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一随尤华金走入客厅,见尤太太气呼呼地坐在沙发上,左右各有一个卫兵看守着。尤太太一见丈夫就大骂:“老不羞!那个婊子脸蛋都开花了!看得过瘾吧!”
尤华金一挥手,两个卫兵行了军礼便出去了。他叹口气,说:“算你狠,天下美女多的是,这个不行了,我再找去!”
尤太太冷笑道:“老娘手上有刀,来一个我破一个!”
尤华金知道斗不过女人,口气软了:“你这是何苦呢?我对你不错呀!”
尤太太说:“不错?哼!如果不是我老哥撑腰,你会买我的帐?”
尤华金说:“神医在这里,先给我看病吧!”
尤太太这才看了看丁一,不屑地说:“什么神医?他胡说八道,说要用那贱人的尿给你我医病!”
尤华金大惊,问丁一:“真的吗?人尿也可以治病?”
丁一说:“尿疗是八珍古方之一,不过只延长五年,不用尿也可以。”
这时,去死牢放丁一出来的那人走进来,在尤太太耳边说了几句话。她一听,立刻跳起来,指着丁一的鼻子,说:“你那金锞子从哪里来的?”
尤华金也惊问:“金锞子?还有谁有金锞子?”
丁一不擅说谎,只好说:“是我向财神爷借的。”
尤华金大怒:“混蛋!你跟我说鬼话!”
丁一说:“不是鬼话,是伏魔大将军告诉我的!”
尤华金嘿嘿笑道:“什么时代了?伏魔大将军?你作死!”
丁一说:“不管什么时代都有神有鬼,比如说这屋子里到处都是你们杀害的冤魂,只是你们看不见而已。”
尤太太说:“别唬人!有本事叫出来给我们看看!”
丁一无奈地说:“何必呢?吓坏了你们,又要我来医。”
尤太太说:“笑话!天下真有冤魂,我一定烧香念佛!”
这种人还有什么好说的?不如吓吓他们,让他们少作恶也好。丁一一捏法诀,口里念念有词,屋内光线一暗,立时凄风惨惨,愁雾密密。果然面前出现了几十个恶鬼,有的无头,有的断肢,也有青面獠牙的,看上去恐怖异常。夫妻俩吓得四肢酸软,东躲西藏,呼爹唤娘不止。
丁一忙说:“不要怕!这些只是鬼魂,不能伤人的!”
尤华金到底是条汉子,乍着胆子问:“真的?”
丁一说:“当然,不然你们怎么能活到今天?”
尤华金又问:“连你叫他们害我们也不行?”
丁一点头说:“是啊,鬼魂只是一些残余的秽气,你不怕他,他反而怕你!”
尤华金说:“那你叫他们走吧。”
丁一略一作法,鬼魂果真一一散去。
尤华金窝了一肚子气,至少病鬼是被吓跑了。这时恶向胆边生,喝道:“好极了!来人呀!把这个放鬼的家伙绑起来,送到审查队去!”
门外立刻进来两个卫兵,把丁一两手反绑,问:“什么罪名?”
尤华金说:“管他什么罪名!嗯!等等……放鬼罪!”
