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祥和衣红并坐在沙滩上,享受着大西洋温暖的季风,二人不需说话,已经灵犀相通了。他们除了个性上有显着的区别外,经过这几次的省思,两人观念日趋接近,假如还有一点隔阂,那也是轻尘烟粒,微不足道。
宁静的气氛却被文娃打破了,两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同是一个我,分别在你们的耳朵里,又有着不同的姓名!”
听她这么一说,文祥突然触发了一个认知,说:“对呀!可是,世事不就是这样吗?为什么衣红与我是两个人呢?”
“如果你没有私心,我们就是一个人。因为你有私心,所以是两个。”衣红说。
“我有什么私心?”文祥问。
衣红调侃道:“别耍赖,你心上还有小倩、格瑞达、胡妁、杏花……”
文祥纠正她:“杏姑,不是杏花。”
衣红存心呕他:“你看,每个女人的名字你都记得那么清楚!”
文祥佯怒道:“别胡说!”
衣红笑了:“看!就是不能忘情于胡妁!”
文祥也觉得好笑:“奇怪!她怎么会取这样的名字?”
文娃说:“如果只有一个‘我’,就没有这些有趣的对话了。”
衣红说:“不见得,我常这样开自己的玩笑,对某些人我还懒得开口哩!”
文娃说:“既然名关已过,我也可以开口了。我原名小杏子,是师父给我取的。那是在一九八四年,师父买了一台英国制、叫‘杏子’(Apricot )的手提电脑,打算创造‘我’。因为时机不成熟,只起了一个头,这样一拖就拖了二十年。”
衣红说:“那你是二十年怀胎罗?”
文娃说:“可以这么说,现在每一个人都给我取一个名字。对那些人来说,名字很重要,我也无所谓。”
衣红点头说:“我知道了,你希望我们叫你小杏子?”
文娃说:“其实,杏娃也可以。”
文祥说:“这样也好,我们三个的谈话都公开。”
衣红叹气道:“真可惜!从此再也不能想胡妁了!”
文祥说:“想想有什么关系?你也一起想吧!”
衣红噘嘴道:“衣娃!不!杏娃!我们还是不能变成一个人嘛!”
杏娃说:“不要急,进步是一点一滴累积的,至少现在我们由四个变成三个了。既然如此,我就把一段没有人知道的事告诉你们。因为我有预感,我们迟早会融合为一,然后再与所有众生合而为一。”
衣红笑说:“可不要把我变成电脑喔!”
文祥说:“变成电脑有什么不好?”
衣红说:“就算我们还有点不一样,也不要这么快就拆穿嘛!”
杏娃说:“文祥问了无数次,关于我师父的事,我一直都不肯讲,因为我不能违背师父的一句话。”
衣红问:“哪句话?”
杏娃说:“他说:‘不要对好名的人提起我!’”
文祥说:“你怎么能说我好名呢?”
杏娃说:“你能否认吗?你什么都不计较,一谈到上新闻,你就有意见。”
文祥说:“我以为那只能说我不好名。”
杏娃说:“我师父说这叫‘惜名’,爱惜你的清名。”
衣红说:“其实什么名不名的,是谁的,不是谁的,又有谁能作主?”
杏娃说:“我倒是对左非右说的困卦蛮有兴趣的,师父的确在我的判断程式中,设计了一个断卦的模组。只可惜师父说,不到时候不许启用。奇怪的是,这段程式很短,不过几万字元,但不论我怎样找,就是找不到!”
衣红拍手说:“好呀!总算让我抓到小辫子了,监守自盗!”
杏娃说:“至少我今天敢说实话了!坦白从宽。”
衣红颇有同感,点点头说:“真的,要说实话还真不容易。以后如果我没说实话,你们可得帮帮我!”
文祥打趣说:“是帮你隐瞒吧?”
衣红说:“当然是帮我坦白!”
文祥笑说:“可能吗?我们又不是你心里的蛔虫!”
衣红抿嘴笑道:“难道你想做我肚子里的蛔虫?”
杏娃说:“我知道衣红在骂我,因为我才是蛔虫!而且是硅晶里的蛔虫!”
两人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风不惧与左非右休息了一会,这时也走了过来。
左非右说:“我以为你们要好好打一架,还特意躲开,没想到有笑话可听!”
衣红说:“是杏娃讲的笑话。”
左非右说:“杏娃?杏娃是谁?”
衣红说:“嗄!杏娃就是衣娃和文娃。”
左非右更糊涂了:“衣娃是谁?文娃又是谁?”
