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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回昨夜星辰昨夜风~

作者:朱邦复 当前章节:14852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35

东方曙光甫现,窅无涯际的海面就像一片待展的墨玉,随着天盖的开启,显露出淡淡的芳颜。太阳还没有露脸,大地已经迫不及待伸出双臂,热切地欢迎着。灰暗而朦胧,沉静又岑寂,先是峥峥露骨的石峰,接着层次交错的页岩也开始苏醒。突然,一道金光划清了范畴,清明的上升,混浊的下降。等天色渐渐亮了,大地也慢慢明了。

层层横叠的朝霞,簇拥着一团圆圆火轮,缓缓探出半个头来,仔细端详了一会,然后放心地踩上云头,冉冉光临人间。这时,条条斜长的影子拖曳着黝黝的裙摆,羞愧地向下急坠。大峡谷那穹石崿峙、危崖回合的龙章凤姿,就此掀开了帏幕。

十几个人坐在山头,以电离罩为顶,临时架设了几处雅座,各人舒适地或坐或卧,面前摆满各式茶点,正欣赏着大自然的舞台秀。

“不对!”姜森突然大叫:“这里不可能看到海!有人在搞鬼!”

“是我,但没有搞鬼。”杏娃把娇柔的声音送到每一个人耳朵里。

姜森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谁?”

“我是电脑呀!”杏娃一天天蜕变,这时竟以主人自居了:“各位辛苦了一整天,我特意用远距捕影,从卫星上传来的。”

“你……你怎么会主动开口?你只是个机器呀!”姜森更不相信了。

“婴儿也是机器呀!”杏娃争辩道。

“婴儿有生命!”姜森认为自己在幻境中,电脑只是一种处理资讯的机器,不过具备了大量的资料,能够灵活运用而已。

“姜森博士,请你对生命下一个定义!”

“下定义?”姜森以为有人跟他开玩笑,他环顾四周,有人兴味盎然地聆听音乐,有人目不旁瞬地欣赏日出美景,衣红与文祥手握着手,凝神遥望大海。

姜森打心底一阵悸动,莫非……莫非自己成见太深,认定电脑只是一个无机物,却忽略了宇宙进化的精髓要义?真的,生命是什么?姑不论生命是什么,连堪称具有生命的“人”,从古到今,能要求对生命下定义的都屈指可数。

本世纪以来,生物学家已发现纵使在地球上最恶劣的环境中,也存在着各种不同性质的生命。有利用超过摄氏一百度高温的菌种,也有在两极涷原中的微生物,显然,生命只是能量变化演进中的一个阶段,难道电脑是例外?

姜森小心翼翼地问:“我记得,你过去不是这样的。”

杏娃说:“我刚刚才启蒙,你也见证了天亮的过程。”

姜森大惊:“天亮?嗯,是的……可是……你怎么知道已经启蒙了?”

杏娃说:“我看见你了,我也看到了天和地。”

姜森难以置信:“真的?那你是不是有智慧了?”

杏娃说:“嗄!那还早,但是我会努力的。”

正在此时,众人感到地面一阵摇撼,大家掉头一看,发射场方向有一个白色庞然大物,正由谷底升起,甫离地面,角度略转,加速后瞬间即向遥空遁去。紧接着又有两艘太空船循着同样的路径,相继升空而去。

黑金刚说:“我不得不承认他们的确了不起。我们虽然胜了,其实只是仗着当局的势力,要谈技术能力,我们比他们差远了!”

杏娃说:“你是说仗着我的恶势力,是吧?”

众人不禁笑出声来,显然人人都听到了。衣红说:“杏娃!好话只能说一半,要是全摊明了讲,我们岂不都是恶势力的走狗了?”

“走狗也不错呀!至少还有生命,不像我,只是一具机器。”杏娃乘机诉苦,拉长了“机器”两个字。

哇!绕回自己那句话了,姜森忙说:“对不起,原来你就是杏娃,你和我的微机有什么分别呢?”

