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米顿.纽曼,加拿大人,经营旅行社有二十几年,生意不恶。夫妻年过四十,膝下犹空,便透过互联网,收养了一位克罗埃西亚籍,七岁的战争孤儿。由于小孩的原名太长,又不易发音,便改名亨利.纽曼。
世纪初网络泡沫破灭后,美国有八成左右的网络企业破产,一时哀鸿遍野,失业的高科技人材比比皆是。但是资讯工业却势头极旺,新技术层出不穷,新产品也屡见不鲜。只是大家更重视资讯的应用面,太空事业一跃而为热门生意。
二○○九年,加拿大的多伦多市举办了一个大型博览会,主题是太空旅行。汉米顿也想进军太空,在会中结识了一些业者,并参加了一个讲习会。最后投资五十万美金,在月球上买了一块土地,邀请几位友人,合伙兴建太空旅馆。
不料几年之内虚拟实境大行其道,人在家中坐就可以遨游八荒,不仅没有危险,而且各种感觉与现场完全一致。这种虚拟实境的设备售价不高,由美金一千元到一万元不等。而且节目齐全,从古代到当前、由太空到地球、自雪山到深海应有尽有。甚至可以“租用”心目中的偶象相偕同游,随心所欲。
结果汉米顿的旅馆没有建成,钱却花光了,还落得个诈欺罪名,几乎破产。他只好卖掉一切,举家搬到加州硅谷附近。这时亨利十五岁,便转学到柏拉奥图一所公立学校。
和所有公立学校一样,学生来此并不是为了读书,而是参加一种社会飨宴,追求青春的乐趣。尤其在美国西部,拜经济发展及娱乐文化之助,有举世最豪华的赌场,有声色最诱人的影城,也有最宽广的高速公路,任凭“法拉弟”飞驰狂奔!只是在这些表象下,绝大多数都只是旁观者,人人怀抱着可望而不可及的梦想,大做美梦!
亨利因为北约进攻南联,对美国素无好感,但也不得不随家搬迁。刚由加拿大转来,一切都不习惯。早上九时,第一堂课便是运动,各种球类、田径、舞蹈等五花八门,总要把精力消耗得差不多了,大家才能安静下来。
第二堂课不论是什么,老师的声音始终比不过同学此起彼落的呼噜。就算没有睡觉,学生也是懒洋洋的,有说不完的闲话,有闹不腻的把戏。
第三节最是难熬,因为快要午餐了。几十年来,美国学生没有挨过饿,人人期望的不是填饱肚子,而是如何变出最酷、最炫的花样。
这种制度据说是一些教育心理学家提出的,他们认为,中学以下的学生身体还在发展,不宜用脑过多。他们更主张,在自由自在的学习环境下,寓娱乐于教育,把课堂变成马戏团,效率最高。
不管理论正确与否,美国人奉若圣经,常有人用数字证明这种非凡的成果:二十世纪中叶以降,美国国力举世第一,经济第一,军事第一,科技第一。同时,从数量上看,资金流量、发明专利、诺贝尔奖得主、入境移民、能量消耗等等,在在都是世界第一。
美国是个人主义的乐园,是功利精英的集合体,是“高尔夫”族的归宿。第一就是第一,获得了这项荣光,等于是戴上了一顶皇冠!在精光钻彩前,人们崇拜之余,不会傻得去问是怎么得来的。就如同球赛,冠军就是冠军,是一项永久持有的记录,在金铸的奖杯后面,谁管未具名的一方是天灾?人祸?抑或根本就没有对手参加!
亨利看到的是,除了初来的移民学生,没有人会四则运算(买不起计算机的人,是不可能来上学的),没有人能背一首十四行诗,没有人知道爱因斯坦与米老鼠有什么关系。考试时人人戴上无线耳机(当然要负担得起),有人在场外提供答案。
校方不知道吗?不重要,在爱的教育立场下,能把学生吸引进来,马路上就少一些吸毒抢劫的失落仔。因为大美国社会问题优先,家长忙于为经济奋斗,为自由尽力,付出了全部的时间精力,如果学校不能收容这些青少年,还有谁能?