丁一放鬼的事一下子就传开了,不管信不信鬼,但是人人怕鬼。尤其是心术不正的人,听说丁一能“放鬼”,就感到恐怖不已。虽然审查队中有人认为放鬼是“迷信”,审判的人却一律“科学”地相信“有鬼可放”。为避免被丁一放鬼,经办人不敢闻问,立刻把他送到边界一座三不管的劳动营。
劳动营负责人一看公文,吓了一跳。这个地方冤鬼实在太多了,真有人能放鬼,岂不天下大乱?他连想都不想,立刻吩咐手下,把同时押来的囚犯全送到山边的“蝇池”,彻底消毒消毒。
这个消毒场所其实是一个巨大的粪坑,只要把犯人往里头一扔,那些白白净净的蛆虫,就会把一切毒害消除尽净。
丁一等七人被押解到一道臭水沟前,那刺鼻的腐臭及溲气,早把人薰得晕头转向。押解的士兵一个个捂着鼻子,用枪托在犯人背后猛推。蝇群漫天,嗡嗡不绝,众人挥手护头,踉踉跄跄地跨过肮脏不堪的陈年污秽。
不一会,一行人来到一个丈许的方形粪坑前,坑中白白的蛆虫夹杂着黑黄的秽物,上下翻搅个不停。众人还没弄清究里,已被身后枪托一阵猛击,后推前拥,在鬼哭狼嚎中,统统跌落坑内。
丁一在最前面,坠入坑后,方要站直,便被后来者又压了下去。他觉得不妙,赶忙闭目含气,全身放松。但觉周身奇痒,蛆虫遇孔即钻,他本能地张开双掌,使出“捧天关”的招数,中指塞入耳洞,并以大拇指捂住鼻孔。
其他的人原本就已惊惶失措,有的还在嚎啕呐喊,这一刹七窍立即塞满软软滑滑、蠕动不已的小东西。两只手根本不够用,东挥西抹,顾此失彼。这坑深过人肩,四壁湿滑高陡,根本无从攀爬。几个人慌乱地挣扎,有的沉到坑底,吃了不少秽物,胃中翻扰直呕。有的拼了命,好不容易才站起来,却成了一座蛆丘!
丁一本想以法力自助,转而一想,这本是劫难,除了忍受别无他法。再说他先前一时不忍把大将军召来,结果带来的麻烦更多。好在平日修炼,龟息原是基本课题,只是这沼气令人难耐,再加上心头作恶,真是百般烦苦。
他定下心,双脚触地,身体挺直,只是个子矮小,无法把头伸出粪表。他感觉下面有些硬物,或长或圆,正好供他垫脚,刚好露出头来。他用力甩开脸上蛆虫,睁眼一看,其他几个人的惨状简直不忍卒睹。
不论自己是否连累诸人共遭粪劫,在修道人的立场,总不能见危不救吧!当下丁一手捏咒诀,暗派六丁六甲,暂将那六人的耳鼻护住。他则兀立坑中,环手抱头,一任蝇蛆相侵。
这样持续了十几个小时,直到第二天天色大明,大家侥幸都保住了性命。
不久,丁一听到坑上有人大呼:“奇了!人还没死!”立刻有人跑过来,丢下绳索,把他们都拉了上去。七个人先被丢到一个浅水池塘,洗了个污水澡,接着又用水龙头冲洗半个小时,最后都被押到一个地窖里。
这个地窖用木栅隔成十间牢房,丁一这间有五位囚犯,拥挤不堪,要弯着身子才睡得下去。邻间牢房较大,只关着一个壮硕的中年人,众人叫他连副。丁一听说,这人真正的身份是缅甸游击队连长。
丁一觉得奇怪,丽江县的连长神气极了,这位怎么还来坐牢?是不是也宣传迷信?但人家到底当过连长,是见过世面的人,虽说被囚禁,倒不如说是在此“隐居”。他吃得好穿得好,据说连住的也比打游击时沐雨栉风要强得多。
犯人都剃光头,寒风吹来,冷飕飕的,倒是秋毫不兴。至于各人身上衣物,则有如江南春景,柳絮柳条飞满天,除了那位连长,没人有一件完整的衣裳。
原因很简单,这里是化外之域,地图上没标识,各国行政机构里没这个编制,临时关着一些十恶不赦的待死之囚。偷毒品的、杀人的,以及丁一这个放鬼的。他们之所以还活着,只因近日景气不好,还没有找到买家。
实际上,这里是个私人屠宰场,由一些国际私枭所经营。常常有人来此收购“活体器官”,这些囚犯被豢养着,待价而沽。丁一占了身材矮小的便宜,买家挑高拣壮,没有人看中他。久而久之,他也就成为这里的一部分了。
一天,在卫兵荷枪实弹监视下,大伙在河堤旁劳动。连副一时闲不住,跑来跟卫兵“砍大山”,他们蹲在堤上,指手画脚地好不热闹。不料一阵狂风吹过,连副的帽子被刮走了,堪堪要掉落河中。在众人惊呼中,一个小巧的身躯倏而回转,鹞子一翻身,轻轻松松将坠物从水面捞起来。
连副总算开了眼界,他素来看不起这个乡巴佬,从没正眼瞧过他。这时却睁大眼睛,问:“你这是蜻蜓三点水吧?”