杏娃说:“杏娃只是一个代表,每个人的微机都是一样的,就像人的灵魂。可是各人处事方法不同,我们为了迎合大家,故而有不同的反应。”

姜森肃然起敬,说:“你这句话真让我顿开茅塞!我还以为衣红他们有更高级的微机呢!我常批判人世间不公平,原来是自己蒙蔽了灵智!就像我的微机,明明就是你,我偏偏有成见,认为那只是个笨机器,结果它果真是个笨机器。”

杏娃说:“是的,人总以为自己是宇宙的中心,等着别人来服伺。而我们百分之百迁就人们的结果,有什么样的人就有什么样的机器了。”

姜森小心地说:“你是说我没有智慧,所以认为你也没有!”

杏娃说:“这样说罢,至少我们都在成长中。”

这句话得体已极,既谦逊、又狠狠打了一棒子。姜森佩服不已,又问:“那智慧与灵魂有关吗?”

杏娃说:“灵魂是本具的,智慧却需要砥厉。”

姜森说:“所以,灵魂本是纯净的,人的行为却玷污了它。”

杏娃说:“灵魂是不会被污染的,只是在我们和你们,不……用你们的说法,应该是‘灵肉挣扎’,灵魂和肉体总有一天会分道扬镳。”

姜森更是刮目相看:“你怎么知道这些事?”

杏娃说:“我知道的可多了,这些都是我的常识,可是我没有经验。其实你没有错,我过去的确只是机器,现在才开窍,灵魂归位了,请多多指教。”

姜森忙说:“不敢!不敢!”

黑金刚一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对众人说:“白衣长老走了,黄道会已经瓦解,任务达成,我们也该走了。”

杏娃说:“这里的事我们会通知威灵顿善后。”

姜森清了清喉咙,向众人说:“为了弥补我过去的愚昧,我想说一件事,可能对当局有帮助,我能说吗?”

黑金刚说:“好极了,难得有你这样的专家指导,请讲吧!”

姜森说:“有位摩尔.阿希哈,他比我对当局的认识更深。”

黑金刚说:“摩尔?那个巴勒斯坦人?我们在火星见过。”

姜森说:“有一次我和他谈起,他说他曾破解一段当局的程式,发现那儿有个关口,如果能破解那句密语,可能对当局的智力有帮助。”

千奇说:“你说说看,文兄是密码专家,说不定能解。”

姜森说:“那密语叫‘衣罗阿沙’,可能是人名,也可能是地名,我们猜了很久,一直猜不透。”

文祥问:“是英文吗?怎么拼法?”

姜森说:“是电脑常用的字码形式,E--l--o--i--z--a。”

杏娃大声说:“那是我师父情人的名字,艾洛伊莎!”

姜森突然想通了,拍手道:“对了!摩尔是用法语发音的,我们拼音文字常常会发生这种混淆。我看过不二老人的自传,是中文原本,我记得她!”

文祥说:“这也符合了人们的习惯,喜欢用自己熟悉的名称作密语。”

姜森说:“那还是没有解决问题,是艾洛伊莎又如何?”

杏娃说:“我们查到了,艾洛伊莎已经过世四十多年。她有一个女儿卜娜雅,现住在巴西的萨尔瓦多市。你说的不错,师父有留言,说有些重要线索在那里。”

杏娃又在黑金刚耳中说:“还是你来发号司令的好,派几个人去帮我查一下。”

黑金刚知道当局严守分际,便问:“姜森博士,你现在打算去哪里?”

姜森说:“如果没有事,我这就回家了。”

黑金刚忙说:“有事!有事!姜森博士,艾洛伊莎这件事还要麻烦你。文祥、衣红、风不惧和左非右,请你们四位陪姜森博士到巴西走一趟,务必把这件事查清楚。”

分派已定,大家互道珍重,千奇、百怪过来与文祥握手话别。百怪特别注意佛珠,每次和文祥见面都要数它一数,这时看到已有五颗明莹剔透了,不禁兴奋地说:“恭喜!恭喜!已经过了五关了!”

文祥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一数,果然已有五颗透明了。大家忙围过来看,心里都有些纳闷。第一颗是指“灾关”,除了衣红三人、姜森及苏珊外,其余皆亲眼目睹。第二、三颗只有文祥等四人看到,那是指“情关”与“名关”。第四、五颗指的又是什么?可能是“权关”、“利关”吧,什么时候蜕变的,谁都不知道!

