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灵顿仗着有当局撑腰,以为敌人必然手到擒来,大不了向白衣长老宣读一下他的罪行。至于他究竟犯了什么罪,威灵顿一直搞不清楚,什么“侵入地函,隆起地表,扰乱地球角动量平衡……”这算什么罪行?
威灵顿之所以成为北美特遣队队长,可以说是人类社会的遗毒,他是北美议士强力推荐的人选。威灵顿的父亲曾任美国国防部长,他的祖父是陆军总司令,曾祖父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英雄……如果不让他在新时代担任一项军职,那将是莫大的缺憾。
然而没有国度,何来军队?没有军队,当然就没有军职。当局只有一种特遣队,是由一群不怕死的人,自愿参加组成的。他们随时会被派往任何危险地点,从事任何机器人所不能胜任的危险任务。
在社会结构上,虽然电脑是执行者,但人类不甘心放弃既得利益,便由各地区推选代议士,负责立法及质询。社会人士则分六大类,由电脑提供资料,议会负责审核,所以议士可以说是新贵中最具有影响力的人士。
在新社会中,“贤能者”是地方贤达,受到大众的尊重,属社会公职。如果遇上重大事务,议士得咨询贤能者。这类人士全球仅有一千位,但实质上形同虚设,不要说没有人向他们请益,就算有,他们也多半没有意见。
比较重要的是“智能者”,指技术及观念高人一等者,为研究公职。智能者主持研究开发,若无贡献就会被解聘。特遣队员能看透生死,也算观念出众,隶属此类。
有创造天分之“艺能”及“体能者”为自由业,他们可在网络上出售作品,根据上网率决定他们的收入。
另外,宗教及其他超自然能力之“信能者”,其收入以信众人数计算。
其余皆称“自由人”,每日以享受虚拟实境、织梦造幻为乐。除基本权利外,若对社会一无贡献,没有贝币者,不能出门。
议士对电脑的制衡权,早就规范在二○二四宣言中。为了应付北美议士,当局专门成立了一支“非敢死”北美特遣队,特名为“北美特遣队”。其成员都是特权人士推荐的,年纪限于二十岁以下,男女兼收。
威灵顿这一干人,由征召到集结,前后只花了一个小时。因为都是些闲人,电脑一通知,接送专车就到了。但是由集结到出发,包括各界名人的演讲、献花、颁奖、布达等过程,却整整花了四个小时。
这是难得一遇的空前盛事,直可与每年一度的嘉年华会媲美。长年在睡梦中的人,也急着赶来领受一下难得的人气。一个个年轻英爽的特遣队员,身上穿着毕挺的制服,肩上扛着特制的激光枪(激光武器本来只有钮扣大小,但议士们认为肩不扛枪,无法表现军人的威仪,这种枪其实是道具),鞋子擦得光亮,恨不得把阳光都比下去。
在军乐声中,人人跳着新奇的舞步,大家兴高采烈,准备参加现代的狩猎。有些欢送的人竟感动得流下泪来,不是为了生离死别,那是不可能的事,而是因为亲眼见到这么壮观的场面,又多了一些做梦的材料了!
