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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回凤去台空江自流~

作者:朱邦复 当前章节:133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35

亨利唯一不放心的,是美国城的电脑系统。他深知当局在地球上的力量,美国城有自己的系统,不知道两者相差多少。

杰克生为了让他安心,带着亨利与黑金刚,到电脑中心去看摩尔。

这座电脑中心规模相当庞大,平面建筑面积就有数十公顷。中心大厅里有二百五十六套平行处理的超级电脑,终端机则不下数百。

大厅四壁悬挂着各式平面萤幕,有的是多媒体,有的是周遭环境的监视图像,还有火星各地的气象以及地形资料。

三人进来时,厅中一些人正忙着,有人喊:“向北偏东三度,速度一百五十!”

“那是什么?”

“飓风!”

“又是它?怎么前几年没出现过?”

一个瘦削的中年人,满面于思,在一台终端机前,忙得不亦乐乎。他把画面投射到对壁的萤幕上,但见四下一片朦胧的土红,中央有一团漩涡,上端像个硕大的漏斗,扭动着尖细的尾巴,迅速朝前方舞来。

那条尾巴雷霆万钧,扫过处飞砂走石,有的被漩涡吸进漏斗,有的则四散崩落。这里原来是片平地,偶有几处略凹的陨石坑,狂风过处,宛如千军万马往来驰逐,粗暴的带起坑里的红沙,眼前一片惨红潋滟,好不骇人。

“南纬三十四度,西经九十一度,正向日本屯垦区迫近。”

“他们有预警系统,不足为虑,但是要知会交通处,太空梭停驶。”

“今年的沙暴晚了一个月,但强度也增加了三分之一。”

“本区的风速是多少?”

“每小时八十公里。”

“看来这个沙暴将在今天到达金色平原了。”

亨利忙问杰克生:“桑塔那开始动手没有?”

杰克生说:“放心,桑塔那是老经验,他有的是办法。”说着,他领着亨利走到那瘦削的中年人面前,介绍说:“这位便是摩尔.阿希哈先生。”

摩尔头都没抬,手指如飞地在键盘上舞动,只说:“别吵!”

杰克生又说:“摩尔!我带了一位你久仰的人物来。”

摩尔还是不理会,说:“等一会,这风团有问题!”

杰克生好奇地问:“风不就是风吗?大一点小一点罢了。”

摩尔说:“岂止大一点?你没看到,它像个有生命的机体!”说着,他又开启了一个萤幕,背景是蓝色的三维座标格子,他用光标指着风漩的尾巴,说:“你看!它在作有规律的运动!”萤幕左下角记录着三维的读数,每秒计算一次。细观之下,居然那些移动值都是整数!

杰克生不是外行,一见大惊道:“怎么可能?难道有人控制它?”

摩尔说:“至少不是我们!”

大家正在苦思,突然那团漩涡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背景红茫茫的沙雾如故,地上的尘石依旧滚滚,只是漩涡不见了!

摩尔楞了半晌,这才抬起头来,见到杰克生身旁有位老者,忙说:“对不起,这个怪物出现了好多次,我一直弄不清它是什么东西!”

杰克生介绍亨利说:“这位是真理教教主,亨利.纽曼。”

摩尔睁大了眼睛,忙伸出手来,说:“啊!纽曼先生!久仰!久仰!”

亨利握着手,也说:“彼此!彼此!听说你让电脑破功了,了不起!了不起!”

摩尔拼命摇头,说:“说来惭愧!我差太远了!”

“你太客气了!”

“不是客气,我们西方太重视技巧,忽略了事物的本质。”

“电脑不就是技术的结晶吗?”

“没错,不过那是没有生命力的电脑,没有生命就没有智慧!”

杰克生说:“我们到会客室慢慢谈吧!”

摩尔说:“不行,我一定要搞清楚这个风团是什么。”

亨利说:“阿希哈先生,能搞清楚的是技术还是本质呢?”

摩尔想了想,不禁笑起来:“纽曼先生!佩服!佩服!你说得对极了,我已养成习惯,总是落入技术的窠臼!走!我们到会客室去!”

