动中所产生的低阶电磁波(通常都在每秒数千周以下、六十周以上)。动物接收这种电磁波的器官称做“耳”,这种器官具有的机能是为感觉,其感觉机能则称为听觉。听觉是生存的第一关,耳朵永生不休息,一有动静,声效的优先次序第一。
得知动静后,生命体尚需知道对象的所有性质,以便采取相应的行动。由于光感辨知涉及能量源,直接藉光影感知对象的性质,就形成了视觉效应(在生命出现的初期,细胞膜已有动感辨识能力,但光感辨知要到单细胞进化的末期)。同时,由动静到视觉效应,衍生了一种令生命体不可抗拒的感受,可以称之为“好奇”状态。
视觉效应能辨识对象的各种性质,如果有利,则称之为“美感”,反之为“恶感”。在好奇心引诱下,藉“美感”一步步将生命体导至有利的条件。视觉之后,进一步是肤觉,由此产生了近距离的接触。再到嗅觉而味觉,那就合为一体了。
动物继续进化下去,又衍生出更高的能力,相当于各种感官效应的后处理,此即学习及经验。此两者相当于能量结构性的累积,使物种能更成功地持续生存。
人类大脑发达,能理解经验的体用,藉着体用关系,可以事先判断出各种变化的后果。这种能力即是抽象认知,人再利用符号、文字,将这种认知化为概念。单一个体的认知再由主观化为客观,遂形成人类共知、共享的文明。
即令同属人类,个人文明层次的高低,也有着五种感官的身影。好奇于“食、色”的人,只不过将“利感”拉近身体,或送进肠胃,或拥入怀抱,纯粹为了生存。好奇的结果,若能将利基推向大环境以及全人类,那才是进化的主要方向。
卡伊拉此时的好奇属于原始的感官需求,完全符合保全甲的预期。有谁瞧得起被自己看透的人呢?保全甲非常得意,说:“小伙子!享受去吧!温娜是这里的公器,算是我老哥送你的礼物。放心,保证没有猝死病。”
受到鼓舞的卡伊拉反倒退却了,他很想领教一下这种专为人类设计的“性器”是什么滋味。可是急什么呢?到人类议会来上班可是莫大的荣幸,每分每秒都要珍惜。
温娜深情地望着卡伊拉,双手已经在他身上缓缓游移。的确不错,那种感觉就像一具智能按摩器轻轻地在身上震动一般。不过按摩器功能再好,以后还是在这里,有需要随时可以找她,今天可是上班的第一天。
“谢谢你,我是来上班的。”卡伊拉说。
出乎意料之外,保全甲愣了一愣,笑说:“上班?谁要你上班?一切有电脑负责,我们只是装饰品。”
卡伊拉不为所动,说:“这里是人类最神圣的地方,我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保全甲说:“好吧!会议完毕后你随时来,我让温娜等你。”
卡伊拉想起曾答应父母,会议完毕立刻回家,究竟哪个重要呢?他只是个普通人,生长在一个单纯的环境里,正因如此,他还保存了几分人的真实,知道自己的责任与承诺。显然,他已经算是濒临绝种的人类了,甫出家门,到了尊贵的议会,就碰到污染源,难免感到步步荆棘,举步维艰了。
物种在进化过程中,往往要与同类或异类斗争求取生存的空间。这看起来似乎很残忍,一旦存续确定,就会代代遗传成为一种固化的功能。如果没有生老病死,固化的结果就会失去应变的弹性。而生命体与所处环境是不断互动的,失去了应变能力,固化便成为物种延续的障碍。所以残忍是对个体的驱策,受益的则是整个进化的流程。
宇宙本为一体,只因人有了意识,由意识中划分出主观及客观。意识的主观可以用“我”代表,“我”的范围,在空间上是肢体,以神经脉冲的有无为度;时间上则是思想,由经验中的利害决定。客观则是所有主观的总和。
有了“我”,便有“非我”。每一个体之“我”的范畴,相当于所占的时空之和。有人的“我”具包容性,大及家庭,甚或团体、社会、国家、民族乃至一切众生。绝大多数的“我”很小,只代表“主观的我”。
对卡伊拉和那些保全而言,他们只是小小的主观个体,无庸提及温娜,只要是“非我”就已经超出了主观的范围。从经验中他们知道,自然“人”距离“我类”很近,不可随意轻侮。复制人是用人体基因复制的,已经隔了一层;生化人是生化材料合成的,离得更远,连“同类”都谈不上;至于机器人则等而下之,已经不算“人”了。
这虽是新时代的观念,其实在人类历史上,这种主观观念一直存在。所有斗争的目标不外乎家族、种族、物类,以及认知上的宗教、理念、意识型态,无一不是“我”与“非我”的认知。只是随着环境认知的扩大,其间的界限也不断在调整。
宇宙中所有的物种,莫非是链链相系的“客观个体”,有的以热能、化学能,有的以电能、电磁波相互交换。从主观立场来看,这种能量交换是“某一个体”“影响”了“另一个体”,客观立场却是整体的调合、进化。所谓的“影响”,说明白一点,就是“吞并”或“吞食”,主观上称为“死亡”,在客观上却是“合流”、“变化”。
人为了应用方便,主观地将物质分成若干类别。后人不察,因循沿用,便以这些分类为“真理”,且名之为“科学”。
比如说,在早期物质的分类中,区别了生物及无生物。随着对“生命”的认知,人们才发现连砂石、山川、星球,甚至原子、分子都有生死。如把正电、负电当作阳性、阴性看待,分子的结合又何尝不是一种有性生殖?
