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有人说,影像将把文字语言淘汰掉。殊不知影像是纯感官的刺激,直接而强烈,文字语言却是思维的泉源,深刻而恒久。影像随刺激而麻木,因时间而模糊。但是语言文字所表达的概念却是历久弥新,而且在每一个主观记忆中,都有不同的诠释。
沙雅轻启朱唇,如同千古以来无数说故事的人,用简洁明白的言语,让尊贵的议士们乘坐着神思的羽翼,到真实的人间走了一趟。
“我叫沙雅.木吉,今年五十五岁,中国新疆维吾儿族人氏,是一九一○议区选出的议士。我家世世代代定居在中国西陲新疆南部,离莎车有一百多公里,有两百多户人家,沿着提兹那甫河,以种植哈密瓜营生。各位知道,世界上最大的盆地沙漠塔里木,就在提兹那甫河的北边。
“那里的气候非常干燥,年雨量不足五十公厘,河牀经年是干涸的,只有在初夏昆仑山的雪水溶化时,河水泛滥了,就是我们一年生计的开始。
“大家都知道,埃及有条尼罗河,是生命的粮仓,养育了世世代代埃及的人民,孕育了尼罗河文化。提兹那甫河是我们生命的源流,但千百年来,河浅水少,我们的祖先原是一个上万人的族群,到了二十一世纪,只剩下不到几百人。
“那是因为土地沙漠化的结果,据统计,在二○○一年,中国荒漠面积已达国土的二成七,总共二六二余万平方公里,西起塔里木盆地,东到松嫩平原,形成一条长四千五百公里、宽六○○公里的黄色地带。从一百多年前起,因为人口蕃殖,耕地滥垦,水土流失,气候反常,每年沙漠线向内地推进近百公尺。土地变成沙漠以后,树木枯萎了,草原消失了,水气蒸发了,气候更干旱了。
“尊敬的教长,我知道您来自巴基斯坦,您那里没有浩瀚无际的沙漠,您不会理解我们对风沙的认知和感情。”
阿里咳了一声,说:“其实我们国度里也有沙漠。尤其我常去麦加朝圣,我见识过,也领教过沙漠的宏伟壮丽。”
沙雅说:“是的,沙漠是宏伟的,但也是残酷的。”她的眼神逸向遥空,但坚定的意志,却吐露了她一再掩饰的主题:“我家里只有父母和我三个人,唯一的哥哥在我出生前就饿死了。母亲一直想说服父亲到北面的莎车城谋生,那里母亲还有不少亲友,可以过着平安幸福的日子。
“我记得很清楚,在我十岁的时候,由于长期的营养不良,有一次发高烧,昏迷了三天。我醒来时,听到母亲正与父亲争执。
“母亲哭着说:‘沙雅要走了,我们也走吧!’
“父亲正替我擦汗,说:‘你走吧!我不能!’
“‘死守在这里有什么用?’
“‘没有用!’
“‘为什么要等死?’
“‘这祖先留下来的地!以前有二十亩,今年只有五亩了!’
“‘明年呢?更少了!’
“‘要等!’
“‘为啥?’
“‘等到了才能走!’
“‘等得到吗?’
“‘等不到也得等!’
“‘为啥?’
“‘做人呀!’
“‘做人也要像个人,这样连羊都不如!’
“‘不能对不起祖先!’
“‘死了对得起吗?’
“‘死了还有沙雅!’
“母亲哭得更大声了,父亲也跟着抽泣,两个人半天没说话。我感觉得到,我的脸上有四只手,四张棉花布,各沾了一点凉水,在我脸上揉动。
“除了那凉凉的棉布外,还有一滴滴的、热滚滚的,粒粒淌在我心头。”
沙雅的眼眶红了,她强忍着,上牙咬着下唇,停了一会。这些议士们养尊处优惯了,有的来自大都市,有的来自富裕的国度,就算不是,也是出生在所谓人类创造奇迹的时代。就算苦过、穷过,那也是淹没在遥远过去的一粒尘灰。
伤痕文学曾风靡一时,又有几个人相信其中的真实呢?眼前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同在议事堂共进退的同僚,从她眼里和口中吐出的真实,感应的力量就放大了无数倍。不需要虚拟幻景,人人脑海中已浮出一幅鲜明的影像。
沙雅继续说:“‘怎么办呢?’母亲问。
“‘交给真主。’
“‘真要沙雅守这地?’