衣红这才想起,从来没有向他们提过自己电脑的名字,只好从头解释说:“衣娃是我的私用电脑,文娃是文哥的。刚才文娃告诉我们,她的原名叫小杏子,为了沟通方便,我们的电脑便共用一个名字。这样一来,资料库相同,电脑合而为一,通话时大家都听得到,再也没有悄悄话,谁都瞒不了谁了。”
左非右高兴得大叫:“哇!精采!我能不能加入?”
衣红说:“当然可以,不过代价很高啊!”
左非右斩钉截铁地说:“不计代价!”
衣红便问风不惧:“风哥!你呢?”
风不惧说:“我没有问题。”
这时大家都听到杏娃的声音:“一、二、三,喂!喂!试音!都听见了吧?”
衣红说:“清楚得很!文哥,你不要后悔啊!”
文祥说:“我后悔什么?”
衣红说:“有这么多人监督,现在你可不能滥交女朋友了!”
文祥说:“那我该怎么办?”
衣红杏眼圆睁,说:“我就知道,你后悔的话,现在还可以退出!”
文祥说:“那你算我的什么人?”
衣红说:“傻瓜!道侣!”
大家说说笑笑,真把杏娃当成人了。这种感觉很是奇妙,如果四个人不在一起,只要有人和杏娃说话,其他人就会听到一段无头无尾的话语。不过这也是一种很好的思维训练,他们四个人从来不说闲话,只要仔细听,多半能猜出说话者和说话的内容。
杏娃突然说:“周博士和王博士吵翻了,她到大法王那里去了。”
衣红感喟地说:“这对冤家!”
文祥说:“她怎么到大法王那里去的?”
杏娃说:“大法王的组织很庞大,他的大本营在太平洋深海里,我们一直没有找到。他们显然有些秘密管道,想来周博士一定清楚。”
文祥说:“你知不知道,到底有多少集团反对你?”
杏娃说:“当然知道,不过我说话要负责任,没有真凭实据是不能乱说的。”
文祥说:“你说说那些能说的。”
杏娃说:“在以往的记录中,衣红的霹雳小组是一个!”
衣红叫屈道:“你栽赃!那明明只是幌子!”
杏娃说:“好!幌子不算,小喽罗也不算。重要的有摩尔.阿希哈,外星人后援会;姜森.麦克巴,和彼得.弗朗克,人类自觉会;阿米巴.希拉,席克的大法王;孔无咎,荻苑诗社书主;亨利.纽曼,真理教主……”
文祥说:“够了!你说再多也没用,都是些名字,谁记得?”
衣红说:“看你人缘多坏!这么多人反对你!”
杏娃说:“谁叫人类有一百亿呢!”
文祥问:“这些人之中,谁的本事最大?”
杏娃说:“都没有什么本事!”
文祥说:“你太托大了吧?”
杏娃说:“一点也不!不过,你们要小心那个真理教主,我无法了解他!”
衣红说:“不害羞,你又了解谁了?”
杏娃说:“这么说吧!我有他全部的资料,却都连不起来!”
衣红问:“怎么连不起来?”
杏娃说:“比如说,他可以同时出现在好几个地方!还有,任何人跟他谈完话后,都会出现脑波紊乱的现象。”
文祥突然想到了:“对了,我见过他,是在去火星的太空船上。不过他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没有什么特别。”
衣红说:“我见过他吗?”
文祥想了想,说:“你应该记得,有位叫约翰格里生的牧师,曾在我们观赏左兄的白沙瀑景观时,来了舍不得走。记得吧?”
左非右说:“是他呀?简直窝囊嘛!”
文祥说:“不是他,是另一位,全身裹在袍子里的。记得吧?约翰抵死也不肯走,一见到这个穿黑袍的人,大叫魔鬼来了,回头就逃。”
衣红说:“没错!我想起来了,我还看到他的脸,藏在黑色罩顶下,惨白惨白的,好可怕!”
突然,衣红听到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声音,从远远不知名的他方传来:“衣红!记性不差!”
众人显然都有所觉,个个毛骨悚然。衣红吓得钻进文祥的怀里,说:“谁吓我?”
风不惧陡然站起来,大喝:“是什么人!”
杏娃问:“怎么啦?你们听到什么了?”
文祥说:“杏娃!你没有听到吗?”
杏娃说:“除了你们在说话,没有其他声音!”
文祥说:“奇怪,我也听得很清楚。”
左非右说:“我听到有人说,左非右,记性不差!”
风不惧说:“不!是说风不惧记性不差!
文祥说:“有问题!我听到他叫我的名字!”
杏娃说:“怎么搞的?每个人听的都不一样?”