然而,一个生活在“自我主观”中的人,唯一的目的,只是充当物质结构链中的一个环节。这种人能知道什么?又需要知道什么?问题在“人”是客观环境中的一分子,当“变化”发生时,“变化”的结果必将影响到每一个主观个体。
因此,就像基因链一样,单链形成双链,两链各司其职。一部分负责变化的延续性,不妨称之为“体”,另一部分则产生了进化的效应,称之为“用”。宇宙本体依然,但在体用之间,主观客观交互变化发展,是为进化的过程。
人类已经彻底的自我污染了,但进化的动力并未因此停止。卡伊拉在短暂的矛盾挣扎后,对父母的承诺占了上风,他说:“谢谢你,我很忙,恐怕没有时间。”
保全甲不相信,情况有点失控了:“你很忙?忙什么?做梦?”
卡伊拉得意地说:“是的,我正梦到凯撒大帝就位。”
保全甲不屑地说:“你是凯撒吧?”
卡伊拉说:“不,我是布鲁特斯。”
保全甲哈哈大笑,说:“布鲁特斯?你想找死?”
卡伊拉说:“不怕,我的梦中没有安东尼。”
保全乙不由得对这个小黑人刮目相看,说:“想不到你还很有谋略!”
卡伊拉惭愧地说:“是别人教我的,因为人人都做凯撒,不稀奇。”
保全乙高声向众人广播:“你们听见了没有?人人都梦想做凯撒!足见人人都像我们一样,醉生梦淫!”
保全丙说:“说得好!我们不就是人类的代表吗?”大家一阵哄笑,连温娜也笑得花抖枝颤,一副心领意会的模样。
卡伊拉说:“你们怎么能代表那些尊贵的议士呢?”
保全甲模仿卡伊拉的腔调说:“尊贵的议士?这里有尊贵的议士吗?”
保全丁尖着噪子说:“有!很多!”
保全甲问:“在哪里?”
保全丁把温娜往前一推,说:“在这里!”
卡伊拉太相信媒体,早把议士神圣化了,心里很不服气,说:“你们怎么可以侮辱我们人类议会的议士?”
保全甲无辜地说:“我们没有侮辱谁呀!我们是在爱宠伟大的议士!”
保全乙说:“小弟弟,这几天你将见识到比罗马帝国更精采,比元老院选凯撒还要动人的戏剧。现实与梦幻唯一的分别,就是看一次就够了。”
保全丙说:“这样说吧!我们刚来时,谁不对议士们抱着尊敬的心呢?可是看多了,才发觉他们和我们没有两样,连上温娜的过程都如出一辙。”
保全甲说:“不对!不对!我有录影证据,议士们平均只有三分钟!”
保全乙说:“那也难怪,他们家里有老婆,外面有情妇,每个大城市一个私馆。办公室还有一个专用复制人,就算开威猛刚工厂也要破产的。”
卡伊拉听得目瞪口呆:“专用复制人?是什么东西?”
保全乙说:“一般人以为除了自然人以外,只有生化人和机器人,其实不然。目前真正的分类大概有五种人,就是所谓的自然人,复制人,生化人,程控人,机器人。专用复制人是复制人的一种,以美女的基因复制的,但是另有一套教育方法,专门服侍某些重要人士,如议会议士之流的。”
卡伊拉说:“秘书不是很好吗?生化人也不错,为什么要用复制人呢?”