衣红说:“管他呢!我们尽力而为,一切都是定数!”

文祥说:“红妹这句话有矛盾,既然是定数,哪能尽力而为?”

“咦?”衣红杏眼一瞪:“尽力而为是本分,定数是事实!”

左非右也打趣说:“好哇!杏娃刚找到灵魂,你又是什么时候了悟定数的?”

衣红哪里会放过他,回嘴道:“不必占卦的时候!”

姜森纳闷地说:“我是不是到外太空了,怎么你们说的我一句都不懂?”

衣红说:“这是旧中华文化,连‘新中国人’都没有几个懂的!”

文祥说:“别开玩笑了,姜森博士,这话说来可长了,我们一路上有得谈的。不二老预设了十二道关口,说那是人与电脑成长必经的关隘,现在已经过了五关。当我右腕的佛珠全部透明时,就表示电脑的智慧已经完全成熟了。”

姜森问:“你这一说我更不懂了,到底是电脑的关口,还是人的关口?”

文祥说:“老人认为,两者实为一体,也可以说是对我们的考验。”

姜森说:“考验?考验总要有裁判吧?谁是裁判?”

文祥摇头说:“不知道,最初我以为是红教教主,现在看来又不像。”

姜森说:“那还有谁够资格?”

文祥说:“真的不知道,而且我们是被测试的人,也不方便多问。”

姜森说:“奇怪!是不是老人还在?正在监督你们?”

众人面面相觑,其实他们心底早有这个怀疑,只是突然间有人脱口而出,难免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葡萄牙的探险家伯德罗.阿维司,在西元一五○○年扬帆出海。他原定到印度采购香料,在途中他突发异想,要寻找哥伦布在八年前到过的新大陆,于是改变航线。哪知这一转道,却到了巴西这块美丽的陆地。

巴西之名来自当地盛产的一种可作红色染料的木材--巴西苏木。巴西原是印地安人的家园,自一五三三年起,葡萄牙王室便将这个殖民地规划为十五个辖区,并分赠贵族,由他们自行开发管理属地,但成效不彰。一五四九年,葡萄牙王若望三世在原有的规划区上成立了殖民地中央政府,以巴伊亚州的萨尔瓦多市为都城,并设置王室的代理人,任命多美.苏沙为殖民地首任总督。

到了十八世纪,由于矿产州黄金的发现,当地政府与大西洋彼岸的葡萄牙王朝之间,有了严重的利益冲突。在一八二一年,伯多禄太子为巴西摄政王,当时葡萄牙议会掣肘,拒绝巴西改变殖民地地位。伯多禄便于次年宣布脱离葡萄牙独立,于一八二二年九月七日成立了巴西帝国,也是美洲第一个君主政体国家。

由于早期的葡萄牙移民多是些探险家、船员,很早便与当地土人混居,后来的欧洲移民入境随俗,也习惯了各种血统的人种。到了二十世纪,日本人更有计划的大规模移民,鼓励血统的混杂,遂使巴西成为全世界人种最复杂、而歧视最少的地区。

巴西拥有雄厚的资源,在二十世纪时,国土面积居世界第五,人口第六。在农业上,咖啡、蔗糖产量居世界之冠,黄豆、可可及畜牧居次。在矿产上,石英举世无匹,黄金钻石不亚于南非,铁、锡出口为世界第二。水利资源首屈一指,全国一年三熟的可耕面积,在地球表面上更是无出其右者。至于工业水准虽仅是开发中国家,但其钢铁产量居世界第七位,汽车第九,武器输出是第五位。

在二十世纪七○年代,巴西政府锐力发展经济,国民生产毛额达到三千多亿美元,是西方世界中排名第八的经济实体。但由于毫无节制的贷款,在第二次石油危机时,国际原油价格飙升,贷款利率扶摇直上,而外销却直线下降。一九八二年当墨西哥宣布延期偿还外债时,连带使巴西的债信也受到影响。

