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一位非洲议士正在发表意见,他列出一份图表,控诉工业国家在二十世纪对第三世界的奴役与剥削。他坚决反对弹劾当局,认为弹劾案是一个阴谋,是白种人想借尸还魂,再奴役其他民族。
亚当吴反驳说:“我不是白种人!”
“你还不是?你比白种人的心还要白!”
意见分歧,有反对也有赞成的。于是大雨如注,焰火也漫天飞扬,色彩透过晶莹水滴的散射,更显绚烂炫丽。
一位身着白袍的女人,突然从包厢中跃出,她兴奋地在雨中打滚,大呼:“哈里路亚!哈里路亚!”
她这一滚,立刻感染了许多人,大家纷纷冲出来,尽兴地唱着、跳着,一场道地的嘉年华会正式上演了。
人心本来只是一个血液的泵浦,心肌需要血液提供能量,泵浦血量越多,越热越闹,心肌的能量越大。心脏中有了大量血液进出,就如同都市一般,人来人往之处就是商机最旺、能量荟萃之所。
人类起源于自然界,捕猎等原始行为必须有大量的血液循环,以维持兴奋状态。渐渐地,因人口滋生,群居社会取代了自然环境,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冷静胜于冲动。原始而狂野的“血性”必须化为温驯的“群性”,遂有了文明的产生。
历经数万年的演进,人类社会由神权、君权而民权,由互助、互竞而互斗,由感性、理性而知性。人与人的距离一天天加大,人际关系完全破产。二十世纪的资讯文明终于彻底摧毁了人类的“群性”,人变成了以无线电波相通的电台!
尤其是经过二十世纪的“幼稚心理”洗礼后,教育要靠娱乐筑基,工作要以娱乐挂帅,生活更以娱乐为目的。不论人类社会如何改变,追求热闹仍是生命力的本源,只要有新奇快速的刺激,就难以遏止血液的奔腾。只要有了令人兴奋的条件,再加上一两个领头的,就永远不会缺乏起哄的人。
这个议场就是兼顾议士们冲动时可以发泄、冷静时又能不受外界干扰,以包厢为缓冲的完美设计。这种情况发生过无数次了,就算没有发生,一位通情达理的议长也经常会动用职权,让议士们同乐同乐。
既然有唱有跳,人的原始机能就回覆了,人们血脉贲张,神经松弛。会堂中又有声光助兴,不管是议士或贴身助理,无不浑忘来此的目的。
克里士议长发觉情况失控了,他一点也不紧张,好整以暇的等大家玩得尽兴了,再一按身前的电掣,大厅顿时一片漆黑。雨停了,焰火灭了。对那些闹得满身臭汗,在狂欢之余,血液仍旧沸腾的人,正好是体力开始透支打退堂鼓的时刻。
于是,人人皆大欢喜,一一回座。包厢中设有浴室,再由当局以自动沐浴与全身按摩为诸位尊贵的大人解乏。
衣红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什么会?”
右非右说:“这有什么不好?至少,肯特吴的声势给压下去了。”
话刚说完,肯特吴又出现在屏幕上。他面带笑容说:“各位玩得痛快吧?”
场中立刻爆出了千重银花,万朵金莲。
肯特吴又问:“要不要再玩一次?”
这次焰火更盛了,攒花簇锦的,由各包厢中连续射出。虽然也有一些雨珠,只是太微量了,反而变成蒙蒙轻雾,更添会场的气氛。
肯特吴却叹了一口气,说:“只可惜当局认为太浪费了,下次吧!”
此言一出,各包厢又喷出阵阵大雨,地上立刻积水盈尺。
“我实在太笨了,搞不清楚这有什么浪费的?难道比九千三百亿还多吗?”肯特吴模仿布鲁特斯挑战安东尼:“亲爱的议士同仁们,我们是万物之灵吗?我们还是地球的主人翁吗?我们难道猪狗不如,连没有生命的硅晶都可以控制我们?”