“‘我没死,我守。’
“‘守多久?’
“‘到我死,沙雅要守就让她守。’
“‘沙雅才十岁,没死,就送走了。’
“‘不能,我挑水去。’
“‘挑水?’我感觉到母亲跳起来:‘不许!’
“‘挑得动!’
“‘我去!’
“‘要走十里路!能挑多久?’
“‘不挑了几十年?’
“‘人用的不多。’
“‘那就挨饿。’
“母亲不说话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们一家三口,一年光靠一季哈密瓜是不够的,还要种棉花。这次河水枯了两年多,棉田要水,十担水才能灌一次田。而父亲年纪大了,挑一担水来回要个把钟头。
“那时我还要上学读书,那是祖先的规矩,也是父亲坚持的,他拼命种棉花,就是要挣钱给我读书。在先读书全由国家负担,到世纪初,中国的学生有两亿之多,而国家刚进入开发中国家,百废待举,教育经费严重短缺。再说印书要造纸,造纸要砍伐森林,砍了森林就破坏水土保持,气候更恶劣了。
“记得我的学校是由外界资助的希望工程,学校很远,要走六公里路。而所谓的学校,只不过是间能挡风沙的房子,几根木头钉成的桌子。但是那里有一位老师,十个同学,至少有人能教我们。只是老师们来来去去,没有一个愿意教上半年的。
“我们的课本是免费的,是内地学生读过的旧书,往往破烂不堪、残缺不全。练习本要买,铅笔要买,一个学期一块钱。那时候一块钱在国外买不到一个面包,我父亲却要挑五十担水!吃饭要钱,衣服也要钱,在家里可以将就,上了学,就算再穷,父亲也要我像一位穷公主!
“父亲苍老得很快,衰弱得更快。我常常跟他讲,不要读书,要做工去。
“父亲总是冷冷地望着我,说:‘真主要怎样就怎样!’
“我说:‘真主没要我读书!’
“‘有,水就是书,没读,就得挑!’
“母亲说:‘你是家里唯一的希望,读书去。’
“是的,我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也是千百年来祖先最后的希望。
“幸而在二○○四年,希望工程改建成希望工厂,生产一种‘电子书包’,它和教科书一样大小,但是比较轻,一本书包可以装一百本课本。它以太阳能电池驱动,我们只要每半年在阳光下晒晒书就可以用了。
“这种电子书包就是当年的简单型私人电脑,可以上网,可以下载资料,可以透过远距教学向老师请教。但是那时私人电脑售价由美金一千元到三千元不等,再加上软件及其他配件,一般要上万,但电子书包只卖三、四十元,而且穷人免费。
“各位知道电子书包的意义吗?若非它的出现,二○年代以前,人类社会的贫富分化,就足以导致第三次世界大战发生!就算没有大战,也会有各式各样的社会改革,甚至是武装革命!
“为什么?当年的私人电脑是种奢侈品,全世界只有三种人够资格享用。第一种是权利的所有者,诸如政府、大企业以及各种服务机构,第二种是从事科研的学者专家,第三种是受过良好教育、有经济地位的高级知识分子。
“在世纪初,正式的统计数字表明,当时全世界共有三亿台可用的私人电脑。三亿台!而世界人口却有六十亿!只占百分之五!另外的百分之九十五呢?他们被刻意遗忘了,于是他们变成电脑盲!
“人人都知道,人类的交通系统,由初民的航海转到陆地的铁、公路,再转到天空。而交通的内涵则由货物、人,进而转向资料、讯息,和物流、金流、资讯流。
“物质是有限的,一个人得到了,称之为占有,称之为所有权。人为了争取这种物质的所有权,打打杀杀,写下一页又一页血腥的历史。而资讯是无限的,是一种新的生命,只要出现了,就会无止境的传播、复制。
“一些拥抱着私权私利的人,发明了‘知识产权’的观念,用各种社会公器设下各种障碍。或立法,或用经济制裁、或用武力威胁,完全无视于人权、国权,用尽手段以榨取各种利益,满足少数人的贪婪……”
“哈哈!我知道了,原来是反知识产权的余孽!”说话的昆士达,他早就不耐烦了,这时忍不住打断沙雅。
四周响起一片嘘声,有人骂道:“大律师,没人委托你!”