特遣队员乘坐四艘大型飞云梭,瞬间就到达目的地。他们发现这座艾尔倍特山,完全不如他们想像中那么壮观,童山濯濯,一片赭黄,没有一点生气。
这些青年所有的常识都来自虚拟实境,那些原始资料则又都取材于立体资料库。为满足视听享受,资料库中所有的山光水色,不仅是万中选一,而且镜头、角度、光影、范围等都经过专家精心择取与处理。即令是穷山恶水,贫壤瘠土,也都是刻意制作,有其独特的目的。眼前这种乱峰环峒、斑赭杂黑的景象,对这些不识庐山真面目的青年来说,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好像到了一个荒凉陌生的外星球。
这是威灵顿第一次出任务,他最擅长在衣冠楚楚的人群中侃侃而谈。群众要多,他的架式才撑得开,话题也就源源不绝。他还在回味刚才面对送行的人群,那篇一个多小时的演讲词,比诸林肯的〈盖茨堡宣言〉毫不逊色。
威灵顿不知该如何整顿队形,队员也都无精打采地东看看、西瞧瞧。山坡上风沙大,热气又重,一点也不好玩。
“怎么一只兔子都没有?”有人举起激光枪,到处找不到目标。
“天上有鸟!”紧接着激光满天飞舞,交织成网。尽管不知准头是什么,扣扳机却是影音节目上常见的。一只鸟在天空翻了两翻,笔直坠落山谷,队员们开始争起功来,每个人都认定鸟儿是死在他的神射之下。
当局吩咐威灵顿,应该马上率队上山,拘捕白衣长老到案。威灵顿这才想起他来此的目的,然而他身边已经没有人了,有的躲到梭中睡觉,有的还在争鸟,有的甘脆结伴找兔子去了,另外一大半人则不知何往!
威灵顿只好高声大叫,突然间他感到身边光线一晃,一个淡淡的影子出现了。他大吃一惊,吓得回头就逃。不料身上配带的特制指挥刀太长了,检阅部队时很拉风,但在崎岖的山路上,一碰到石块,人就被绊倒了。
那影子渐渐凝固了,说:“你们是哪里来的?这里不是观光区呀!”
威灵顿听他能说人话,胆子也大了些,说:“你……你是什么东西?”
那人说:“我是人,名字叫不是人!”
威灵顿脑筋转不过来,说:“你是人,不是人?”
不是人说:“我是人!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威灵顿爬了起来,想到自己是特遣队队长,相当于过去的三军总帅,他胸部一挺,说:“我们是北美特遣队,奉命到此捉拿黄道会十二星座的徒党!”
不是人一惊:“你这不是开玩笑吧?”
威灵顿被侮辱了:“我是总司令,开什么玩笑?”
不是人反而觉得好笑:“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的总司令!”
威灵顿四下看看,果然附近只有他孤零零一个人,远处倒有不少人跑跳着。稍近一点,四架飞云梭静静地停着,里面也没有动静。这一来他可慌了,忙说:“他们都去打兔子了,你住在这里吧?能不能麻烦你做我的临时副手?”
不是人笑了,说:“我做副手?够资格吗?”
威灵顿老实说:“还有什么办法?这里只有你不是人是人。”
不是人得意地说:“做北美特遣队总司令的副手?好呀!有什么委令状吗?”
威灵顿说:“不需要,电脑可以作证。”
哪晓得电脑告诉他:“不可以,他是黄道会的同路人!”
威灵顿听得胆裂魂飞,两腿发软,连话也说不清楚了:“不是人……我不是……请你饶了我吧!”其实他潜意识里早准备了很多台词,一意识到此,口齿马上就清晰了:“我上有高堂,下有儿女,我不是有意来和你们为难的,我只是奉命行事……”
正说时,前面尘土扬起,一部登山车在两人面前戛然而止,车上跳下来四个奇形怪状的人。一个七八岁的儿童,老气横秋地说:“长老说,把这个家伙捉回去,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另外三个人不由分说,把威灵顿的双手反剪,手铐一铐,便推将上车。车子立刻转头,如飞而去。
艾尔倍特山是一片片沉积岩所堆成,一亿多年前这里原是海洋,由于地球板块运动,西岸受到挤压,将此处地壳拱起。后来又有大量雨水侵蚀,虽然不像东侧的大峡谷那样峻峭,但也刻下了深堑高崖,地形险恶异常。
车行在危崖之上,东盘西转,上升了数百公尺后,停在一个巨大的崖洞前面。威灵顿早已吓得三魂七魄皆去,自己怎么会这样傻?电脑不是保证再保证人能长生不死吗?我堂堂一个总司令,怎么会来送死呢?一想到死,他脑子比电脑转得还快,身体因此缺血,软绵绵地半步也跨不出去,三个人只好抬他入洞。
刚进洞时,眼前一暗,转了两个弯,又是一亮,原来洞顶有个大灯,照得洞内一如白昼。这个洞穴轩旷宏爽,高约八公尺,宽有二十公尺,而宛转内透,无由得窥全豹。洞中人员熙熙攘攘,正忙着拆卸机具,打包装箱。
又绕过了几个弯角,最后来到一个璇室,这里显然是议事之处,中央摆了三张办公桌,后面各坐了一位顶着三角帽的教士。正中的一位穿白长袍,胸前挂了一个三十公分高、纯金打就、中间镶着一颗巨大红宝石的十字架。在他左右侧的两位教士,分别穿着黑、褐色长袍,另外还有七八名男女,在三人身后一字排开。
白衣长老一拍桌子,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来此何为?”