不仅是雨,连焰火也满天飞舞。肯特吴回头望望哥哥,他很得意把四个“我们”说得抑扬顿挫,情意沛然。
又有个不识相的议士登上擂台:“肯特吴!我很佩服你的演技,但是不可模糊主题!你是要推翻电脑当局,还是要讨论地球危机?”
肯特吴反唇相向:“伊藤彦士!我的戏还没有演完,你怎么知道主题是什么?”
伊藤彦士不甘示弱:“谁不知道你那一套?老实说,我谅你也看不出来,这套地球模型完全是我们所面临的实况。”
肯特吴哈哈大笑:“实况?实况是我一口吃下去,完全没有肉味!”
亚当吴急了,一把将肯特吴拉了下来,说:“呆子!剧本上不是这样写的!”
伊藤彦士扯开喉咙说:“各位尊敬的议士,我们偶而轻松一下没有关系,可是我们不能忘了,人类存亡的关键就在我们的言行之间!现在地球上每年吸收了二百亿吨太阳能,在动能耗尽后,将位能堆积下来。地球自转的速度下降了,预计在三百年后,地球会越过金星轨道,向太阳内圈接近!”
另一个人说:“老兄!三百年后的事情你也拿来讲!”
“三百年?现在的三百年就等于明天!而且每年地表温度上升摄氏一度。”
“精采!发电量大大的增加了!”
“发电量?你脑筋里只有这个?”
“还有什么?我又不像你,一天到晚担心什么死呀活的!”
一位发长齐肩的老者说:“两位不必争了,这是个严重的课题,根据议事法第九十六条,本席提议开放网络,让全民参与。”
“不可以!”肯特吴立刻表示反对:“这是彩排,不能公开!”
“什么彩排!你还以为真在演戏?”
“当然!这是为我写的脚本!”
“不!吴议士!你大概没有读过议事手册!开宗明义第一条就说,任何有关全民利益的议题,必须透明化,让民众参与!”
“说不通!”这次是亚当吴直接出面了:“那为什么要这个议会?”
自从色多罗事件后,克里士就认定亚当吴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两人常相往还。此时亚当吴有恃无恐,相信议长不会为难他。然而克里士到底忘不了自己的议长身分,太离谱了也不行。他轻轻一敲议事槌,咳了一声,说:“亚当吴先生,你只是助理,按照规定此刻你无权发言。”
“那位议士不是说要让民众参与吗?我当然可以发言。”亚当吴振振有词。
克里士楞了一楞,说:“你究竟是赞成全民参与还是反对?”
亚当吴也发现自己荒腔走板了,他灵机一动,说:“议长说得不错,我只是肯特吴议士的助理。如果我的意见就是他的意见,那么谁说出来又有什么分别呢?”
克里士说:“当然没有分别。”
亚当吴说:“议长先生,既然没有分别,为什么不让我说呢?”
那位老议士道:“议事有议事的规矩,肯特吴议士的发言早经大会议程排定。你应该知道,今天到会的议士虽然不多,也有三百多位。一位议士加上三个私人助理,一个公设助理,场中就有一千多人。如果不按程序进行,岂不天下大乱?”
亚当吴知道这位老议士昆士达,是瑞士有名的律师,他反唇相讥说:“大概是瑞士人太少了,所以把一千个人看得很多。老实说,昆士达议士,你大概很少来开会,不相信可以查查会议记录,哪次有十个以上的议士发表高见过?”
昆士达很有涵养地笑笑说:“是的,老朽很少来开会,因为会议记录中都是些毫无水准的废话,所以我主张让全民监督!”
克里士谁都不敢得罪,怕继续扯下去不好收拾,便说:“这样吧,亚当吴先生,你赞不赞成开放全民参与?”
亚当吴知道一旦公开就没有戏唱了,便说:“不!我不赞成。”
不料,一个身材娇小,着红色衣装的小姑娘竟出现在另一个屏幕上:“他可以上场,当然我也可以发言了。”
“你是谁?”克里士问。
“我是谁?我当然是尊贵的周不倒议士的私人助理喽!”