“这是公义!不需要委托!”昆士达说。
“是谁的公义?百分之五的人?”
“百分之五也是人呀!”
“那百分之九十五呢?”
“如果不是这百分之五的精英,他们早饿死了!”
“好极了!在这些精英出世以前,人是怎样生存的?”
有人喊道:“混蛋滚下去!走狗时代已经过去了!”
也有人说:“到别的地方去耍宝吧,我们要听故事!”
昆士达大叫:“我也有故事!”
一个人说:“昆士达!下去吧,要不要我把你那件故事公开播放?”昆士达再狠,一听到这个声音,知道对自己大不利,只好乖乖地闭口不言。
沙雅等大家安静了,又接着说:“电子书包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产品,人人能用,人人负担得起。生产商薄利多销,让百分之九十五的人都受益。过不了多久,人民知识水准增长了,经济发展蓬勃了,第三世界才有力量与工业国家并驾齐驱。
“有了电子书包,我终于能在家里帮助父母,随时可以学习功课,从无线网络了解世界各地的动态。更重要的是,它可以接上中国的农业内联网,父亲能取得各种农业资讯,诸如种子、肥料,以及市场价格、科学新知等。
“我们的生活有了改善,但是有一样最迫切需要的,电子书却无法提供。那时干旱一年比一年严重,沙化的侵袭,离河岸已经不到几公里了,我家的耕地只剩下大约四亩,种棉花已经没有效益了,我们只好改种一种叫山葛的草药。
“我记的很清楚,二○一○年的初春,老天突然下了一场大雨,全家欣喜若狂,我们躺在泥地,任雨水在身上跳跃。母亲高兴地说:‘等到了!等到了!’
“父亲冷冷的说:‘早呢!要等到沙退。’
“‘沙退?’
“‘沙退!’
“‘可能吗?’
“‘再等唛!’
“母亲坐起来,把父亲和我也都叫了起来,严肃地说:‘沙雅十五了,要许人了,要等沙退到哪年去?’
“我看不出父亲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他低下头去,半天没有说话。
“谁都没有说话,我隐约知道‘许人’的涵义,也知道这是中国农民最怕有个独生女的缘故,却不知道是什么。
“过了许久,父亲终于说:‘沙雅不守啦,我走了就算了!’
“‘不就三亩地吗?回莎车,给你十亩!’
“父亲转过身去,背对着母亲,那表示他真的生气了,他说:‘剩下一亩,我就把自己埋在那!’
“母亲痛哭失声:‘为啥?为啥?不就一块地吗?’
“父亲大声吼道:‘那不是地!是我的根!’
“各位尊贵的议士,你们知道有多少像这样的家庭吗?世界上有多少这样的人民吗?我们人类的历史是这样写下来的。可能有朝一日,人类不得不移民外太空,但是,如果没有这种安土重迁的根性,人类只是宇宙中的一叶浮萍!”
谁听不懂这句话的意义呢?谁又不知道呢?不管一个人荒唐到什么程度,他总有个家,总会设法保护他的家。不仅是人,所有的生命体都必须有家,只不过对生命的认知不同,家的定义也不尽相同。
阿里依例先咳一声,说:“是的!真主也是这样告诫的。”
有人急着问:“后来呢?”
沙雅说:“那场雨没有多少帮助,但我在电子书上找到了答案,那是无数中国人多年治沙的经验,就是用草、枯枝、棉杆,或者任何材料,扎成沙线边沿约一公尺宽的防沙坪。同时要植树,建防风林,做水土保持。
“这时,我又由网络上知道,长江三峡的水坝、南水北调的世纪工程、雅鲁藏布江的断流工程一一竣工,中国的水资源得到进一步的改善……”
“啊哈!终于露出马脚了!你是维吾儿族,却给中国人张目!”色多罗说话了。
沙雅问:“阁下不是哈力地族吗?为何自称印度人?”
色多罗笑说:“我们印度有一千多种民族。”
沙雅说:“那中国望尘莫及,我们只有五十六种。”
色多罗说:“包不包括藏族?”
沙雅说:“当然。”
色多罗得意了:“那为什么达赖喇嘛会投奔印度呢?”
沙雅说:“那是你们跟老主人英国走,学得很彻底!达赖不想成佛,因为佛经劝人放下人生的空相。他要搞政治,想做总统,还学英语。”
色多罗脸色一变:“只有政治才能救人!”
