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祥立刻扯开嗓门,大叫:“左非右!快过来,我们有防护障!”
然而这时群蝇嗡嗡已如惊涛狂浪,掩盖了一切。文祥死喊活叫,其余四人也跟着高呼,更增险恶之状。
“快开过去!”衣红突然大叫。
金大如梦方醒,一把将王之淳拉上车,将气垫车开过去。
蝇群密集,有如浓浓的汤汁般。气垫车一开动,随着一圈淡淡的光辉,蝇群纷纷被排向两旁。前面虽然开出一条小道,却益发显出它们的威力。
两车相距不过十来公尺,尽管蝇群随到随让,却也行进得十分吃力。但见无数细点,有如大火浇灭后的青烟,袅袅不绝,一阵阵迎面扑来。再看气垫车表面,恰似黏了一层生胶,紧紧密密地把这团光圈包围得风雨不透。
渐渐地,眼前出现了积雾般黑压压的影子,在光圈的推进下,黑雾一层一层地被掀开,最后露出六个蜷伏在地的人体。
众人无不惊心,忙下了车,急把那几个人拉到光圈内。好在不论苍蝇叮得多深,一遇到佛珠精光,立即不支脱落。只有一些已被打死的蝇尸,硬甲尚深陷肉中,有如黑色斑点,布满皮肤。
佛珠能量不大,光圈所及,不过一公尺半径。大家挤在一起,苍蝇虽无法飞进来,却也无意离去,绕着这半圆光幢怒飞不止。
王之淳被吓呆了,喘了好几口大气后,才嚅嚅地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大家忙着替左非右等人拔“蝇刺”,那刺带着倒钩,往往顺势就拉起一块皮。这时六人都已昏迷不醒,还好呼吸尚存,心跳如常。
衣红问王之淳道:“有办法救醒他们吗?”
王之淳神色仓惶,答非所问:“才不过几天,怎么越来越多了?”
衣红急道:“先别管那些,救人要紧!”
王之淳呆呆地说:“怎么可能呢?这是溪边,它们怕水,绝对不是自己飞来的!”
衣红更急了,摇着王之淳的肩膀,说:“王博士!你身上有药没有?”
王之淳自顾自地说:“不可能呀!为什么呢?”
文祥说:“红妹,不要急,文娃说没有问题。”
衣红摸着风不惧肿成一个圆球、五官不分的脸,奇的是左非右脸上干干净净的,大概是化了妆的关系,但颈上、手上也是一片红肿。至于其他人,除了水大已涂药膏,受创较轻外,连陶朱公本人都无法幸免,脸上一片模糊。
衣红心急如焚,问文祥道:“文哥,这样下去,我们能撑多久?”
文祥说:“放心,文娃说他们正在架设继电站,有了电力就好了。”
王之淳突然想通了:“难怪!原来如此!”
衣红诧道:“王博士,什么事想通了?”
王之淳惭愧地说:“我们以往限于能量不足,实验规模一直大不起来。三天前电脑当局提供了一些服务,容许我们大量使用电能,我便交给小小负责。今天这么多苍蝇,显然是利用新能源复制的,也只有小小一个人知道怎样复制。”
衣红听得不明不白:“什么小小小小的?”
王之淳脸红过耳,解释说:“小小就是周博士,周博士就是我的助手,跟我工作有二十多年了!”
衣红想通了一半:“跟你工作二十多年了?既然名叫小小,应该是位女士吧?”
王之淳停顿了一下,点头说:“是的。”
衣红听他这“是的”说得拖泥带水,又问:“她结婚没有?”
王之淳更是慌张,忙摇头说:“没有。”
衣红心里有数了,说:“她没有要好的男朋友?”
王之淳半晌无话,见衣红两眼钉着他,只好说:“她曾经是我的女朋友。”
衣红说:“曾经?那现在呢?”
王之淳说:“现在还是非常好的好朋友。”
衣红问:“你有太太吗?”
