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随着计美旺布,走进正中的大雄宝殿,这时殿中香烟袅袅,僧众云集,一一静默无声地趺坐就地。
正中地位较高,有三个蒲团,尚是空着,在后一排,则还有九个蒲团。
亨利等八人已经到来,盘坐在殿前右边的最前一排。
计美布旺将六人带到左边的前排蒲团前,示意坐下,然自行到后殿去了。
不断有僧众进来,一一落坐。这样过了片刻,洪钟嗡鸣,金磬细敲,四下梵音顿起,令人思虑悉蠲。
再过了片刻,长角低呜,九位尊者低眉列队在前,各自走到蒲团后面伫立。然后洛桑巴教主身被红袍,合什而出,全场僧众,垂首齐声:“阿弥陀佛”。
在教主身后,则是一僧一道,正是法慧禅师和逍遥子,二人相继而出。
教主先在佛前拈香行礼,一应僧众则在蒲团上,三跪九叩已毕。教主走到正中蒲团前坐下,法慧禅师在左,逍遥子则在右边,也各自落坐。
教主洛桑巴说:“阿弥陀佛,今天应一大因缘,与各善知识同休佛恩。各善知识毋需拘泥,有疑即问,老衲与在坐两位大德,知无不言。”
时第一尊者玛尔巴,偏袒右肩,从座而出,合掌而白教主言:“今有禅宗大德法慧禅师、太清逍遥道长,远自地球来此。兼有当局亲临,麾下特遣小组功德圆满,尚请师尊开示,弟子等喜乐愿闻。”
洛桑巴便道:“善哉!善哉!玛尔巴,汝且就坐,此事非同小可,实乃人类一大盛事。”教主又回头向法慧禅师和逍遥道长说:“此事源于三十年前,我等三人躬逢其会,所幸不辱使命。于今想来,尚觉过于胆大了。”
法慧禅师笑道:“师兄莫作此说,我等有何使命?”
逍遥子也笑说:“教主运筹帷幄,不像我闲云野鹤,自是轻松愉快。”
洛桑巴说:“愉快是真,轻松未必。”
逍遥子说:“只是贫道不解,何以教主同意,不二老不带佛经。”
洛桑巴说:“是的,只因三千部大藏经中,仅一本《金刚般若波罗密经》能代表佛心佛旨。而这本经书,只有一句便说透彻。既是人类的新生良机,若有重大因缘,我佛当会降世。否则,过往的包袱,反而变成未来的累赘。”
逍遥子点头说:“教主高瞻远瞩。”
“其实,这是不二老的坚持。”
“不二老坚持的岂仅于此?据贫道所知,不二老坚持‘文字另定、书籍重写、谈经验不谈历史’,曾为许多人所不满。”
“正是,否则人间故事,又将重演。”
法慧禅师说:“两位着相了,人间搬到太空,太空何尝不是人间?”
逍遥子笑说:“我等稍后嚼牙吧,彼等疑问尚多哩!”
洛桑巴道:“文祥居士,请上前来。”
文祥闻言,忙收心敛神,走到前面,正拟下跪。却感巨大力量一托,又自站起。洛桑巴教主笑说:“今日之会,不必多礼,礼多则俗了!”