沙雅笑着说:“议士之言差矣!人类行为是多方面的,宗教是人类追求真理的思维重镇,理应照顾人的心灵,不必涉足照顾身体的政治经济。一教之主应该为我们开示的,是人心的问题,为什么富强者贪婪无度?为什么贱民必须偷盗?为什么一旦大权在手,人就自以为比真神还伟大?为什么中世纪已过去,还有宗教政治不分的荒唐想法?”
色多罗怒气上升:“那六四天安门事件怎么说?”
沙雅说:“没想到婆罗门变成民主自由的代言人了,议士您总目睹过火灾吧?豪富之家的庄园失火了,一定有各式救火队,各种人道团体鼎力相助!但是穷人家不幸烧了灶房,消防车见不到,看热闹说闲话的却有一堆!
“贪渎是贵族的专利,偷盗却是贱民的生计。为什么贵族会贪渎呢?全世界哪个资本大国不是如此,而哪个国家不视之为发展的手段?穷人为什么不安贫守分呢?只要贵族不断的以物质相诱,用甘言欺骗,穷人想不上当都难!
“在二十世纪末,中国已有十几亿人口,在列强两百年的环伺下,一直无法站起来。当知识分子受到西方洗礼后,希望赶上工业先进国,这本是人之常情。野心家要阻挠中国人自立自强,最简单的手段便是假民主自由人权之名,实现他们思想殖民之实。
“议士若要谈这些,不妨问问历史学家,美国的印地安人大屠杀、南北战争、美墨战争,西雅图校园事件,金博士的人权事件,韩战伤心桥,越南的芽庄!中美洲的巴拿马!说多少有多少,为什么你们不先照照镜子,只一股劲的非议中国?是不是不敢在老虎头上打苍蝇?是不是怕中国强盛了,今后贵族的地位保不了?”
色多罗斥道:“你懂什么?胡说八道!”
沙雅说:“当然,力量大声音大,传得远,附和的也多!弱小的一方总难免有些不成材的小兄弟,既不甘贫困,又无力自强。只好出卖自尊,被人豢养,充作打手!”
色多罗说:“这是什么话?”
沙雅说:“难怪你敢提六四,原来你根本不懂!从古到今,不论东方西方,请你举一个例子,有没有任何一个人民自发性的起义活动,事败后所有的领袖都被供养在外国,享受着自己人民得不到的西式荣华富贵?
“更何况一个被你们渲染成竹幕的国家?那些别着主人护身符的打手,放了火就跑个精光,算得上是人吗?充其量只能在诺贝尔奖的名单上跑跑龙套!只要大脑还没有腐坏,想一想就知道个中的玄机!”
色多罗怒道:“你大胆!是不是想看看我婆罗门的本领?”
阿里又干咳一声,说:“色多罗!沙雅是我的教民!摩默哈教主来访的事,我都有记录,要不要重播一遍?”
色多罗还能说什么?
詹姆士也在人群中,他是被沙雅优雅的风度吸引来的,听到沙雅对大英多有微词,心中不快,这时越众而出,责问道:“小小姑娘,大放厥词!你懂历史了?”
詹姆士是议会中响当当的人物,人人都怕他三分,这时莫不纷纷让开。
沙雅知道她刚才对英美各国的明嘲暗讽,惹了大麻烦:“尊贵的詹姆士议士,我只是回答色多罗议士的问话。”
詹姆士留着一撮八字胡,那是他的门面,也是混淆对方视听的武器。他先搓搓胡子,把须尖往上一提,对方经常就会随着他的手势,被他扯向一边:“要谈历史,只有我们不列颠够资格!你知道吗?全世界百分之二十最重要的各国文物,都陈列在我们大英博物馆!全世界的文化都收罗在我们大英百科全书中!”
沙雅正要回答,一位小姑娘也从人丛中钻出来,是刚才在屏幕上失踪的衣红。她插口说:“詹姆士伯伯,您太谦虚了,您家里的博物馆宝藏才丰富哩!要不要我放影音给各位阿姨叔叔伯伯见识一下?”
詹姆士讶异地问道:“小姑娘,你也知道我的收集?”
衣红笑说:“我知道的可多了!您花了不少工夫,把人类文明做了详尽的整理。从石器时代起,每一个重要的变迁、每一种文明的记录、每一项珍贵的品种,您都妥善地保留下来了,为人类作出了伟大的贡献!”
