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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萧条异代不同时~

作者:朱邦复 当前章节:148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35

文祥与衣红最怕商量行程,两个人都是没有意见型,没想到文娃先开口了:“你记得周博士的父亲也是代议士吧?”

文祥说:“当然记得。”

文娃说:“刚才我们截取到他们通讯的‘影音’,她向她父亲抱怨我们滥权,把她的实验室给炸了。我想,你们应该去拜访周议士,解释一下。”

文祥还没有反应过来:“我们凭什么能见到周议士?”

衣红抢着说:“走吧,我有办法!”

文祥有点纳闷:“他只是一个议士,有必要吗?”

衣红说:“傻子!你不是了解人性吗?有其女必有其父,如果议会中有什么阻力,她父亲肯定是一个。”

文娃说:“说中了,她父亲叫周不倒,是个活跃的人物。他原是中国地区商界大亨,从第一任连任到现在,影响力极大。周博士是他的独生爱女,两个人一年见不到一两次。他今天正好在家,你们可以藉着传达他女儿的消息登门拜访,否则不可能见到他。”

衣红说:“我们必须说服他,是吧?”

文娃说:“最好还要有他的支持。”

周不倒家住北京香山区二一四五号。目前全球共有一百多个特别的“世界级”古迹保护城市,中国就占了八个(独立的古迹保护处则不计其数)。北京是最典型的范例,因为她的一级文物古迹多,而且占地广,采自由空间设计,也就是说,上空的电离罩是随地形起伏而建的。

在保护城市中,能量耗费很大,像紫禁城、北海公园等景点,都力求保持原有风貌。只是基于能量运用效率,其他高楼大厦一律都被铲平。因为在光照下,每单位面积的太阳能,全部提供给人类仍嫌不足,必须有额外的补助。而补助的能量需要输送,这样就会增加成本,提高损耗,还得增设复杂的各种回收设备。

因此,在初电脑城的设计理念,基本的前提便是要符合能量运用的最大效率。经过周详的计算,每个人最多只能分配到十平方公尺空间(活动空间则在虚拟实境中,可达无限),如此一来,约有一半的能量可以由所在空间直接覆照的太阳能供应。换句话说,只有一半能量需要输送。至于人口密度也是考虑的因素之一,如果密度过低,则公共设施成本加大;过高,则能量负荷又成为严重的问题。

此外还有交通问题,平面交通对能量要求不大,但垂直上下除了占用空间之外,在位能的转换上,就必须动用大量的重力设施。

北京在本世纪初,人口就已超过一千二百万?,后来经过分划,在ACB一一六N三九,即原北京城的中心区,设置了一个四千平方公里的电脑城,容纳了八百多万人,其中很多空间都是用来保留古迹的。

香山在ACB一一六N四○城内,紧临北京城北,是北京西山的一部分,据《宛平县志》记载:“山名香山者,杏花飞香二月中也。”拜北京为保护城之赐,香山山势维持不变,房屋都沿山而建。不像其他都市,城市基准线概以一百公尺为限。

照理,新时代没有特权阶级,但是时代再新,也不能完全抹煞既有的现实。香山早在二十世纪就是一些高级人士的居所,尽管在电脑公平待遇的原则下,这里与其他地方没有什么不同,但是一听到“香山”两个字,还是让人舌挢不下。

衣红叫了声:“哇!香山?”

文祥比较没有这种常识:“香山又怎样?”

衣红说:“又怎样?普通人没有资格住!”

文祥豪气大发:“我可不是凡夫,我住月球!”

衣红也不干示弱:“仙子是我,我住六诏山!”

文祥说:“管他是谁!我们总得走一遭。”

由此地到北京约有二千公里,大约是两个小时的行程。文祥把飞梭升到一万公尺高空,白絮一般的浮云,成堆地平铺在脚下。

“我以往连做梦都是踩着云的,我不喜欢云在我头上。”衣红说。

“那你不能去月球。”文祥肯定地说。

“我为什么要去月球?”

“因为我住月球!”

“喂!文大爷!你给我听清楚,我们是同道,不是同居!”

“我是说行道呀!你也去过月球,那里踩不到云的!”

“我倒要试试,只要我愿意,就踩得到!”

“云是不能随便踩的,说话要合情合理!”

“我马上踩给你看!”

“说正经的!我发觉你经不得激,一激你就动。”

“哼!那还要看是什么人,不相信你激激看!”

“你是说我激不动?”

“不是激不动,而是激动得让你消受不了!”