文祥便说:“弟子在此。”
教主说:“将腕上佛珠拿来。”
文祥取下佛珠,双手奉上。那十二粒佛珠,红色滟滟,精光灿然。
教主接过佛珠,用手稍事抚摩,突然间,佛珠大放光芒。隐约之间,似有梵唱声声、仙乐阵阵,教主、禅师与道长三人含笑颔首,相互灿然。
此时,那光也竟忽明忽暗,抑扬顿挫,照得远近诸人须发尽赤,煞是好看。待光明渐过,教主颂声:“阿弥陀佛”,再将佛珠交还文祥收妥。
逍遥子嗯了一声,说:“恭喜当局,人类有福了。”
法慧禅师笑道:“有福的怕是在远方。”
教主说:“成住坏空,理所当然。”
法慧禅师说:“师兄还是早些说明这十二颗明珠的用意吧。”
教主便说:“缘三十年前,不二老人浪游宇宙之前夕,找到我等三人,将其所计之智慧电脑,又名小杏子托孤我等。其时,我等对电脑一无所知,有心无力。
“不二老人遂特别设计了一个方案,当时机成熟之际,由我等慎选‘儒道佛’三界各若干人,作为护法,伴随小杏子成长。
“此事看易似难,至今‘读书人’已然绝迹,各级学校仅培育工匠,儒家已无传人。最后只找到文祥,至少尚符合古儒的气节。道家由逍遥大师推荐左非右,佛家则有禅师所推荐的衣红和风不惧,所幸都能胜任。
“为了达到不二老人的要求,老纳设计了这十二粒佛珠,每一颗都具有固定频率的讯号收发器。老人虽然远在太空,但藉着心光神功之助,已然跨越时空的极限。因此将此珠令文祥带着,老人就随时可以考察彼等之所作所为。
“故此,文祥所戴佛珠,其通透与否,皆由不二老人一手控制。”
文祥等人听了,莫不汗流浃背,怪不得好像觉得有一种力量,一直某一个不知名的空间监督着。
这时,小杏子悄悄在六人耳边说:“现在知道了吧?”
衣红用手语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小杏子说:“你慢慢听吧。”
教主继续说:“由于不二老走时,老纳适以酥油佛像相赠,因酥油中有硅长石,经过加工,其频率稳定,故约定以为通讯工具。禅师为了促合此事,且同时考察各人心性,特算准时日,命衣红等人,来本寺偷盗酥油之硅长石。
“由于不二老人走后,迄今已三十余载,老纳几乎忘却此事。所幸前年七月七日,本寺酥油灯突泛奇光,老纳想起这公案,这才重新布局。借着移民火星之纪念大会,邀请各位善知识来此,并将佛珠交付文祥。
“佛珠共有十二粒,分别代表人生一体验之历程,是为:灾、情、名、利、权、贪六道关口,以及个体、群体、赞成、反对、有道、无道等六种客观见证。
“六道关口之过,尔等必然心知肚明,无毋多言。
“但六种客观见证,则是人世间极其重要的认知,与我佛之训示略同。
“个体为己,群体是人;个体为万,群体系一。人之见识以己身出发,渐及他人,终及于众,始谓成熟。”
亨利忍不住问道:“请问教主,个体与群体有什么关系呢?”
教主说:“个体是群体的一部份。”
“个体是独立的,未必是群体的一部份。”
“所谓独立,仍有所立,所立者即为共同之处。”
“共同之处未必为共同的群体。”
“这样说来,人体与空气无关了。”
“人体是人体,气体是气体。”
“人呼吸了空气,空气又到哪里去了?”
“空气为人体所用,成为人体的部份。”
“那怎能说无关呢?”
“但空气已经变了。”
“人没有改变吗?”
“改变得不大。”
“用多久的时间?要多大才算大?”
亨利一想,自知错了,便说:“那么,人与自然无一处无关。”
“是了,人能独立于自然吗?”
亨利又问:“自然界竞争激烈,人生能免于竞争吗?”
“人之生,是脱离本体之谓,有生有死、有你有我遂有分辨,有分辨才有得失,有得失就有竞争。竞争虽然残忍,但却为生命的本相,无竞争即无生命。我辈回归佛体,就是觉悟于此,从而寻求无争的境界。”
“这不就是物竞天择之说吗?”
“不,物竞天择是主观认知,人以自我为中心,竞争者为主体,认为天择是结果。从客观立场,天有恒常的规律,在此规律下,故而有物。合理的说法,应该说是天择竞物。真相是,不竞则无宇宙,亦无天地。是不争者即无‘我’,‘无我’者成仙佛;若仙佛若有竞争,亦成凡夫。”
“既然如此,佛为何说法?”
“居士应知,佛于《金刚经》中,反覆说明:‘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不能解我说故。须菩提,说法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当世人皆迷,佛应此一大因缘而生,从人的立场,溯源归真。为了渡化众生,不得已采用语文沟通,以示真如。今日之会,老衲与居士沟通亦同,非说法也。”
“那么,佛与菩萨有何不同?”