可怜威灵顿早已魄散魂飞,说不出话来了。
不是人说:“他说他是北美特遣队的总司令,专门捉你来的!”
白衣长老一楞,又说:“北美特遣队?嗯,有可能!总司令?多半是冒牌货!怎么会窝囊成这个模样?站都站不稳,把我们美国一百多年来的英名葬送精光!且慢,我好像有点印象。姜森曾提过,当局的无能,从那个白痴的威灵顿身上,就看得出来……”
威灵顿别的没有听到,对自己的名字却极度敏感。他一听有人叫他,再一看,是个白人教士,或许情况不会太糟。他马上应声道:“我就是威灵顿,前美国国防部长,简姆司.威灵顿是我父亲。”
果然是他,白衣长老又好笑,又好气,说:“那你怎么这样窝囊呢?”
威灵顿想到赫赫家世,心中就有了希望,挣扎着站直了,说:“不是我窝囊,是那个黄鬼把我吓坏了!”
白衣长老说:“那你说说看,我们只派了几个人出去,就把你这位总司令抓来了,你不觉得丢脸吗?”
威灵顿听长老语气不恶,再一见众人都向他注目微笑,显然北美特遣队总司令的身份非同凡响。他胆气一壮,便侃侃道来:“这是因为我们美国人重视人道,一到贵地,我就让部属自由活动。假如你就是白衣长老,我劝你跟我回去,这样大家都省事。”
白衣长老说:“说得有理,可是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去呢?”
威灵顿更有信心了,胸部挺得老高,一摸身边,突然发觉指挥刀不见了。这种小事不必抗议,没有指挥刀还是总司令:“我们美国是世界超强,以唯一的总司令来请你,面子上也够了。”
白衣长老笑道:“是吗?你用什么来请呢?”
威灵顿开始踱起方步,他来回走着,这是好莱坞文化教化出的样板。为了吸引观众的目光,好莱坞的导演认为,在任何画面中主角都要有动作。威灵顿眼看每一张白净的脸都朝向自己,他觉得没有白来:“我们有一千名训练有素的不败雄师,有一千支SKKG六型高功率激光枪,还有四艘全功能的运输机……”
白衣长老说:“那怎么办呢?我们这里有一百枚视觉追踪的飞弹,一千枚地对空加强型火箭。如果这还不能让你头脑清醒,告诉你,我们还有三枚RR级的氢弹!”
威灵顿连退三步,在这个时代,这些人怎么有这么强大的武力?他摇摇头,说:“不可能!谁会生产这些?不赚钱的事,我们美国人是不干的!”
白衣长老乐坏了:“难道外国人不会生产吗?”
威灵顿说:“外国的东西?没有水准!”
白衣长老说:“管他呢!只要能杀人就好!”
威灵顿说:“用在哪里呢?现在没有仗打,武器都生锈了!军人都腐败了!”
白衣长老说:“你们不是要来征剿吗?”
威灵顿蓦然惊醒,又想起此行的任务,说:“所以我劝你跟我走嘛!”