保全乙说:“你听说过权利使人腐败吧?”
卡伊拉说:“当然有,历史课本就是证明。”
保全乙说:“对了,人类议会是全球最高机关,人类议士拥有绝对的权利。”
卡伊拉说:“拥有绝对权利的应该是电脑当局呀!”
保全乙说:“电脑?哼,说多笨就有多笨!不然还要我们这些保全干什么?”
保全甲说:“也不能这样说,我看电脑就是标准的马屁精,只是专拍议士的马屁!”眼见这位黑不溜光的菜猫,居然不吃这一套!他心中一转,对卡伊拉说:“嘿!小子,你叫什么名字呀?”
卡伊拉说:“我叫卡伊拉。”
保全甲说:“卡伊拉!有志气,你要见识伟大的议士,是吧?”
卡伊拉说:“当然,我希望有这种荣幸。”
保全乙说:“好极了,我建议……”
保全甲用脚一蹬保全乙的脚尖,挤挤眼睛说:“我们的小朋友很有见识,就成全成全他吧!”
保全乙糊涂了,瞪着保全甲,说:“你是说?”
保全甲笑着说:“还有谁比肯特吴更伟大?”
保全乙听懂了,他耸耸肩,摇摇头,转身走到柜台后面,说:“随便你们,我对这种事没兴趣!”
保全丁知道有热闹可看,兴奋地对卡伊拉说:“算你运气好!小弟弟,我教你一个法子,待会分派工作时,你自动要求分到肯特吴议士那个小组,包你满意!”
进来的人渐渐多了,大家便各就岗位。所有报到的临时工作人员,一起被带到一个扇形会议室中,等待分配。
到了八时,一位身着制服,胸前挂着名牌的女士走到台上,向众人说:“欢迎各位来此,我叫艾琳娜,是议会会务组组长,负责你们的工作分配。本议会根据议事法规,每年共有四次季会,会期一个月,这是本年度第三次。大会规定,临时会议或分组会议可以利用网络,联线开会,但每年四次的季会必须在本会场举行。
“基于议士们精简人事的初衷,本议会除了议士助理以及一些特殊单位外,其余工作都由生化人、机器人担任。如有必要,则向社会各界召募。由于有临时状况,人手不足。特别召募各位,服务三个月。今天为职前训练,等分组完毕,你们的私用电脑会向你们说明工作细节,务必要认真了解,以免发生工作及认知上的不便。
“此外,由于议士们工作辛苦,精神紧张,有时会有一些奇怪的举动,遇到这种情况,各位千万不可慌张。基于各位的安全,有几点守则必须彻底执行。你们千万不能误闯议事区,因为在那里面,议士的行为受到保障。就算你们受到侵害,也没有申诉的机构,一切后果自行负责……
“你们最大的责任是维护人类尊严,最重要的工作,便是代表大会与尊贵的议士们沟通。所以必须先了解议案内容,并亲自送到议士手中……”
这次召募的人员共五百位,分别来自世界各地。卡伊拉把保全丁的话记在心里,自动请缨,果然被分配到肯特吴议士的小组。
吴议士的办公室在72度9分的扇形结构体前端,一到门前,卡伊拉便被一座高级餐厅似的高大橱窗吸引住了。那里面展示着一幅多媒体杰作,在四维转换的技巧下,把形形色色的各国美食,色、香、味、触感表现得淋漓尽致,令人不由得食指大动。
卡伊拉哪里见过这种场面,首先,那四维转换就令他瞠目结舌。因为视野是三维的,以致人们对事物的认知都被限制在固定的空间。第四维指的是时间,而时间及空间都是静态的能量形式,在电脑的运算下,可以作相对的变化。在四维时空的交换下,橱窗中虽然只有三维影像,却有动态的各种效果。
卡伊拉看呆了,他正因闻到黄藿草焖兔肉的香气而口涎难禁,烧烤鳄胃的味道又扑鼻而来。窗橱中不断游走的各色食物彷佛没有止境,不但是生平仅见,而且都泛着令人无法抗拒的魅力,引得他馋吻骚动。
“小兄弟!吃过这些菜吗?”一个陌生的声音由背后传来。
卡伊拉正沉浸在他的胃感中,闻声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个中年黄种人。卡伊拉猜测他可能是肯特吴的属下,立刻恭恭敬敬地回答:“请原谅我的幼稚,我连想都没有想过有这么多可以吃的东西。”
“呵呵!”那人笑了,说:“老实说,我也一样,你是来报到的吧?”