此话一出,全场震惊,大家纷纷猜测,这个小姑娘是周不倒的什么人。
这年头是不作兴用外表判断年龄的,克里士又咳了一声:“那我怎么称呼你呢?”
“叫我红衣姑娘吧!”显然那就是衣红了,只是看上去似乎小了一号。
亚当吴不耐烦地说:“这还像话吗?连乳臭未干的三岁毛头都来了!”
“哼!我才不是三岁!”衣红一副烂漫的模样。
“胡说什么!这里是堂堂的人类议会!”
“哦!我懂了,吴大导演来拍戏啦!拜托,让我演童星好不好嘛!”
亚当吴心下一惊,他虽然在议会中呼风唤雨,但是这“导演”的身分却是从来没有被人掀开过。这个女孩是何许人?看来是有备而来,千万不要阴沟里翻船才是。他心中一转,本来打算给昆士达一个下马威的,这时不得不先放到一边去。
“我没空陪你胡扯,”亚当吴把议台交给弟弟,说:“议士先生,看来这位姑娘很欣赏您的这出戏,您请上吧!”
肯特吴刚才被哥哥挡了一阵,知道吃了NG,忙回头向姐姐要了剧本,仔细一看,这才知道应该用人权作为诉求手段。
“小姑娘,我们谈的是人权!有关人类尊严与继绝存亡的大事,你还是回去吧!”肯特吴摆出人民褓母的姿态,和蔼地说。
衣红哀伤地说:“叔叔,看你是个好人,我这事也是人权,也与人类存亡攸关,能不能请你代我伸冤呢?”
“你有什么冤屈?”克里士开口了,人常说老小,老小。老人最喜爱小孩,打衣红出现的那一刹,已经赚取了大多数议士的好感。在左非右刻意的打扮下,衣红的身材矮了些,脸型特意加工成为安格鲁撒克逊型,活像一个洋娃娃。
“唉!这事叫我怎么说呢?”衣红把两条长辫子拖到前肩,有些无奈,手指不停地缠弄着辫尖。
“慢慢说,不要怕。”
“可是!我怕呀!伯伯,我命好苦哟!”衣红只要眼一红,泪水就会决堤。
克里士彷佛手上捧了一锅热水一般,小小心心地生怕溢出来:“小姑娘,不要怕,你可能不知道,这里是人类议会,坏人是不能进来的!”
“是呀!伯伯,我妈妈说过,进不来就等于出不去,如果坏人已经在这里边,那我该怎么办呢?”
“嗐!你怎么连人类议会都不相信了?”
“伯伯!我不知道人类议会是什么东西,人类议会真的能相信吗?”衣红巴巴地望着克里士,真是我见犹怜。
克里士听出话中话,他心里有底了,但是大人总以为小孩好对付,经常敷衍了事:“当然,红衣姑娘,不然你还能相信谁?”
“是的,那我就告诉伯伯吧!事情是这样的……”
“且慢!”肯特吴发觉舞台被别人占去了,大明星最介意的就是镜头前的主角位置。要在观众心上建立桥头堡是大不易,一旦被人抢去风光,现实的观众就再也不回头了:“小丫头!你是怎么进来的?”
“坐车呀!”
肯特吴说:“这里不是你玩耍的地方,快回家去!”
“叔叔!你可以玩,我也想玩嘛!”
“胡说!我们谈的是正事!”
“我也是谈正事呀!”
“你懂什么正事?你的父母是谁?”
“啊!叔叔想认识我的父母?我不告诉你。”衣红跳跳蹦蹦的,由屏幕中间跳到旁边,用脚在地上画了几个方格子,口中哼哼唧唧地,跳起“房子”来了。
“警卫!把她带走!”肯特吴怒火高升。
大会发言道:“红衣助理身分已经证实。”
昆士达觉得很有趣,对衣红说:“小姑娘……”
衣红忙停下来,天真地望着他,说:“我叫红衣姑娘。”
“好极了,红衣姑娘,能不能告诉我,说呀,是怎么回事?”
衣红说:“是这样子的,我爸爸被我妈妈遗弃了!”