白衣长老说:“那你们先让我试试武器的性能,如果我输了,就跟你走!”
威灵顿紧张起来,说:“不必了,我是个和平主义者,还想拿个什么和平奖呢!”
白衣长老说:“那你为什么做总司令呢?”
威灵顿说:“我是牺牲小我呀!当局硬要我做,说是将门虎子,就地取材呀!”
珍妮附耳对白衣长老说:“这个人于我们大大有利,不如稳住他,放他回去,省得再派其他脑筋清楚的人来。”
白衣长老微微一笑,对威灵顿说:“这样吧!我也是和平主义者,我看你是个了不起的英才。你先回去,给我一个星期的时间,我会自动投案的。”
这番话让威灵顿非常受用,但是要等上一个星期,只怕当局无法通融。想来想去,只好说:“我看你也是个人才,这样好了,我给你三天。”
白衣长老说:“不行!不过看在你父亲的面上,六天好了。”
威灵顿急不可待地说:“我奉命今天就得抓你回去,等上三天,老天!连部队的补给都成问题!这样吧,四天,四天是最大极限了。”
白衣长老说:“别忘了,你还在我手中。五天!不然我就把你杀了!”
威灵顿一听要杀他,立即求饶:“那你叫我回去怎么交待呢?”
白衣长老说:“这还不简单?你说我用氢弹威胁!为了顾全大局,只好同意。”
当然,这件事在各界都有不同的版本,可说是电脑时代的新“罗生门”。总之,人类议会同意了五天的停火,然后黄道组织无条件投降,附加条件是禁止他们发射火箭,免得这些人到火星去滋事。
这个任务对威灵顿而言,着实非常为难,不要说无条件投降,连禁止他们逃到火星都做不到。他怎么都不愿再见到白衣长老,可是呈上去的报告大部分又都是杜撰的。如果改派别人布达,那些精心设计的情节岂不是马上就被拆穿了?
可是,天下哪有总司令自己做信差的?孤身一人,再来一次单刀赴会?可是,上次又怎么可以呢?威灵顿急中生智,立刻命令电脑先运一千只兔子来。这是军令,当然事不容缓,不到半个小时,一千只兔子便运来了。
威灵顿向队员宣布,先将兔子放生,十分钟后,任大家猎杀,作为趣味打靶练习。只听见山谷一片欢声雷动,如果是民主时代,这个总司令一定可以做到总统!
地上有了一千只甫出牢笼的兔子,天空马上出现了几百只翱翔的兀鹰,再加上这一千名服装华美、武器精良的现代化部队。这种狩猎的阵容以及精采的屠杀,绝对可以名列金氏记录,永垂青史。
队员们兴高采烈,一个个磨拳擦掌,无不冀望在这场历史盛会中,留下最辉煌英勇的记录。十分钟一到,哗然一声暴喝,那四山响应的威势,把天上的兀鹰吓成了惊弓之鸟。就像一颗人工氢弹,一千个队员同时向四下散开,蔚为奇观。
外头人声鼎沸,惊动了里面的白衣长老,他以为火箭发射了,转头问身边的珍妮道:“时间还没到呀?怎么这一班提前了?”
珍妮忙与发射场联络,回报说:“火箭还没有发射。”
白衣长老问:“这班是哪一班?”
珍妮说:“第五班,运送维修零件。”
白衣长老又问:“汉斯那边情况如何?”
珍妮说:“他们总共有十个梯次,目前顺利发射了四次。火星南半球的尘暴还没开始,所以他们进度较快,否则风沙太大会有危险。”
白衣长老说:“汉斯这个人太固执,我叫他到北半球去,他就是不肯。”
珍妮说:“说不定他是对的,克服尘暴比对付人要容易多了。”
白衣长老说:“或许吧!你去看看,刚才那个声音是怎么回事?”
珍妮去后,不是人过来,对白衣长老说:“我能不能跟教主商量一件事?”
白衣长老说:“当然可以,你说!”