在二十世纪八○年代,当日本挟其生产实力,大举收购美国的专利、地产、公司时,美国正逢国债高筑,失业率大涨的低潮,人人问为什么日本人能,而美国人不能。联邦教育委员会发表的白皮书曾举例说明,纽约市毕业的高中生,有七成看不懂纽约时报。而在各级工厂中,也有约七成的劳工看不懂操作手册。
到新世纪,这个问题更有了新答案。读书识字有什么用?微软公司的创办人比尔盖兹连大学都没有毕业,不到三十岁就成为世界首富。他可以呼风唤雨,撒豆成兵,麾下的博士、超博士有上万人之多。
而且这并不是特例,看看当今世界的十大首富、看看美国的国家英雄和偶像吧!他们有多少学问?有几个能算数字、背诗文?
时代风气、时代潮流引导着时代青年,天天做发财梦,要做明星,成英雄。本来嘛,在风花雪月的世界里,除了风和花,就是雪与月。
有一位数学老师,实在看不惯学生把脚跷到桌上,有次只说了一句:“请你把臭脚放下去!”家长便闹到学校,认为老师侮辱学生人格!
在民主自由的前提下,校长只好另请高明。不幸老师不好找,他千方百计才请到一位在大学教书的多年老友,暂时代课。
这位代课老师是日本人,名叫小原正三。个子不大,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西装,戴着一副眼镜,文质彬彬的,彷佛风一吹就要倒。讲课声音很小,又带着浓重的乡音,连坐在第一排的学生都很难听懂他在说什么。
这样也好,学生老师各司其职,就算有人在课堂上大打出手,小原正三也只是笑笑,照样讲他的三次联立方程式。
有一次,全校要去大峡谷旅行,各班分途自理,由一位老师带队。亨利这班选了小原正三。他一听,小眼睛都眯起来,说:“我不喜欢旅行。”
学生说:“你是老师,你有责任。”
小原正三说:“我是代课的,而且我在大学工作很多。”
学生们意见一致,异口同声说:“不行,你不去我们也不去。”
要出去玩,当然要玩个痛快,而最痛快的方式,是有人负责、无人约束!
小原正三一再推辞,又麻烦校长求情再求情。旅行也算是教育的一部份,办不成功,校长的位置就难保!
小原正三提出一个条件,要每个家长担保,如果子女行为不检,家长自行负责,包括可能的赔偿。这算什么条件?每个家长都相信自己的子女是最优秀的,绝不可能有不检的行为,因此都签了字。学生们见日本老师答应带队,也高高兴兴地准备大峡谷之旅。
一路上风波不断,尤其是亨利这一班。由于累积了多年的经验,便利商店都有了对策,每当学生们成群结队闯入时,店东们就把各个角落的“看地的开麦拉”,一种隐藏式摄影机全部启动。将人赃俱获的证据收全,再找学校理论。
小原正三验明证据确凿,二话不说,当场掏腰包把问题解决了,然后把证据要回。同学们更是得意,真是选对了老师!不仅闹得痛快,还有人代付帐单!
到了大峡谷营地,大家都主张自由活动,小原正三说:“你们家长都签了保证书,你们沿路胡作非为的证据都在我手上,那只是一些费用,相信你们的家长都负担得起。但是大峡谷地域广大,很多地方没有人烟,你们玩出问题,谁负责?”