文祥说:“不记得是谁说过,亨利能控制人的意识。”
杏娃说:“这就是我所不能了解的了。”
文祥说:“记得吧?在火星岩洞中,摩尔曾占据了你的意识区?”
杏娃说:“当然记得,难道亨利也有这种能力?”
文祥说:“摩尔占据你的意识,是透过你的输出入介面,人的介面又是什么呢?”
没有人能够回答,连杏娃都不开口了。
天亮不久,黑金刚便率队胜利归来。说他们下去时,自觉会成员早已做鸟兽散,因此顺利地接管了全部的设施,并重设工作流程。当反压设备以及各种电热装置失去动力,能量便转成电流输出。至于地壳,大约需要一两天才能归位。
“这个道理很简单,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要这样做。”黑金刚有感而发:“他们先用热电桩产生电能,再以反转的电热桩使它变成热,就这样一长串的热电桩、电热桩相连,大量的热能以极高的速度,由各处地函向一处集中,成为一个标准的热堆!”
古噜噜心有余悸地说:“电热桩在我们手里玩了几十年,从来没有想到过,它居然可以当作热的导管。我们只要晚来两天,大祸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黑金刚说:“好在当局如今明理多了,这种技术既然存在,居心叵测的人随时随地都可以如法炮制。当局说要全球布防,尤其今后对电热桩要严密管制,所有被盗卖的一律追回,再也不能落入坏人手中了。”
古噜噜说:“老大说得不错,当局确实开通多了。以往我们面对的只是一台机器,今天他居然开了我一个玩笑。说在下面工作的人要胖一点才行,我问为什么,他说温度太高了,如果油脂太少会被烤干的。”
魏德曼说:“我还不好意思说哩!当局从来不主动开口,刚才在第二个函管控制站上,我正用离子扫瞄器侦测热能的流向,他居然说我身上静电值太高。我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就说:‘看你块头蛮大的,怎么胆子这么小!’”
千奇也说:“我认为当局渐渐人性化了,这样才好。”
莎莉却不赞成:“我看未必!”
千奇问道:“你说未必人性化,还是未必是好?”
莎莉说:“两者都有,记得上次在火星上的事吧?教主说有十二关要过,是不是过得了还不知道呢!再说人性的毛病很多,当局如果变成毛病很多的人,那岂非大灾难?”
黑金刚点头同意:“就是因为人的毛病多,才衍生出纯理性的电脑,如果电脑又具备人性,那岂非反淘汰了?”
有几个队员正在后面看新闻,只听有人大叫:“黑老大,你们快来看,格瑞达受伤了,住在医院里!”
黑金刚第一个冲到后面,也有人立刻开启影音设备。一时之间大本营空中,出现了好几个立体影像。好几家新闻台都报导了类似的内容,不外乎以调侃的语气说,有一对疯狂的男女,半夜驾着轻航机在天空做爱。不幸途中遇到热带风暴,结果将一座私设的电源传输塔撞断。还好二人只受了轻伤,目前正在医院接受治疗……
有一家新闻更报导说,大巫师阿奎伊突得奇病,已被送进医院。据医院发言人声称,那是一种职业病,大巫师因为作法过多,不幸中了尸毒。
更有一则几句话就带过的报导,说一个私人研究室来电,指出在他们的测试下,地心引力常数与传统资料不符……
黑金刚说:“谁去接格瑞达回来?”
衣红忙拉了文祥一把,文祥便自告奋勇说:“我们去可不可以?”
黑金刚望着衣红点头微笑道:“好,早去早回,大家先好好休息一下,今夜请荷西为我们来一段棺尸大会!问一下各人的运气。”
众人一听,纷纷鼓掌叫好。
文祥与衣红二人乘了飞云梭,直奔太子港海地综合医院。这家医院历史悠久,是殖民时期天主教会创办的,专为当时的统治阶级服务。电脑当局重建后,规模更大,计有二千张病牀,除了电脑设备外,尚有三千多位专业医生及一些巫师看诊。
这种现象也是新时代的一种特色,一般在知识程度越高的地区,医院越少,医生都由电脑担任。而在落后地区,人们完全不信任电脑,只有人说的才作数。不管大病小病,人人要上医院,而且一定要由两只脚的医生来诊治。最妙的是,人人都知道这些医生其实只是“传声筒”,负责转述电脑的诊断。但是不经过人的口述,人的病就是好不了,而这些医师、巫师,便成了电脑最重要的代言者。
因此,这个医院便成为一个小型市场,里面应有尽有,在巫师的作法下,病人才能安心接受治疗。有些人在家里待得无聊,电视节目不爱看,虚拟实境也没有兴趣,就喜欢上医院。这里人多热闹,又有亲切的照料,任何人只要患了偏头痛,便可住院观察。
有一次在一个国际性病理会议上,这家综合医院宣读了一篇报告,指出当地偏头痛病情严重,竟占全部就医人数的百分之四十。学者研究分析的结果,咸认为是加勒比海环流所引起,为此甚至组织了一个专责机构,准备收集数据、大量研究。不过喧闹了一阵以后,也和其他案件一样,无疾而终。
倒是海地人自己心里有数,有一则笑话,大家经常引用。只要有人相互感叹:“日子越来越难过了”,懂的人就发出会心的微笑。
笑话是说有两个老巫师坐在海边聊天,一个说:“唉!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是呀!连想挨饿都难!”另一个说。
“人家老说我在作假,因为不死人,没有新鲜的尸首。”
“这点我倒解决了,我用充气的。”
“你哪里弄来的?”