“是的,我叫卡伊拉,请多多指教。”
“指教?不敢当,如果你喜欢吃,那就来对地方了。”
“吃?我兴趣不大,只要不饿肚子就行!”
“奇怪!当局告诉我,你是志愿分配到这里来的,为什么?”
“哦!”卡伊拉脸胀得红红的,说:“是前厅那几位大哥介绍我来的,他们说吴议士很伟大,值得我学习。”
“是了!”那人点点头说:“是了,一定是那几个家伙。不过,我不能不告诉你,你既然要来,我建议你还是先改变一下肤色。”
卡伊拉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您是说吴议士还有人种歧视?”
“不!不!你误会了,不是人种歧视的问题。”
“那为什么要我换颜色?”
“唉!这叫我怎么说呢?”那人抓耳挠腮,忍了半天,只好说:“怪只怪你的肤色太诱人了,不是好事!”
“有什么诱人的?”卡伊拉一头雾水。
“唉!是这样的,吴议士实在太好吃了,你这皮肤像烤乳猪的外皮似的,我怕他一时糊涂,真把你给吃了!”那人面带怜悯的说。
见他不似说笑,卡伊拉半天答不上话来,呆了一会,说:“天下哪有吃人的事?尤其是在这个昌明的时代。”
“天下什么事都可能,只看你碰上了没有,我是好心,你不相信就算了。”
“别的我相信,要说人吃人我是不相信的。”
“真吃了倒没事,怕的是一口咬下去,或者加了作料,把你给烹了!”
“难道电脑当局不管吗?”
“怎么管?议士就是今天的皇帝,皇帝谁管得了?”
“我不信有这种事,”卡伊拉心里一凉,嘴巴却坚决地说:“我不换!”
那人这才伸过手来,说:“叫我老史吧!我是议士的专用大厨师。看你倒是条汉子,只怕以后没有机会了,咱们先握个手吧!”
卡伊拉这时才感到有些恐怖,嗫嚅地说:“真有这么严重吗?”
老史耸耸肩,说:“谁知道?议士一家人都很奇怪,问题有时出在议士的哥哥身上,有时是姐姐,也可能是爸爸。总而言之,我看多了,也快要退休了。辛辛苦苦熬了这几年,够我好好逍遥个几百年了。”
卡伊拉满心懊恼:“那些保全人员为什么要害我呢?”
“他们倒没想害你,一定是你瞧不起温娜,所以他们开了这么一个玩笑。”
“温娜?那个复制人?”
“难怪!”
“难怪什么?”
“他们把温娜当宝,你瞧她不起,就麻烦了。”
“我没有瞧她不起呀!”
“你有和她当众表演?”
“当众表演?”
“我知道,一定没有!”
“没有什么?”
“唉!你太纯洁了!这年头最流行的是集体骚乱。”
“什么集体骚乱?”
“你不知道最好!”
“为什么?”
“人无休无止地追求新花样,最后落得连自己都厌恶了,还能怎么办?”
正在说着,身后有个男人大叫:“把昨天的那个拿来!”
“昨天的什么?”回话的是个女声。
卡伊拉和老史忙回过身,只见一男一女,有西方人轮廓分明的面庞,也明显受到东方血液的中和,匀称有致。两人都二十来岁,身着流行的闪片装,脚踏轮板如飞而至。老史弯身说了声:“大少爷,大小姐好兴头。”
二人没理他,一边滑进里间,一边嘴里还争着。
那男士醉薰薰的,站都站不稳:“比莉,昨天那个就是昨天那个!”
“大哥!昨天哪个嘛?我看你是醉啦!”
“你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那把昨天拿来罢,我挑出来给你看。”
“昨天早过去了,叫我怎么拿出来?”
“不是有电脑吗?谁说拿不来!”这位男士就是亚当吴,吴常性。
“你讲点理好不好?”比莉吴火大了,停步大喊:“过去了就没有了!”
“岂有此理!我亚当吴说拿来就得拿来!”亚当吴也停下来,声音更大。
比莉吴见他不可理喻,摇摇头便往里头走。不料亚当吴怒不可遏,一把拉住她,说:“往哪里走?我叫你拿来,你就拿来!”