同学们面面相觑,这才知道胡闹是有代价的。
一位学生说:“老师,如果不能自由自在的玩,我们不如在营地睡觉。”
小原正三早有腹案,他拿出一叠文件,要每个人在上面签名。文件上说,基于宪法赋与的权利,学生某某某要求自由探险,时间是每天上午八时起,到下午五时止,其余时间一律要配合团体活动。
不过是时间限制而已!怕什么?于是,同学们痛快地玩乐。
第一天,大家都及时赶回。第二天,平均迟到了半个小时。第三天,等到七点钟了,才陆续有人回来。八点钟小原正三点名时,还有两位同学未归队。
同学们会心地微笑说:“老师别急,他们情浓意蜜,晚一点就回来了。”
小原正三再看看名册,说:“是两个男孩子呀!”
大家都笑了,一位学生说:“一男一女就浓不起来了!”
小原正三叫同学用手机和他们联络,不料两人早把手机关了。小原正三埋怨说:“早就告诉过你们,手机要随时开着。”
同学笑说:“那多没情趣!”
男孩子出问题的机会不大,小原正三便不再多言。一直等到十点,营火熊熊,大家围坐在火堆旁,但闻风声忽忽,不见等待的人影。小原正三急了,再遍传信息,与同校其他班队联络,却没人知道这两个学生的下落。
不得已,小原正三打算报警。却在这时,黑黝黝的林木中突然窜出一个影子,大家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失踪的学生之一韩福瑞。他满身血迹,看来已经筋疲力竭,一见众人便哭着说:“华盛顿被绑架了!”
小原正三连忙扶住他,一边叫人取急救包,一边拿了矿泉水,喂他喝了几口。这才说:“不要急,慢慢说。”
韩福瑞犹自惊恐不已:“是地狱天使,有一大堆人!”
小原正三缓缓地说:“不要怕,他们在哪里?”
“我不知道。”
“在山上还是山下?”
“山下,河边。”
“他们为什么绑架你们?”
“他们把华盛顿……”韩福瑞一见同学们都张大了眼睛,羞得抬不起头来。
“你怎么逃出来的?”
“他们把我绑住,丢在一边……”韩福瑞抬起头,眼睛睁得老大,东看西望,心神难安:“我滚到河里,绳子断了……”
“那是什么时候?”
“快天黑的时候。”
小原正三闻了闻韩福瑞身上的气息,又查看一下他的鞋子。然后平静地对大家说:“你们好好照顾他,不要惊慌,过了午夜我和华盛顿就会回来!”
急救包拿来了,小原正三教导几位女学生如何敷伤。又叫男生多找点木材,生一个大营火,务必要保持一定的亮度。吩咐几个精明强悍的学生在外围做警哨,如有陌生人前来,不要迟疑,立刻报警。
小原正三安排妥当,正要离去,一个学生递了一个手机给他,说:“老师,这是最新款式,您带着吧!”
小原正三笑说:“有这个反而麻烦。”
“那我们怎么和您联络呢?”
“不必,如果到一点钟我还没回来,你们报警就是。”说罢,大家只见他晃了一晃就失去踪迹。
亨利正好坐在韩福瑞出现的林子旁边,他和这些学生还没有深厚的感情,只觉得心烦意躁,坐在一旁发呆。小原正三离去时,只微微一闪就不见了,大家惊愕莫名,他却看到一条人影如飞地投向林中。他一楞,本能地起身追去,但那黑影早已无踪。
他还想追,昏暗中一个踉跄,整个人都摔到荆棘里了。同学们闻声赶来,把亨利扶起,地上处处破罐头、碎瓶子,亨利身上也是伤痕累累。
有人问:“你怎么跑到这边来了?”
亨利说:“我看到老师跑过去。”
“你看到了?”
“只看到一个影子。”
“我早就知道,老师一定是忍者!”
“忍者?”大家都在电影上见过这种神奇的功夫。
“怪不得他来无影,去无踪!”
“他身上一定有飞镖!”