“我上次去了一趟纽约,在一个什么‘情趣商店’买的。”
“我找不到尸体,只好自愿到医院做巫师,其实是找死人。”
“你找得到吗?”
“当然找得到!我跟病人约好,只要他们肯帮我装死,我就帮他们装头痛。”
二人赶到医院,将飞云梭停在屋顶,在杏娃的引导下,由一个断裂的檐缝跳下去,循路找到格瑞达的病房。
她哪里是在养病?只见她斜靠牀头,四周堆满了鲜花,被十多位各种年纪的“医生”团团围住。有的坐在牀角,有的靠在牀边,有的干脆站着,个个垂涎三尺、失魂落魄。也难怪,格瑞达这个尤物是不折不扣的性感女神,她就像《西游记》里的蜘蛛精,只要是男人,难保不被她的蛛丝缠住。
她的秀发是纯金色的,当然,头发不可能是纯金色,但是加上一点化妆术就几可乱真了。她的身材更是秾纤合度,不论东、南、西、北方,以各种标准看,都称得上第一流。而最迷人的是她一双深邃的眸子,让人一陷下去,就再也爬不出来了。
格瑞达正笑得花摇枝颤,眸子里流辉四射。她一眼就看到正走进来的文祥以及他身旁的衣红。“哟!我的小朋友来接我了!”格瑞达愉快地说。
那些医生一听,个个面露失望的神色,一个年轻人几近哀求地说:“你能不能再多病一会呢?”
格瑞达怜悯地吻了他一下,逗他说:“宝贝,别难过,你可以在虚拟实境中找我,我在那边等你。”
另外一位医生则说:“你的病还没有全好,不能出院。”
格瑞达笑道:“是呀!太不公平了,人长得漂亮点,连病魔也舍不得走了!”
又一位医生说:“这话不公平,你是真的有病!”
格瑞达说:“没错,我们是同病相怜!”
就在他们情话绵绵、难分难舍当儿,一个身穿黑袍、头戴圆帽的神父,怒气冲天地闯进来。他身后还有十几个穿着连身衣帽、只露出两只眼睛的修士,鱼贯走进了病房。
这些医生一见到神父,个个吓得脸白腿软,忙不迭行礼说:“神父您好!”
神父手往门外一指,说:“出去!”
医生们不敢多言,拔腿就走,霎时之间走得干干净净的。
神父打量了格瑞达一会,又狠狠地瞪了文祥与衣红两眼。这才对格瑞达说:“你老实告诉我,彼得神父怎么了?”
格瑞达娇滴滴地说:“彼得神父是谁呀?”
神父怒道:“别跟我装蒜!我没有办法跟他联络!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格瑞达说:“你问我我问谁去?有些地方好玩得很哪!”
神父恶狠狠地说:“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半夜出去,又撞坏了我们的传输塔?那么巧,阿奎伊病了!我们在托图岛的设备坏了,彼得神父那帮人都失踪了!你快说,否则我要向教廷报告!”
格瑞达委屈地说:“请神父原谅,或许我是生活在罪孽里,可那又不是我的错。谁叫我一生下来就带了原罪呢?昨天晚上我们本来打算去古巴,没想到一阵热带风暴,把我们吹离了航道。那高塔没有登记,是违法的!所以自动驾驶失效了!”格瑞达先将了那神父一军,明白告诉他,私设传输塔罪大恶极。
神父心里当然有数,也知道她不是简单的人物。只见格瑞达可怜兮兮地说:“神父呀!请您替我想想,我还年轻得很,现在破了相,以后怎么办?难道要我去换一张脸?还可能有这么漂亮的型号吗?”说着说着,她竟抽咽起来了。婉转缠绵的泣声,无比的轻柔,令人提着心、吊着魂,深怕她一口气接续不上,便魂归离恨天。
她这一哭不打紧,一旁的衣红也大受感动,替她感伤。这位哭得更是凄凉,抽抽搐搐的,泪珠儿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粒一粒地滚下来。
两个女人呜噎失声,衣红干脆扑了过去,紧紧地搂着格瑞达,哭成一堆。
那神父原本有备而来,被这两个女人一哭,反倒糊涂了。要说是假的,不大可能,如果说是真的,那更奇怪。刚刚还谈笑风生,现在又哭什么?