不是人说:“你们走后,这个基地总要人看守吧?”
白衣长老说:“不一定,如果你们有兴趣,我可以送给你!”
不是人大喜,说:“真的?”
白衣长老说:“当然,我留着有什么用?不过有一个条件!”
不是人说:“我同意!”
白衣长老说:“我还没说呀!”
不是人笑笑说:“你是要我们加入你们的阵营?不同意我们会来吗?”
白衣长老说:“你知道加入我们阵营的手续吗?”
不是人说:“手续?嗄!要宣誓,是吧?”
白衣长老说:“是的,要在上帝面前宣誓。”
不是人轻松地说:“没问题。”
白衣长老说:“可是,你相信上帝吗?”
不是人说:“我?我什么都不相信,我只相信我自己!”
白衣长老说:“那你就得先忏悔,相信你有原罪,接受上帝,受洗!”
不是人楞了半晌,最后问:“为什么这么麻烦呢?”
白衣长老说:“不麻烦,只要你们愿意,三分钟仪式就完成了。”
不是人虽然卑鄙,却不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小人。不管信仰什么,有没有智慧去分辨是一回事,用信仰去交换利益又是另外一回事。
不是人眼见白衣长老资源丰富,比他一辈子能想到的,多上了不知多少倍。就以这几天所见为例,他们要带走的东西,他并没有多大兴趣。倒是那些剩下来、无法带走的,每一件都是求之不得的宝贝。这十一个鬼个个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别人眼中的破铜烂铁,对他们而言便是奇珍异宝,可以拼凑出不少有用的机具来。
可是,要他们悔改信仰上帝!这种事涉及另外十个人的意见,他也无法作主。他只好说:“这事我要和他们商量商量,等下再给你回话吧!”
不是人把十个鬼都召集到一个洞中,共商大计。不是人先将他的想法以及白衣长老的条件讲清楚了,每个人脸上都露出同样的困惑与无奈。两面人首先说:“这有什么关系?我们表面相信不就得了,谁管你心里想什么?”
不是人摇头道:“这点我做不到,不然我怎么能叫不是人?”
两面人说:“奇怪,这和你的名字有什么关系?”
不是人说:“关系大了!我就是瞧不起人,所以改名不是人!”
两面人说:“你已经不是人了,就让我们这些人羞耻羞耻吧!”
无耻人说:“我反正是无耻,相信什么有什么关系?只要有利可得就好!”
黑心人说:“我真为你这种无耻人难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眼看这么多宝贝,打着特大号的灯笼都找不到!照我的看法,一不作二不休,把他们全干掉,抢过来!我们可以称霸地球,把大法王消灭,复仇雪耻!”
两面人大声叫好:“有道理!与其数典忘祖,不如心黑手辣!”
忘恩人说:“我也举双手赞成!”
负义人说:“你当然赞成,人家对你多少总有点好处吧?请你来当客人,你就要反客为主?我反对!”
不忠人说:“奇怪?你凭什么反对?咱们自己人的意见,你就没有同意过!”
负义人说:“我反对,因为我是负义人,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不忠人说:“我怎么会忘?我不忠于理想,不忠于团体,不忠于朋友!”
负义人说:“可是你忠于自己!”
不忠人说:“我也不忠于自己!”
负义人说:“怎么证明?”
不忠人说:“我如果忠于自己,还会在这里和你们鬼混吗?”
小大人说:“你们争这个干什么?人本来就是浓血一滩,所以我永远保持纯真。”
黑心人说:“咄!咄!你够资格吗?”
小大人说:“混蛋!你想找死是不是?”
不是人大喝一声:“住口!我们在讨论重要的大事,你们吵什么?”
小大人说:“老大,你是我们的衣食父母,你不表示意见,我们永远吵不完的!”