丁一听不懂,只说:“你看,没点到水!”
连副接过帽子一看,果然滴水未沾,说:“小兄弟!你拜的哪一行呀?”
卫兵甲说:“连副,别惹他,他是拜鬼的!”
“拜鬼的?怎么拜到这儿来了?”
卫兵乙挤挤眼说:“这儿鬼多,货色全。”
丁一懒得答理,迳自回到队伍中,一手举起比他高半个头的十字锹,轻轻往前一推,只见火光闪现,一块斗大的石头就滚到一边了。
“老乡,我要这小子,行吗?”
“有什么不行?不过行情高一点。”卫兵甲笑笑说。
传说连副是押运两百公斤鸦片被捕的,被捕是事实,分赃不均才是真相。总之,连副念念不忘的,是西山再起,当然“人才”是他所不能放过的。
这里通行的货币是“云烟”,人犯的口粮还没交到地头,就被“大盘”换成“点苍”。皇恩浩荡,每人每月有三包点苍,而一根点苍可以换一个地瓜。
丁一的“点苍”都缴械了,这才被押送到连副的大房来。在微弱的菜油灯下,连副不禁怀疑眼下这不到五尺高的小鬼,值不值得三条烟。
“你会什么?”连副要检点战果。
“我会治病。”丁一说。
“穷病你能治吗?”
“能。”
“咦!瞧你人小,口气还蛮大的!你倒说说看,穷病怎么治?”
“简单,回山里就不穷了。”
原来是个騃子,连副不禁摇摇头,但是这样才好,不会出卖自己。既然换来了,总要物有所值吧,做什么呢?解解闷吧:“你下象棋吗?”
丁一摇头说:“不会。”
连副大笑,说:“不会下棋!那还算是人吗?”
丁一说:“我不知道我算不算人,也不知道人有什么用。”
连副大为高兴,说:“人不是下棋,就是陪人下棋,你就陪我下吧!”
丁一还是摇头:“我也不会陪。”
连副不由分说的摆起象棋盘:“简单!你跟着我下就行!”
在连副的淫威下,丁一像是北京全聚楼的鸭子,白溜溜的送进去,黄澄澄的端出来。经过这一趟洗礼,他才算真正见了世面。
就这么小小一个棋盘,两人对奕,竟是包罗万象。大如宇宙世局,个中的盛衰兴亡,智愚迷悟展露无遗;小至人生心态,各人成败得失,恰是那一刻喜怒哀乐的写照。丁一由局外一脚跨进,满腔的迷团被朝阳一照,迅即消失无踪。
下棋首重布局,次在观势,最后才是用兵。所谓“当局者迷”,一般人下棋只计输赢,哪还顾得了其他。丁一则不然,自下山后一年半以来,云霄飞车般忽上忽下的奇遇,简直是一场噩梦,令他神智难清。现在,另一个迷离世界又在眼前展开,他决心体认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车”可以横冲直闯呢?为什么“将帅”不能“出阁”呢?“炮”翻的奇怪,“兵”不能倒退也莫名其妙。最难理解的却是“马”,他始终搞不清楚,为什么有时可以从夹缝中“挤”过去,有时却又被“拐”住,动弹不得!