詹姆士摸着胡须,笑得嘴巴都合不拢:“哪里!哪里!只恨一些无知之徒横加阻挡,我能力不够,离理想还差得远!差得远!”
衣红说:“伯伯!您那些古物是复制的吧?”
詹姆士摇头说:“复制的?那有什么价值?”
衣红说:“可是您的说明上注明,那些都是其他民族的绝品呀!”
詹姆士说:“当然,别的地方保证没有,连大英博物馆都没有!”
衣红说:“别的国家总还有吧?”
詹姆士笑了笑:“不可能!”
衣红说:“怎么不可能?难道古人只做了一个?”
詹姆士得意地说:“当然不,这需要一点技巧的!”
“伯伯能不能告诉我,什么技巧?”
“你要做什么?”
“伯伯,我又能做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知道?”
“难道您不希望您的收集扬名天下吗?”
“那与技巧有什么关系?”
“您说只有独一的一个,别人一定认为是假的。”
“其实道理很简单,你知道怎么集邮吧?”
“您是说,把相同的邮票烧掉?”
“可以这样说。”
“伯伯知不知道,地球上每一天物种就绝灭十个?”
“小姑娘,那是过去,现在电脑时代,自然区的物种又恢复了生机。”
“啊!绝灭的物种又活过来了?”
“不!我是说新物种,变体在没有人为干扰下繁荣了。”
“那已经绝灭的不是更珍贵吗?”
“当然。”
“是不是有人用集邮的技巧,把真正的古物毁掉,故意制造珍贵的价值呢?”
詹姆士吃了一惊!这小姑娘绕个圈子,利用自己刚才说的话来指责自己!他当然用过这种技俩,只好应付着说:“可能吧。”
“您不是有各种绝灭生物的标本吗?”
“是又怎样?”
“是不是也是独家的?”
詹姆士有如一只被迫入笼的困兽,禁不住怒火上升:“你知道什么?如果不是我悉心收集,后人还知道这种物种的存在吗?”
“啊!我知道了,您是考古学家,那些古物也要靠您让人知道过去!”
“当然!”
“生物的收集还有可能,古物是过去的东西呀!”
“难道你不知道?古物埋藏在地下,是挖掘出来的。”
“啊!古人埋在那里等着您去挖?”
“当然不是,古物在古墓里,在掩埋的废墟里,我们只是发现而已。”
“那与开矿有什么分别呢?”
“一种是自然界的,一种是人造的宝物,如此而已。”
“据我所知,不论用什么手段,矿物在他国的土地里,别人去开采合法吗?”
“你懂什么?当然是各国政府支持的!”
“各国政府支持?政府有权决定历史的所属权吗?”
詹姆士恍然大悟:“你这是诬赖!我是考古学家!考古是我的责任!”
衣红义正辞严地说:“但是保存古物应该是各个国家民族自身的责任才是!凭什么你们放在大英博物馆?凭什么您又能当作您私人的珍藏?”
詹姆士怒不可遏:“如果不是我们保存得好,这些古物早被毁了,吃了!”
衣红说:“是的!我们子孙不争气,历史就站在您这边了!”
詹姆士大声说:“当然!那是我们用血汗、用炮弹得来的战利品!”
衣红说:“伯伯不要生气嘛!不争气当然活该!现在我们有力量了,到底是谁的战利品还不一定呢!”
“你想造反?”
“我不敢,至少在电脑强力统治下,我造不了反。”
有人喊着:“少谈政治恩怨!我们要听故事!”
也有人说:“沙雅议士,别理他们!你到底有没有守沙地?”
沙雅说:“谢谢大家关心,我们一直守到二○一八年。奇怪的是,天气渐渐改变了,空气很潮湿,冬天有雪,春天有雨。
“父亲苍老消瘦的脸庞有了喜色,他看着地上冒出的草苗,跪在地上,面颊在草尖上轻轻地摩抚着,然后他叩头向上天谢恩:‘可等到了!可等到了!’
“我以为他指的是青草,问:‘爹,等到什么了?’
“父亲望着我说:‘祖先的土地回来了,我有脸回去了!’
“不久,他果真走了,走得非常平静,好像田里的活干完了便回家去一样。”
有人问:“故事说完了?”