飞云梭有穿透电离罩的功能,可以直达香山区。由于所有住家的入口全部在地下道内,电脑便选了一个最近的直达车站降落。

两人下梭后,飞云梭自动隐去。站上来往的行人,眼见一飞梭从天而降,随即隐去,却也视若无睹,见怪不怪。

下了梭,二人转到直达车道,选了二一四五号,立刻有影像出现面前。一个年约六十的长者问道:“这里是周宅,请问找哪一位?”

文祥说:“我们是从云南来的,有周琼英博士的消息,要面见周议士。”

老者神色紧张,急道:“有小姐的消息?是好是坏?”

文祥说:“有好有坏,要请周议士指示。”

老者忙说:“请两位等一下,我去请示。”说罢,影像便消失了。不久,老者又出现了,问道:“你们有没有什么凭据,不然我怎么知道是真是假?”

文祥说:“大概一个小时前,周博士和周议士曾联络过,我们前来报告详情。”

老者便说:“那么,请上车吧!”

老人才说完,一部精致的双人座直达车已驶到面前,二人上车后,车子即加速前驰。约有一分多钟,经过一个甬道,车行向上,停在一个偌大的花园中央。两人一看,坐的竟是园中的一个凉椅。这花园看上去有数十公顷,眼前是一条笔直的碎石路,直达一栋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古典建筑。

石子路两旁有各色奇花,分种在两个整齐的花园中。那花园利用四方连图案,将常绿灌木围成一人高的树墙。转角处皆有五颜六色的高脚花盆,布置成一个复杂的迷宫。

巨宅后方是遍山的黄栌,此时八月刚过,但在丛绿梢端,已有不甘寂寞的金黄叶尖抢着探出头来。在以往,西北狂风挟着沙尘,总是漫天铺地,呼啸肆虐此处。自从有了电离罩防护后,香山便如香妃一样,让人感到无比的平和与温馨。

大门呀然而开,一群高大凶狠的杜宾狗抢先冲出。它们耀武扬威,伸舌扬首,作势欲扑二人。

衣红吓了一跳,衣娃马上说:“这些都是幻境,周议士喜欢摆排场。”

接着宅内走出一位老人,向二人招手说:“二位请进。”

文祥与衣红相偕前行,刚刚抬脚,眼前一暗,已经进入了一个富丽堂皇的大厅。正前方是一帧高及屋脊的立体写真,一位年约四十的中年人,全身所佩带的勋章及彩带,完全掩盖了他的衣服。在他脚前,或伏或立的,正是那群杜宾狗,一个个威猛生动,彷佛就要冲过来一般。

肖像两侧各有一根合抱、镶金雕空的擎天龙柱,曲须卷鳞,神态夭矫。龙柱之上有一碧玉横梁,其上盘云镂月、针松箭竹,精美异常。沿着墙壁便是一些名人字画、卷轴中堂等应景装饰。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两个侧壁上各悬挂着一张与墙壁等大的支票。那都是原本复制后再放大的,一张是美国花旗银行,另一张则是中国人民银行的本票。色泽晦暗,还有折叠的痕迹,不仅没有美感,放在这里简直可以说是不伦不类。

四壁之下是与人齐高的矮柜,里面摆满了各式奖杯奖状,大大小小,一共三层。由于是虚拟实境,空间可以自由应用。有经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些奖杯的排列方式显然经过压缩。也就是说,若是真实状况,这个大厅应该再大上五倍。

最精采的还是那形如宝盖、绡围珠络的水晶吊灯,一般吊灯都是垂蕊形,以便将光线拢聚在中间,水晶的装饰也比较节省。这个吊灯恰恰相反,一粒粒大如拳头的五色水晶,各在一组可调控的灯光下,密密层层的从四角向中央顶点延伸。看上去万彩缤纷,流辉齐泛,有如无数精灵在玄界舞雩。

沙发茶几等家具自是精美绝伦、举凡坚实的结构体,其材料非金即玉,倒还没有什么稀奇。那椅背地毯等柔软之物,则一律采用“雾縠羽绡”,这种高贵的奢侈品实际上是用聚合纤维,将绒毛的直径抽到只有羊毛的千分之一。不要说绒毛吹气若飞,人只要一靠近,在静电感应下,纤毛就温柔地吸附在皮肤上。

尽管在新时代里强调人人平等,但人总有高矮胖瘦,分别在所难免。所谓奢侈品,在电脑时代真正拥有的人不太多,当然在梦中又当别论。像“雾縠羽绡”之类的产品,在全世界都是限量供应,以中国地区为例,够资格的人还不到一打。

衣红和文祥是真不识货,一屁股坐了下去,完全感觉不出有什么特别。等他们坐稳了,茶几上即伸出目录。衣红点了个“灵石空青”,不久,一杯乳白饮料便移到衣红面前。那杯子系用温白软玉通体挖空制成,形式古朴,灵石空青则散发出浓郁的异香。衣红喝了一口,那乳液缓缓流入喉头,香腴润滑,美妙无比。

文祥则点了“琼浆玉露”,一个高脚水晶杯漾着金黄汁液,杯口还悬着一片三色果。这种琼浆是一种蒸馏酒,加了这片三色果,香味是出乎意料的清爽。

等了一会,尚无动静,二人东张西望。突见那画上的中年人微微一动,竟然变成真人走出。二人连忙起身致意,那人在主位上坐下,开口便问:“你们认识琼英?”