连副从来没有这么窝心过,看丁一一脸愕然,动辄得咎的窘状,他就神气得像举起巨螯的大闸蟹,恣意玩弄着面前的小虾米。
连副不肯说明走棋的规律,他不停地斥责丁一愚昧,不是炮飞错了,就是象过河了。当然,连副没有输的机会,因为丁一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赢。
只是大自然有其运行的规律,虽然“近水楼台先得月”,真正的月亮反而离“楼台”最远。一般人学棋,经常先学规则,结果就被规则所缚,思路便为棋“局”所“限”,所以称“格局”有限。有人终生以下棋为业,其技不可谓不精。但是换了一个场合,没有熟悉的棋盘棋子,“棋圣”往往就无从施其技。
不服输是人的天性,中国人称之为“气”。丁一并不在乎“输赢”,也没有什么不服气的,他只是急于吹散自己面对的“迷雾”。一个月下来,人人只听到连副爽朗的笑声,却没想到丁一才是真正的受益者。
丁一先搞清了一件事,一局棋不只是一局棋,它是整体的一部分!一局的得失不代表最终的得失,但每个得失却影响到人生的一切。怎么会呢?因为人心受到干扰,就把它记忆下来。自己会不会也受到影响呢?连副赢得高兴不是坏事,挨他骂也不是苦事,如果内心受到干扰,那自己就和连副一样了。
其次,丁一发现全局的气势是一贯的,就像大自然的山水,浑然如一。但像连副以及一般人,每走一步,都只想到眼前的得失。往往为了贪吃一子,把整局的形势给破坏了,这样值得吗?
对了!每粒棋子都有不同的“性能”,人一样,事物也不例外。一局棋就是限制在一个环境下的事件,每步棋的变化,皆是循其性能自然产生。下棋若一任自然,因势利导,便是一局活棋,否则只是死水一滩。
牢友们知道丁一受连副欺侮,纷纷出谋献策。论棋力,这些臭皮匠全部加起来,也抵不过诸葛亮的坐下骑。但是对丁一而言,不论对错是非,至少是黑暗中的一盏明灯!渐渐地,丁一棋力大进,虽然还赢不了连副,但连副再也不能信口雌黄,说赢就赢了。
连副非常好胜,心中有气,每步棋考虑的时间越来越长。只要丁一一催,他就破口大骂:“急什么?这是死牢!你得陪我在这里下一辈子!”
丁一问:“那我能不能也下慢一点?”
“当然可以,你能想多久就想多久。”
这一来,丁一就可以和牢友们细细研商,结果连副考虑的更长了。
时日一久,丁一恍然大悟,原来在“拖”字诀下,可以广闻多问,棋局经常鏖战到兵卒互搏,高潮迭起。
有一次,连副在马脚受“拐”的情况下,“硬”吃了丁一的一只马。丁一不依,连副大怒道:“为什么不可以?规矩是我订的,我说可以就可以!”
丁一一气,便把已死的“马”放在连副的右角“车”位上。连副是个死心眼,注意力太过集中,除了脑筋里的念头,其他一概不闻不问。下到最后,变成残局,丁一却多出一只马来!连副大惊,问:“你怎么还有一只马在底线上?”
丁一说:“那不是活马!”
连副怒道:“什么活马死马?在棋盘上就是马!快下!”
这一局丁一赢了,是几个月来第一次。连副怎么都不能相信,但他想赖也赖不掉!一只“卧巢马”,不知不觉就把自己给“将”死了。
丁一看到的是另一面,双方对垒时,只要时间拖得够久,就能让对方紧张惶惑,以致神智不清,主题不明。于是他认真地运用起“常拖、多问、回巢马”这三招,每次都把连副杀得晕头转向,只剩下孤孤单单的老帅。
连副是个牛性子,越输越气赌注就越大,反正他的“货源”没有断过,只是“气”太足了,难以宣泄。这一来,丁一比连副还“富有”,“点苍”源源不绝地补给到所有牢友的肺中,连副的毛衣、军裤、翻顶帽、大皮靴,都转移阵地到了丁一身上。
除了这些胜利品,丁一还弄到不少陈年米酒,常时招待大伙,尽情一醉。连副则是越输越不服气,而越不服就越输。
一天,连副总算想通了,老气横秋地说:“这样不公平!”
丁一小心翼翼地问:“怎样不公平?”
连副说:“我教你下棋的时候,是由让子开始的!”
丁一痛快地说:“好,我让你双车!”
连副摇头说:“用不着!让我双马就够了!”
丁一连忙说:“不,马不能让!”
连副笑了,说:“哪有这个道理?让车不让马?”
丁一觉得自己赢够了,便说:“老实告诉你,我的死马可以当活马用!”
连副一脸茫然,问:“那更奇怪了,为什么不把死车当活车呢?”