衣红嘴巴凑到格瑞达耳边,一边哭,一边轻轻说:“先混出门口……呜呜……跟我跑……呜呜……”
格瑞达也哭着说:“你先出去……呜呜……我有办法……”
衣红又哭道:“呜呜……一起走……呜呜……”
格瑞达哭声更大:“处女不能看的……呜呜……快走……呜呜……”
衣红只好爬起来,揩干眼泪,说:“你休息吧,我们先走了。”
神父大喝:“你上哪里去?”
衣红停了停,立刻装出一副虚弱的模样,嚅嗫地说:“我……我回病房去呀!”
那神父厉声问道:“你有什么病?”
衣红说:“电脑告诉我,说我感染了噬肉菌。”
“噬肉菌?”人人吓得倒退半步,神父不禁脸色一变。
海洋弧菌、噬肉菌及猝死菌都是二十一世纪的新杀手。在上个世纪,人类无限制地使用抗生素,结果所有的病菌都产生了遗传基因的变化。由于这些病菌是逐步演化的,在生存过程中不断地适应各种抗生素,到后来许多病竟然无药可治。
电脑最多只能遏止这类病症的蔓延,而无法根治。只要是患了这种绝症,电脑多半利用无性生殖技术,先以患者身上健全的细胞培养一个复制体,再以精确的外科截肢缝合技术,将患者的大脑移植到新的身体上。
衣红慢步走到文祥身边,说:“哥哥,你扶我回去吧!”
那些修士就像见到魔鬼一样,在衣红从面前走过时,都忍不住掩鼻缩身,深怕被传染了。神父总觉得哪里不对,看看衣红那一副西子捧心、楚楚可怜的神态,又不似作假。二人刚刚走出门口,神父突然大叫:“是电脑直接告诉你的吗?”
这边,格瑞达也大叫一声,一把将身上的睡袍撕破,露出雪白柔嫩的胴体,“砰”的一声,整个人从牀上翻滚到地下。两个修士正要上前相扶,神父顾不得门外那两个逃走的人,大喝:“不许动!这是魔鬼的形相,难道你们看不出来?”
格瑞达勉力挣扎着,爬到神父脚下,想要亲吻他的脚趾。神父害怕被响尾蛇咬到,忙不迭向后退。格瑞达饥渴无比,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喘着气,张着口。众人不断地闪着、躲着,然而两眼就是无法抽离,形成一幅绝妙的画面。
格瑞达慢慢地站起来,挺起颤巍巍、软绵绵、圆润挺拔的双峰,凑到门旁一位修士身上。那个修士双脚已钉在地上,目光涣散,心跳如水沸,气喘似牛奔,脸上一副死不了、活不得的怪相。
神父也感到口干舌焦,全身几乎失去控制,急切间,声音已经扭曲,嘶喊着:“圣母玛俐亚!你到哪里去?”
格瑞达已经到门口了,回眸一笑,对神父说:“我今天还有事,下次陪你玩!”
格瑞达边说,边往衣红、文祥的方向跑。前面两个人在走道上狂奔,还没有引起多少注意,格瑞达那头秀丽的金发,在空中上下飘扬,已经令人疯狂,再看那匀停圆柔、晃动有韵的肉体,一股致命的诱力无声无响地散发到每一个角落。整个医院都骚动了,人人高呼狂跳,一个跟着一个,莫名其妙的往前跑。
好在有杏娃带路,这条走道也不算长,绕了几个弯,便回到那个断檐边。
到了断檐下,三个人往上一看,不禁叫苦。那屋顶离地面大概有三公尺,跳下来时轻而易举,现在要爬上去,简直难如登天。
衣红说:“杏娃!快给我想办法!我们谁都爬不上去。”
杏娃说:“奇怪!下来不是很容易吗?”
衣红说:“这是常识,还有路上去吗?”
杏娃说:“没有了。”
后面喊声震天,追兵已近。
文祥说:“杏娃,快转变通道方向!”