文祥说:“是的。”

周议士又问:“熟不熟?”

文祥说:“要看怎么说了。”

周议士说:“你们来有什么事?”

文祥说:“那要看周先生对令嫒了解多少?”

周议士不悦,道:“了解多少?她是我的独生女!”

文祥说:“但是一年难得见一次面。”

周议士脸色一变,不耐烦地站起来,他走到那张美金支票下面,对着支票注目了一会,头也不回地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我挹注国际避险基金的明证!十亿美金!你们知道吗?十亿美金,在当年,是一些国家全年的国民生产毛额!哼!国际避险基金!连世界十大银行都束手无策时,只有我能?他们!”

文祥顺着他说:“是的,我们很景仰您!”

“景仰?”周议士又走到另一张支票下,说:“二○○七年,全世界气候大反常,天灾频频,数千万人民流离失所,我一个人捐了五十亿人民币!”说到这里,周议士戛然而止,望着那齐天的吊灯,等着文祥和衣红的反应。

文祥不知道要如何接下去,方才那一句已经让他觉得够肉麻了。室内的空气僵冷,周议士发觉情况不如预期的,他却没有准备下台阶。

“那次洪涝,我爸爸也捐了十块钱!”衣红说。

“十块钱?你说那叫捐献?”周议士大步走回位子。

“可是,那是我家一日所得!”衣红抗议道。

“哼!人人都像你,岂不都淹死了?”

“刚刚相反,就是因为有人死要钱,把森林砍光了,把湖泊围光了,只顾发死人财!所以才会淹水!”衣红大声说。

“小姑娘!你懂什么?”

“周议士!我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是为了令嫒的生死大事!如果你不关心,我们立刻就走!”衣红实在受不了了,立刻站起来。她东看西看,哪知这客厅像一个大型奖品展示橱,到处堆满了装饰品,就是找不到出口!

衣娃在她耳中说:“这样对吗?”

衣红用指语说:“放心!这是利用人性!”

文祥也觉得衣红太冒失,一直向她使眼色,自己则安坐不动。

周议士一下子楞住了,他一生中没有遇过这种场面,完全无法以经验法则应付。他出生在二十世纪末,正值中国改革开放的大潮,全国由左到右转了个大弯。他父亲的果菜公司首先联合县内农户,实行统一经销,不到几年就成了巨富。他原名周金柱,在世纪末接掌了父亲的事业,历经千禧年大萧条而不倒,人们戏称“周不倒”。他觉得这个名字比“金柱”响亮,便正式更名为周不倒。

周不倒发现生化科技在未来必然举足轻重,便送独生女儿去学遗传。他自己则全力投入生化农业,由有机蔬菜到基因工程牛肉,无不大受欢迎。正好又赶上世纪初的环保工业,事业一帆风顺,名列世界百大企业的第三十九位。

在他一生中,只有两个人敢对他“无理取闹”,一个是他的妻子,在二○○九年自杀身亡。另一位便是女儿琼英,她在取得生化博士后,因为目标不同与他反目,自后便很少回家。今天上午倒是作了一次影音通讯,控诉电脑当局派人捣毁了她的实验室。

眼前这位女孩,音容举止虽然不似他的妻女,但是那种神态正是普天下男士所无法忍受,而又不得不忍受的一股盛气。

要说男人贱,不能说全无道理,因为父亲携带着生命的讯息,肩负传递的任务。但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大自然在演进过程中,父性是播种者,母性则具有保护生命的职能。幼体在有危难时,完全依赖母性的勇敢与机智,一次又一次地驱离了强大的猎食者。

父性播种及狩猎的功能,当然需要强而有力的体质。可是生命是一种完整的机构,个体生命只是其中的一粒原子、一个细胞。在整体规律下,偶而遇到非不得已的因素,猎食者往往也能尊重护犊的母性,生命因而得以永续。

当母性发威时,经常散发出一种神圣的光辉,那完全是超乎意识、不具理性的行为。然而父性也有其因应之道,若系虚伪、不必要的姿态,便很容易在一些细微的动作中泄漏出来,唯有真诚的,有利于生命传衍的,较易获得母性的青睐。因此两性斗法,时真时假,有虚有实,而最后得胜者往往是生命整体。