不是人说:“要问我的意见?我认为有能力的人绝对做不出无能的事,除非是冒充的。如果上帝有能力,就不可能创造出愚昧自私的笨蛋,更不会创造了再去屠杀,屠杀不完再去拯救!唯一的可能,是无能的人骗无能的人!”
小大人说:“哪个信仰不是这样呢?可是人能没有信仰吗?”
不是人说:“所以我的信仰就是没有信仰!”
两面人说:“有道理!我也信仰没有信仰。”
忘恩人说:“我举双手反对!”
小大人诧道:“你为什么反对?”
忘恩人说:“我想起来,我应该是忘恩的,所以老大的想法我都要举双手反对!”
不是人说:“快点决定!不能会而不议,议而不决!”
不忠人说:“奇怪!哪次不是这样?几十年来不都是换汤不换药吗?”
黑心人说:“我说快下手,抢过来!”
两面人说:“我附议!”
无耻人说:“我主张悔改相信上帝!”
两面人说:“我附议!”
负义人说:“你怎么可以附议两次?”
两面人还是说:“我附议!”
不是人见饿死人、阴阳人与玩具人一句话都没说,便问道:“你们三个呢?”
饿死人说:“问我干什么?我是见了棺材不流泪,有奶便是娘!”
阴阳人说:“我对这些没有意见,与我不相干,不是我的本行。”
玩具人说:“我嘛!信什么,不信什么,一点分别都没有!我以没有大脑为荣。”
小大人说:“不要看我人小,老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一谈到这些大题目,叫我们这些脑满肠肥的小鬼说什么?屁眼都塞住了!”
威灵顿一步一步挨上山来,气喘如牛,四肢酥软。他一见到白衣长老就大吐苦水:“要做一个历史人物真不简单!山为什么这样高呢?你为什么要找这么偏僻的地方呢?如果在华盛顿,我们两句话就解决了!”
白衣长老同情地说:“总司令屈尊驾临,为什么不派个人来就好?”
威灵顿说:“这种历史性的任务怎能假手他人?万一历史学家写错了,我一千只兔子不是白放了吗?”
白衣长老这才明白,珍妮回来说山上突然出现大批兔子,特遣队员都忙着猎捉,原来是威灵顿在制造无人在场的证明。便说:“总司令亲临敝寨,一定有重要的事情。”
“嘿嘿!小事一桩,对你而言,只是举手之劳。”
白衣长老说:“你说!”
威灵顿说:“议会同意给你五天,但是不同意你们发射太空火箭!”
白衣长老说:“嗯!不错,是举手之劳,但是我喜欢运动!”
威灵顿说:“你也喜欢运动?好极了,我们一起猎兔子去!”
白衣长老指指身后一排仪器,指示灯闪烁不定:“你看!我的氢弹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发射,你看是纽约的兔子好,还是芝加哥的?”
威灵顿急了,说:“我们不是打算共创历史吗?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白衣长老笑道:“这个世界只有一个公理,就是能量决定一切!”
威灵顿求道:“你这不是要我完蛋吗?要知道,我可以玩狠的!”
白衣长老说:“是吗?不要只是嘴硬!不过我们可以谈谈生意!”
威灵顿又升起一线希望,说:“怎么谈法?”
白衣长老说:“我们本来要发射两百架太空火箭,看你面子,减为一百五十架。”
威灵顿大惊:“一百五十架?每架多少载重?”
白衣长老说:“这是超强的中子动力推进器,有反压力装置,载重为五百吨。”
威灵顿几乎要昏过去了:“老天!你们有这么大的本事?”
白衣长老说:“想想看,我们如果去火星,对你可是一劳永逸。”
威灵顿想了想,硬着头皮说:“这是我有后台,还可以跟你讨价还价!十架!”
“我也给你面子!一百架!”
“二十架!”
“五十架!”
“三十架!”
“四十架!”
“四十五架!”