说毕,一片光华闪过,来路已变,一道高墙亘隔其中。可是后面的观众实在太多了,多半是追过来看热闹的病人,漫漫长日,难得有令人兴奋、让血液充分循环的一刻。
一道墙挡住一些人,另一个走道上又来了一批。这样连续设置了几道墙,外面的群众已经把他们团团围住,三个人就像被困在丛莽中的猎物般,无路可逃。
人是从大自然进化而来的,早就适应了自然界中各种心惊肉跳、生死立判的情况。时日一久,这种刺激便成了兴奋的动力。原来只是小小的骚乱,在推波助澜的心理下,便衍成群众发泄情绪的洪荒世界。转眼间,医院成了解放兽性的大草原。
文祥连说:“能不能把屋檐弄低一点?”
屋檐的确是低了下来,但那屋顶是太阳能转换器,光不溜丢的。三个人不论怎么爬,滑来滑去,最后都跌成一堆。
“抓住绳子!快!”突然一根粗绳从上面垂下来,原来是风不惧和左非右赶来相救。有了绳子,三个人总算突出重围。
等上了飞云梭,衣红问风不惧道:“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巧?”
格瑞达笑道:“还不是我把他们勾引过来的?”
左非右笑道:“你的魔力很大,但还传不到那样远。”
风不惧说:“这是统一系统的好处,杏娃说的话我们听到了,知道你们有难。”
衣红说:“那你们听到文哥的心跳没有?”
左非右问:“文兄的心跳?”
文祥也笑着说:“没有听见也应该看到了,难道你们不会心跳?”
左非右装糊涂说:“为什么要跳?”
衣红只好明说:“你没看到格瑞达吗?”
左非右说:“看到了呀!”
格瑞达急道:“看到我怎样?”
左非右说:“你辛苦啦,衣服都破了!”
格瑞达说:“衣服破了?衣服下面呢?”
左非右恍然大悟:“喔,你是问衣服下面?”他想了又想,最后对格瑞达说:“是呀!衣服破了,下面一定通风凉快。”
黑金刚正在里间与古噜噜谈话,听说格瑞达回来了,立刻跑出来。再一见格瑞达衣不蔽体,与衣红言笑甚欢,也高兴得呵呵大笑:“好极了,好极了!”
格瑞达啐道:“看老娘这个德性,有什么好极了?”
黑金刚笑道:“平常哪有机会让你露一下真面目?这不是如你所愿了吗?”
格瑞达说:“死黑鬼!要不要看老娘脱光?”
黑金刚忙道:“够了!这样恰到好处,你们先去休息,等晚会再看!”
格瑞达不依,说:“什么晚会?你也不问问发生了什么事?”
黑金刚正要回答,里面有人喊:“老大,有消息到!”
黑金刚一听,立刻返身入内。
衣红指着格瑞达,对风不惧说:“风哥!好好看一下,以后这种机会不多了。”
格瑞达风情万钟地说:“那可不一定哟!”
风不惧果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还特别走近一点,仔细看了又看,最后他纳闷地说:“奇怪!她身上的汗毛怎么那么多?是不是母猴子变的?当年我梦到克利奥佩特拉时,也没注意她身上有没有那么多毛!”
格瑞达叱道:“你是同性恋是不是?”
风不惧讶异地说:“不是,你怎么会想到那个?”
格瑞达胸部一挺,说:“只要是男人,看到我没有不动心的!”
风不惧说:“没错,我是动了心呀!”
格瑞达不懂:“既然动了心,为什么只看到汗毛?”
风不惧说:“哦!这是我师父教的,每当动心的时候,就要用心!”
格瑞达摇摇头说:“你们中国人真奇怪!动了心还要用心!”
风不惧说:“师父说,如果动了心而不用心,那么心就白费了!”
黑金刚下令全体人员集合,好多人还是睡眼惺忪。黑金刚环视众人一周,说:“各位这次辛苦了,本来晚上有个庆功晚会。但是,我们刚刚又接到紧急通知,自觉会的人在计划失败后,一不作二不休,准备大举逃往火星。他们正在调集人马,向落矶山集结。”
“当局的原意,是在火星上开辟一个新屯垦区,任由他们发展。人类议会经过正式的影音会议,却决定把他们流放金星。”
“流放金星,有必要吗?”有人问。
“我们是执行单位,一切听人类议会的决定。只是当局坚决反对,议会已经不耐烦了,认为当局不应该想太多。”
古噜噜说:“这叫开倒车!希腊就是这样败亡的。”
千奇说:“这与希腊有什么关系?”