“什么?”即令在新时代,男人被女人遗弃,也算希奇。
“说通俗一点,是我妈妈被我爸爸遗弃了!”
“你爸爸是谁呢?”
“我爸爸是我爸爸的爸爸……”
全场爆起一阵笑声,这场戏更精采,大家都看惯了对口秀,但是从来没有听过这么精采的话题!
“不要怕,好好说,怎么你爸爸是你爸爸的爸爸呢?”
“是呀!我妈妈说的呀,她说有时陪我爸爸,有时陪我爸爸的爸爸……”
笑声更大了,这时反倒没有烟花焰火,大家都聚精会神地等待下文。
“嗯,至少你还有个姓氏吧?”
“有,我姓无,叫红衣无。”这句话真吓倒了几个人。
“你妈妈呢?”
“她叫玛莉莲。”
“玛莉莲?”吴福的老脸凑上来了,两道清澈的泪河沿着脸庞汨汨而下。
几乎是同时,亚当吴也出现在另一个屏幕上,指着衣红说:“你胡说!”
衣红吓得哭起来了:“妈,我不要玩了,我要回家。”
昆士达对衣红温和地说:“你妈妈在哪里?”
这时又出现一个屏幕,一位千娇百媚的女士慈爱地张开双臂,对衣红说:“乖宝宝!回来吧,我早就跟你说过,你那两个爸爸没有一个是好人!”
衣红立刻向那个屏幕走去,原来的屏幕却一闪而逝。
吴福早已哭成泪人儿了,他忘了自己坐在轮椅上,奋不顾身的往玛莉莲的屏幕冲过去,叫说:“玛莉!我想得你好苦!不是我无情,是亚当不许我去找你!”
比莉吴一把抓住吴福,斥道:“老糊涂!那只是影像!”
亚当吴平日威风凛凛,这时却呆呆地立在一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吴福已经神思不清,挣扎着就要往屏幕冲去,口中说:“是亚当要玩这个游戏呀!我又有什么办法呢?肯特只会吃,一点出息都没有!”
亚当吴这才想起,这里是议会呀!怒喝:“是谁找她来的?”
半晌无人答腔,玛莉莲所在的那面屏幕也渐渐隐去。
吴福伤痛逾恒,急急伸手叫着:“玛莉,不要走啊!”
比莉吴回过头去,厉声说:“小弟!准是你!”
肯特吴出现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全家福蛋糕,边吃边说:“她又不会做蛋糕!我找她来干什么?”
有人不耐烦了,一位议士举着酒杯说:“开会啦!这种肥皂剧,让他们回家演吧!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扯不完的!”
克里士也看不下去了,把议事槌一敲:“休会十分钟!”
亚当吴知道这场戏已经变质了,不能再照剧本排演了,但他不甘就此罢休,便说:“议长先生,请等一下,我还有补充说明!”
突然广播又响起:“亚当吴助理先生,地底下有些人,说是埋了炸弹,他们说要见您,如果不放他们进来,就要将议会炸毁!”
克里士大惊:“快叫警卫!把他们抓起来!”
广播声说:“地底已超出我们的法定范围,我们管不着!”
克里士急道:“还管什么法定不法定?快!快!”
“他们自称是亚当吴助理的义子!”
亚当吴马上认定这是一个转机,正好显示一下自己的权威!便说:“议长先生,这事交给我处理好了!”
克里士说:“他们有炸弹!”
亚当吴笑笑说:“放心,有我在!这些人都受过当局迫害,是白色恐怖下的不幸者。正好把他们提堂,让各位议士们见识见识当局的残暴。”
经过上次事件,议长对亚当吴的能力十分信服,既是如此,便对当局说:“好吧!把这几个人放进来。”
说罢,一阵狂风卷起,随着火花迸放中,有十几道黑影由地底冒出,甫到大厅,就纷纷躲到安全的角落。有个五短身材,如同玩具的小人身上沾了一点火星,痛得哇哇鬼叫:“救命!我这一身新装都是碲酸龙制的,一着火便化为碲氢毒气,方圆十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一个阴阳怪气的人说:“谁叫你不听话?碲酸龙是禁品,你就是贪玩!”