“奇怪!昨天已经不在了,我到哪里给你拿来?”
“昨天不在了?那我们怎么还在?”
“我们在今天呀!”
“今天又在哪里?”
“大哥!你怎么啦?尽说些疯话?”
卡伊拉已经进来了,他一向好学,知道一点思维学的理论。见二人争论不休,忍不住插口说:“小姐,这不是疯话,是本世纪初兴起的一种新思维。”
“咦!”比莉吴仔细打量眼前这个棕黑小子:“你是谁?”
卡伊拉礼貌地回答道:“我叫卡伊拉,是刚刚分发到吴议士办公室的工作人员。”
比莉吴嘴一撇,说:“上次来了个红鬼,这次又来个黑鬼!”
卡伊拉胸部一挺,义正辞严地说:“小姐,请您尊重一点,我不是黑鬼!”
比莉吴呸了一声:“去你的!我说你是黑鬼,你就是黑鬼!”
卡伊拉说:“小姐,这里是人类议会圣地!请尊重点!”
比莉吴突然哈哈大笑:“小黑鬼!”她模仿卡伊拉傲然的神态和腔调说:“这里是人类议会圣地!请尊重点!哈!哈!哈!”
卡伊拉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大吃一惊:“小姐,你很有表演天才!”
比莉吴觉得这个小黑人蛮可爱的,这才收起嘲讽的态度,好心地说:“小弟弟,你知道吗?权利使人腐败!我们在权利的巅峰,正是腐败的明证!”
亚当吴在一旁观察,卡伊拉看起来是块璞玉,正好填补当前的一个破洞。只是此刻他头脑不清,中心如醉,他不愿醒过来。他太志得意满了,呼风有风,唤雨来雨。只要举起肯特吴这块金字招牌,没有什么办不到的,除了拿不回来的昨天以外。
“别慌!慢慢说,什么样的新思维?”亚当吴一定要搞清楚,昨天为什么拿不来。
卡伊拉说:“新思维就是人类重新自我认知的思维方式。”
“嗐!还要重新自我认知吗?谁不认识自己?”
“很难说,据我所知,大部分的人都不认识自己。”
“那你认识自己吗?”亚当吴问。
“我一直在努力,所以我自愿来人类议会向伟大的议士们学习。”
“伟大的议士?”亚当吴笑弯了腰,他左看右看,说:“在哪里?”
突然间一只硕大的天竺鼠从走道窜进来,立刻又钻到吧台底下。一位身披龙袍的男士从后面追来,见状大呼:“把吧台拿走!”
吧台真不见了,天竺鼠本来躲得十分安稳,正在梳毛理须。这一见天光,吓得胆裂魂飞,忙不迭又向桌底钻去。
“肯特!那是戏装!给我脱下来!”亚当大叫。
“肯特!你太不像话了,等会又要我洗!”比莉在抱怨。
原来面前这位钻洞的就是他最景仰的人类议士肯特吴,卡伊拉正心肃意,恭恭敬敬地向肯特吴鞠了一躬。
老史不知什么时候拿来一个小瓶子,走到卡伊拉身边,从瓶里倒了一点青白色的胶水在手心上。乘卡伊拉专心一志等肯特吴回应的当儿,伸手握住他的手臂,漫不经心地把胶水匀匀地抹在卡伊拉的皮肤上。
肯特吴充耳不闻,待他走过以后,吧台、桌子立刻自动复原。他步履如飞,往老鼠逃跑的方向追将过去。
这时一个老头坐着轮椅从里间出来,他叹了口气,说:“唉!家门不幸,这个不成材的儿子,除了吃,他还有什么能耐?”
比莉吴对老者说:“爹!您就别抱怨了!他再不行也是个议士呀!”
吴福咳了一声,说:“什么议士!还不就是亚当的演员!”
亚当吴酒意尚浓,说:“老头子,你的戏是下一场,还没有发通告!”
吴福摇了摇头:“你就省省吧!我早退休了,不演了!”
亚当吴怒气未消,恨声道:“哼!退休?自从玛丽莲走了,你就变成废料了!不像肯特,只要吃饱了,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唉,人为什么要生儿育女呢?”吴福低下头,身体窝在轮椅中。
“为什么?因为你控制不住性欲!”亚当吴大喝。
“大哥!”比莉吴拉了哥哥一把,说:“这里有外人。”
“外人又怎样?”亚当吴把妹妹推开,怒气冲天地说:“你真以为我醉了?昨天的事全在我脑子里!谁讲过去不存在?”