假若有人误解“生命整体”就是“性”,那就大错而特错了。因为“性”只属于两个参与的对等实体。如以“生命体”的存在为“私”,“生命现象”的永恒是“公”,则“生命整体”指的是让个体生命得以发扬光大的整体现象。因此,“性”是私,而“性征”是公,在大公之前,小私是不值一哂的。

在本能上,周议士对他妻女之私,很容易以自我需求去判断。而面对衣红的态度,他却举棋不定。当然,他大可把这两个人赶出去,结果呢?有利于自己的女儿吗?能了解这件公案的真相吗?如果不了解,今后的发展不会有偏差吗?再说,他对女儿也有父性的矛盾,于公于私,他都不能轻举妄动。

可是,他能接受吗?

衣红见文祥安坐如山,她真的恼怒了。难道连配合一下演场戏都不能?文祥怎么把自己当做不知好歹、没有大脑的小姑娘?这种道侣不要也罢!

衣红找不到门,便不再瞎找了。她想,周议士既然能从肖像里出来,自己也能从那里出去!她想到就做,立刻走到肖像前,这才发现那幅立体画像竟是离子显像技术制成的。她大声对衣娃说:“我命令你,立刻给我开门!”

周议士一怔,这位姑娘不仅脾气大,口气也大!果真电脑受命于她,内室便要曝光了。他忙阻拦道:“喂!小姑娘!你怎么可以进我的内室?”

“我不是小姑娘!”衣红最忌讳这个事实。

“那我怎么称呼你?”周议士的声调柔和了。

衣红乘机下台,说:“我叫衣红,您可以叫我衣红。”

“衣红?这个名字很特别。”

“那我该叫你周伯伯吧!我和琼英姐本来就互叫名字的。”只要衣红想撒谎,一向是脸不红、气不喘的。

“衣红,过来坐下嘛!”周议士软化了。这也是千古铁律,男性在女性面前是没有“丢脸”这回事的,尤其面对年轻貌美的女性,就要改称随“风”而“流”了。

“周伯伯,请您不要见怪,我见过很多假仁假义的人。像周伯伯这样急公好义的真君子实在太少了。”先教训,再安慰,这是母性最惯用的伎俩,不算虚伪。

“呵!呵!你太客气了。”周议士心窝里甜甜蜜蜜的。

“真的,连纯净的宗教都有人用贝币去包装,结果人们只看到金光灿烂,心灵都麻痹了。偏偏社会上人人姓资,个个为私,像周伯伯这样的伟人,不但不贪财,还要赒世济民,实在太高贵了!”

“噢!哪里!哪里!”周议士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衣红,你喝不喝饮料?”

“我刚喝过灵石空青。”

“喔!那是唬外行的,不过是牛奶加鱼胶和生化香精罢了。等一等,我去拿真正的灵石空青来!”周议士的心活过来了,脚步轻快了,连跑带跳的回到里间去了。

文祥纳闷地问:“你怎么了?”

衣红气愤地说:“我怎么了?你搞清楚目的没有?”

文祥说:“如果他不改口,怎么办?”

衣红说:“不改口?那谁来享受真正的灵石空青?”

不一会,周议士又从那幅画里走出来,只是这次他成了侍者。手中端着的一个银盘盛了一个小壶,和三个四公分高、半透明的碧玉薄坯杯子。他一出现,空中就弥漫着一股清幽无比、爽心怡神的气息。

文祥站起来准备接手,周议士却让道:“不要客气,这种东西很精致,手续一点都不能马虎,一错就什么都没有了。”说着,他小心地把盘子四平八稳的放在茶几上,两手不断地搓着,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兴奋得不知所措。

“这么小的杯子?”那杯子的容量比汤匙还小,和小飞梭一样精巧可爱。

周议士深深吸了一口气,神秘地说:“老实说,真不知道是托谁的福,居然今天得到了‘玉实’!这灵石空青本是一种生化饮料,是针对人类的嗅觉神经设计的。由于它的蛋白质分子结构非常复杂,生产工序极端繁难,只要错置了一个分子就全部泡汤。这么多年来只生产了一瓶,我尝过一两次,除了新奇之外,也不怎样。

“刚才衣红说她喝的是灵石空青,我一时冲动,想请她尝尝真品。等我进去了,才想到已经很久没有动用了,这种东西很容易挥发,可能已经干涸了。可是等我开瓶一看,不仅倒满了一壶,而且香味奇佳,刚才我偷偷喝了一口,简直是人间极品!”