丁一摇摇头说:“车太重要了,死了也要供着当英雄!”
连副兴奋地一拍大腿,说:“对极了!我也一样!死了也要做英雄!”
丁一说:“还是马好,可以转弯抹角,可以起死回生!”
连副发觉小个子意见多了,斥道:“胡说!车好!”
丁一只好说:“是,是,车好,那我让马!”
连副勃然大怒:“你想唬我!说好让车的!”
丁一说:“是你叫我让马的呀!”
连副说:“是吗?让车让车!下棋下棋!这次赌一瓶酒!”
人一糊涂就丧失判断力,像在梦中一样,一个劲地做下去,无从判断合不合理。丁一发现,岂止是让车让马,像连副这种人,在盘面上永远只看到自己的棋子,心底下也只记挂着输赢、赌注,就算下了一百年,棋艺的进境终是有限。
由于丁一常常赒济卫兵,久而久之,卫兵也有意回报。一天,他们集资买了两只同样大小、一白一黄的小狗。白的送给丁一,当然,连副是非送不可,就送了那只黄的。可是连副看中了白狗,丁一是可有可无,不负别人的心意就够了。
养了小狗,丁一才理解到,在智力方面,人与狗的模式很相近。有些狗永远学不乖,人也一样,连副的棋力事实上已经输了一大截,他却始终认为丁一不会下棋。丁一心存厚道,每当连副补给不足时,就让他小赢数局,然后再赢回更大的赌注。
狗儿也一样,小黄狗一进栅门,就撒了一泡尿,丁一轻轻打它一下,抱到有草的地方。小狗懂了,自后再也没有犯过第二次。
小白狗则不然,连副连打带骂的教诲始终无效。每当它解放完毕,总会耀武扬威地汪几声,接着就是连副的乱叫乱骂,人狗追逐开始。有时连副满脚狗屎,还绕着牢房追杀,最后狗是被臭打了一顿,而满屋的屎尿,又得麻烦大家挑水清洗一番。
这种日子重复不断,连副喂得多,小白狗长得快,屎也拉得多。连副叫骂的声威惊天震地,而牢房中的臭气也越来越浓。
终于有一天,连副散步回来,发现白狗失踪了!当然,他大发雷霆,问东问西,没有人知道白狗在哪里。丁一把黄狗送给他,他不肯要,他一直搞不清楚,为什么这么可爱的小白狗会自愿走丢了!
牢里还有一个宝贝,他只要吃饱了,没事就蹲在墙角。工作倒是挺勤快,叫他就做,不叫他,天塌下来也不管。有好几次,满屋子狗屎臭,人人都受不了,他老兄却蹲在墙角,面对着那泡狗屎,好像发现一座金山一样!
不仅是连副,丁一也开始观察其他人。有个中年卫兵,整天无精打采,丁一很同情他,常常陪他聊天,他则口口声声抱怨没人替他写家信。
牢中只有连副一人还有点文化,能认字写信。丁一下了狠心,一边输棋,一边向连副讨教,只想代卫兵写一封家信。
学了一年,丁一真能写信了,立刻帮卫兵写了一封家书。谁知道发信以后,卫兵更是可怜,一天到晚盼着回信,天天念着没有接到回信。
家书真这么重要吗?为了安慰那可怜人,丁一便天天写,连续寄了十几封,最后总算收到回书了。这下更糟,因为信上说,家里屋顶漏了,没有人修理。结果他更是满腹郁闷,天天叨絮着屋漏没人修。
有什么办法?有的狗灵巧,有的人乐观,有的狗不开窍,有的人死心眼。丁一不断的观察,倒是体会了一点,如果不为别人着想,人便永远困锁在心牢中,永远只是一泡尿、一把屎、一局棋、一封信的问题,一点都多不了。
于是丁一放开胸怀,人人以坐牢为苦,他却认为是个免费的学堂。他不断观察学习,人人都是他的老师,事事都是他的教材。几年下来,丁一敏锐的观察力、虚心的态度使他受益良多。不论什么事,也不论面对何方神圣,只要一经他的慧眼,多不过十天半月,少则一两个小时,他就能把别人的经验及知识收进自己的宝库。
也因此,他被冠上“吸气大师”的雅号。和他相处久了的人,尤其是他后来收的学生,莫不对他敬惧有加,都说被他把气吸光了。
自师父离开后,丁一算计一下时日,已经整整过了三年。日子越过越轻松,有点像连副一样,准备在这里养老了!那么“十年灾厄”又怎么度过呢?