会客室甚为宽敞,装饰成二十世纪的酒吧。三人落坐后,侍者便送上水酒。

亨利单刀直入地问:“请问这里的电脑系统和当局在地球上的有何不同?”

摩尔笑了,说:“你是问它智慧有多高,是吧?如果和地球的当局比起来,一个是一,一个是零。”

亨利说:“我们的是一?”

摩尔说:“明人不说暗话,我们的是零。”

杰克生忙说:“摩尔的意思是,我们的电脑不作兴管制人类。”

摩尔说:“不是不管制,是没有能力。”

亨利问:“真的差那么远吗?”

摩尔低头想了一下,又抬头说:“倒也不是,问题在管制的定义。”

亨利问:“管制有什么定义?”

“就以人来说吧!如果没有智慧,人能管什么,制什么?电脑也一样,因为没有智慧,所以不能管,不能制!”

“你是说电脑要有智慧,才能管制?”

“我是说,要赋与电脑管制的权利,电脑才会有智慧!”

杰克生急了:“我们不谈这些!不允许电脑干涉人间事,是大家的决定。”

“是的!我们太重视个人的自由权利,结果像癌细胞扩散一样,自取灭亡!”

“那你为什么不向当局输诚?”

“我跟你说过,在那里,我太渺小了。”

“那就不要抱怨!”

“是纽曼先生问我的呀!”

亨利忙打圆场说:“我是问如果我们和当局为敌,会有什么下场?”

“没有下场。”

“什么叫没有下场?”

“你见过大人打小孩吧?不懂事当然要打,打完就没事了。”

“如果大人有错呢?”

“大人如果懂事,改过便了事,否则自有大人去打大人!”

亨利不满,继续问:“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话。”

摩尔说:“是你不愿意听,我曾经是小孩,打过一个小孩。结果我长大了,知道自己不足,而另外一个小孩却变成巨人了!”

“真的吗?”

“纽曼先生,我知道您是意识流大师,请问,电脑有没有意识?”

“照理,电脑不应该有意识。”

“不错,如果电脑有意识,是不是可以产生智慧?”

“这点我无法否认。”

“我见识过当局的意识,我曾潜入她的意识区,结果我发觉她的设计者故意留下一个封条,是我这个笨蛋自以为是的把那道封条撕下来。结果她以超过我千万倍的速度成长,我却连一本《道德经》都无法读通!”

“这与道德经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技术需要累积吧?”

“当然,这是我们美国人领先的地方。”

“是的,道德经是所有技术的总和!你们美国人只是钻进牛角尖而已!”

杰克生大喝:“这是偏见!”

“偏见?易经是电脑的祖先,你同意吧?”

“不同意!”

“好了!那是谁有偏见?连二进位的发明人莱布尼兹都承认,易经早有二进位的机制,而没有二进位就没有电脑!”

“至少,中国人没有做出实体来!”

“那也是你孤陋寡闻!清朝有本《野鹤老人全集》,后人发现那就是电脑占卜的系统分析蓝图,你是工程师,总不能否定设计图重于成品吧!”

“可是我没见过。”

“那不证明了我说的吗?”

亨利说:“就算易经是电脑的结构理论,这又与道德经有什么关系?”

“易经是结构,道德经则是资料。”

“资料?”

“是的,我发觉不二老的程式,就是用来阐释道德经的。”

“我还是不懂。”

“这样说罢,易经是体,道德经是用。嗯!这样说你一定能了解,如果站在意识的立场,把意识当作体,那,智慧就是用。”

亨利是一派宗师,自然一点就通,他惊叫一声:“有道理!意识是体,能以一己的认知分辨物我,那就是用!”

摩尔说:“所谓的体用、分辨物我,就是自然之道。不二老人早把这些理论放在一本电书中,流传了很久,只是机缘不到,没人理会。”

“电书?”