吴福掉转轮椅,向里间驶去。亚当吴大步跨出,不由分说,一把将轮椅拉住,怒吼道:“这次你别想逃走!几年来,你坐在轮椅中,紧抱着过去不放?是吧?”
吴福仍旧低头不语,亚当吴忍无可忍,举起左手,对着微机大喊:“赶快给我把他的过去丢掉!”
显然微机无法从命,亚当吴迹近疯狂地攘臂高呼:“你不听我的话,我就发动议士,把你彻底废掉!”
这怎么可以?整个人类的安危,怎么会系在一个人的手里?卡伊拉一时义愤,挺身而出,说:“不可以!在理论上说,过去是去不掉的!”
“胡说!”
“是真的,因为过去不存在于现在。”
“黑鬼!你懂什么!”亚当吴想不到居然还有不怕死的人。
“我不是黑鬼!我学过思维论!”卡伊拉是初生之犊不怕虎。
“我说你是黑鬼,你就是黑鬼!”
“吴先生,有电脑的记录为证,你这样说是人种歧视!”
“歧视又怎样?电脑胆敢反对我吗?你知道我是谁?”亚当吴气血上冲,神智全失,一步一步逼近卡伊拉。不料卡伊拉身上散发出一种恶心的气味,亚当吴赶紧掩着鼻子,说:“老史,快拖他去洗洗!臭死人了!”
老史连忙把卡伊拉拖开,对亚当吴说:“真是的,什么都瞒不过大爷!这臭小子不仅要洗,还得剥层皮才行!大人不记小人过!大爷就饶了他吧!您没见到吴议士追下去了吗?要是又和上次一样,掉到地谷中就麻烦了。”
比莉吴说:“大哥,叫你不要喝酒你不听!快去找肯特吧!”
闹了这一会,亚当吴清醒了点,他不是浑人,万一肯特真出事了,他多年辛苦建立的基业就付之东流了。比莉这句话正好做下台阶,他立刻对微机说:“快把肯特吴议士的位置移到我面前来。”
说罢,正前方突然出现一座巨大的洞穴,地上布满堆堆白骨。肯特吴正把玩一根尺许长的胫骨,他发觉眼前光影改变了,回头一看,说:“大哥,你们也来了?快看,这些骨头是三百万年前的人类遗骸!”
“凭你?你怎么知道?”比莉吴说。
“我问微机的呀!别以为我只懂得吃,我在研究这骨头!不知道能不能熬汤,三百万年前的味道一定不同。”
“亏你还是议士!说不定这就是我们的老祖宗哩,你拿老祖宗熬汤?”
“为什么不可以?微机还告诉我,这些骨头里面的钙结构非常完整。”肯特吴发现面前有一个黑人,他好奇地打量了一下,问:“你是谁?”
卡伊拉恭敬地说:“我叫卡伊拉,是大会派来向您学习的。”
肯特吴兴味盎然地走过来,眼睛瞪着卡伊拉的手臂,说:“你的肤色是天然的吗?有没有加作料?”他也闻到怪味了,皱着眉头说:“怎么这样臭呢?”
卡伊拉毛骨悚然,看了老史一眼,慌忙说:“这是烤焦的颜色,不好吃。”
肯特吴没有理他,迳自闻了又闻,自言自语说:“嗯,这是馊油,有芥末,有肾骚……”他转头对老史说:“你看能不能调理一下?”
老史笑着说:“二爷,哪天我没弄好吃的菜色给您?这小子不好吃。”
肯特吴抱怨说:“再好吃的东西,吃多了也就稀松平常了。电脑当局为了讨好我,让我觉得新鲜,常给我清洗感觉阀。感觉阀是干净了,反而害得我对好不好吃倒不重视了,总想吃一些吃不到的东西。”
老史说:“可是不能吃人呀!”
“我知道,所以才刺激过瘾呀!”
老史说:“议士您真喜欢吃,不妨去木星基地。”
“为什么?”
“有人从木星回来,说他们那里地心引力太大,生产的食物比地球上的结实一百倍!煮一碗鸡汤,可以喝上一百天!”
“那有什么好?”
“好坏是个人品味,但是要讲刺激过瘾,木星上也要大上一百倍!”