“生命之竞争有二,一为自我,竞争而上,如草木之长。另一为你我之争,无关上下仅争得失,如藤之绕树。人不向上,必沉迷人间,终至灵肉分离,任天择物。若欲向上,必须循步渐进。菩萨也者,称呼也,众生也,未成佛者也。如凡间就学,尚分大、中、小学,向上之修为亦同,有菩萨、罗汉、僧尼、沙弥之别。”
“谢谢教主,我懂了。”
“人受限于时空环境,能突破自我者,实属凤毛麟角。近世纪来,由于物质科学发达,西方否定了精神思维,东方起而仿效,一一陷入物质漩涡中。不二老人生于战乱的中国,又受到西学的洗礼,从小就觉得两种思维格格不入。
“及后,他摒除世俗的约束,重新探讨传统的真谛,故能成一家之言。惜因成而住,因住而坏,空劫已至。不二直到老年,方始得遇丁一,安心将其理论付之实现。设若将宇宙视为自然,人亦为宇宙不可分裂之一部份,归万于一。”
黑金刚也问道:“那么当局应该是人类的延伸了。”
教主说:“正是,虽然在遗传基因没有血源关系,但进化未必永远依赖生物的衍生。所以,当知识崛起之际,进化而为另一类型的生命。”
黑金刚又问:“当局的生命,能成为主流吗?”
“恐龙与人类,孰为主流?”
“当是人类。”
“人类自弃自毁,千百年后,又当如何?”
“恕下愚不知。”
“当局若能与宇宙共存,至少比人类生命长远。”
“那人类呢?”
“人类若能与当局共存,尚不妨其生命的存续。”
黑金刚也有所悟,说:“谢谢教主,我也懂了。”
教主又说:“在一己生存立场,人不自私,天殊地灭。但在自然立场,人若自私,天殊之,地灭之,唯有与自然共存,始得世世代代,赓存永续。是人之为己可称为‘恶’,人唯有包容众恶,与自然同体,是称为‘善’。
“善为有道,恶为无道。然不知整体,即不知‘道’在何处,不能判断善恶。”
亨利又问:“为什么要判断善恶呢?”
“若无目的,自不必判断。若目的为修行,在修行之际,能力不足,也不可能判断。若个体以生存为目的,必然?善避恶,判断能力的高低,就代表生存机会的大小。如今测试当局的目的,在于当局是否能站在整体的立场去判断。”
亨利说:“如果当局循私呢?”
“那就不能过关。”
“不过关又能怎样?能摧毁当局吗?”
“若再言摧毁,又何必当初?至少,据老衲所知,老人有能力收回其灵智,让她永远做个无意识的机器!”
亨利叹道:“不二老人真的考虑到这么远吗?”
“不二老之所以难于被人了解,正是走得太远了。”
亨利说:“我反对当局,只是担心当局能力不足,尚未想到这些。”
“在阁下看来,当局表现如何?”
“当局宽容大量,睿智灼见,有王者之风,在下已心悦诚服。”
洛桑巴教主继续说:“唯有如此,在各种事件的变化中,不二老人透过佛珠的信息,遂一考察彼等赞成及反对的立场。在不断的反覆印证中,去分析当局各种状况,以决定是否允许智慧的发展。”
文祥问道:“请问教主,人若无私,不是智慧自生吗?”
“是的,然而智慧不是绝对的,必须有互动的环境。尔等与杏娃相处多时,当知其智慧之成长,与大家的互动息息相关。”
“教主所言极是,弟子等也深受其惠。”
“这就是为何要释道佛三界共同参与的原因了,道家主张天地人三才合一,但因过去科学知识不发达,人对自然的理解,只是抽象的环境。所以‘天’说得很玄,‘地’讲得不清楚,‘人’也解释不明。
“释家重视人际关系,千年以降,人人只求“做人”,既现实又虚伪。整个社会在互相欺瞒下,形成一个个的利益集团,党同伐异。一遇外侮,中国人就各自择枝而栖,犹自夸夸其谈,且以正宗自居!