“是的,最早期的版本。”

亨利几乎跳起来,说:“那是真的了!我也有师父,他是日本人!对呀,日本人也看得懂汉字!他说符合常识只是科学的起步,未来的科学就是时空系数的控制。他就是在一套最原始的电书中学会意识神功的!”

摩尔平静地说:“我也是西式教育的受害者,西方把一切知识分解又分解,分到牛角尖的尖端了,还要往前冲。人人无法用所知所识相互沟通,却又各行其是,自拥山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所作所为是什么!”

杰克生极为愤怒,斥道:“你想否认科学文明吗?”

“我不想否认什么,我只知道今天的结果是昨天的错误形成的。”

“今天的结果有什么不好?”

“好极了,我们终于被电脑统治了!”

“你不是说中国人先发明电脑的吗?”

“你承认就好!这就是中国人明智之处。道德经上说‘不为天下先’,他们只是把蓝图画好,放了几千年。等美国人把电脑实体完成,自掘坟墓后,自然有人应运而生,把道德经的智慧装载进去,智慧电脑才问世。”

亨利气馁地说:“这样说来,我们是输定了。”

摩尔说:“谁输定了?你说的我们,是指美国人还是人类?”

“当然指人类。”

“那就未必!人体并不完美,人与人仅是能量的过渡介质,意识、智慧应该是人类的升华,升华了并不表示人不存在。”

“这点我同意,人在形成意识之前,与野兽差别不大。有了意识之后,又进化了几十万年,才逐渐累积成为科学,产生了智慧。因此智慧应该是近百年才有的,要说中国人早就有了,我还是不能信服。”

“信不信由你,中国人认为神是有智慧的人。也就是说,人有了智慧就可以成神,这又与西方的观念格格不入。中国人的神话,如果与当今的科学成就一一比对,两者又有多少分别?他们历代具有莫大智慧的人,都遵从不为天下先的古训,成了神,留下了神话。如今又用事实证明,他们知道人类迟早会玩物丧志,晚一天将神话变成现实,人类的智慧就能多延长一天!”

这时,外面有人大叫:“摩尔!快来!又出现了!”

摩尔一听,顾不得客套,拔腿就走,漩涡果然又出现了。这次不待摩尔分析,漩涡一变再变,由模糊的一团,最后变成一个圆形图案。摩尔大吃一惊,竟然是个太极图!“是谁在搞鬼?”摩尔大叫,回顾全场,人人茫茫然不知所措。

杰克生已立在身后,他从未见过太极图,便问:“那是什么?像个图案。”

“太极图,中国道家的图腾。”摩尔说。

“怎么会在这里?”

摩尔用键盘输入了几个指令,那图案竟然文风不动。摩尔大呼:“快把电源关掉!可能是新型的病毒!”

奇怪的是,当大厅中一片漆黑,所有电源都关了,那个太极图仍然停留了将近一分钟,才自行隐去。

杰克生汗毛直竖,连忙拉了亨利,两人悄悄走了,留下摩尔苦苦思索。显然是有人刻意示警,但是谁呢?谁有这么大的能耐?电脑网络被敌人侵入是世纪初的事,又经过几次世界性的网络战争,网络安全已经有了相当大的改进。更何况这套电脑,自己又附加了各种严密措施,几乎不可能让人侵入。

再说,电源已关,而图形尚在,那完全超出了常理。难道当局阴魂不散?可能吗?摩尔用心思考,这次亨利诸人来此,定有图谋,自己应该多加小心才是。

沙暴果然直扑塔西斯高原,那里有日本屯垦区。在其西北约一千公里处,则是熔炉城所在的金色平原。

日本屯垦区约有十余万人,这些移民非常安分,他们的祖先世世代代居住在火山、地震、台风、海啸交相侵袭的日本群岛,日日奋斗求生,危机感迫切。在二十世纪,他们有两百多万人移民巴西,但是火星移民计划,却一直引不起日本人的兴趣。

原因很简单,日本人非常重视安全,如果要移民,巴西的机会好太多了。想探险,利用虚拟实境就够了。火星上的居民大多是当年一个企业的员工,他们因开采矿石而来,后来住惯了,也就懒得回去了。