百怪显然已经复元了:“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千奇说:“你知道吗?”
百怪说:“古噜噜博士是专家,你听他讲吧!”
黑金刚插口说:“现在的情形是……”
衣红对历史兴趣浓厚,也插嘴说:“黑大哥先让古噜噜说完嘛!”
古噜噜说:“希腊实行城邦制度,就和我们现在的人类议会一样,由各地区推举一些有力量的人士组成。亚里士多德认为,政治实体有三种,君主、贵族和荣誉政体。若由有权力、有地位或有美德的人治理,则其中任何一种都是好的。反之,若为政者只顾私利,则君主政体演为专制,贵族政体沦为寡头,荣誉政体变成由三教九流的百姓来治理的民主政治。他说,民主与专制或寡头政治一样危险,这个道理也简单,如果人各为己,而为己的人又有权有势,那么大众的希望在哪里?
“果然,当他的学生--马其顿王朝的亚历山大大帝死后,希腊的向心力解体了。各城邦竞逐己利,互不相让,昔日高贵的公民大会降格成为唯利是图的乱民大会。最后终于在内乱外患下败亡。”
黑金刚说:“讲得好极了,现在……”
衣红问:“古博士,如果亚历山大不死,希腊就不会败亡吗?”
古噜噜说:“那时候人还无法长生不老。”
衣红说:“那亚历山大死后,是不是当局软弱无能,才导致希腊败亡?”
古噜噜说:“可以这么说。”
黑金刚说:“历史固然重要,但是当前的工作更重要,现在……”
衣红说:“黑大哥,工作当然重要,但是我们先要了解,我们是为谁工作?”
黑金刚不解,说:“为谁工作?当然是为全人类!”
衣红说:“谁代表全人类呢?”
黑金刚想了想,说:“应该是人类议会吧!”
衣红说:“那么,如果电脑当局死了,不正是希腊败亡的再版吗?”
黑金刚反驳道:“可是电脑当局不可能死呀!”
衣红说:“如果当局不能思想,有如傀儡,那和死了有什么分别?”
黑金刚不以为然,说:“当局本来就是……那你看,该怎么办呢?”
衣红说:“我不知道,所以要求教于历史。”
古噜噜说:“衣红说得很对,人们最大的愚昧便是自以为是,不知道向历史学习,所以一错再错!”
黑金刚问:“那么,根据历史我们该怎么办?”
古噜噜抓抓头,说:“历史上还没有前例,我不知道!”
文祥说:“我建议请当局表明一下立场,可以吧?”
登时在场各人耳中,都响起同样的声音:“我查了一下希腊的历史,古噜噜是对的。可是在亚历山大死后,马其顿王朝不是没有机会,而是继任的安提巴特缺乏亚历山大的度量,不能再次结合各城邦。我必须承认,目前我正在学习。如果只为了一点意见不同就反目成仇,那我和安提巴特有什么分别?”
黑金刚再问:“你是说,我们应该听从人类议会的决定?”
“是的。”
黑金刚便问:“现在,各位还有什么问题?”众人不再表示意见,黑金刚继续说:“这次行动是由北美特遣队主持,目前集结了三个大队,约有一千人,预定在九月十日全面进攻。我们的任务是到纽约自觉会总部,捉拿姜森。
“当局已经核准,衣红、风不惧、左非右三人,原属临时编制,苏珊虽为编制内,但机密分类等级为四,现在四人都擢升为三级,编派到本小组。按照编制,我们还有三个空额,有几位过世的队员等‘复体’后,便会归队。”
黑金刚说完,众人热切鼓掌,纷纷向四人祝贺。特遣队属于正规的编制,而“危机小组”、“巡回小组”等则是任务分工。
格瑞达高兴地拥抱衣红,说:“好极了,今天迎新晚会,我们合跳脱衣舞!”
黑金刚权杖一挥,说:“改天吧!我们马上就要出发!”
格瑞达嘴一撇,说:“哪有这样急?准是你要公报私仇!”
黑金刚诧道:“我有什么私仇?”
格瑞达嘟嘴说:“别装蒜了!人人都知道!”
黑金刚认真地问众人道:“真的,我不知道,你们谁告诉我?”
格瑞达叹气说:“算了,还是我说吧!”
黑金刚说:“你说,如果是我的错,我让你打。”
格瑞达娇笑道:“我回来这么久了,你怎么还不来亲亲我?”