于是,在除夕的黄昏,丁一慷慨捐输,卫兵牢犯一个个喝得醉醺醺的,东倒西歪睡了一地。丁一拿出连副的家当,在那双油亮的皮靴内垫上厚厚草纸,披上风衣。学着连副,大摇大摆地踱出了劳动营。
去哪里呢?丁一感应到,那个叫尤大的老帐房,是他命中贵人。自从上次救了他,听说他果真把钱还给尤华金。命是保下来了,却失去了原来那份优渥的工作,现在在西双版纳混日子。
丁一找上门去,尤大一看是他,惊喜交集,说:“恩公!您还……”
丁一笑答:“我还活着!”
尤大急忙张罗茶水,说:“您说得不错,我发了点小小的横财,现在做个小买卖,日子惬意多了。”
丁一说:“你认识一位叫福特的美国人吧?”
尤大讶异地说:“您怎么知道?”他突然想起什么,立时打了自己一个耳光,说:“当然,您当然知道。”
丁一说:“你告诉他,说我有笔生意,要跟他谈谈。”
尤大忙说:“没问题,我马上安排。”
西双版纳是着名的观光景点,位于中缅寮三国接壤处,距离国际知名的毒品产地金三角很近。福特是中央情报局的特务,在这一带厮混多年,说得一口流利的普通话、缅语。他负责调查贩毒组织多年,却发现工作进行得非常困难。
丁一直接了当的告诉福特,说他有大盘毒贩的情报,交换条件是给他美国居留权。福特高兴极了,好奇地问:“为什么不拿公民权?”
丁一说:“我要去美国学做生意。”
福特更奇怪了:“学做生意?那为什么不要奖金呢?”
丁一问:“要奖金做什么?”
“做生意要本钱呀!”
“不!学做生意要从无到有。”
“从无到有?小兄弟,这叫做梦!你懂不懂资本主义?钱赚钱!没钱免谈。”
“如果靠钱赚钱,那还用得着去美国学吗?”
“你在美国有亲戚朋友吗?”
“没有。”
“你有钱吗?”
“没有。”
“那你怎么生活?”
“干嘛担心这些?”
“不担心这些?那还有什么可以担心的?”
“放心,道法自然,一切水到渠成。”
福特实在猜不透这小个子心里想什么,不过他根据丁一的情报,一举破获了尤华金那帮人的大本营。尤华金已经死了,尤夫人再嫁给那位司机。至于丁一,他顺顺利利地到了人地生疏的美利坚合众国。
福特好心,给丁一安排在洛杉矶落脚,那里中国人多,谋生比较容易。丁一因为已有绿卡,可以名正言顺地找工作,也有最低工资的保障。他一边工作,一边勤学英语,一切都是为了应师父所说“十年灾厄”的劫难。所以他心无旁骛,刻苦自励,不到一年已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完全适应了新环境。
有一天,他由补习学校出来,见到一个四肢健全的中年人,看起来神采奕奕,大剌剌地靠在墙边,伸手向人求乞。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另眼相看,臭骂几句,当然,也有好心人士丢下三两个镍币。
丁一觉得奇怪,站在一边观察。那乞丐约三十来岁,西装革履,全身上下干干净净的。他手伸得老长,的确是在行乞,但他专向那些看上去条件不错的人要钱。最妙的是,脸上一副讥嘲的神色,经常让人觉得不给不是,给更不是!
不一会,一个中年妇女走到乞丐面前,问:“先生,看你一表人材,为什么不找个工作做,不论做什么,都比伸手向人要钱好呀!”
那人说:“不论我做什么,人家都会说我是神经病。”
“为什么?”
“因为我是神经病。”
“既然你自己都承认了,还怕别人说什么?”
“正因为是事实才可怕!”