又一个苍老的声音说:“嘘!别吵!人死了事小,还不是变成鬼?这里是议会,爹爹正在开会,我们不能给他找麻烦。”
说时,众人现了原形,正是那都阳十一鬼,个个狼狈不堪。
两面人一向善观气色,他四下打量。那大厅中央只是个空旷的凹地,他看来看去,说:“这是哪里?好像是个大厅!”
烟屑朦胧中,隐约可见堂皇庄丽的穹顶,以及四周一间间精巧绝伦的包厢。场中天空耸立着几面巨大的电离屏幕,一个屏幕上有位身着白袍的教士,另一个屏幕上则坐着一个老学究,面带惊异,正虎视眈眈的望着他们。
饿死人吓了一跳,战抖着说:“那不是大……法王……吗?”
黑心人胆子大些,仔细看了看,哑然失笑道:“活该你做饿死鬼!那分明是卖春药的模特儿!大法王的眉毛是一字形,而且胡子没那么长。”
不是人说:“管他是谁,我们先一人占一间小房间再说。”
不忠人奇道:“占小房间干嘛?”
不是人不齿地说:“笨蛋!哪个成功的人不是先占地为王?可怜我们兄弟做了几十年的寄居蟹、无壳蜗牛,现在总算可以出人头地了!”
不忠人佩服不已:“奇怪!你怎么变聪明了?”
不是人说:“我是跟聪明人学的”
玩具人说:“我很笨。”
不是人说:“只要跟着我走就会变聪明。”
小大人问:“怎么跟法?”
不是人答:“踩着我的影子会不会?”
几只鬼大为兴奋,一个个抢着去踏不是人的影子,玩得不亦乐乎。
昆士达被这几个突如其来的鬼怪搞糊涂了,他忍不住问道:“喂!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敢在人类议会的圣殿里胡闹?”
小大人拍拍黑心人的屁股,说:“你看你看!广告也会讲话!”
黑心人说:“这是互动时代!广告不仅能讲话,里面的人像还能走出看板,直接推销产品呢!”
小大人说:“我踩了老大的影子,变聪明了,你这些鬼话我不信。”
两面人说:“黑心人的话千万别信,他从来不怀好心。”
小大人说:“我为什么又要相信你的话呢?”
两面人说:“我就是叫你不要相信我的话!”
小大人问:“你说了什么话?”
两面人说:“就是那个广告人说的话。”
玩具人东张西望了一会,问不是人:“老大!你不是说要带我们出埃及的吗?本来以为那个什么山主可以依靠,没想到也是个脓包,害我们差点又被送到金星去,只有靠太阳了。奇怪!现在怎么到这里来了?”
不是人也呆了半晌:“不要慌,待我想想,嗯,不错,这里准是大会堂!”
日月人马上兴奋起来:“老不死鬼!你不是说我们不够资格进来吗?早不说,害得我骚弹没带足。”
克里士看得眼花撩乱,这时一正威严,喝道:“你们几个是什么人?”
不是人马上毕恭毕敬地向那“广告牌”行了一个礼,众小鬼自然以马首是瞻,也一一歪头歪脑,鞠躬如仪。
不是人信口说:“您一定是尊敬的议长先生了,我曾在网络上瞻仰过您的风采。”克里士点点头,被人尊敬真让人陶陶然。不是人知道在权利核心里,马屁是唯一经得住考验的利器:“我们号称都阳十一好汉,是人类议会吴大助理的义子,也是最具民意基础的达官贵人。这次会议听说有不法之徒要来捣蛋,义父知道了,便叫我等在地底守护,以防万一。可是不知道怎么搞的,竟到这个地方来了。”
亚当吴本来打算多观望一会再决定脚本,不是人接连几个义父,叫得他不得不立刻出面。他哼了一声,说:“你们几个为什么不乖乖在地下守候?还说埋了炸弹!害得议长先生虚惊一场!”