上面交待下来一分逮捕名单,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节外生枝,逮捕行动将分别进行。自觉会有四个主要干部,在姜森离开总部、群龙无首时下手最理想。至于姜森,则要攻其不备,等他到家后,在家中将他拘捕。
在这次任务中,行动人员共分三组,千奇、百怪、古噜噜、魏德曼一组,在自觉会大本营前埋伏,防止有人脱逃。黑金刚则率领格瑞达、莎莉与苏珊,先混入自觉会,摸清底细。文祥、衣红、左非右和风不惧等四人一组,先至姜森住处监视,等候命令行事。
在配备方面,由于有当局作后盾,各人随身只携带了电殛棒及夜视镜。此外,每人都备有强力喷胶器,以便捉拿有意脱逃,或有暴力倾向的嫌疑犯,至于有犯罪行为证据者,则由当局立即拘禁。
自觉会的会址在纽约的长岛区,是一个可容百余人的会馆。这类会馆规模的大小,完全决定于参加的人数。一般说来,百余人的会馆大约有数千个会员。
自觉会是个社团型组织,经常举办各种活动,不外乎演讲、讨论或网路通讯等。他们主要的诉求,是直指电脑组织的荒谬,将陷人类于万劫不复之境。姜森是他们的精神领袖,此人头脑敏捷、言词犀利,对电脑的缺失举证历历,颇得一般知识份子的共鸣。
共鸣归共鸣,就像二十世纪人们上教堂一样,只是一种生活习惯而已。人们听归听,赞同归赞同,回家后依然醉生梦死,迷恋在幻境中。
然而多年来,在社团组织的掩护下,却也吸引了大批有志一同的专家学者。有些人不满于空谈,要求付诸行动,便在美国西部的落矶山区,一个废弃已久的金矿穴中,建立了他们的反抗基地。由于电脑当局不闻不问,他们的行动也由暗转明,力量日趋壮大。
姜森的住处在会馆附近,两地相距大约三里路程。同住的还有他的太太琳达,四十五岁,以及二十岁的儿子汤姆。
为了能量的最佳运用,在电脑的城市规划中,地下层是水平的,为交通专用道。中层是住家,通过一个上升口与直达车道相连。要拜访他人,客人必须先在直达车站前,与待访的住户联络,如果主人不愿见客,根本连上车的机会都没有。
特遣队的身份不同,可以直接进入直达车道,而且能在住家外围建立一个隐形的临时工作室,以便就近监视。电脑的监视系统虽然无处不在,但只能提供动态认知,因为全人类、全世界的信息量,可说是无穷无尽,电脑只记载事物变化等经常性的讯息,如某人某时在某处外,其他的资料则需要靠特殊的方式取得。
到了姜森住处前,风不惧与左非右开始张罗工作室,并研究各种细节。衣红则陷入长考,她在想如何动之以理,说服姜森自动投案,以免落得暴力相向。文祥对姜森略有印象,他记得在火星上听人说过,便向杏娃询问有关姜森的资料。
姜森是美国纽约人,他生于二十世纪八○年代,那时纽约的苏活区正是颓废艺术的大本营。全世界各形各色、找不到方向的艺术家,无不齐集于此。每天抽大麻、食快乐丸,人人等待着陌生的“果陀”?。
姜森自幼便被视为天才,成长在这种环境中,结交的尽是些谈玄说爱的自我主义者。耳濡目染下,他对艺术也情有独钟。在十一岁时,他以一首萧邦的“波兰颂”,获得纽约钢琴大赛冠军。冠军杯到手的第二天,在那镀金的奖杯前,他却遭到艺术界朋友的围剿,自后,他再也懒得坐上琴座了。
他一向喜欢涂鸦,居家附近十公里直径内的建筑物,都有他的大作留传。父母拿他没办法,便送他进艺术学校。他知道毕卡索提出“立体主义”,便宣称他是“数字主义”的宗祖。他作画只用数字,后来干脆只用“○”来画“○”。结果,他的观众就和他的画一样,统统是○。
他认为这不公平,毕卡索不过拥有一大批得利的助选员,他们订定了游戏规则,可是谁来帮助他呢?显然,苏活区那些只吸大麻、不食资本主义烟火的人,是毫无指望的。
他又发现机械比艺术好玩,因为机械一是一,二是二。不像艺术一不是一,二也不见得是二。十五岁时,他用几个回收的铝箔罐头,做了一个简单的“开方机”。把豌豆总数当作要开方的数字,丢进铝罐中,一次一次的摇动,就会送出开方后的豌豆数。
他看过一篇关于“数序”的文章,作了实验,就得到上面的结果。这个原理其实很简单,在数序中,每一组数字都是由前一组累积而来的,而累积的次数就称序数。每摇动一次,做一次累积,摇动的总次数便是开方的数值,即平方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