大家很有信心地等着,果然才到十二点,小原正三就背着华盛顿回来了。
小原正三很有经验地把华盛顿的伤处料理好,扶到帐蓬中休息。然后对目瞪口呆的学生们说:“各位同学,都给我到营火边来。”
这些孩子平素调皮捣蛋,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出,乖乖围了过来,静悄悄地等着听忍者的教训。连韩福瑞都强忍身上的疼痛,挤到小原正三旁边,满脸欣羡的神情。这时,只有亨利因为腿上身上都被啤酒瓶割伤了,还躺在帐中休息。
小原正三环视众人一周,慢慢地说:“大家注意听着,你们都累了,今天看到的事都只是幻象。当我说一、二、三的时候,你们就把这些事都忘掉。”
同学们已进入迷离状况,小原正三又环顾一遍,这才说:“一、二、三!”学生们你望望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老师接着说:“韩福瑞和华盛顿刚才迷路了,所以回来晚了一点。你们玩吧,我要通知其他的人。”
说罢,小原正三用力将一根枯枝往火堆一丢,霎时溅起大片火花。大家吃了一惊,哗然一声尖叫,人人都兴奋了,各个将木头丢进火里。有人打开音响,有人开始唱歌,有人翩翩起舞,营火会开始了。
亨利听到喧闹之声,这才忍痛爬起来。见老师回来了,他正想询问详情,再看眼前莺歌燕舞,他大感惊讶,怎么大家还有心情欢乐?
亨利拉了一个同学,问:“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华盛顿呢?”
“回来了呀!他和韩福瑞迷路了。”
“迷路了?那忍者的事呢?”
“什么忍者?”
“刚才大家都在说呀!”
“谈忍者?那是电影!”
“老师呢?”
“老师怎么了?”
“老师不是去救华盛顿吗?”
“我看你神经不正常了!小日本老师?该是华盛顿去救他吧!”
亨利还不死心,连续问了几个同学,答案都一样!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相信刚才所见属实,怎么一转眼就改变了呢?
等同学都睡了,他潜到小原正三帐前,轻轻地说:“老师,您睡了没有?”
小原正三拉开帐门,问:“你怎么还不睡?”
亨利说:“我有个疑问。”
“你说。”
“我怕老师不愿回答。”
小原正三笑笑说:“你等一会,我们到那边去谈。”
树林中阴阴暗暗的,只有一点火光微泄,四下虫声唧唧,山风鼓荡。小原正三找了一块大石头,两个人坐下来。他说:“人生一切皆是缘分,你问吧,我知无不答。”
亨利便问:“您是不是忍者?”
小原正三说:“不是。”
“那您是不是会催眠?”
“也不尽然。”
“那怎么同学们都不记得刚才的事了?”
“我用的是意识控制法。”
“意识控制?那和催眠有什么不同?”
“要说它是催眠法也无不可,只是意识控制相当于洗脑。”
“这不是超能力吗?”
“我略知一二,还算不上是超能力。”
“世上有没有超能力呢?”
“当然有,有人能写程式、驾飞机、搞分子工程。”
“我不是指那种能力。”
“不要小瞧那种能力,当前的科学只是符合常识,而常识不过是现实的基础。人永远在追求,所追求的经常是超越常识的突破,也就是你所谓的那种能力。如果连符合常识的能力都没有,谈超能力就是骗人的神话。未来的科学就是对时空系数的控制,不是将时间提前变快,就是将空间扩大,升到另一层次,做得到就是超能力。”
“我能学吗?”
“当然能,但得一步一步来。”
“第一步是什么?数学?”
“错!第一步是自我控制。”
“为什么要自我控制?”
“如果不能自我控制,人就是身体的奴隶,身体不具意识,它是不管什么时空系数的。人体兽性发作时,剩下的能力除了暴力就是色情。像你这些同学以后的下场,你一定比我还清楚。”
“那我该在哪里学呢?”
“不是在哪里学,而是愿不愿学。”
“我愿意学。”
“你愿意学什么?超能力吗?”