日本人是当局的模范生,勤俭知足,当局特别将其安全设施准备得周全可靠。每年的沙尘暴时期,就是日本人观赏红色风沙的节日。当局匠心独运,命令樱花在这个时期,为日人竞吐幽馨,偶而吹起一阵清风,看那满天落红如雨。

文祥等人在日本的富士城降落,一方面杏娃想让他们开开眼界,主要还是怕打草惊蛇,让黑金刚等人起了戒心。往年当局的作风,在表面上看来,确实是以特遣队为主力,然而自从杏娃亲自督战后,便以文祥、衣红为中心了。

所以,这次当局让千奇、百怪领军,堂而皇之地步入熔炉城,杏娃却与几个谈得来的知交暗渡陈仓,打算从日本城过去。

衣红不甘示弱,说:“杏娃!你太长他人志气了,亨利是败军之将,怕什么?”

杏娃说:“狮子为百兽之王,搏兔犹用全力,怎可掉以轻心?”

“我们可以用隐形方式进去呀!”

“明人不做暗事!再说,你没见过日本城,岂不是白活了?”

“杏娃!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招了?”

“近朱者赤呀!”

甫出入境室,就见道旁几十个穿着和服、花枝招展的少女,载歌载舞地列队迎宾。旅客中有几个男女,胸插鲜花,肩披彩带,脸上挂着微笑,一边摇手走出。文祥见了,把衣红一拉,说:“等一下再走。”

衣红问:“为什么?”

文祥说:“这又不是欢迎我们的。”

杏娃说:“你要人欢迎吗?”

文祥说:“拜托!我最怕这一套!”

衣红笑道:“我们大公子害臊了!”

文祥说:“难道你喜欢?”

衣红说:“当然!”

文祥往回一缩,说:“那你去吧!”

衣红对杏娃说:“杏娃!把排场展开!”

杏娃问:“是用偶像式还是国宾式?”

衣红说:“用殡仪式!”

杏娃问:“什么是殡仪式?”

衣红说:“接死人用的!”

不料她声音太大,被旁边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听到了。那人大骂道:“拔个牙落!怎么侮辱人!”

他这一吼,众人无不侧目。衣红一惊,问:“我侮辱谁了?”

小胡子不肯干休,忿忿地说:“你说!谁是死人?”

衣红才知道原来刚才的戏言被听左了,连忙说:“对不起,我们在开玩笑。”

“开玩笑?谁敢在我面前开玩笑?”果然,小胡子说话时,他身旁的几个人都噤若寒蝉,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衣红一见,侠义之心又起,但这事原本是自己不对,倒也不便发作。

这时文祥忙挺身而出,对小胡子说:“朋友,实在对不起,我们几个开玩笑惯了,绝不是对您不敬。”

小胡子气犹未息,狠狠地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杏娃说:“他名叫池田纠夫,是日本传统黑社会中,一个叫黑龙会的会长,曾累次被我们列管。”

文祥便说:“会长先生久仰了,您的大名如雷贯耳。”

池田纠夫更神气了:“那你们为什么在我面前胡说八道?”

衣红知道他不是正人君子,胆气就壮了,对文祥说:“文哥!会长?会长大就会死!我们不就是来火星屠龙吗?”

池田纠夫霸道成习,在他的族群中,被当局列管相当于受训,次数越多地位越是尊贵。后来关到金星,却又被无罪释放了,因之气焰更盛。他最忌讳死亡,可以说怕死如命,长生不老是他最宝贵的护身符。相对的,谁要是当他的面谈死,那可是成心挑衅了!

池田纠夫怒火高涨,他知道动口不妨,这小姑娘一吓就慌,正好来个下马威。他早练就了一副凶狠的嘴脸,这时脸一沉,大喝一声:“拔个牙落!会长要教训你!”

衣红还不肯放手,说:“文哥!怎么办?死人要教训活人!”

池田纠夫斥道:“女人!你说谁是死人?”