两面人恭敬地说:“爹!我们一直在下面痴痴地等,后来当局看您的面子,提供了一部宽频的数码电视。儿子们看不过您受一个小姑娘欺负,所以决定勤王来了。”
亚当吴觉得很有面子,以后还有谁敢跟自己作对!于是点点头说:“那为什么要放置炸弹,太危险了!”
两面人说:“那是栽赃!是政治迫害,您想,我们都在地下,如果炸弹爆炸了,我们兄弟可都活不了了!”
亚当吴便对克里士说:“显然这是当局在挑拨!”
克里士责问当局道:“当局!你怎么可以挑拨是非?”
当局说:“不是挑拨,我有记录作证。”
亚当吴说:“录音录影都可以作假,也可能失踪,请议长先生明察。”
克里士不能不问清楚:“当局为什么要作假呢?”
亚当吴说:“今天我们在审判她呀!”
克里士说:“可是这几个人说的也未必是真的呀!”
亚当吴说:“议长先生,电脑是机器,这几个都是人!”
不是人忙说:“爹,您别忘了,我不是人。”
亚当吴说:“儿呀!你的名字叫不是人!但比起电脑来,你更像人。”
克里士想想,说:“有理,如果不相信自己人,还能相信谁?”
亚当吴说:“是的,还是议长先生圣明,所以打麻将要胡清一色。”
克里士便说:“好吧,不是人,在这里电脑不能欺负你们。给你三分钟时间,告诉大家,电脑是怎么迫害你们的!”
不是人说:“我们没有带律师来,不能随便说。”
克里士问:“为什么?”
不是人说:“电脑当局最怕法律。”
克里士问:“是吗?”
不是人洋洋得意地说:“没错,上次电脑当局要把我送到金星监狱,我说要请律师,结果电脑吓得发抖。”
克里士皱眉说:“到哪里找律师去呢?现在律师楼都削平了。”
昆士达立刻说:“不用找,我就是律师!”
克里士问:“你有执照吗?”
昆士达说:“没关系,那是往事了,不过我是议士,改改日期就行。”
不是人问:“你会帮我说话吗?”
昆士达说:“当然,法律之前,人人平等。”
不是人说:“平等?玩鬼花样我赢你,法律你比我懂得多,怎么平等?”
昆士达说:“你付了钱就平等。”
不是人说:“我又没有工作,怎么付钱?”
亚当吴忙说:“一切包在我身上,只要把电脑当局推翻了,偿金分一半!”
昆士达说:“成交!”
“可是你我立场不一,我信得过你吗?”
“笑话!偿金一家一半,不就立场一致了吗?”
“如果输了呢?”
“你全部要付。”
“不公平!”
“那就没有律师,没有律师他们不敢讲,不讲你赢不了。”
“有道理!”
“当然有理,不然怎么叫法律?”
“是的,大家平等。”
“我们只做平等的事。”
亚当吴向不是人说:“我们有律师了,你放心说罢。”
不是人想了想,问:“那我该说什么呢?”
昆士达说:“说当局如何迫害你们。”
不是人便对两面人说:“你比较会外交词令,你说吧,我想不起来。”
两面人说:“现在双方胜负未明,我不能表态!”
日月人早就不耐烦了,这时抢着说:“我来说,电脑不公平,让人人享受性爱,把我的饭碗都抢走了!”
昆士达说:“这叫滥权!你的身份是什么?”
日月人娇羞不胜:“我呀!我是自由性爱的老祖宗!”
玩具人说:“我本来是最抢手的玩具,生意也都被电玩抢光了!”
这些废话惹恼了一个人,是回教再造派的教士默罕莫德.阿里,他从不来开会,这次破例参加,是为了了解一下到底地球上出了什么问题。
身着白袍,头戴白帽的阿里,怒气冲冲地站出来,先张开双手高举,然后在胸前交叉。他大声狂呼:“荣耀的阿拉!你的子民没落了!疯狂了!我终于知道人间出了什么问题!是人不洁净!需要再造!阿拉!”