威灵顿得意地回到本部,开启了专用的紧急影音,向人类议会报告协商的成果。他侃侃陈词,说对方已将十颗氢弹对准纽约与芝加哥等地。如果不同意他们的要求,将导致数以亿计的生命伤亡。
威灵顿见人人动容,更活灵活现的,说自己在极度艰辛下,已与对方达成协议,原来计划发射五百架次太空火箭,目前协议到只发射不到十分之一。
一位议士还半闭着眼睛,问道:“总司令!数字一定要清楚!你说不到百分之十,那是多少?”
威灵顿说:“精确地说,四十五架次。”
议士们这才清醒了些,也难怪,近日有一出新歌舞剧上市,造成全世界大轰动。该剧最大的特色是,除了声色香味之外,又加入了意觉。这是一种全新的尝试,过去科学家认为意觉是绝对主观的,谁都不能触及,新的理论却以为意觉可以用概念组合加以控制。这个歌舞剧就是把作者的主观意识,灌注给每一个观众的一种新尝试。
这种影音会议,优点是不限时空,由电脑网络提供介面,但是会议的效果经常变成了笑果。因为太方便了,结果有人在牀上、餐桌上甚至浴缸里,会议照样进行。
然而,凡事有一利就有一弊,有一弊也必然有一利,一人笨叫笨,人人都笨就叫“利基”。在世纪初,美国的华盛顿市,曾有一人义务教人超觉静坐,学习者不多,效果也不怎么样。有一天来了一个生意人,告诉教者他只要负责教学就好,其他的交给生意人来管。那人同意了,结果学习的人越来越多,人人坐得如同石塑木雕。教者诧异不已,便问那个生意人是怎么做到的。
生意人说:“你要了解人性,自私的人认为人人都自私。你不要钱,别人便说你教的是假的。我的做法不一样,不仅要收钱,而且贵得要命。他们努力攒上一年,也只够来此学习一个月。大家缴了钱便特别珍惜,一分一秒都不敢疏忽,静坐便有效了。”
同样的道理,当开会需要一番舟车劳顿,大家才能齐聚一堂时,人人珍惜这种开会的时机,把其他杂事暂且抛到一旁,议事效率极高。现在随时随地可以开会,太方便了。结果有人还在做梦,便把梦也带了来;有人正在生气,把气也带来了。最糟糕的是有人还服了药,瘫在会议上,要想不乱也难。
有人还没听清楚:“四十五岁?太老了!”
有人大怒:“这是藐视我们议会,一架都不准!”
有人说:“算了吧!让他们走算了,我们可以少开点会。”
又有人问:“每一架太空火箭,载重量是多少?”
威灵顿说:“五百公斤。”反正只是单位错了,没什么大不了。
“五百公斤?那只能走一对夫妇嘛!哈哈!简直比诺亚方舟还不如嘛!”
终于也有头脑清楚一点的人开口了:“这些都是威灵顿队长片面之词,以常理判断,一个小小的黄道会,发射十几架十吨级太空船,这是有可能的。要说五天之内五百架次,那不是神话吗?等于说有五百艘太空船在那里待命!就算是净重十吨吧,要有多大的地方存放?再说,每艘船起码要四个驾驶吧?那就是两千人!据上次威灵顿队长的报告,对方全部人数只有一千!请队长解释一下!”
威灵顿忙说:“我可能记错了。”
“你可能记错了?你是什么身份?这些情报能错吗?”
那位推荐他的议士忙打圆场道:“他是首次担当任务,难免有点小错。这样好了,我们另外再派一队有经验的去协助他好了。”
电脑当局只好再找黑金刚,由于彼此服务人类的立场和目的相同。当局把威灵顿交涉的结果以及议会中发生的一切都重播一遍,让黑金刚自行判断。
黑金刚又找队员一起讨论,千奇听了感慨万分,说:“我们小时候,当然,我是指过去那个时代,要学中国近代史,看到几百年来一些权臣官僚昏庸误国的事,都认为那是小说的情节。人怎么可能这样神智不清呢?位居要津的人,哪里就愚昧到这个地步?看看现代史,看看人类议会和威灵顿,人实在可悲。”
百怪说:“为什么不说当权得势的人很可悲呢?他们无能,还不知道自己无能!”