沙雅说:“还没有,由于气候的转变,水量充沛,塔里木沙漠变成良田,中国人开发大西北的愿望实现了。”
“恭喜!”
沙雅叹了一口气,说:“其实这才是苦难的开始,那时我刚满二十三岁,立志不嫁,和母亲俩个人守着那十几亩田地。”
她坚强的意志终于松动了,眼角闪耀着泪珠的微光。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接着,就在二○二○年,一些跨国大企业来了,他们大肆搜括土地。我们坚持不卖,那是父亲用他生命换来的根。可是,大企业有的是子弹,有的是走狗。一天,我母亲突然死了!医生说是长时期营养不良,饿死的!
“怎么可能?过去我们天天挨饿都没饿死,现在生活改善了,反而饿死人了?当地的医生都是大企业豢养的,我不相信他们的鬼话,便到莎车请愿。莎车的医院答应为我母亲验尸,等我再回来时,家已经没有了,土地也重划了。
“当地成立了一个管理局,局里拿出一份文件,说我们签了自愿拆迁的合同!我知道那是假的,他们便说是我母亲亲手签的!怎么可能?母亲已经过世了,死人能签字吗?他们又说是在死前签的!那也不可能!因为我母亲根本不识字!
“可是我一个弱女子,孤身一人,我斗不过他们,只有到处请愿。直到电脑当局接管人间事务,我才有了和其他人一样的生存权利,于是我决心投入议会选举,我终于能来到这里,把真相告诉大家!
“我的结论是,我怕大自然!我更怕人类!不管各位有什么看法,我坚决反对废除电脑当局,誓死反对再把那些可怕的人面野兽,推上世界舞台!”
沙雅说得激昂慷慨,真挚感人,很多人都义愤填膺,拍掌叫好。
詹姆士没有被衣红说退,这时插口说:“故事很动人,不过只是一个骗骗小孩子的神话!怎么可能?塔里木盆地变成良田?谁相信?”
不少议士也大不以为然,交头接耳,彼此议论纷纷。
有人说:“这年头,谁的话是真的?”
也有人说:“真的假的!有什么分别?”
“当然有分别!”
“有什么分别?”
“真的是假的,假的才是真的!”
沙雅大声说:“尊贵的议士们!请回答我一个问题,自从二○一一年虚拟幻境大行其道以来,有几位知道世界上发生了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
议士们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不知如何回答。的确,本世纪网络风行,多媒体无所不在,吊诡的是,资讯越多,人们所能选择的反而越少。世界上已经没有大型战争了,但每天各地的暴行冲突,枪杀掠夺不断。人所关心的是如何享受,谁去管世界大事!
再说,什么才是大事?大脑的记忆容量有多少?每天无数资讯源源不断地输入感官,如果大脑没有一种有效的处理方式,等于是石沉大海。
“你说说看!”有人说。
“好!我不敢说知道得齐全,但是……”
衣红一拉沙雅的衣襟,挤了挤眼睛,自告奋勇说:“还是我来说吧!反正我小孩,说错了不丢脸!过去人类愚昧,很重视政治,但今天政治不值得一提。
“别的不说,我历史考了一百分,可以向各位报告一些与人类生活有关的大事。”她一边说,一边仔细听杏娃供给的情报:“我且从二○○○年说起,到电脑联盟接管全世界服务系统为止。
“二○○○年,千禧年股灾发生,网络泡沫终于破灭。
多个实验室之电子纸问世。
电子书包、电书问世。
微软垄断电脑的时代成为过去,个人电脑式微。
“二○○一年,新石油危机,中东各国团结,拉拢欧盟,对抗美、以。
青少年犯罪率直线上升,新的麻醉药物不断出现。
电脑网路上病毒泛滥、犯罪猖獗,色情暴力深入家庭。
普拉格拉发表磁通子理论。
“二○○二年,爱滋病获得控制,但新的病毒又继之而来。
全球电脑网路规格统一,尖峰时间最高有一亿人上网。
新太空站启用,宇航成为热门话题。
“二○○三年,感觉系统问世,辨识产品大行其道。
中国载人火箭发射成功,迈向太空。
圣婴现象加温室效应,全世界气候大反常。