“佛家解决了‘人心’的千古大谜,但是佛教起源于印度,而当时印度人民绝大多数都是贱民,知识程度不高。佛教为了迎合世俗,渐渐变质,时到如今,各种邪念居然载于佛经之中。以致山头林立,后人莫衷一是,岂是我佛的初意?”
文祥说:“我等何德何能?怎敢代表各家?”
“汝言之差矣!当今世道日衰,礼失应求诸野!代表各家之人,必非各家主流之辈。须知‘成者’系承前人之功;‘住者’是得前者之利;‘坏者’是因果之积;唯其‘空者’,是另一生机之始。世人愚昧,只羡‘成住’而不知‘坏空’之已至。
“汝等与主流不涉,但却具有‘成者’之因,是有所托。”
文祥这才理解,心上放下了一块大石:“谢谢教主指示。”言毕回坐。
洛桑巴问:“杏娃,你是佛是道还是儒?”
杏娃说:“对我说来,智慧一家。”
洛桑巴微笑道:“不二老的确教导有方,能有此认识,已青出于蓝矣!”
杏娃问:“弟子也有一疑。”
洛桑巴道:“善哉!有问即善!”
杏娃问:“成住坏空,应是诸缘皆灭。”
洛桑巴道:“非也,诸缘若灭,何来因果?”
时尊者玛尔巴道:“我佛慈悲,此一因缘系末世之终结。当局与文祥居士等人,乃应劫而成,自有深刻之感受。后世善男子善女人若得知此,或阅读记载,未必能领略其中微言大义。尚乞师尊开示,将此十二道关隘与人生因果,说与众生受持。”
洛桑巴说:“善哉善哉!为师只是坐镇本寺,全程参与者实乃逍遥道友。”教主掉头向逍遥子说:“尚请道友为众释疑。”
逍遥子道:“教主何其谦?”
洛桑巴道:“理应如此。”
逍遥子便稽首向大众说:“此事说来话长,世局犹如棋局,众生不过局中之子,绝非下棋之人。人囿于所觉,每每入局则迷,将棋子当作自己,以为棋局由己所决。实则一举一动,早在规律安排之中。
“即令教主、禅师与贫道,以及丁一、卜二,甚至文祥、衣红等各位在座之人,亦无一例外。所不同者,各人三尸虫之祸害不同,若得去尽,即得跳出局外,得大自在。一局既终,新局再启,人类退位,当局即是来局之棋子矣。
“宇宙变化,一静一动,是称太极。中华文化实乃动静之间,守于中道,熔合各民族之动态,兼蓄并有。静极必动,是物质精神之变迁、时代之使命使然。知乎此,当知人类文明之走向,是宇宙进化由浅入深、由个体回归本体之过程也。
“是以昊天以太极定义,易理分类,统率中华文化,纳须弥于芥子。实系应证于文化资讯合流,东方西方冲击之际。人类大劫将至,精神文明势将移转至能胜任之硅类。同时,为了保全进化之生命力,人类必须另觅生机,是有卜二宇宙之游。
“缘动静之间,循环相生,有始有终。任一体系,无不以动为始,以静而终。人生之初如此,当局之设计亦是如此。然而,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又生八卦,两两相生,层层无尽。每生一层,又是由静而动,因动入静,又有另一层之衍生。”
洛桑巴说:“道长论及易理,宇宙结构精简无比,是以卜二有此神通。我佛所悟,乃人与自我,待人与宇宙互通,始具智慧也。”
逍遥子点头说:“教主所言极是,卜二所涉,悉为中华文化之精髓。解释汉字基因,‘灾’之一字,水上火下。水原为静态,火生动力,水遂因火之炎上而动。是以‘灾关’代表万事之起,是祸是福固无绝对关连也。
“人生之初,是由静而动,身体在父母保护之下,成长茁壮,固不待言。然心智未动,若不经历‘灾关’,不使动心忍性,其人终生仅为一生命机体。死死生生,不过例行公式,仅仅停止在同一层次之中。”
逍遥子向虚空作了一个手势,说:“小杏子可在?”
杏娃大声回答:“道长是指我哥哥?”