“哇!我去木星!马上通知当局!”
“小弟!”比莉吴说:“别忘了你是人类议士。”
“忘了?忘得了吗?都是大哥!我才不想做什么鬼议士!”
“哼!怪我?忘恩负义!”亚当吴懒得理他们,早就走到一边去了,他也在把玩一个骷髅头。没想到当他说话时,那个骷髅居然也张开嘴巴,好像在对他说话一样。亚当吴吓了一跳,他再定睛一看,那个骷髅在他手中上下移动,好像点了点头。
亚当吴吓得手一松,骷髅头往下掉,碰到一块石头,立时跌了个粉碎。
“大哥!怎么了?”比莉吴忙问。
亚当吴定了定神,大概是喝多了,不然骷髅怎么会说话?“肯特!回去吧!在外人面前胡说八道,万一传出去就麻烦了。”
卡伊拉忙说:“我不会说的。”
亚当吴头一抬,两眼盯着卡伊拉,说:“你不会说什么?有你说的吗?”
卡伊拉会意,说:“我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没什么说的。”
亚当吴说:“这就对了,过去不存在,那是你说的。”
卡伊拉又说:“未来来自过去,所以也不存在。”
亚当吴诧道:“你说什么?未来也不存在?”
卡伊拉说:“看,先前谁都没有看到这些白骨吧?”
“没有。”
“在当时,这些白骨是来自未来的时间吧?”
“是的。”
“可是这些白骨有三百万年了,分明是过去的人呀!”
亚当吴糊涂了,想了又想:“是呀!”
卡伊拉说:“所以未来来自过去。”
亚当吴摇摇头,这不可能,和那个骷髅能点头一样,一定是自己喝多了:“别唬我,这只是骨头而已,谁管它是人是鬼!”
不料话声未尽,地底即传出一声长叹,幽幽之声回音袅袅,半晌不绝。众人吓得汗毛直耸,卡伊拉更是两腿发软,不由得瘫在地上。
突然一股凉风吹过,散布的骨头顺势而动,瞬间即形成一股漩涡。在漩涡中心,一具白骨森森的骷髅人立而起。众人惊恐万分,亚当吴说:“今天怎么醉成这个样子?明天一定要立法把酒给禁了!”
肯特吴叫道:“大哥,这是真鬼!”
比莉吴说:“你又知道了?我猜是谁搞的幻境。”
肯特吴已魂不守舍,颤声说:“是鬼!我刚才见过……有个矮鬼还和我抢东西吃……所以我才跑出来。”
吴福叹口气说:“夜路走多了,见鬼不稀奇。”
那骷髅突然开口说:“奇怪!鬼有什么可怕的?”
亚当吴没有好气,说:“你是鬼,当然不怕!”
那鬼连连摇头,骨骼碰来碰去,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不通!不通!鬼一点都不可怕,可怕的是人!”
亚当吴说:“瞎掰!你倒说说看,人有什么可怕?”
那鬼叹了一声,说:“鬼只是人剩下的一点精气,除了吓唬人,还能干啥?人可厉害了,要用你的时候就骗你受洗,等到利用价值没有了,就用迷药把你迷昏。这还不说,人把地球搞垮了,又要去玩木星。”
亚当吴哈哈大笑,说:“好极了,我是人,你该怕我了吧!”
鬼说:“是呀!我就是怕人才来这里的呀!”
亚当吴又迷糊了:“你既然怕人还来干什么?”
鬼说:“弃暗投明呀!我们受电脑当局迫害,弄得有家难归,有国难投。现在我们想通了,看来只有走正途,竞选议士,来个彻底大漂白才行。一打听之下,议会里只有您才是真命天子,因此率领一众弟兄前来投诚,敬请纳用。”
亚当吴头脑清醒了,说:“不错!识时务者为俊杰,算你找对人了!”
鬼说:“我可是缴足了学费,在这个地洞里等了很久,天天巴望着见到您……”
亚当吴颇为感动,倒是个有心鬼:“见我?做什么?”
鬼说:“因为您名满议会,我要拜您为爹。”
亚当吴看得出来,这鬼颇有能耐,收归己用,一定能增加不少力量。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怎能凭这一句话就决定这种大事:“不敢当!不敢当……只是……”
那鬼身子一摇,只听得哗啦连声,骨头散落一地,一个影子渐渐成形,他就地一跪,叩了三个头,说:“谢谢爹爹,儿子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