“周伯伯,您说的玉实是什么呢?”衣红的口也甜了。

“咳!瞧我兴奋得语无伦次了,这灵石空青的制作过程很特别,它的蛋白质结构上有三个镁离子,多了少了都不行。因此要用一种特殊的软玉做容器,而且质地要纯,不能有其他的金属杂质,所以叫做‘灵石空青’。空青是指这种液体很容易挥发,如果品质合乎理想,结构与容器接近,便会与碧玉同色,称做‘玉实’。”

“您以前没有得到过吗?”

“是呀!因为我们发觉用高纯陶瓷效果更好,便舍弃玉杯不用,结果只得到白色的液体。其实我们也只是在古籍上看到,依法炮制,不知果真有碧绿的。”

“周伯伯!这样说来,我们不能领受这样贵重的珍品,您还是保留着款待佳宾吧!”衣红说得很恳切。

“什么话?衣红!如果不是你,我哪里会想到再喝它?传说中玉实只有在机缘遇合之下才会出现。不要客气了,我们先享受吧!”

只见周议士轻轻把三个杯子整齐地排成一列,然后用指尖小心地拎起那个比筷子还细的壶柄,慎重地对两人说:“这壶内有防止挥发的暗盖,空青一倒出来,马上就会快速挥发。你们千万不要等,我一倒完,拿到手立刻灌进嘴里,等着享受。”

二人会意,周议士立刻一倾壶身,一条碧绿的细流直注杯中,同时一股清香溢满室内,令人有漫步云端之感。周议士捏着壶柄,飞快地在三个杯上来回移动,杯中湛绿宛如翡翠,刚倒了半杯,壶内已涓滴不遗。

周议士把壶一放,说声:“快!”立刻将杯子往嘴里一丢,唇舌略移,将液汁吸光,再将杯子吐出,阖眼不动。衣红是有样学样,往口中送去,用舌头舐光液汁,再吐出杯子,同样紧闭双目。只有文祥还矜持着,举杯仰头,哪晓得那空青挥发得极快,才一半到口,另一半已经散逸在空气中了。

就这么一半,文祥已经觉得神魂半飘,口中彷佛化为一个无边的大泽,有一股气息,已经分辨不出是什么,只能肯定是某种桥梁,贯通了古今中外,把时间空间都串连起来。文祥忆起儿时种种,是那样亲切、温馨。连大人的打骂也都像阵阵轻柔的和风拂在身上,让人感到无比的安祥。

不可避免的,小倩出现了,一切是那么美好。连她半眯着眼躺在别人怀中,都让文祥发出软玉温香的绮想。当然,太空船抵达火星的那一刹,似乎是永恒的记忆。从衣红身上的体热,到她娇媚的笑语,恰似冬阳煦煦,有若蓬莱仙音。他可以细细品味每一细节,也可以停格、倒带,比诸任何先进的电子功能都不逊色。

但是,不同于虚拟实境的外在刺激,这是内在的感觉世界。身体完全不存在了,没有得失荣辱,没有痛苦欢愉,有的是无限的记忆,就像本存于宇宙的一本书,一页一页翻开时,那些感觉立即又鲜活了。只有在这样的天地里,人才领略到,个人的经历原来只是宇宙整体的一部分。

良久,文祥醒过来,身上是无比的清爽,神思也极端明晰。他回忆刚才的一切,丝丝入扣,就像正在发生一般。

文娃突然在他耳中说:“这不是周议士的灵石空青,我们为了酬谢你们,特别假他的手让你们享受的。其实师父早就说过,这种感觉全在主观条件,一般人只是愉悦而已。只有修道人,在得道之后,随时可以进入‘道’的境界。”

原来如此,文祥用指语说:“你这不是贿赂吗?”

文娃说:“只能算是内线交易,周议士这一关非过不可。”

过了一会,衣红也醒过来了。她红着脸,含情脉脉地望着文祥,似乎千言万语尽在那一瞬中。文祥忙用指语通知文娃,叫她告诉衣红。

只见衣红笑了,用指语说:“转告文兄,我还是要好好谢谢周议士!”