王之淳说:“我没有结婚。”
衣红说:“你为什么不结婚?”
王之淳说:“有重责大任在身,哪能成家?”
衣红大声说:“你未免太自私了!”
一旁的文祥和金大、土大,见衣红不先救人,一味的责问王之淳私事,大为不解。文祥想要劝阻:“红妹!”
衣红摆摆手,对文祥说:“你别管!”
王之淳说:“为私,我才该成家。为公,我怎能成家?”
衣红说:“你不成家,周博士能得到幸福吗?”
王之淳说:“只顾周博士的幸福?那才是自私!”
衣红说:“错!你倒果为因了,就因你不顾周博士的幸福,才有这么多苍蝇!”
王之淳说:“或许她不该制造这么多,我回去会告诉她!”
衣红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说:“你们这些博士!大概除了遗传基因,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不替周博士想一下?你要就不要跟她在一起,要就让她死心塌地跟着你。我敢打赌,这些苍蝇是周博士亲自带来的,要看你出丑!”
话刚说完,一阵尖锐的笑声突然从蝇雾后方传来。虽说是笑声,却比哭还难听,源源不绝地钻入每个人心底。
“老不死!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都能看透老娘的心思!你这个大笨王!害得老娘苦等了几十个寒暑!王之淳呀!王之淳!你整天口口声声救人救世!为什么不看看你身边,一个无依无靠、孤苦伶仃的女人正等着你救助呢?”
只见一个年约四十,风姿绰约,打扮入时的女士,在一层蝇群薄纱笼罩下,边说边走到光幢前面。王之淳一时百感交集,不知如何是好。衣红偷偷掐了他一把,王之淳吓了一跳,大叫:“唉哟!”
周博士笑了一笑,衣红见她两眼微红,大是感动,便说:“周博士,久仰了。”
“别跟我打哈哈,如果你不问,老鬼绝对不会提起我来!不过,小姑娘,我们倒是很投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衣红。”
“好!衣红姑娘!你先把这药给他们几个服下去,我们慢慢聊。”说着,周博士丢过一个小纸包来。衣红接住了,看也不看,便将纸包递给金大。对周博士说:“谢谢你!如蒙不弃,不妨也进来,免得不小心受伤了。”
“好!有度量!只是我宁愿站在这里。”
衣红说:“何必呢?您是有自信的人,所有的后果一定都考虑过了,还怕什么?”
周博士见衣红言行有度,才发觉眼下这位姑娘着实不简单。便笑笑说:“我怕什么?怕的是老不死良心发现,那我的心血不是白费了吗?”
“话不能这么说,在我看来,王博士和你之间只不过是小小的误会而已!”
“哈哈!‘小小’的误会?”周博士脸色一变,一副雍容化为厉鬼:“‘小小’我是有不少误会,我总以为人心是肉做的,一天不懂,就给他两天!两天不懂,就给他一年!姑娘啊!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吗?我付出的‘小小’青春,一共是二十一年零一百四十九天!你知道那代表多少泪水吗?”
“咳!周博士,这种人还能算人吗?把他杀了算了!”
“小姑娘,不能这样做!杀了他,那泪水不是白流了吗?”
“你这一说,我倒想起了一则故事。有个人因为生计困难,逃到人迹罕至的深山里,不料遇到另一个亡命人,两个人谈起各人惨痛的经历。一个说,他住在黄河岸边,年年淹大水,简直活不下去。另一个人听了,说:
“‘淹大水?那算什么?至少你还有水喝!我住在沙漠里,连草都长不出一根,就算没有饿死,也被渴死!’两个人相对欷歔,都认为自己才是天下最命苦的人。
“‘唉!你们两个真没出息!这点小事也敢叫苦?’
“两人吓了一跳,地下竟钻出一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怪物来。怪物身上不仅没有遮体的衣物,连皮肤都好像被剥了一层,肢体不全,五官也歪扭不堪。他从土里唉声叹气的钻出来,显然他才是地狱中最不幸的活鬼。
“‘前辈,您有什么更苦的遭遇呢?难道比我们还苦吗?’