“也不是,我只是觉得,人总要学些什么,不然活着没有意义。”
“好极了,回去以后我不愿再代课了,你可以到我家里来,我教你。要知道,我也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一个中国和尚给了我一套最原始的电书。只可惜电书很容易篡改,大家改来改去,结果书中原意尽失。我又没有保存原本,后来再去找,已经难辨真伪。所以只能就我所知,把我的心得传授给你。
“不过,我必须先告诉你,人与人之间,信念的力量最大,人有信可以结合千万人。意识控制只能用于个人,而个人力量再强,也只是个人。所以,不到不得已,千万不要轻易使用。你真的要学,就必须事先考虑清楚,一种不能随便应用的本领,值不值得花功夫学习?以我为例,十几年来深藏不露,最后还是被你发现。”
亨利不解,问:“让人知道有什么不妥?”
小原正三说:“人间有人间的规律,如果有人告诉你,他是什么仙神下到凡间,那百分之百是个骗子。因为仙神之所以成仙神,是经过无数世代刻苦修炼,了解了人世的真相才能超脱的。仙神怎么可能糊涂到再插手人间事务?
“一个人若具有莫大的神通,那就是一种考验。所谓真人不露相,有了能力而不干预人间世,就表示有成真的机会。否则炫耀己能,以神通示人,目的何在?若非为了私怨,就是为了私利,这种人就算一时‘神气活现’,迟早要身败名裂。”
回学校后,小原正三果然再不来教书了。同学们只是有些遗憾,刚刚喜欢上这个小眼睛的日本人,人就走了。
亨利跟着小原正三学了两年,颇有心得,他谨守师训,深藏不露。但是年轻就是年轻,他在一本科学杂志上写了几篇论文,引起人工智能学界的注意。高中毕业后,东部的麻省理工学院寄来了入学通知。
亨利不愿离开师父,但小原正三认为学业是应用的基础,坚持他前去就读。亨利的父母并不知道他拜师的事,也一力劝说,不应该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这时麻省理工的机器人设计领导群伦,在人工智能的研究上,与卡内基学院、史丹福大学三足鼎立。亨利的不试而取,是一个基金会推荐的。美国人已经感到时机迫促,再不努力突破,科技的优势将化为乌有。
亨利一进大学,立刻就与一位女郎爱伦陷入爱河。最初,他自以为有自我控制力,作风潇洒,完全不以为意。直到有一天,他走进爱伦家前院,抬头见她在二楼卧房窗前,正与一个男孩拥吻。突然间火山爆发了,他冲进爱伦家,大叫大骂。
爱伦和男孩柯本下到一楼,对亨利的反应,她一点都不觉得惊讶:“你不是自诩自制能力很强吗?”
亨利怒火未熄:“这和自制有什么关系?”
“那么控制一下你自己!”
“我就是不要!”
“不许在我家撒野!”爱伦也吼起来。
“我这叫撒野?那他算什么?”亨利妒火中烧,冲过去一拳挥到情敌头上。
“住手!”
“你嚷什么!我揍你!”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爱伦的母亲惊慌地跑下来,爱伦说好说歹,才把母亲劝回去。然后她拿起话筒,对亨利说:“你走!不然我报警!”
“好!我走!”亨利冷静了点,回头就走。
“哼!有些人只会吹牛。”爱伦在背后说。
“管他!这种人多的是,走!我们到楼上去!”柯本说。
亨利心中一顿,平素他谁都瞧不起,这回不能认输!他返过身来,盯视着男孩,一字一字地说:“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回去吧!”
柯本立刻说:“好,那我什么时候再来?”
“你不认识她!不必来了。”
男孩应了一声,迳自向门外走去。
爱伦看呆了,连叫:“柯本!柯本!你怎么了?”
柯本好像没有听见,爱伦急追过去,抓住他的手。柯本回头看她一眼,一副素不相识的神情,他用力把手一甩,大步跨出门口,扬长而去。
亨利往沙发上一坐,仰头望着天花板微笑。
爱伦糊涂了,问:“这是怎么回事?”