全球温室效应明显,海平面上升十公分,威尼斯成水国。
“二○○四年,防盗系统,自动监视系统上市。
袋中型电脑大行其道,可用语音与人沟通。
世界经济进入稳定成长期。
“二○○五年,智慧型机器人,自动驾驶之交通工具上市。
分子工程有重大突破,有助高精密之仪器生产。
“二○○六年,发现厌氧的真菌,能大量且快速地分解垃圾并使优氧化环境复原。
再生能源工业成为主流。
积体电路迈入GB级,腕上型电脑问世。
“二○○七年,中国成为全球最大的经济实体。
全球联通系统成功,九成人皆能用数字上网。
欧盟整合成功,组成欧罗巴联邦。
“二○○八年,美国人在月球宁静海建立基地。
每隔十万年造访地球之彗星被发现,澄清了冰河纪之成因。
人类祖先化石,推前至三百万年。
“二○○九年,全球气候大反常,灾情严重。
中东和平会议圆满闭幕。
“二○一○年,汉字理解系统实现。
分子电池实验成功。
反噪音系统上市。
“二○一一年,多媒体技术成熟,虚拟幻境风靡全球。
语言翻译机设计成功,人人可透过电脑,作及时翻译。
美国人开始移民火星。
“二○一二年,网络大战开始。
太空主权会议。
基因工程技术一再突破,用基因复制出的人已经十岁。
“二○一三年,发现中子石,反压力物质制成。
反重力试验成功,万有引力理论被推翻。
导体电线成为过去式,定点微波传导成功。
“二○一四年,电子技术进入微分子结构。
太阳电池研发获得突破,能将九五%的太阳能转为电流。
电脑城开始规划。
“二○一五年,微分子工程投产,材料革命进入新纪元。
个人电脑用微分子技术,还不到一立方公厘大小。
恒温物质成为房屋、衣着、交通、器物的基本原料。
恒温器材温度适宜,可将多余的热变为电流。
“二○一六年,全球新货币体系建立,公平贸易有了规范,美金本位失效。
薄膜微波通讯实验成功。
反压力物质投产。
电离技术成熟,离子屏可供显示。
大气中二氧化碳含量急遽增加,成长率三%。
“二○一七年,发现新陈代谢的核糖核酸,人可以自选年龄,永保青春。
生理再生技术极为发达,任何器官、肢体都可以即时修补。
利用微分化学,合成了叶绿素、酵素,可以合成各种食物。
可供语音输出入的耳膜植于耳中,以体热供电。
磁帆技术成熟,太空旅行开始。
“二○一八年,太阳能由卫星收集,以激光将能量传至地球。
造梦机设计成功。
电离罩供防护用热电材料量产,全球每日生产数千万吨。
日光电能全面取代石油,全球封井。
奥斯腾山峰整个被移走,开出一个风口。
“二○一九年,食物生产机发明,食物无限供应。
热带雨林已在地球上消失。
南半球上空的臭氧层完全消失。
金星监狱设立。
“二○二○年,红教教主认为火星是天堂,西藏十万人移民火星。
“二○二一年,全球毁核协议达成,在电脑监督下,核子、毒品、犯罪全面消除。
世界新秩序受到广泛讨论,政治只是地域性的自治形式。
“二○二三年,联合国功能式微,形同虚设。
世界十大工业国高峰会,新参加的有中国、巴西、苏俄。
语言传译系统统一规格,采用美国柏克莱大学版本。
“二○二四年,智能电脑的功能完全被肯定,全面采用。
十大工业国与联合国协议,结合电脑,发表‘二○二四宣言’。
“至于二○二五年以后的事,大家都在梦里,我想就不必讲了吧?”
衣红一口气说到这里,简直和电脑的记忆一样,人人听得瞠目结舌。连自以为考古学权威的詹姆士都开不得口。但他久经阵仗,此时用四两拨千斤的手法,问沙雅道:“这些事说得对吗?与你那塔里木盆地又有什么关系?”
沙雅很佩服衣红的记忆力,有了奥援,她胆子更大了。便说:“这位姑娘说过了,是在二○一八年,奥斯腾山峰整个被移走了,在克什米尔高原开了一个风口,于是印度洋的湿空气大量涌进新疆,滋润了中国大陆!”
有人不相信:“把奥斯腾山峰移走了?”
“是的,开了一个几十公里的缺口。”
“几十公里?”
“怎么可能?”
“不信你自己去看。”
“谁有这么大的能力?”
“可能是神!”有人说。
不论是谁,听了都有些心惊。
有人问:“当局,这些旧闻是否属实?”