衣红东看看,西瞧瞧,最后说:“奇怪!死人怎么会说话?”

池田纠夫身后的两个壮汉,这时迈一大步,一左一右,站在会长身边,双手环胸,狠声说:“拔个牙落!你找死!”

风不惧慢条斯理,走到两个壮汉面前,先来个猛虎伸腰,亮了一手单脚着地的铁板桥功夫。然后两手环臂,一运筋骨,浑身格格直响。

众人都看呆了,尤其是两个大汉,眼睛瞪得发直。

衣红莲步轻移,走到风不惧右侧,说声:“拔个牙去!看招!”话刚出口,一个回身,一招风扫落叶,堪堪向风不惧小腿后弯扫去。

在山上修炼时,风不惧经常和她套招,两人很有默契。这时他猛一提气,鹞子翻身,离地丈许,张臂舒腰,稳稳地落在衣红身后。

这一招精采漂亮,观众以掌声喝采。

连文祥都看呆了:“红妹!你也有功夫?”

衣红裣衽答礼道:“要玩命嘛!哪能没两下子?”

法蒂玛兴奋地拉着衣红说:“衣姐!你一定要教我!”

衣红说:“行,那你得教我巫毒大法!”

她们一问一答,简直没把旁人看在眼里。池田纠夫心知肚明,再耍狠下去,今天不但讨不了好,搞不好闹个灰头灰脸,以后就别想混下去了。两个壮汉平日欺负良善只凭三分狠气,这时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正在这时,一个头戴斗笠,浪人装扮的中年人,由旁观人群中排众而出。他身配长刀,刀柄在后,双手却笼在袖中,高声说:“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风不惧一打量,就知道此人是个练家子。当下一抱拳,左掌向里,右拳前顶,脚下一个七斗罡步,先摆出门派,说:“既是行家,敬请指教!”

浪人一楞,停了一下,说:“是南少林?敢问尊师大名?”

风不惧笑道:“南少林马步不同,阁下看走眼了。”

浪人神色一变,说:“可惜当局设限,否则倒要讨教一二。”

风不惧说:“放心!我保证当局不会干涉!”

浪人哈哈大笑:“凭你?当局会网开一面?”

风不惧说:“如果阁下以武会友,又有何妨?”

浪人不信,说:“武者止戈,当局禁止暴力,怎能容忍你我相搏?”

风不惧说:“那阁下所为何来?”

浪人向法蒂玛看了一眼,说:“我久闻巫毒大法,特来向这位姑娘请教。”

文祥本就不想生事,若这人再招惹法蒂玛,局面将更难收拾。他立刻跨前一步,双手一拱,道:“我等来此,另有公干,既与阁下无怨无仇,就此别过了。”

那人一见文祥拱手,突然间,他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叩首连连:“小僧叩见佛爷!请佛爷原谅小人无礼。”

文祥反倒吓了一跳,再一想,知是佛珠之功,此刻也无暇解释,便伸手搀扶那人,说:“免礼了,此地人多,我们到前面再说吧!”

岂知在场众人一见那浪人口称佛爷之状,无不跟着伏地跪倒,个个口宣佛号,叩头如捣蒜,阿弥陀佛之声此起彼落。文祥弄得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

衣红忙一拉文祥衣襟,悄悄说:“你就装一下吧!不然脱不了身了。”

文祥哪里会装神?直急得抓耳挠腮,一个劲说:“大家请起!有话好说!”

有个妇人哭着爬向前说:“佛爷救命!”

文祥糊涂了,这个时代还有人叫救命?他安慰道:“女士你不要哭,不论多大的事,当局都会给你解决!”

妇人说:“电脑解决不了。”

文祥急了,提高声量,说:“大家请起来!你们搞错了,我是个普通人。”

妇人叨叨不绝,说:“我的男人跑了,唯一的女儿做梦做了二十年!而且每天都做那个‘灰姑娘’梦!叫我怎么办呀?”

文祥只好说:“那你也做梦去嘛。”

妇人说:“我连做梦都不安稳,梦中的女儿还在做梦!”