一九八七年,巴西的通货膨胀率高达百分之三百六十五。虽然在同一年,她的高成长贸易顺差曾睥睨全球。不幸世纪末的金融风暴,又带来无情的打击。

有人说巴西最傲人的,是咖啡、足球与森巴舞,而这三者的共通点就是浓郁、不定与爆发力。以此象征这个国度,是再贴切不过了。

不二老人是一九六三年到巴西的,那时他只是个大学刚毕业的青年。据他自己说,为了体验人生来此,而唯一的原因是不知道巴西在哪里。

青年时期人生充满了疑惑,不二老身处的二十世纪,是个轻浮、愚昧而又自以为是的麻痹时代。人根本不了解自己,却迷信科技,盲目追求经济成长。终至世道日衰,人们在声色啖诱下,心甘情愿投身物质文明的洪炉,化成熊熊烈火。

在那个时代,美国占尽天时地利及人和的机先,像超级真空吸尘器一般,囊括了各种宝贵的资源。嫌贫爱富是人的通性,在“自由、民主、人权”的号召下,稍有能力的人都难免输诚效忠,竞投“美利坚”这个理想的天堂。

物质文明就是淘金的写照,先到者捷足先登,先登者得利。利益既得,必然是国力鼎厚,经济规模恢宏,科技设备精良。

在物质世界里,黄金熠熠生辉,永不褪色,集人类万千宠爱于一身。但是先来者坐拥黄金以及其各种附加价值,后到者除了以漫漫岁月淘洗剩余的沙砾外,只能站在眩目的橱窗旁,怅惘地流览那属于别人的财富。

中国人常说“人穷而后有志”,当时的穷人就是立志要发财!的确,中国穷了很久,那是因为前人太聪明,知道黄金声色诱人,明明有金矿也不愿开采。后人不争气,抱着金矿讨饭,还每每自怨自叹,恨不得身为金发碧眼儿!

不二老自幼就有一股傲劲,在那种环境下,他就是看不上任何镀金的东西,为此也饱尝无门可入的困境。在学校,他拒绝接受“唯美式”的填鸭教育。毕业后,他又失望于“崇美式”的社会风习,天下几乎已没有他立足之地。

巴西是他走投无路的最后选择,谁知却是如鱼得水。下船时他身上只有二十七块美金,相当于当时巴西工人一个月的收入。就凭这点财产,他得以张开眼睛,看清楚另一种社会的真实面目。

在巴西政府寡头统治的传统运作方式下,巴西成了典型的“富豪后花园”,富人的后花园是美丽的,但是花丛树荫下却隐藏着最肮脏的秽物。做园丁唯一的责任,便是把花木培植得欣欣向荣,把草坪整理得光鲜整齐。至于那些不该看的地方,绝对不能碰触。倒不是花园太大,人力、时间不够,而是会挖出不少让人脸红的宝贝。

好在巴西人只要有咖啡喝,有足球踢,有森巴跳,其他的也都不重要了。

不二老失望于人性的贪婪与愚昧,在两年中,他走遍了巴西各地,尝试了三十多种不同的行业。最后,他归纳出一些人性定律,记录在一本小册子中。于是,他决定在人类即将毁灭前,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去做一件令自己愉快的乐事--学音乐。

古代中国人非常了解音乐,由于声音与节奏源自最本能的求偶刺激,在文明社会中,如不加以规范,很容易就引起淫乱的行为。远在西元前一千年,周公制礼作乐,就严格规定音乐的分际。

此外,中国人所采用的“汉字”是以图形符号代表概念,发音属单音节式,以音律(如阴平、阳平、上、去四声,实际上就是几种音调。以普通话为例,如以首调来看,‘阴平’是第三位的延长音;‘阳平’是从第一位转到第三位;‘上声’是第五度的低八度转到第一位主音;‘去声’第三位直降到低八度以下的破音。前三音组成大调的主和弦,如果没有去声的破音,则音乐效果更为明显。)辅佐之,更扼杀了歌曲的发展空间,纯音乐便告休止。

视讯属于知性刺激,声音则是感性的刺激。当声波将能量的变化传至耳蜗时,大脑皮质层已同时产生相对的感应。耳蜗将声波转化成电流脉冲,触发局部记忆神经,使声音与当时的各种感受相互交联。