“‘唉!’他这一声长叹,真是悠悠天地,凄风苦雨无尽:‘说来你们不会相信!我出身豪门,官高禄厚,亲朋众多,妻妾如云,简直不知道人间有痛苦二字!’
“‘莫名其妙!那你叹什么气呢?不是污蔑了我们痛苦族吗?’
“‘唉!叹气,能叹得出气来,算是命好的了!’
“‘那你说说看,人生还有比生不如死更苦的吗?’
“‘好说!你们不过是求生不易罢了,我却是求死不得!’
“二人对望了一眼,那被水淹的人问道:
“‘求死?那还不容易?’
“‘如果死成了,还有什么苦的?因为我能赚钱,人家不让我死,把我当做摇钱树!有钱自己却没有时间花,做牛做马只为了供养他人,你们说苦不苦?’
“‘苦!’二人同声说。
“‘因为我官做得大,下属都靠我挣名得利,有错是我的,有功归他们。我想退不能退,被下属捧着当凯子、做靠山,你们说苦不苦?’
“‘苦!’
“‘我家世不错,世世代代的名声都压迫着我。所有我喜欢的事都不能做,所有我讨厌的事都非做不可。每天活着只是为了祖先!你们说,苦也不苦?’
“‘苦!’
“‘我亲戚朋友众多,鸡毛蒜皮的事都来找我。而不管我有什么问题,人人都认为我该自己解决。我活着是众人的奴隶,你们说,苦也不苦?’
“‘苦!’
“‘人人说,娇妻美妾是人间艳福,可是有几个人知道,没有到手的玫瑰既美丽又鲜艳。然而玫瑰只能看上三天,连摸都不能摸!花瓶里插了玫瑰,就不能再插水仙!天天争风吃醋,日夜鸡犬不宁!多有多的麻烦,少有少的遗憾!男人嘛,老天喜欢开顽笑,只要吃饱穿暖了,一见到女色,魂就飞过去一半了!倒霉的是我有钱有势,美女娇娃有如流水席,时时在眼前晃来晃去。偏偏能看不能碰,心痒难搔,你们说,苦不苦?’
“‘苦!’
“‘或许你们认为这不算苦!等生了儿女,从小照顾得无微不至,到他们翅膀硬了,会飞了,又有几个把老不死的放在眼中?
“‘好吧!这些都不算苦,我是活该!可是我天天想一死了之,却没有人肯让我死!最后我买通了十九层地狱的判官,好不容易把我活埋了。可是你们一来,叽哩咕噜吵得我耳根不得清静,还是死不成!你们老实说,我是苦也不苦?’
“那两个人听了这一番话,才知道自己实在算不上苦,惭愧不已。一前一后悄悄地溜下山,安分度日去了。”
周博士静静地听着,不发一语。倒是王之淳感从中来,突然跪倒在地,向周博士叩头说:“小小,我错了!我以为你和我一样,把名利看得一文不值。如果你愿意给我机会,我这就向你求婚!”
周博士叹道:“谁在乎结不结婚呢?”
王之淳楞了一楞,说:“那你到底要什么?”
周博士啐道:“唉,大笨牛!”
王之淳真是一头雾水,说:“你要大笨牛做什么?”
衣红的指语这时有了用武之处,她立刻告诉衣娃:“通知王博士的私用电脑,要他快走出去,陪周博士聊天!”
衣娃问:“聊天?聊什么?”
衣红气不过,学周博士骂道:“大笨牛!”
王之淳得到电脑的指示,果然不畏群蝇,昂然走出光幢。周博士大为感动,立刻一掀薄纱,罩向王博士头上。
空中突然一阵闪电,霹雳交加,顷刻间大雨如注。那些苍蝇的甲壳本就沉重,再一吸水,纷纷不支落地,一下子便被水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