文祥实在没辄,他只好对衣红说:“快想办法!”

衣红便大声对众人说:“各位善男信女,佛爷下佛旨了,你们的心意祂都知道了,一定会设法解决,大家快起来!”

众人欢喜异常,一个一个打躬作揖地爬了起来。

衣红用指语问杏娃:“这附近有什么禅寺?”

杏娃说:“监真寺。”

衣红又对大众宣布:“各位善众,有监于各位的诚心,今夜八时佛爷将在监真寺说法,广渡众生。”

一时众人欢呼雀跃,连池田纠夫等人,又都曲膝叩头。

衣红急对杏娃说:“快把我们送走。”

略一晃眼,但见天空一片澄红,众人已置身在一个翠碧茸茸的小山丘上。

只听文祥吓得大叫:“这是什么?”

大家一看文祥,杏娃竟然连那个正亲吻“佛脚”的浪人也给摄来了!

衣红说:“杏娃!你怎么敌我不分?”

杏娃叫苦道:“冤枉!一定是文祥不洗脚,气味太浓了。”

话才说完,一声“阿弥陀佛”,一位身披红袍的尊者现身在六人面前。文祥定睛一看,是红教第九位尊者协巴多杰。

文祥连忙带领大家行礼,齐赞:“尊者圣安。”

协巴多杰合十道:“施主请勿见怪,此人与我教颇有缘分。适才老纳藉佛珠向他示祥,并同摄来此,即将带回敝寺,另行处置。”

浪人一见尊者,转泣为号,他摘下斗笠,拜倒在尊者脚前,说:“小僧难耐清规,逃返人间。然而苦海无边,无法解脱,尚请佛祖开恩。”众人见他童山濯濯,戒疤历历,果然是个出家人

协巴多杰说:“定智,你若不自断淫根,何从解脱?”

定智反问:“若是淫根,从何自断?”

协巴多杰说:“土若不存,根依何处?”

定智听了,神思恍惚,不知如何回答。

协巴多杰不理他,对众人说:“此子原名森喜二郎,在世纪初,曾是日本社会的代表人士。后虽出家,却非出于觉悟。然此子事迹颇足后人省思,未来尚有大用。”

森喜二郎生于二十世纪末,自幼聪敏灵巧,甚得家人及师长喜爱。后长得人高马大,面貌清秀,能文能武,又会说会唱,是少女们心目中的偶像。

正因为要风有风,唤雨得雨,森喜二郎把事情看得非常简单。世界上的一切都像是为他设就的,唾手可得,用过就丢。尤其是感情,既看不见也摸不到,压根儿只是一时的需要。至于那些枕边柔情的倾诉,和鸟语一样,听着悦耳,起牀后就忘掉了。

日本女性彷佛是为男人打造的,既美丽又温柔,兼以传统观念的薰陶,她们把全部的幸福都寄托在自己男人身上。

物极必反,日本男人被宠坏了,他们拥抱着男性至上的自我中心。家里有位如花似玉、温柔贤淑的夫人,他们认为那是理所当然。不管是什么人,也不管每天工作得多晚,下了班一定要先到酒吧喝个烂醉,直到夜半才回家。男人喝得越醉、回去得越晚,越能显示家中有个体谅守分的妻子!

这还不说,他们死要面子,就算在邻居面前,保持着一副君子风貌,那不过是做给大家看的。只要一出远门,只要邻居看不到,他们第一件要务,就是展现一下雄纠纠气昂昂的男子特征,以彰显其“大丈夫”风范。

森喜二郎则不然,到这个时代,“君子、淑女”已经式微,“淫子、浪女”才是人人称羡的偶像。所以,森喜二郎十七岁时,已名正言顺的同时交往了七个环肥燕瘦的女友,一个星期每天换一个!简直羡煞了所有的年轻人。

麻烦出在“独占”这个大敌,森喜二郎才十九岁,已经是两个女儿的父亲!照理科学如此发达,社会性教育如此成功,怎么还有未婚少女怀孕的可能呢?理由其实很简单,女孩子为了系住情郎,千方百计也要装一个孽种在肚子里!