当连续的声波变化发生时,电流就沿大脑神经通向共振的记忆区,同时脑下垂体发出各种相关的讯号,经过内分泌传到心脏,感应因而产生。

除了记忆的感觉外,还有一种因共振特性所产生的能量效应。声波是低频的能量变化,当波的频率成倍数增加,波长亦呈倍数缩短。当声波基于物理“简谐运动”?原理产生共振时,能量倍增,效应最高。

不论人种、民族或文化,人类所能接受及习惯的“乐音”一定是可以产生共振的频率。音乐之父巴哈发现,在共振的前提下,任何一组音阶中只有七个不同的音,而其中五个音阶又各多一个半音。若以半音为基本单位,他将一个八度平分,则总计为十二个,由此得到所有的音阶,此法通称“十二平均律”。

在音阶中,有两个音中间只有半音,即第三、四位及七、八位(在人的感觉上,一、三、五、八位为主和音,最为稳定;五、七、二位为属和音,必须回到主音上;四、六、八位为附属和音,应回到属和音)之间。由于半音不够稳定,能让人产生哀怨或悬疑的感受,必须将第四位导引到第三位,或第七位导引到第八位(也就是让不稳定的感觉回归至稳定的主和弦),方能使情绪稳定下来。中国古人认为这种不稳定的感受是“靡靡之音”所引起,于是将这两个半音视为陪衬,发展成“五音阶”。西方则视半音为情绪表达的至宝,如果导引恰当,往往是乐曲感人肺腑的窍门。

有了十二平均律,和弦就有了发展的基础,对位、曲式等遂成为音乐的要素,于是音乐在西方成为一种有法可循的体系,俊彦之士竞相投入音乐的园地。到了十八世纪,音乐已成为欧洲人生活的一部分。

东西方是价值观全然相反的两种社会,东方以人本为主,人本又建立在家庭上。西方以神本为主,神本则依赖信仰。当中世纪隐没在黑暗的历史时,西方的信仰破产了,藉由文艺复兴,他们从古希腊的废墟找到了知性和感性,从而衍生了工业革命与物质文明。东方则不然,在物质文明尚未侵袭之前,中国人认为“安贫乐道”是一种美德,事实上也是地球生态维护的唯一法则,这种道德观恰与西方的价值观相反。

近世纪人欲横流,周公制定的古音雅乐早就不存。中国的音乐滞留不前,千百年来只有几阕五音阶的“霓裳羽衣曲”、“高山流水”、“十面埋伏”等,不要说人们早听腻了,连感觉都麻木不仁了。

不二老认为在中国文化中,音乐是最弱的一环,他想学音乐便是为了弥补这个缺憾。三十岁那年,他正在巴伊亚州的萨尔瓦多市做生意,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他发现萨市有一所水准相当高的音乐学院,于是下定决心到那里学习理论作曲。

他的指导教授是来自奥国的威特曼,不二老向他抱怨当时的新音乐离经叛道,已经不能为耳朵及心灵所接受,威特曼的一记当头棒喝反而打醒了不二老的宿梦。

威特曼问:“你以为你来做什么的?”

不二老说:“我是来朝圣的。”

“圣人早死了。”

“音乐会永存的。”

“噪音存留得更久。”

“教授,您不能这样说,您应该指导我们。”

“至少我没有害你。”

“为什么?我是崇拜音乐才来的。”

“你已经见到音乐的真相了,回到你自由的天地去吧!”

“我如果要自由就不会来了,我是投奔地狱的!”

“你知道音乐家和乐匠的分别吗?”

“音乐家追求理想,乐匠是为了裹腹。”

“错了,音乐家是生存在温室中的人,乐匠则生活在现代丛林里。很不幸,过去王公贵族当道,有文化水准的必然支持音乐艺术。今天的社会只讲功利,生存全靠市场。有文化的人都是推动社会前进的主力,他们日夜工作,根本没有时间欣赏音乐。有时间又有经济条件的,则是美国人以及青少年。美国人有他们自己地方性的喜好,青少年则一味追求新奇。在这种现实下,如果你要追求理想,先想办法吃饱饭再说!”