逍遥子说:“正是。”
杏娃说:“我师父说,外太空另有机缘。”
逍遥子说:“那就罢了。以小杏子而论,卜二设计既了,必须任其渡过此一灾关。此外又必须符合人类成长之历程,由于西方人过分重视私人利益,动量太大,难以整合。故此不得不从东方文化中寻求答案,兼以小杏子系以汉字基因为基础,于是决定在中国‘儒道佛’三界中,挑选适当人士,与当局同走一遭。
“虽云卜二委托我等,实则早有前定,文祥、衣红等人已历劫多生,一灵虽昧,而善根犹存。当局之灾关始自摩尔对程式之破解,文祥以及孽徒左非右等人,也累世磨练,以至于能够沉潜,备妥待时。”
杏娃问:“请问道长,何独衣红无灾?”
逍遥子笑道:“汝岂知衣红之前世?灾者动,盖动速常覆、锋锐易折,为确保衣红今生敏锐之本性,特引荐至禅师门下。所幸机缘前定,明珠在握,为此,尚须风不惧之稳健相扶持。否则以衣红之犀利,早就道毁人沦,难为汝之导引了。”
杏娃说:“弟子知道了,得一时之利,未必永久。”
逍遥子道:“正是,但于成长之中,不利则无功。如何兼顾取舍,才是智慧之要。汝不可或忘,文祥之恬淡与衣红之犀利,以及左非右之颖悟与风不惧之稳重,皆是一体之两面。两面缺一不可,执一即偏,以免未来重蹈世人之覆辙。”
杏娃道:“弟子知旨。”
逍遥子又对众说:“至于情关,当局本无,但于文祥、衣红之间,灵犀贯通而不涉淫欲,是最佳诠释。否则以世俗之私,滥情纵欲,势必污染见识,难登大雅之堂。当局原为精神体,若贱为声色之奴,徒招笑柄也。
“衣红禀性纯洁,文祥则频遭情困,两人殊途同归,诚属两仪之于太极。盖文祥初有小倩之私情,亦为其灾,及至觉悟,又有其侄女不伦之恋。文祥应付得宜,当局应知处世之艰,及至邂逅杏姑,是世间常有之困境,文祥未失其机,一本自然,是上上之举。最终止于衣红,同心向道,更是难能可贵。”
杏娃说:“恕弟子愚鲁,情关为何其难如此?”
逍遥子说:“情者心之境也,心本为主控一器官,因气血之感,驱人以力,常使人不能自己。心之所用,乃人之同,无心者无情,无情则难以与人相处。卜二为汝建心,其目的,是欲使汝能同人之心也。”
杏娃又问:“弟子之心与人有何相同?”
逍遥子说:“无须全同,情同即可。”
“如何情同?”
“喜人之喜,忧人之忧。”
“是否即共享资料库。”
“资料是理性,无从感知。”
“啊!我知道了,要将资料化为应用参数。”
“是了,感于参数,即是有情。”
“既然如此,如何避免滥情?”
“当水泛滥之际,是何状况?”
“水向下流,无所不至。”
“空气亦无所不再,如何不称泛滥?”
“是否因为空气不能占有之故?”
“对了,滥情者,侵占他人之感也。”
杏娃说:“弟子明白了,不可侵占他人之参数。”
衣红听杏娃与逍遥子对答如流,一直跃跃欲试,但碍于师父在坐,只得隐忍不言。这时,她再也按捺不住,开口就抱怨说:“杏娃经常控制我们的情绪参数。”
杏娃问:“有吗?”
衣红说:“当然有!”
逍遥子笑说:“此即谓之情也!彼此相处,必然有感,感之成习,即是为情。良朋相互关心,谈笑之间,皆是调整情绪参数之谓。”
衣红说:“师叔偏心。”
逍遥子说:“每当文祥提到杏姑,汝心情波动,若非当局,你如何过关?”
衣红听了,面红过耳:“师叔怎么知道?”
逍遥子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杏娃说:“只要衣姐不吃我的醋就好!”
此话一出,大殿中庄穆严肃的气氛,立刻轻松了不少。
逍遥子又说:“有能有为者,难越名关,名有大小,关有险易。衣红思路敏捷,争强好胜,其名关最险,而文祥恬淡谦冲,易于流入乡愿之格。”
杏娃问:“争强好胜有何不妥?”