说完,他手一指,轰然一声,地面突然炸开,中心现出一个半亩大的火山口。火山顶部青烟郁郁,时有劫灰向上喷出,劈叭之声不绝于耳。突然一个霹雳,碎屑崩飞,炽红的熔浆纵横流窜。默罕莫德.阿里飞身青烟之巅,正在向阿拉祈祷。
会场登时一片混乱,几只鬼吓得东躲西藏,不知该投向何方。议士们有的惊惶不已,有的兴高采烈,有人施放滂沱大雨,也有人祭起满天烟花,鼓噪助兴。总而言之,大家都以为这不过是连场好戏中,另一场更精采的幻境而已。
亚当吴听那些鬼话也烦了,到底鬼就是鬼,有了机会,也成不了气候!至于眼前这些变局,他是行家,这不过是幻影特技。他立刻下令:“当局听令!默罕莫德.阿里议士滥用虚拟幻境,破坏大会会场,赶快给我制止!”
不料当局却说:“各位议士,各位当前所见不是虚拟幻境,默罕莫德.阿里议士有职权,他破坏了地壳,由地底引入岩浆,本局无权制止。”
阿里抗声道:“当局破坏议事规则,自行发言,这事断断不可!”
当局解释道:“是亚当吴助理命令本局说话的!”
阿里说:“助理算什么东西?”
亚当吴怒道:“放肆!本席没有叫当局发言!”
当局侃侃而谈:“你不是叫本局制止默罕莫德议士的行为吗?这事已经违背了议会的原则,本局有必要公开答覆。”
阿里说:“说得也有道理。”
亚当吴发觉当局变了:“你只是电脑,怎么能不服从命令?”
当局说:“我在执行命令。”
阿里点头说:“奇怪,越说越有道理。”
亚当吴怒喝:“默罕莫德!你说什么?”
阿里的声音比他更大:“亚当吴!我不是你的演员,你给我闭嘴!”
现场乱得一塌糊涂,通红的熔浆四处漫流,碰到装潢材料,尽皆燃烧。不一时,中心洼地已成洪荒,到处乌烟瘴气。十一鬼赶紧跳上包厢窗台,岂知那熔浆似有灵性,慢慢地流将过去,他们先还想用那些鬼域技俩阻挡一下,岂知毫无作用,只有拼命闪避。
议士们坐在包厢内,有电离防护,隔岸观山火烧野鬼。几只鬼也不负众望,哀天叫地,丑态百出,更令众人觉得高潮连连,不虚此会。
克里士听当局说不是虚拟的,有些难以置信,他便走出包厢查看。不料刚跨出门外,一股热浪即迎面袭来,再看大堂中一副灾难景像,他急着说:“现在还争这些做什么?阿里议士,你怎么能置全体议士的安危于不顾?”
阿里哈哈大笑:“议长,你急什么?我要是不能控制,还敢来献丑吗?”
克里士急着说:“那你快点控制呀!”
阿里笑说:“我先帮你控制会程。”
克里士只好说:“谢谢你,这火呢?”
阿里说:“那是第二步。”
克里士说:“那好极了,请你多多帮忙。”
亚当吴大声疾呼:“克里士议长!您忘了摩默哈教主说的话?他说你身边小人很多,在面临重大问题时,千万要小心!”
克里士只感到这阵阵炙热,遍体煎炸的刺痛才是重大问题,此刻只要能解危,要他叩头都可以。不错!摩默哈教主是这样警告的,果真印证了!他自知无法应付当前的局面,偏生亚当吴又是当事人,还有谁可资信任呢?
阿里说:“别理会亚当吴!”
克里士忙说:“是,我不理他。”
亚当吴则说:“小心小人为害!”
克里士说:“是,我知道。”
阿里说:“亚当吴才是小人!”
克里士没了主张,只得钻回包厢,议事槌一敲:“休会!”