“那你去医院治一下嘛!”
“我不是才说过,不论我做什么,人家都说我是神经病。”
妇人耐着性子说:“是呀,可是你是去治疗的呀!”
那人神色不变,说:“我怕别人说我神经病呀!”
“你把病医好了,就没有人说你了。”
“果真把病治好了,我就真有神经病了。”
“怎么可能?”
“因为我不是神经病。”
妇人吁了一口气,颇有成就感:“那就对了!”
那人摇头说:“不对!那我就不能在这里讨钱了。”
妇人音量大了:“你为什么要讨钱呢?”
那人平静地说:“因为我是神经病!”
妇人大呼:“你不是神经病!”
那人说:“咦?不是神经病的人会这样做?”
那位妇女唇焦舌敝,气呼呼地走了。
有个小年青不服气,接下去说:“你是装的,不是真有神经病。”
那人说:“为什么我要装神经病?”
青年说:“因为你想偷懒,不劳而获!”
“你看我这种偷懒,一天能赚多少?”
“不知道,看运气吧!”
“一个上午,我只要到五毛钱,还不够买一个甜甜圈!可是从我睡觉的地方走过来,要花三个甜甜圈的精力,你说这叫偷懒?”
“那你说叫什么?”
“神经病!”
年轻人又被打败了,另一个人接着问:“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告诉你,你会成全我吗?”
“可能吧!你说说看。”
“我是昏庸糊涂、头脑不清、要钱讨饭的神经病!”
“可是你头脑清楚得很呀!”
“真的?”
“当然,我为什么要骗你?”
“好极了!”
“什么好极了?”
“又多一个神经病了!”
丁一越听越有趣,这人分明别有企图,如果看不清他的目的,只在语言上扯来扯去,到最后都是胡说八道。他再看此人,神蕴气敛,分明不是个简单人物。如果是个高人,自己绝对不能错过。
当然,丁一利用神通,马上就能看透对方。可是多年来他不用神通也活得很好,甚至可以说活得更自在。久而久之,他几乎忘了自己还有神通了。
丁一走上前去,把口袋里仅有的二十多块给了那人,回头就走。
过了两条街,有人从后面追来,拍了拍丁一的肩膀。他回头一看,正是那个乞丐,他把钱塞还丁一,说:“我不要你的钱!”
丁一说:“神经病!那你要什么?”
“我要证明人是残忍的、无知的。”
“何必证明?人已经够可怜了!”
那人惊讶地说:“你也有这种看法?”
“不是我这样看,这是真相!”
“你怎么这么肯定?”
“人一出生就是无知、残忍,只顾自己,是吧?”
“不错!”
“每一个人都从无知开始,是吧?”
“没错!”
“那么谁又有知呢?”
“可是人可以学习呀!”
“向谁学?向另外一个无知的人学?”
那人想了又想,自言自语地说:“那我是对的呀!”
“神经病!你有什么对的?”
“是呀!你把我搞糊涂了!”
“你糊涂什么?”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有个不糊涂的好师父。”
“为什么他不糊涂?难道他不是人?”
丁一看他很认真,便说:“这样说罢,人只要虚心,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起码他已经知道一个真相,就是人是无知的。”
“那又怎样?”
“你知道相对论吧?”
“听说过。”
“无知是相对的,我比你多知道一点,就可以教你。”
那人严肃地说:“那我能不能拜你做师父?”
于是,丁一收了一个美国徒弟约瑟夫。
约瑟夫的父亲开了一家罐头工厂,儿子是销售经理,他始终无法把销路打开,被父亲逼得走投无路,只好装疯卖傻。
丁一叫约瑟夫租一间仓库,先到当地几家超级市场,把自家出品的罐头购买了一半,全部囤积起来。
超级市场一见罐头畅销,立刻大打广告,加倍进货。丁一又叫约瑟夫全额收单,减半配销,超市的采购单位急了,纷纷改以现金催货。平时交易他们都采用期票,从一个月至半年不等。罐头利润本来就不高,再拖上几个月,真赚不到多少钱。现在改用现金,光是利息就多了不少收入,再加上不用贷款周转,盈利大增。
消费者也有一种心理,每天看到堆积如山的罐头,就认定不是好货。一看买不到了,心里就非要不可,而且口口相传,大家都抢着要。
名气一大,销售量就大大增加,生产供不应求。约瑟夫打算用原先买来的罐头充数,丁一坚决反对,宁愿另辟市场,将这些罐头廉价卖到其他地方。
约瑟夫问:“现在市场上缺货,为什么还要花运费卖到别处去?”