其实周议士也醒了,半晌,他还舍不得脱离那种感受,闭着眼尽情流连。当然,他曾是商场老手,不探出虚实,他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衣红脑中千回百转,想了不少策略,只待他一醒来,就要让他入彀。

等了半天,她发现周议士眼角抖动,这才知道他早已醒了。机不可失,衣红立刻用指语对衣娃说:“告诉那位傻兄,叫他陪我演戏,不许穿帮。”

文祥搞不清她又要闹什么鬼,也用指语说:“放心演吧,我来颁奖。”

只见衣红望了周议士一眼,满面愁容,压低了嗓音,悄悄对文祥说:“文哥,待会千万小心,不要把席克人大法王的事说出来。周伯伯是好人,我们不能害了他。”

文祥不会演戏,但是他以往做过多媒体,对这行也不陌生。便也悄悄地说:“放心,由你一个人说,我不开口便是。”

“还有一点要小心,我们是负责暗中保护伯伯的,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放心,你放心。”

“待会我跟伯伯谈话时,你找个机会,说要去盥洗室,以便向当局报告。”

“好,放心。”

“放心!放心!我才不放心哩!不然上次怎么会失手?”

“上次?哪一次?”文祥搞糊涂了。

“傻蛋!还有哪一次?”

“嗄!那一次!”

“是呀!不然我们也不必老远进京来。”

“是,我会小心!”

“别自责了,又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

“当然是当局呀!”

“为什么?”

“其实也不能怪当局,是议会的决策错误。可是,这种事又怎么能怪议会呢?”

“你说的也是,谁也不能怪。”

“你又乡愿了!”

“那你要我怎么说?”文祥这才发觉配角很难当。

“是那些专家失职呀!议士们要懂这么多专业知识,要专家做什么?”

“你说的都对,你有理。”

“不能再说了,看样子伯伯快醒了,千万记住,不要穿帮!”

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衣红最是拿手。周议士虽然醒了,如果仍沉醉于刚才的情境,就会与未醒神似。人的眼睛其实很难说谎,酣眠状态下眼珠是不动的,呼吸也是平顺的。如果在做梦,眼珠就会急剧转动,呼吸也随着起伏。

衣红刚才看到周议士眼角抖动,呼吸则很平顺。这表示周议士在自我控制的状态下,很显然他故意装睡,想要打探一下两人的底牌。

衣红把爪牙都装好了,先培养一下情绪,戴上一副同情、温婉的面具。那是猫族惯有的习性,伸伸懒腰,找个地方蹭蹭身体,好让对手放松神经。

周议士满以为刺探了不少军情,老鼠当然有老鼠的打算,谁知道哪只是猫呢?说不定还是只老虎哩!他被称为周不倒,也是个狩猎能手,不过,他倒从来没有猎杀过小于狐狸的动物。更何况各种机缘凑巧,打心底说来,他已经喜欢上这只猎物了,是他的同类,够劲儿;又是异性,天生自有一股吸引力;再加上灵石空青的影响,他彻底缴械了。此时此地,他只想捉来玩玩。

周议士伸了伸懒腰,身体在沙发上蹭了两蹭,既不像猫又不似虎。衣红先发制人:“伯伯!这是什么饮料?简直让我做了神仙了!”

“呵!呵!呵!老实说,我也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虚拟的感觉实在不能相比。”周议士笑得很慈祥,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衣红判断他这几句话还算老实,便说:“怎么会呢?”

周议士眼睛更细了:“当然是托你的福罗!据说这种事是要机缘凑合的。”

嗯!第二次眯眼加了点力道,诚实背后有诡诈!衣红低下头,娇羞地说:“伯伯说笑话了,我才是托伯伯的福哩!”

周议士把三个杯子和小壶放回盘中,拿起托盘,对文祥、衣红说:“两位请先坐一下,我把这些器皿收拾好就来。”

“为什么不用机器人呢?”文祥问。

“这些器皿非常珍贵,给他们拿我不放心。”

这次倒是很快,不到一分钟周议士就出来了,他边走边说:“唉!衣红!琼英如果有你的百分之一就好了。她倔强得像只骆驼,我们父女从来就没有好好的谈上三句话!你想想,我把以往企业的资产换算给当局,相当于十亿贝币!我又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父女不和,叫我怎么办?”

“伯伯,您的心太好了!琼英姐有她的路,由她去吧!十亿贝币当然不少,可是如果您活上十亿年,那也不算多了!”

“红儿!”周议士简直是倾吐心声了:“我哪能活十亿年?如果家庭不幸福,生活没有乐趣,度日如年,什么都是假的!”

“伯伯不能这样说!您是重要人物,是人类的希望!人生哪能两全?您把精力全放在人类的福祉上,当然会失去天伦之乐。恕我冒昧,这错在琼英姐,她应该体谅您的。”

“唉!你为什么不是我的女儿呢?”

这是爪子还是鱼钩?衣红不能应战,马上变计,她只要心一拧,眼圈立刻就红了:“唉!伯伯,别谈这些,哪家没有些难以启口的事呢?”

衣红回过头去擦眼泪,同时对文祥眨眨眼,示意他赶快去盥洗室。文祥已经被她的演技迷惑了,他实在无法想像,一个人瞬息万变,怎么会有好几张面孔?眼前这位衣红,难道就是他迷恋的那一位?