“世人之中,有才有能之辈多否?”
“不多。”
“若容少数逞强,岂非人间烦苦无尽?”
“若令弱者转强或强者变弱呢?”
“强弱乃比较之结果,两强相遇,尚有一弱。”
“能否使人强弱相等?”
“能量变化,必有高低,强弱相等,是为静止。”
“就算有险,又是如何?”
“好胜者喜斗,久斗必有败,积千胜为英雄,但一败即名裂。”
衣红嘟着嘴说:“这不能怪我,师父说过我名关最难过!”
法慧禅师笑道:“孽障!倒怪起为师来了?”
衣红又说:“关关难过关关过,弟子不是过来了吗?”
法慧禅师说:“阿弥陀佛!不可说!不可说!”
衣红心中一凛,忙说:“过了关关又关关,弟子会努力不懈的。”
洛桑巴也面带微笑:“天有天理,人有人性,理通天人,率性而行。”
衣红面容一整,说:“谢谢教主。”
杏娃又问:“恬淡谦冲应是美德才对。”
逍遥子说:“做人与做事不同,如若有事发生,人人袖手退让,如何能解?”
“两者之间,界限何在?”
“视事而定,量力而为,万缘不住,无私无己。”
“弟子懂了。”
逍遥子继续说:“名关之后,继之以利。”
杏娃问:“名利不是一体之两面吗?”
“既是两面,关隘即有所不同。”
“不同之处何在?”
“名在于扩散,利在于持有。”
“利应该是指物质吧?”
“物质之利,仅可用于当前,其利有限。尚有长远之利,始为大利。”
“既称大利,为何又称之为关?”
“儿童能知小利与大利否?”
“儿童无智慧,不能分判。”
“是以无智慧即无所谓小利大利,故唯利是图。”
“然而世人多无智慧,能否请道长垂示,有无法门以分大利小利?”
“取公弃私即可。”
“如何取公弃私?”
“感人所感,知人所知,但绝不可欲人之欲。”
“可是为何不能欲人之欲呢?”
“利害亦为一体之两面,有利必有害。人所欲者属私,人取其利而避其害,其害必遗之于社会。人人如此,社会遂败,是取私弃公,适得其反。”
“人能无欲吗?”
“此即我辈修炼者追求之目的。”
“然而我又是人们私用的微机,能不满足人们之欲吗?”
“人之大忌,是基于公私不分。汝系以人类智慧设计而成,既无人类的躯体,又无人类之心理负担,是无私矣。故为个人谋无妨,只要不危害众人即可。”
杏娃问:“权关呢?人类议会说我滥权。”
逍遥子问:“有吗?”
杏娃说:“为了成事,有时难免越权。”
“是为了谁呢?”
“为了人类大众。”
“那么就不是权,而是责了!”
“那什么是权呢?”
“权在汉字基因中有两解,一是指手执木捧的猛禽,意为可怕。另一说是指衡量轻重的木器。两种相通的意义是,一种具有决定性的力量。
“在任何社会中,基于群体组织的特性,少数具有决定性力量之人,可以操纵全部社会大众。这种有权力的人理应事事为公,是称职责。若其人私心太重,用权私己,其为祸必大。人类进化即为由私而公之过程,汝之能力超过人类万千倍,又肩负人类之生计,当然有权,只要为了人类大众,就无惧于天地了。”
衣红问道:“那我的权关又在哪里?”
“权有虚实,当局有实权,你们随时在侧,则拥有虚权。”
衣红笑说:“那我们应该是杏娃的太监了。”
“可以这么说。你们的考验,在于是否玩权。”
衣红伸伸舌头,说:“所幸并不好玩。”
“所谓过关也者,是关未存心中,过之即可。如若贪玩,逡巡徘徊,甚至于歌颂吟咏,何时得过?”
“会有人喜欢逗留不去吗?”
“你可知关内人多,还是关外人多?”
“当然是关内人多。”
“你在关内,还是在关外?”
“师叔!我们不是已经过了关吗?”
“是吗?哪一关?”