亨利笑道:“你说我吹牛,我就吹给你看。”
“柯本怎么了?”
“我叫他走。”
“奇怪!突然间他就不认识我了!”
“我可以让所有的人都不认识你。”
“这就是你说的意识控制?”
“正是!”
爱伦突然一惊,说:“原来你要控制我!”
亨利连忙解释道:“没有,我从来没有用在你身上。”
“谁知道?”
“我爱你,你也爱我,不需要用手段。”
“哦!我知道了,当我不爱你时,你就要用了。”
“老实说,对柯本,我用了一点手段,但不是对你!”
“当然不是对我,把我身边的人都赶走了,我必然属于你!”
“不会的!我不会这样卑鄙!”
“有道理,卑鄙的都是别人!”
“我没有这样说!”
“何必说呢?柯本卑鄙,因为他爱我!对吧?”
“不是,我爱你,只有我真正爱你。”
“你爱我!你不过把我当作性伴侣!”
“爱伦,你怎么会这样想?”
“谁知道哪一天,你又认为爱我是卑鄙的事,一走了之!”
“怎么会呢?”
“那么证明给我看!”
亨利急了,很想用意识控制她。但是,他记起小原正三谆谆告诫,千万不要用这种手段对付身边的人,一旦失去信用,后果将不堪设想。
那怎么证明呢?对了,亨利灵光乍现,分明爱伦是用那个男孩逼自己求婚!有何不可?对他而言,控制自己是再容易不过的事,结婚就结婚!
亨利想到做到,他双膝一软,跪在爱伦面前说:“爱伦!请你嫁给我吧!”
满天阴霾,霎时尽扫。爱伦笑着、哭着,扑进亨利怀中,两个人热情地亲吻,顿觉世间甜蜜无比。
“你快回去,换件像样的衣服,晚上正式向我父母提亲。”爱伦突然想起一件事,一把推开亨利,急急吩咐道。
亨利特意租了一套新衣,买了礼物。刚走到爱伦家门口,便听到她歇斯底里的叫声,显然她正和父母亲吵架。
亨利驻足一听,原来自己下午一时情急,把爱伦的母亲吓坏了。两老相当坚持,认为这个年轻人脾气不好,不赞成这门婚事。
亨利敲门进去时,爱伦已负气上楼了。亨利心平气和地向二老坦白,他知道何时该软,何时强硬,不必使用任何技巧,问题便迎刃而解。
只是世事绝不像外表所见的那样简单,当亨利得意地告诉爱伦:“纽曼夫人,你的双亲已经向我们祝福了。”
爱伦睁大了眼睛,说:“你又用了什么手段?”
“这种事哪里要手段?”
“是,我父母头脑简单!”
“你怎么能这样说?”
“我就是这样想!”
“我好好解释了下午的事,你父母接受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不论我怎么说,他们就是不听。”
亨利伸出双臂搂她,口中说:“咱们别谈这事,已经过去了。”
她闪身避过,冷冷地说:“对我而言,恶梦才刚刚开始。”
“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已经控制了我父母,迟早你就要控制我!”
“我要控制你?”亨利实在受不了了:“要控制何必等到今天?”
“哼!我就知道,反正谁都逃不出你的魔掌!”
“爱伦,我爱你呀!我要你做我的妻子!”
“是的,做一个铁笼子把我关起来!”