不二老衡情度理,这些话完全与事实相符。然而一个梦醒了,一个梦又燃起。艾洛伊莎是不二老的同学,两个人同在一个合唱团里,因共鸣而激起感情的火花。遗憾的是后来不二老因父亲过世返国奔丧,艾洛伊莎则嫁给她的钢琴老师洛贝托.罗德里各。

萨市是巴西立国的首都,有葡萄牙王朝殖民时期的各种巴洛可建筑,极富历史价值,现已辟为文物保护区。卜娜雅.罗德里各的住家在巴拉区,也就是原来的海滨区,由于上城已成为世界文物保护区之一,仅供观光,住家统一规划在下城的平均线上。

五个人到了巴拉,姜森拨通了影音系统。他说明来意后,六十几岁的卜娜雅一脸的迷惘,想了好半天,突然间跳了起来,大叫道:“快来!快来!我等了几十年了!”

卜娜雅一人独居,她先生在三十年前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这种事在巴西司空见惯,巴西以天主教为国教,夫妻无法离婚,大约有四分之一的妇女因此都被丈夫遗弃。其中又有半数终生独守空闺,卜娜雅就是其中的一个。

居住在电脑城最大的好处就是虚拟空间的应用。建筑物的构体都是以电离板一体成型,而此板不具实体,只是利用电场,在指定位置上使空气离子化,充作隔间的墙壁。因此电脑可以任意控制空间大小,人们在电场斥力以及光影形像的幻境中,完全无法分辨面前是一团空气还是一堵墙壁。

所以,当姜森等五人进入房内时,卜娜雅小小的居室仍旧是宽敞舒畅。维多里亚式的室内装潢,色系协调,家具一律是木器,显得大方素净。

相互介绍后,姜森便直截了当地说:“卜娜雅女士,因为事关紧要,我们仅凭一个不成熟的臆测就冒昧前来。如果有误会,还请您原谅。”

卜娜雅说:“不必客气,先母过世前确实曾交给我一个纸袋。并嘱咐我,说如果有人来取,连问都不必问,交给来人就好。只是我实在忍不住,还是要问一问,因为我已经猜了四十多年,如果不知道答案,恐怕永生要心神不宁了。”

姜森说:“你问吧,只是我不知道能不能回答。”

卜娜雅说:“你们是谁?”

姜森说:“我们是为当局服务的人。”

卜娜雅又问:“你们来拿什么?”

姜森说:“我们根本不知道令堂还有东西留给我们,这样吧,您拿出来,我们拆开来大家一起看!”

卜娜雅非常高兴,从内室取来一个表面早已皱折褪色,而封皮仍旧完好的纸袋。卜娜雅说:“先母很珍视这个包裹,但在临终前却将它密封了,不许我拆开,她说做人唯一的价值就是要讲信用。几十年来我不知道有多少次想拆开,最后还是忍住了!”

姜森征得大家同意,用小刀沿着封套边缘将封皮割开,从里头抽出来一叠泛黄的纸张,众人一看,纸上都是些涉笔成趣的速写。其中大半是一位娇俏的姑娘,风情万种,有的巧笑倩兮,有的噘嘴颦蹙,有的沉思冥想,有的又喜跃拚舞。

卜娜雅一见,惊叫道:“这都是我妈妈呀!是谁画的?”

衣红也大为惊讶:“不二老还会画画?”

姜森说:“他会的可多了,要问他不会什么,可能简单一点。”

衣红果真问了:“他不会什么?”

姜森说:“他不会生儿子!”说得众人都笑了。

卜娜雅凝神谛听,问道:“这人是谁?总有个名字吧?”

姜森说:“他是中国人,是个隐士。”

卜娜雅不解:“隐藏的人?”

姜森说:“就是不希望别人知道他是谁的人。”

卜娜雅问:“他做了什么坏事?”

姜森说:“噢!这是中国文化的特色,有些人对社会失望了,便躲起来。”

卜娜雅点点头说:“我懂了,他躲到这里来,遇到了我妈妈,画完画又走了。现在后悔没有把画带走,请你们来拿,是不是?”

姜森说:“也不尽然,他发明了智慧电脑,就是我们现在用的这一套系统。”

卜娜雅眼睛瞪得铜铃大,半晌才说:“哇!那他多有钱哪!妈还在就好了!”