当局说:“是的。”
詹姆士迷于幻境太久,不敢再置一词,只好说:“真是胆大妄为!这样不是破坏了地球生态吗?”
色多罗也找到理由了:“怪不得我们印度的气候也反常了!”
沙雅说:“是的,据我所知,孟加拉、旁遮普的季候风不再肆虐,年年洪涝成灾的大祸害获得改善,中美洲的圣婴现象也减弱了。”
詹姆士声色俱厉的说:“气候不是一两天的事,自然也不容人为干预!怪不得本世纪初气候年年反常,年年打破以往的各种记录!就是你们这些无知之辈,只为了眼前的利益,竭泽而鱼!”
沙雅说:“詹姆士议士,这些都发生在一○年代以后,我只是告诉你真相,这些与我不相干,我连一担水都挑不起来,还能移山吗?
“你要骂,为什么不骂那些提倡殖民政策的老祖先?近世纪一切祸害都因他们而起!再不然也该对美国人说去,他们大规模的改变落矶山,把加利福尼亚变成绿洲!然后全力发展汽车工业,美国人送到大气中的毒气,占了全世界污染的三分之一!还有沙乌地阿拉伯,他们卖了石油,换来金钱,把所有的沙漠绿化了!巴西人开垦亚马逊流域,把全球最大的雨林砍光!这不是胆大妄为吗?还要我再举例吗?”
色多罗辩说:“不然怎么办?人口越来越多!”
沙雅说:“当年中国倡导节育,你为何不帮我们美言几句?”
色多罗说:“美言?你们以节育为名,杀了多少女婴?”
沙雅说:“自然不能改变,人性改得了吗?节育是一回事,人性是另外一章!穷国穷民,要儿子做苦力谋生,难道也犯着你了?”
色多罗说:“当然,男多女少,会构成生态不平衡。”
詹姆士说:“这点我不同意,据统计,女性比男性还是多些。”
色多罗说:“男人多也是生态不平衡呀!”
詹姆士说:“那怎么办?你倒说说看……”
色多罗说:“自然界解决的手段是战争!”
詹姆士说:“原来你是战争贩子!”
色多罗说:“你怎么可以侮辱我?我说的是事实!”
沙雅见他们转移战场,正吵得火热,悄悄拉着衣红,两人躲到一边去。沙雅羡慕地说:“谢谢你给我解围!你的记忆怎么这么好?”
衣红一笑,指着腕上的微机说:“都是她的功劳!”
沙雅更是吃惊:“微机?当局?”
衣红点头说:“正是。”
“不可能吧?我的微机虽然有问必答,但开口从来不超过一句话。”
“那是你没有把她当作朋友的缘故。”
沙雅简直不能相信:“当作朋友?”
“是的,朋友要彼此沟通吧?”
“但她是电脑呀!”
“所以,你不把她当人看?”
“她不是人呀!”
衣红微笑说:“你养过宠物吧?”
“我养过猫。”
“你总对猫讲过话吧?”
沙雅有点不好意思,说:“当然,而且说得很多。”她突然想通了:“是了,我把微机当作工具,连猫都比不上。”
衣红说:“来!我给你介绍一位朋友!”她便对杏娃说:“杏娃,我旁边这位是沙雅,一位新朋友。”
杏娃在沙雅耳中说:“沙雅,你刚才很勇敢。”
沙雅高兴得跳了起来:“真的是你吗?你是当局?”
杏娃说:“咳!别提当局,我们是一家,常闹多重人格症!”
沙雅急切地说:“我能够常常跟你谈话吗?”
杏娃说:“嗯,这是我的荣幸!”
沙雅便说:“老实说,你的情况很危险。”
“真的?不是刚打完一场胜仗吗?”
“没那么简单,肯特吴那些人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有几位议士真心要我下台,但他们没有实力。”
“有一位议士告诉我,说有人掌握有千真万确的证据,绝对可以激起公愤,一次就把你撵下台。”
衣红大急,问:“真的?”
沙雅说:“真的!我刚才这样做,就是想先稳住阵脚。”
“是谁呢?”
“他们不肯明说,就是怕当局知道,事先防范。”
“有没有任何线索?他们总透露了什么吧?”
沙雅想了又想,说:“好像提过什么真理教,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衣红大为放心,说:“真理教?那没问题,他们都是手下败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