亨利想起小原正三的忠告,人与人之间唯一的联系,是一个“信”字。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丧失信心时,言语就完全被扭曲了。
尤其是重视个人自由的美国人,他们最怕受人操纵。难道“自由”不也是一种操纵吗?谁有真正的自由?先天上,一举一动早就设计在基因中了;后天里,社会行为又无一不是环境作用的结果。人的成见决定了意识型态,受到某些观念操纵后,便固化难变了。
亨利当然知道这些道理,只是感情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单纯。但不论他如何解释,每当爱伦觉得他是正确的时候,便警觉地以为那是一种手段。
爱情原是清晨的露珠,烈日一晒,马上化为朝雾。
虽然后来亨利又结交了几位女友,但他意识控制的手法已广为人知,谁都不信任他了。他干脆滥用意识控制,不论什么名媛娇花,要她们就范,百无一失。等到腻了,一个指示,立刻劳燕分飞,不留一丝遗憾。
这种游戏刚开始颇为新鲜刺激,等到习以为常,亨利随时可以解决性压力,便觉得味如嚼蜡,心灵上更加空虚。到最后人人怕他,人人躲避他。男性把他当作死敌,女性视若恶魔,一见到他,闭着眼回头就逃。
亨利决定把精神放到学业上,不幸他的名声太坏了,教授们好奇地把他当作研究对象,同学们则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机器人的控制比人更难,因为机器没有意识,设计机器的人也不知道什么叫意识。虽然亨利知道,基于过往的经验,大家都提防着他,不愿把心得与他共享。
那时,麻省理工的控制理论领先群伦,在工程上也颇有斩获。正因为其成就众所公认,某些成见便成为前进的包袱。比如说,他们所设计的生化神经元,能通过学习产生认知。按照既有的逻辑发展下去,总有一天,机器人就会产生意识。
亨利不以为然,但是他的话没有人敢相信。谁知道他不是利用了催眠术?被催眠的人是察觉不到自己的错误的。
更不幸的是,亨利既不能接受生化神经元的控制理论,当然就无法在原有的系统上,实现他对意识的认知。当时的科学重视实验,无法实证的理论,就是没有价值的幻想。这个享有盛誉的名校,当然不容许任何邪门外道猖狂。
二○一三年,一部超小型的智能微机问世了,令人难以思议的是,那部微机具有意识!没有人愿意相信,但是也没有人能够否认!
那是以概念网络设计的中枢控制器,具有一应的常识认知,任何系统只要外加一些语言模组,就能和人沟通。
亨利是在一家公司看到的,当时工程师正设法建立语言翻译模组,在实际应用中,才发现汉字有概念基因的结构,而英文缺如。他们?算对照着汉字基因,把英文字一一对应上去,其资料所占的空间就大得不可思议。
亨利当机立断,他放弃学业,决定投身这个新计划。
不幸,他的名声坏到极处,那家公司不久也知道了,没有人敢冒“被控制”的风险,亨利被业界视为不受欢迎的人物。东岸不留人,他便回西岸。谁知原本广袤的世界,如今天罗地网四布,不久,西岸一样把他看作恶魔。
亨利走投无路,想回去向小原正三求教,不料他倚为长城的老师已不知何往。他空负一身本领,这时却无所容于天地间。
一天,他在洛杉矶的好莱坞日落大道上踽踽独行。在上个世纪六○年代,这里本是嬉皮士的大本营,到九○年代又成为雅皮士的天堂。现在虽然没落了,灯红酒绿依旧,只是光彩黯淡了。
在这里新生的一代自称为追仙族,他们吃着解放丸,喝着烈酒,男男女女,一个个脱得精光,随时随地疯狂地追逐嬉戏。
亨利深恨自己被意识控制所害,竟然沦落到求生无门的绝境。当然,他可以轻易地混餐饭吃,混个高级旅馆睡觉,只要他愿意,他可以为所欲为。但是这又算什么?这和欺骗有多少分别呢?
有几个人围在一处,亨利探头一看,人群中央有两个人正相互殴打。地上已经倒下了两个,只见一个身强力壮的男子,一拳又一拳地挥在另一个青年头上。青年摇摇欲堕,一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旁观者一个个面无表情,好像司空见惯一样。
亨利忍不住,挤到内围,对壮汉说:“够了,够了,休息一下吧!”
壮汉果然歇手,望着那浑身是血的青年说:“怎么样?服了吧!”
亨利问:“他还有什么不服的?”