千奇说:“老怪,别忘了,在别人眼里,我们也属于当权得势的。”
百怪说:“我们怎么不可悲?我们除了靠当局,还有什么能力?”
千奇说:“那我就说对了呀!哪个人不是这样呢?”
黑金刚说:“别斗嘴了,威灵顿有一千人都成不了事,我们这个小组不过十一个人,看来要申请支援才行。”
古噜噜说:“不必,一千人不能完成的事,一两百人也成功不了,人多心杂,反而误事,还是人少一点有希望。”
黑金刚问:“为什么?”
古噜噜说:“根据当局的资料,对方不过两百多人,其中大部分是技术人员。要谈作战,尤其是今日的作战,靠的是策略而非武力。”
黑金刚说:“可是那里地形开阔,不像托图岛,难以偷袭。”
古噜噜说:“这正是我的考量,有我们七个就够了,文祥他们只能打情报战。我们可以用动力梭从地底潜入,先破坏他们的电脑及安全设施,再利用电离罩将他们分批隔离,就算他们有成千上万的人马,也不难数网打尽。”
大家都觉得此计行得通,找不出什么破绽来。百怪歪着头想了一会,说:“前几次我们得手太顺利,恐怕大家把事情看简单了。他们能发射太空船,总不是泛泛之辈吧!”
千奇说:“科学与军事是两回事。”
百怪说:“老怪,你说的是古早时代,现在的军事哪能靠蛮力?你想想就知道了,辨识技术很普遍吧?装一些感应器,就相当于无数的警卫了。”
千奇说:“光辨识算什么军事?”
百怪说:“不算什么,可是当我们从地底潜入后,不就马上被发现了吗?”
古噜噜说:“百怪说得有理,我们只能找那些没有侦测器的地方潜入。”
苏珊说:“我知道当局有一种反侦测装置。”
古噜噜说:“那得在‘电磁波感应网’的有效范围内,这种网只分布在城内,那些山区要都架设了,也不用劳动我们,当局一收电网,谁都逃不掉。”
格瑞达说:“那我们去装设电网就是了,荒山野外的,能有什么好人?”
古噜噜说:“没那么简单,电热桩是一根一根的,作重点分布,所以需要人帮忙。电磁波感应网是全面立体结构,耗费能量极巨,要事先勘察规划。”
百怪说:“至少我们可以作扰乱性试潜,可行就照原计划进行,就是不成功,也让他们手忙脚乱一番。”
千奇说:“我也这么想,我们各自行动、保持联络。只要哪里能够潜入,不管有没有被发现,立即用电栅封锁。”
黑金刚说:“电栅?怎么运进去?”
千奇说:“我早想好了,我曾经试过,喷胶的绝缘性很好,只要再掺杂一点金属,就是最理想的电栅,而且可大可小。”
魏德曼说:“好极了,前些时我用喷胶做了一个吹泡机,可以吹到直径一公尺。只要把喷头改装一下,加上一个气压罐就好了。”
黑金刚大喜,立刻做试验,发现用银粒子效果最佳。山洞里一旦挤满了电栅式的大泡泡,就像活动的拒马一般,里面的人倒也真动弹不得。
战术也有了,黑金刚决定只要七个人参加,文祥等四人在后方观察接应。工作分配完毕,衣红的脸也拉长了,文祥忙扯了扯她的衣角,两人走到一边,文祥悄声说:“要不要把若杰那一段告诉黑队长?”
衣红楞了楞,问:“哪一段?”
文祥说:“争权夺利那一段。”
衣红脸红了,说:“我只是想多尽点力。”
文祥说:“我当然知道,做该做的你没有问题,不做不该做的,就不太容易了。”
衣红哪里肯让人,说:“等到做该做的时候,我看你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