周议士亲切地说:“能告诉伯伯吗?”一个入彀了,另一个却挡在路中。

衣红轻轻地说:“伯伯是长辈,当然可以。”

文祥觉得奇怪,衣红会有什么事要告诉周议士的。如果有,他当然要知道,万一是技俩,他也要好好学习一番。

周议士说:“有伯伯在,天下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衣红见文祥一动也不动,时机稍纵即逝,急得只好用指语说:“叫他快滚!”

文祥如梦方醒,心里有点懊恼,这么精采的话题,他怎么舍得离开?只是两人有言在先,他只好对周议士说:“我能不能借用一下盥洗室?”

周不倒举手朝画像右侧一指,那边一道小门便开了。他挥挥手,示意文祥自便,身体则往衣红方向挪了一下。

“唉!在我参加……”衣红突然警觉到什么似的,直到文祥关了门,她才接着说:“总之,我有个男朋友,我决定嫁给他。妈妈说,这年头不时兴结婚,要我在家里永远陪着她!”泪珠在眼眶里打滚,她强忍着,硬给挤了回去。振作了一下,求助道:“伯伯!您说我该怎办?”

“这怎么可以?”周议士义愤填膺:“不要理她!我们议会曾经立法,保障人的自由意志行为!”

“可是,她是我妈妈呀!”

“妈妈也不行!她如果敢妨碍你,让我替你主持公道!”

“真的?谢谢伯伯了。”衣红向周议士低头作礼。

周议士窝心不已,直说:“这算不了什么!这只是我的职责。”

“我曾经跟琼英姐提过这事,不知怎么搞的,我一提,她就哭成泪人儿。”猫儿施威了,一爪抓中要害。

“是吗?”周议士有点慌乱,话题已经超出他的脚本了。

“她跟我说,她爱上了一位一穷二白的王博士,她怕您会反对!”

“反对?怎么可能?”

“是呀!我就说,像伯伯这样维护人类自由的人士,一定是观念正确,立场公正。所以我一直劝她,总算她同意了,说会找个机会,当面和您好好沟通一下。”

“真的?”猎物已经在手掌中了。

“只是,另外有个中东人也在追她!但是琼英姐并不喜欢他。”

“啊?是吗?”

“昨天下午,我们正在王博士的工作室,那个中东人来谈判,琼英姐责备他几句,那人就把琼英姐绑架走了。我们追过去救援,结果没有找到姐姐。我一急,不小心用中子枪打中了氢气槽,结果把那个中东人的实验室给炸毁了。”

“你说什么?”老鼠被踩到尾巴了。

“我的意思是,琼英姐在那个中东人的武力威胁下,希望您授权我们去救她!”

“这个我不担心!你说你……把那个实验室给炸毁了?”

“是的。”

“天哪!我三百万贝币原来是断送在你的手里!”

“不可能,那是大法王的实验室!”

“你好大的胆子!炸毁了我的实验室!那是我投资的心血!”周议士怒不可遏,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衣红逼近。

衣红万万没有料到,她的老鼠竟然是条毒蛇!再狡狯的猫,一碰到蛇也得退避三舍。她连忙跳到沙发后面,眼看周议士龇牙裂嘴,满眼红丝,步步逼进,一副必得之而后快的凶像!她又逃到展览品旁边,三百万贝币显然不是小数目,周议士顾不得那些珍藏,把橱柜一个一个推倒在地,怒吼道:“贱人!你给我赔来!”

衣红知道这不是讲理的时候,急得大叫:“衣娃!救命!”

衣娃说:“你快逃!我无权制止议会的议士!”

那些橱柜刚刚才被推倒,像装有弹簧似的,马上又立了起来。两人之间好像有个橡皮垫子,周不倒怎么都冲不过去。

周议士挽起袖子,指着衣红道:“贱丫头,今天要是被你逃出去,我就不算人!”

“文祥!快来!”衣红只好叫那个呆子。

“周议士!我们是特遣队队员,方才你的行为与说词都已经被录下来了!你这是触犯了二○二四宣言中一二五条,公职人员不得从事任何工商业务,以及凭藉职权,践踏人权等多项罪行!”文祥早就从盥洗室出来了,他一直站在耀目的奖杯旁边。

“哈!哈!哈!特遣队!居然算计到我头上来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人类议会的议士!你更不能知法犯法!”文祥说。

“哈哈!好笑!议士又算什么?有好几百个!我是你们的顶头上司!”

“我们执行任务,不管来头!”

“哼!执行任务!凭什么?你不怕死?”