壮汉说:“他们凶得很,三个大学生打我一个。”
亨利对围观的人群说:“戏演完了,大家请便吧!”
壮汉犹自忿忿地说:“文凭有什么用?我的拳头硬!”
“是,你已经证明了。”
“当然,这是强者的世界,弱肉强食!”
“那也未必,拳头只能称霸一时。”
“一时又怎样?强就是强!”
“一时很快就成过去。”
“那又怎样?我如果不强,今天挨打的就是我!”
对呀!亨利想想自己的遭遇,为什么要在乎别人的看法呢?要做就做个强者!正如壮汉所说,如果不做强者,只有挨打的分,难道有人宁愿挨打?就凭自己的意识控制能力,把别人当作牛马,又有何不可?
亨利想通了,他自称真理教主,开始物色弟子,要教出最强的强者。他要在各个地方调教出最强的人,只要控制这些弟子,就能控制世界。
不久他又发现,事情并不那么简单。一旦有了小小的能力,人就开始自炫自满,在惰性驱使下,一味追求感官的满足。
亨利设法激励门徒竞争,仍然无效,反而促成大家成群结党,狼狈为奸。
倒是那片小小的智能中枢,看上去一点力量都没有,人人却抢着为它建立各种介面。不到几年光景,竟然成为资讯主流,透过网络,紧密地联成一体。更可惊的是,在二○一四年后,微分子技术成熟,那个中枢已浓缩到芝麻大小。
亨利立刻把中心思想调整为对抗那个智能晶片,为了扩大影响力,他训练了上千个“化身”。这些化身能力有限,却能深入各地,只要遇到有兴趣、肯追求的年轻人,就送上一张地图,上面写着:“要追求真理吗?”
二○二二年,正当亨利忙于整顿门户,把几个不争气的门徒汰除时,具有自我意识的电脑联盟成立了。并在第三世界的一些国度里,为人民作出了极大的贡献。
亨利马上警觉到,有意识的电脑联盟组成了,最终必然是对全人类的意识控制。果真如此,电脑将是世界上最强的强者,人类势必永受奴役。
只可惜想追求真理的人不多,等电脑城大量兴建,人们满足于各种周全的服务,连反对电脑的声音都逐渐稀薄了。亨利改弦易辙,从有宗教信仰的人下手。怎奈对大多数人来说,宗教信仰只是一种习俗,很少人想了解到底所信的是什么。
亨利虽能运用意识控制,偏偏在这个时代,电脑城里的人除了做梦还是做梦。做梦的特色就是没有意识,没有意识的人与禽兽毫无分别。就算他有再大的神通,要想控制兽类,得以食色而不是意识作诱因。
亨利失望已极,转向逃离电脑城的人,情况也没有多少分别。意识容易受制的人多没有能力,控制一个便多一个负担。能力强的都有自己的意识,遇到了便是一场争战。
直到前两年,亨利在一个他征服的基地,阿迦那峰顶的阵列电波望远镜所在地的新发现,才让他有了转机。那里有几个留守的天文学家,他们收到一系列的信息,据分析,是来自NGC六六五六人马座JU一二五○星球附近。
虽然传来的密码一时尚无法破解,亨利相信这是与外太空文明接触的契机。他急于突破现状,便主动与一些反电脑联盟的人士联络,希望共同努力,争取外援,推翻电脑当局。但是光靠池塘水分的蒸发,终究难成气候。大家对外太空讯息各有不同的解读,传来传去,最后完全变了质。
等遇到法蒂玛与衣红等人,他已吃了大亏。朱仁再一出面,他知道在地球上可以说没有存身之处了。
还有什么退路呢?金星当然不能去,月球太小,木星、土卫六都前途未定。最后只剩火星可以考虑,再加上黑金刚是个可用的筹码,便有了这段公案。
于是,像太极图般,阴阳互动,最后又回到原点。
请继续期待《宇宙浪子》续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