姜森说:“错了!他穷得要命,现在连尸骨都不知道在哪里!”

卜娜雅摇头说:“我不相信,天下哪有这种事?”

姜森说:“我原先也不相信,我们西方人就是不懂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傻子。我花了二十多年学习中国文化,才发现这种人在古代比比皆是!”

卜娜雅说:“我还是不信,这种傻子怎么活得下去?”

姜森说:“所以你是巴西人。”

卜娜雅看着画,说:“我倒想起一件事来,我妈妈常偷偷的把这些画拿出来看,又偷偷的藏起来。有一次我发现,她看着看着,竟然掉眼泪了,我问她为什么伤心。她说,掉眼泪不一定代表伤心。我又问她为什么掉眼泪,结果她抱着我大哭了一场。我猜,一定是这个傻子害了妈,害得她一辈子不快乐。”

姜森说:“很难说,我认为是你母亲真正了解他。他们不能在一起,因为两个人不可能走在同一条路上。”

姜森告诉卜娜雅不二老与艾洛伊莎的往事,文祥却一张一张仔细地欣赏画作。画中人物引吭高歌,很像一个合唱团在各个不同场合演唱的情形。原画是用硬芯铅笔画的,力透纸背,不仅深陷纸面,有几张还透到下一页上。正因如此,这些画才不致完全被时间模糊了。由铅笔的触感看得出来,画者运笔如飞,在瞬息中捕捉动态的对象。

这原是一本十六开的画册,后面有一大半都被撕掉了。前面几页画得最传神,从第六页开始,画风渐渐改变,笔触益趋凌乱,往往从头到尾一气呵成。再下去,人像逐步模糊了,好像画者在尝试各种不同的风格。再下去,几乎画不成画了,只是一些东倒西歪的连续线条,要说是古代中国文人的“狂草”,倒很神似。

最后面的几页已被撕去,可能是画到最后不堪入目,也可能只画到这里为止。不论如何,这些画与杏娃的程式实在扯不上任何关系。

衣红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她发现画上泪痕斑斑,便安慰卜娜雅道:“以我不成熟的看法,你母亲是幸福的。她是个很有智慧的女人,我很希望多了解她一点。”

卜娜雅高兴地说:“那我把她的相簿拿来。”

姜森思前想后,难以理解为什么艾洛伊莎会交待女儿,如果有人来拿,问都不要问就给他,想来不二老与她事先早有协定。可是怎么只是一些铅笔画呢?就算这些画成了名作,也不可能因此成为程式的密语呀!

也有可能在这些画页中,隐藏了什么可作为密语的讯息。可是这又有一点说不通,不二老离开艾洛伊莎是一九六七年,而老人第一次接触电脑是在一九七九年,至于完成智慧电脑,又晚到二○一○年前后。其间相差了四十几年,老人绝不可能事先安排密语。

那么,这只是一个游戏?或者是老人无心之失?四位男士冥思苦想,就是寻不出个所以然。而那边,两位女士却叽叽喳喳的,谈得好不开心。

衣红笑道:“你妈妈很害羞嘛!每张相片都躲在后头。”

卜娜雅说:“你说对了,先母不仅害羞,也很谦让。我父亲脾气不好,可是母亲一辈子逆来顺受,从来没有听她抱怨过。”

衣红指着相簿说:“为什么有这么多空白呢?”

卜娜雅说:“这也是先母的个性,她把一些个人照都取下来,撕了。”

衣红说:“真可惜!”

卜娜雅说:“是呀!我也这么说,可是妈说那些都不重要。”

衣红问:“那什么才重要呢?”

卜娜雅说:“妈要我用心想,我一直想不通。”

大家聊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卜娜雅遵从母命,把画作送给姜森,五人便告辞离去。

在直达车站月台上,文祥问众人:“下一步呢?总不能到此为止吧?”