怎么办呢?当然赔钱遮羞了事是一条明路。森喜二郎家境虽然丰裕,但是“色倾家、赌荡产”,长此以往,怎么了得?

结婚是另一条路,但是当时已不作兴十九岁结婚,除非惹了大麻烦!

于是森喜二郎的家庭会议定下天条,如果他再出问题,就把他的精子存入银行,然后把他阉了!

森喜二郎也召开了七个女友(至少是名不正而言顺的)的圆桌会议,谁要肚子大了,就自动出局,另觅高明。

第二个问题又来了,既然肚子不能保住地位,快活一时也不吃亏。每天晚上,各个女友都施出浑身解数,森喜二郎防不胜防,天天吃喝各种壮阳药物。结果,年纪轻轻的,就弄得肾亏血虚,步履蹒跚。

到他二十二岁时,女友们一个个逼他表态,如不娶进门就要自杀。森喜二郎在鱼与熊掌之间,能拖就拖,对每一个都满口应诺。森喜二郎的父亲心里也着急,特别找了一天,把儿子带到四国岛渡假,父子之间作了一次长谈。

父亲说:“儿子!作人责任最重要!”

儿子说:“嗨!”

“责任重要,要保重身体。”

“嗨!”

“女人很多,结了婚就进了监牢。”

“嗨!”

“时间很长,人要慢慢享受。”

“嗨!嗨!”

“身体不好,没有明天。”

“嗨!”

“没有明天,一个女人都得不到。”

“嗨!”

父亲又好气又好笑,自己只是没有儿子的好条件。美女主动投怀送抱,男人又怎么拒绝呢?当然是女人的错!

只是女人有错,男人倒霉,太不公平了!但是他不能不劝儿子,儿子倒霉,就等于全家倒霉。而全家倒霉的结果,就要数他最倒霉!

但是怎样劝儿子呢?自己也想有这种福气呀!他有件事说不出口,每次儿子在家里翻云覆雨,也正是自己偷窥得最爽的时候。

当然,他不能禁止自己享受,那就必须放任儿子荒唐!问题在事后总有麻烦,出了麻烦父亲比儿子还要担心。他最担心的是,一旦儿子洗心革面,哪里还能找到更令人神魂颠倒的乐趣呢?

“儿子,要戴保险套!”

“嗨!”

“知道就要做到。”

“嗨!”

“知道为什么不做呢?”

“都戴了。”

“胡说!”

“真的!”

“胡说!胡说!”

“真的!”

“上次出了事,应该记得!”

“那不是儿子的,可以作基因比对。”

父亲急得站起来,他能说出亲眼看到的事吗?当然不能!儿子会承认吗?当然不会!怎么办呢?父亲在室内踅了几个来回,他决定使出杀手鐧!只要能让儿子就范,他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父亲走到儿子面前,盘膝坐下,慎重地说:

“你对贞子就没有戴!”

“父亲怎么知道?”

“贞子亲口说的!”

“贞子不会说。”

“这种事贞子不会告诉你的。”

“啊!贞子……”

“是的,请儿子原谅。”

森喜二郎早就知道父亲好色,想不到偷腥偷到自家厨房来了。他能说什么?反正自己也是逢场作戏。贞子人不错,百依百顺,但是想到她和自己的父亲在一起,心中就起了一种莫名的化学作用。

森喜二郎当机立断,向父亲弯腰致意说:“请父亲接纳。”

父亲大出意料之外,忙说:“这不可以。”

“儿子已经决定了!”

“胡说!贞子人很好!”

“所以请接纳!”

“胡说!”

森喜二郎不再多说,站起来,一个九十度鞠躬,回头就走了。

这一天,森喜二郎的玩伴是河野洋子。他刚由四国岛归来,未及服药,力有未逮,两个人便躺在牀上聊天。

森喜二郎问:“你没有跟我父亲睡吧?”