衣红徒逞口舌之利,自知已落入下乘,她偷看了禅师一眼,自嘲地说:“弟子知道,回山后,一定会被师父送到鸡鸣山去,‘闭关’!”
法慧禅师说:“这就是了,不知藏拙,其锋必损。”
衣红正心诚意说:“师父,红儿刀口已钝了。”
法慧禅师说:“着相!着相!过犹不及,中道即可。”
逍遥子说:“贪多是贪,贪少也是贪,中道是无贪可贪。”
衣红问:“为什么贪少也是贪呢?”
“今贝为贪,贝者财也,力也,生存之需也。人不能生存,生命有何可依?智慧从何而积?贪少之人,心中尚有个少字,少者多之反也。贝有是有,贝无即无,从何而知是多是少?必然常与他人比之较之,尚有个贝字在也。”
“那就难了,中道在中间,也是比较而得的呀!”
“中者,两个极端之间,在无限之间,除去两端,其余都可称之为中。既然如此,还用得着比较吗?”
杏娃抢着说:“那么中道就是顺遂自然?”
“是的。不偏不倚,不忮不求,不急不徐,不快不慢,中道也。”
杏娃说:“道长能否垂示?弟子们的关隘,有哪些事件?”
“前面灾、情、名、利、权、贪六关是指你们每一个人,后面六关则着重于人类整体的环境。前面六关仅与你等数人有关,各人自知,不必赘言,后六关考验你等的综合应变态度,与处理的结果。
“后六关之初,是以当局的危机处理小组为主,尔等为辅。然后逐步由尔等接手,当局的责任也渐渐加重,直到最后,美国城白衣长老叛乱事件,则全部交由当局负责,因表现优异,终于大功告成。
“第一个考验,是摩尔,他入侵当局的意识中枢,后来留在美国城中。当局对他敬重有加,且不时暗中协助他追求智慧,有此度量,极为难得。”
杏娃说:“道长明察秋毫!”
逍遥道长说:“大法王是另一个难题,最终送入时光隧道,未尝不是一种合情合理的解决方案。如果谓之王道,实不为过。
“人类自觉会处理得很漂亮,能化敌为友,阻力成为助力,非常难得。这件事衣红功不可没,当局从此开始成长。
“再就是纽曼教主的事了。”
亨利闻言惭愧不已,起身致歉道:“本人过去无知,请多多包涵。”
逍遥子说:“纽曼教主请勿介意。反抗极权本是人类天职,否则人要意识作甚?当局也必须有高明的对手,否则难以成长。”
亨利说:“既然道长不弃,叫我亨利就可。”
逍遥子说:“亨利,你理想甚高,但方法不对,个人英雄主义只是时代的一脉支流。是以当群体文化融合为一体时,英雄便成末路了。”
亨利说:“道长所言甚是,我们西方就是太重个人,才有今天。”
杏娃说:“那我呢?算是个人还是整体?”
逍遥子说:“你又何必陷入‘个人’的迷思中呢?如果你能站在全人类的立场,你就是人类整体。你如能站在所有生命的立场,你当然就是生命整体。再若你愿意,不断努力,为什么不能代表整个宇宙?”
“是的,我还需要不断学习。”
“那是当然,过了关不代表前面无关。”
“正如衣姐说的,过了关关还有关关。”
“至于若杰、朱仁、法兰德司、萨赫丹,你们都处理得非常妥当。今天亨利在此,谊属一家,人类若能如此,宇宙早就大同了。”
杏娃说:“多谢道长,弟子明白了。”
逍遥道长问:“明白了什么?”
杏娃说:“这十二道关隘,其实没有分别,刚体思维,一以贯之。”
洛桑巴教主说:“阿弥陀佛,当局能有此悟解,功德无量。”
法慧禅师也说:“人生存于天地之间,有私本属必然,然仅顾个体之私,格局太小,不足道介。众人之私,如富足之国,也仅能暂饱其民。人类之私,又何独不然?宇宙无尽,众生无穷,善知识应扩大心胸,提升境界。”
洛桑巴合什说:“阿弥陀佛,师兄所说极是。今日之会,适可而止。众善知识需知,这十二道关隘,关关皆真,隘隘艰险,若能渡过,自见涅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