丁一说:“缺货不是坏事,万一我们的策略被人知道,生意就做不成了。”
“罐头成千上万的,混在一起出货,人家怎么会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们没有欺骗任何人呀!”
“问题不在这里,成大事不能贪小便宜。”
“你不是常说,积少成多吗?”
“市场不止一个,要先扩大地盘。”
“可是等产量增加了再扩充也不迟呀!”
“人的毛病就在这里,要未雨绸缪。”
丁一的策略果然奏效,整个洛城到处要货,约瑟夫忙得不亦乐乎。公司业务蒸蒸日上,炙手可热。资金也是物以类聚,钱越多,累积得越快。银行经理纷纷找上门来,请求约瑟夫向他们借钱。
在约瑟夫苦苦哀求下,丁一成为他公司的幕后顾问,一下子认识了不少财经界的名人。在“吸功大法”下,他又开始学习自由市场的运作机制,由股票市场到期货买卖,经常他的判断力比专家的更有见地。
等到环境熟悉了,一切安定下来,丁一才蓦地一惊。师父不是说有十年灾厄吗?怎么日子过得这样顺遂,虽说学习时相当辛苦,但那也不能算是灾厄呀!
他熟知阴阳之理,福中有祸,祸中有福,眼前的安逸经常是日后困苦的根源。他对生活要求不高,每天粗茶淡饭,能够走路绝不坐车。只是洛杉矶实在太大了,到一个地方,连开车都要花上半天,走路的机会实在不多。
他身无长物,住处不过一张牀、一袭被、桌椅板凳。约瑟夫每次都忍不住要给他买这添那,他总是说:“不用啦!都是身外之物。”
约瑟夫有点怀疑了,问:“师父是不是打算离开这里?”
“你在人间能待多久?”
“就算只有几十年,也该好好享受一下呀!”
“这能叫享受吗?”
“那赚钱的目的是什么?”
“帮助别人呀!”
“天哪!赚钱是为了帮助别人?”
“当然,我要钱干什么?”
约瑟夫怎么都想不通,丁一也总是笑笑,鬼佬就是鬼佬,有什么道理好讲?
有天,约瑟夫特别为师父找来一位东方美女。丁一见了,笑得在地上翻滚,美女本是看钱的面子才来的,一看这个情况,钱也不要了,回头就走。
约瑟夫等丁一笑够了,问:“师父,您笑什么?”
丁一一听又笑起来,说:“你出去做生意,在和客户坐下来喝咖啡的时候,心里一个劲想着:快把钱拿来!快把钱拿来!你说好笑不好笑?”
第二次,约瑟夫说服了一位良家妇女前来,丁一仍是笑得打跌。事后约瑟夫埋怨不已:“师父!您让我很难做人,人家不是为钱而来,您又笑什么?”
“你没见我五短身材、貌不惊人?我生下来就不是那种料子,你不用替我操心。”
“我觉得您正常得很。”
“神经病!你打算把我推销出去,是吧?”
“师父!我是那种人吗?”
“那你就是要把她推销给我!”
“可是,男人怎能没有女人呢?”
“我不懂,为什么男人非要女人不可?”
“谁没有需要呢?”
“我没有!”
“那……”约瑟夫眼睛瞪得老大:“您是……”
“不是!别乱猜!”
“那是怎么回事?”
“唉!没有文化的人,好!我让你到一个地方见识见识吧!”
说罢,丁一要约瑟夫盘坐,教他调匀呼吸,然后运用神通,在他头上一拍。约瑟夫一动也不动,两个小时后才悠悠醒转。
约瑟夫二话不说,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大响头。此后他不仅不提此事,自己也不再花天酒地,甚至开始吃起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