河野洋子嗔道:“怎么可以这样问?不礼貌。”

“有没有?”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洋子只有一个二郎。”

“贞子有!”

“贞子陪二郎的父亲睡觉?”

“是的。”

“不可能吧!贞子要求不高的。”

“是真的。”

“怎么知道?”

“父亲说的,贞子把我不戴保险套的事说了。”

河野洋子想了又想,说:“说是贞子,我不相信,二郎看过天花板没有?”

“你说什么?”

“天花板上有个小洞,常常看到影子。”

“为什么我没看到?”

“因为二郎老伏着,洋子是向上看。”

森喜二郎忙问:“哪里?”

河野洋子指着一个浮雕后面,森喜二郎看不清楚,起身取了一个望远镜来。果不其然,那里有个镜头,正是市售的偷窥器。

楼上正是森喜二郎父亲的卧室,于是真相大白。

森喜二郎百感交集,被自己父亲看了,又如何呢?在这个社会上,演色情影片出名致富的比比皆是,一点也不影响他们的地位。甚至连广告都不必做,一出门就有人指指点点,多么光荣!

但是两者在感觉上有很大的不同,一种是自愿的,一种是被迫的。比如性交不过就是性交,自愿者称之做爱,被迫的就叫强奸。此刻森喜二郎的感觉,说得透明一点,就是他被父亲强奸了!

他又能怎样?一气之下,他决定到北海道休息几天,远离这个是非地。

北海道在日本岛北端,纬度低,空气清新,环境幽美。森喜二郎度过了一段没有女性的日子,每天丧魂失魄,坐立难安。

一天,他经过一个剑道馆,他本是剑道初段,一时技痒,便走进去。这时已是二○二○年,虚拟实境盛行,已经没有人想学剑道了。

道馆中空空洞洞的,只有一个妙龄女郎身着和服,怀抱长剑,危坐在大厅上。森喜二郎走进去时,少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脚步,一句话也不说。

森喜二郎向女郎一鞠躬,问:“这是道馆吗?”

少女说:“是的。”

森喜二郎说:“我想请教。”

少女冷冷地问:“请教什么?”

森喜二郎改口说:“我想学剑。”

少女眉毛一挑,说:“君脚步虚浮,不能学剑。”

森喜二郎见少女冷若冰霜的神色,心中一荡。他熟识的女孩都是热情奔放型,随时随地可以宽衣解带。但是眼前这位,庄重中包容温柔,沉稳兼具智慧,宛如幽谷百合,令人敬仰爱慕。

他细观这位少女,大约是十八九岁的豆蔻年华,脸型圆而不浑,皮肤白里透红,润泽娇嫩。剑眉平直,不怒而威,秀目微睁,嘴形饱满,清丽不可方物。而最动人的是她肩削体匀,威武中倍显婀娜,有如一枝素兰,挺拔有致。

森喜二郎看呆了,少女不耐烦,挺身双手一扬,白森森青光一闪,嗖的一声,森喜二郎吓了一身冷汗,宝剑已经出鞘。

少女用右手抚平衣袖,将剑身从袖上抹过,淡淡地说:“君可识字?”

森喜二郎心中一凛,忙道:“识得。”

少女转身以剑指着顶上一个巨大匾额,说:“这堂上所书何字?”

森喜二郎应声抬头一看,上面是四个端庄的楷字“正心诚意”。他知道自己失态,忙垂目内视,说:“失礼了,请原谅。”

少女说:“真要学剑?”

森喜二郎说:“嗨!”

“可知学剑很辛苦?”

“知道。”

“我家是柳川嫡传,数百年来英名不堕。”

森喜二郎学过剑道,当然知道柳川严正的名声。他有点后悔走进来,却又渴望与少女接近。他在花丛中钻出钻入,大鱼大肉早吃腻了。

“是,令人尊敬。”

“可知为何?”

“不知道。”

“来道馆健身不妨,要学剑,就要拜师。”

“嗨!”

“如果拜师,品性要先考验。”

“嗨!”

“拜师后,如果犯禁,必须切腹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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