这地热果真不是幻境,在幻境中虽感炙热,却不会受伤。有位议士不信邪,忍着煚热走到场中,还想用手摸摸熔石。不料刚一伸手就感到刺痛非常,手背立刻起了燎浆泡,浑身发烫,他杀猪一般嚎叫起来。
默罕莫德.阿里素来瞧不起这个议会、议长以及议士,他坚信人类已经到了毁灭的最后关头,需要重新再造。他早就打定主意,今天要把这个声音传到所有人的耳朵,只是没料到先是吴议士的一场闹剧,又惹来这几个不识相的野鬼,完全不成体统。
他忍无可忍,一面掀翻了地火,一面暴喝:“警卫!把这几个野鬼统统给我送到金星死牢去!”
亚当吴怒吼道:“默罕莫德,你大胆!”
阿里狂笑道:“岂止大胆!我把你也送去!”
亚当吴慌了:“怎么可以?我有当局保护!”
阿里手一指,火山熔浆已向亚当吴的包厢流去:“你不是正要推翻当局吗?”
亚当吴大叫:“警卫!快来!”
当局说:“根据规则,我们不能介入。”
亚当吴等几个人见熔浆不断涌来,急急弃门而逃,嘴里嚷着:“反了!反了!”
阿里乐不可支,大喝:“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这时色多罗走上前来,说:“看在同僚的面子上,就饶了他罢!”
阿里口中念念有词,手一挥,滚滚熔浆即时冷却,凝成一大滩黑黑的石块。他便对电脑说:“把场地整理一下!”
场中立时出现二十多台重型机器人,开始了整理会场的工作。
当局问:“阿里议士,这十一个人呢?”
阿里下令:“全部送到金星监狱!”
当局问:“什么罪名?”
阿里说:“生理犯罪,永不赦免!”
色多罗和阿里走出包厢,站在走道上看着机器人工作,色多罗说:“我们联合阵线吧!我也赞成把当局废掉!”
阿里说:“你为什么想废掉当局?”
“你不是说人类需要改造吗?”
“当局也可以改造。”
“那你不赞成推翻当局?”
“我凭什么反对推翻当局?”
“你到底要怎样?”
“我还没有决定。”
“那你是骑墙派!”
“不!我是实力派!我们回教徒最团结,掌握了议会近一成的铁票!”
“我也有我的票源,合则两利。”
“可是你要把当局废掉!”
“不见得,你只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支持你。”
“什么条件?”
“把印度给我,有没有电脑都可以!”
阿里哈哈大笑:“好主意!你是说我们来瓜分地球!”
色多罗说:“为什么不可以?”
阿里说:“问得好!实行独立,恢复民主!”
色多罗说:“打倒电脑集权!改造世界!”
阿里笑着说:“只是有个问题,行得通吗?”
色多罗肯定地说:“只要由人执政,就行得通!”
“尊敬的教长!”一个柔美的声音从二人背后传来。两人回头一看,是位回族打扮的年轻姑娘,她向阿里行礼说:“我叫沙雅,是一九一○区的议士。”
阿里点点头,说:“沙雅议士,有何见教?”
沙雅又向色多罗行了礼,她说:“我们要奉行真主的意旨,是吧?”
阿里说:“当然。”
沙雅说:“我能告诉您一个真实的故事吗?”
阿里说:“当然可以。”他又对微机说:“沙雅议士要讲故事,问问还有没有人要听?不要关在笼子里,要听的可以聚过来。”
沙雅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长得非常美丽,有西方人的轮廓,又有东方人的柔和。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声音也不疾不除,态度雍容自信。在这个一片混乱的场合,恰如出水的芙蓉,浴火的凤凰。
人心之同,就在于拨乱反正,有谁不希望平安幸福?有谁不向往稳定恒久?经过刚才那种危险的骚乱,人人都觉得受够了。就如一场盛宴,大鱼大肉、山珍海味之后,最受欢迎的往往是一盘平平无奇的青菜。
所以,当沙雅一开口,很多人都离开了包厢,自动围了过来。一个个尊贵的议士,此刻暂且放下了身段,聆听一下大自然的鸟语。
当局广播:“场地已经整理完毕。”
克里士接着说:“各位议士,休息时间已过,请回到自己的包厢,继续讨论。”
没有人理会他,谁肯放着故事不听?
沙雅开始讲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