“我有事实为证!”

“事实?哼!一切要讲证据,你的证据呢?”

“已经录下来了!可以呈堂作证!”

“哈哈!哈哈!”周议士笑得前仆后仰:“你用什么录的?我早就知道你们的身份了!刚才进去时,我已经把电脑的记录和传输功能都关闭了!”

“你关不了的!”

“对你们是如此!但是我有特权!我可以!”

文祥对着右腕上的佛珠说:“请播放刚才周议士谈话的影音。”

说罢,一道圆光在空中升起,一点不错,正是刚才的全部实况!

这下猛蛇变毛虫了,周议士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等他确定无误,不由得跳脚大骂道:“一定是电脑当局骗了我!嘿!没关系,议会同仁只要知道电脑当局胆敢使阴谋搞欺骗,就会将全世界的电脑通通关闭!你们要知道,我犯了什么天大的罪都不怕!大家怕的就是电脑控制人类!”

“你又错了,电脑是被你关了,我用的是圆光,是佛法!周议士你可以反对电脑,但是你休想反对佛法!”说着,文祥将右手一抬,一道祥光在空中缓缓浮起,外面有金、红、绿三色光圈,正中趺坐着如来佛庄严法相。室内顿时檀香阵阵,梵唱隐隐。

衣红一见,立刻跪下叩首。

周议士虽然不是佛教徒,但他见多识广,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电脑幻象。的确,新世纪以来,由于理性日益昌明,人类对宗教的信仰也由“认识”重新开始。在地球上自认是佛教徒或倾向于佛教“唯识宗”信仰的人,大约有五十亿以上。

衣红叩完头起身,看看周不倒脸色如土,是捕捉老鼠的不二良机了,便对文祥说:“文哥,你不要模糊主题,我们的任务是来保护伯伯,就算他支助大法王吧,我猜那也只是为了琼英姐。现在,大法王下了暗杀令……”

“他下暗杀令?为什么?”周议士紧张了。

“因为我在炸实验室时,不小心说是伯伯您下的命令。”

“天哪!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不是害死我了吗?”

“伯伯!我说过我错了嘛,可是怎么办呢?这样吧!实验室毁了也不是坏事,三百万贝币对您算不了什么!这些证据我们马上清洗掉,怎么样?”

“真的?不留底?”

“当然,我骗您做什么?”

“你为什么这样好?”周议士马上又警戒起来。

“唉!谁叫你是我的伯伯呢?既然已经叫你伯伯了,我能反悔吗?”

“你一定还有条件!”

“嗄!是的,伯伯!您一定要答应!”

周议士脸色苍白,无奈地点点头,说:“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你说吧!”

“伯伯,我希望您下令,让我们把琼英姐救回来,将大法王绳之以法。”

“这叫条件?”

“是呀,这就是我们来的目的呀!”

“老天,你为什么不早说?”周议士吁了一口气。

“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大法王很喜欢琼英姐的。”

“既然如此,我当然赞成,只是为什么要我下令呢?”

“因为电脑又笨又顽固,当局说,大法王在城区之外,他们不管。”

“是的,这有明文规定。”

“那要我们怎样保护伯伯呢?明明知道大法王在那里,我们却不能动手。”

“那你怎么炸实验室的?”

“伯伯,我说过我错了嘛,因为电脑不支援,靠这个傻小子那点佛法,只能唬唬外行。否则我们早把琼英姐救出来了,还炸实验室干嘛?”

“好!我负责跟议会沟通,授权你们逮捕法王,但是你们不能失败啊!”

“伯伯!光授权我们有什么用?还要电脑支援才行!”

“电脑支援?那是大事一件!议会同仁最怕电脑扩权!”

“伯伯!这怎么能算扩权?这是替您除害呀!大法王下了暗杀令哟!”

“可是,早上琼英在影音中告诉我,说被当局迫害!要我停止电脑的权力!”

“伯伯!她还能怎么说呢?我炸了实验室,法王能不恨吗?法王掳走了琼英姐,以琼英姐的个性,她会服气吗?她难得跟您联络,一开口就要您停止电脑的权力!难道这里面没有玄机吗?唯一的解释是,法王听说您下令杀他,心里怕了,他希望电脑停摆,这样就没有人能保护您了,所以逼着琼英姐这么说。”

“你的话不能说没有道理,但是我怎么知道真相呢?”

“伯伯!唯一的真相是,谁要害您?谁要救您?如果我要害您,还会把证据毁掉吗?再说,您真能停止电脑的权力吗?议会想通过,人民也不依吧?如果有人问起来为什么让电脑停权,是不是要调查一番?伯伯投资的事一曝光,那是谁害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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