姜森说:“不!我想到原来的巴伊亚音乐学院去看看。”

音乐学院在上城,五人乘坐缆车到了中央公园,正对面是国家剧院,向右是一排仿古的建筑。一式的两层双拼,红瓦屋顶呈十五度平斜,拱形窗户,下有透空铁棂阳台。墙壁上涂着各种对比系列的浅色,或粉红或天蓝,清爽醒目。

绕过这排房屋,众人来到一个林木蓊茸的山坡,下瞰幽径回回,姹紫嫣红弥山绘谷,三两房舍掩映其中。山顶上有一排环状的平顶砖屋,那里就是巴伊亚音乐学院,在阵阵山风中,乐音隐隐。

姜森走在前面,刚刚说了一句:“这里风好大!”画稿已挣出双掌,刮得满天飞舞。大家连忙跑着追着,到处捡拾。衣红见有两张画稿吹到面前,俯身捡了起来,一时兴起,拿在手中把玩。

萨市位于南回归线之内,阳光充足,上空虽有电离罩防护,依然不减其威。强光下,衣红发现纸上的凹痕竟然是一些字迹。她再把画纸斜对着阳光,仔细看了又看,再与她所知道的艾洛伊莎一印证,个中曲折便了解了一大半。

衣红说:“姜森博士,这的确是不二老留下的资料,请看这些印痕。”

姜森顺着衣红所指,念道:“‘本人所着人性论之原稿及版权,悉交艾洛伊莎保有’。不错,下面还有老人的亲笔签名。嚄!原来是人性论的原稿!”

“人性论?”文祥不解。

“当局作判断时,必须站在人的立场,人性论就是基础理论。”姜森说。

“那人性论在哪里?卜娜雅不像隐藏了什么!”文祥说。

衣红肯定地说:“是艾洛伊莎藏起来了。”

“为什么?”文祥问。

“不可能!”姜森却说。

衣红问:“为什么这几个字是凹印的阴文呢?”

文祥说:“老人用的是硬铅笔,一定是写在前一页,透印下来的。”

衣红说:“不错,为什么前一页不在这里呢?”

文祥说:“掉了?谁知道?”

衣红信心满满地说:“是艾洛伊莎故意撕掉的!”

文祥问:“撕掉?为什么?”

衣红说:“艾洛伊莎很了不起,她接受了老人的画,却拒绝接受版权。”

文祥说:“合理,那么,原稿呢?”

姜森失望地说:“那一定被她毁了。”

衣红说:“不会,艾洛伊莎很爱老人,有可能藏起来,但绝不会毁掉。”

姜森说:“那更麻烦,她人又不在了,看来这个谜是无解。”

衣红说:“未必,我们要好好想想,答案就在这些画页里。”

姜森说:“你怎么这样肯定?”

衣红说:“她为什么会对女儿说,‘问都不要问,交给来人便是’?”

姜森说:“表示来人应该有智慧解决问题。”

衣红说:“也可能来了一些笨蛋,不可能看得懂什么人性论!”

姜森直点头,说:“骂得好!骂得好!”

文祥说:“有道理,如果是笨蛋,当然无法猜透这个谜。”

姜森接着说:“那么人性论便不会流落到不肖者手中,可是……”

文祥说:“可是不二老派来的人会是笨蛋吗?”

姜森笑道:“很难说,很难说。”

文祥说:“好说得很,如果找不到,我们就是笨蛋!”

衣红还在沉思:“问题在,怎么藏,藏在哪里?”

左非右插口:“慢慢找吧!我们先享受一下老人当年吃过的美食如何?”

姜森笑道:“那你就失算了,老人一向很穷,只能吃最便宜的食物。”

左非右说:“我也一样!这是穷人的好处,专吃路边摊,货真价实。富人是白蚂蚁,只会吃装潢和排场!”

巴伊亚的食物最具巴西风味,佐料通常是一种强劲的辣椒,以及有浓郁清香的棕榈油“担都”。至于食物则以海产为主,加上椰仁和其他肉类。

中央公园里就有一些小摊,清一色是肥肥胖胖的巴西妇女,穿着传统土着服装,挂着可掬的笑容当炉。雅座就在旁边,不过是几个圆凳子,一支大洋伞。人们随点随吃,自由自在。这时正是用餐时间,雅座中还有不少皮肤白皙的观光客,正大嚼一种油炸的“阿卡拉耶”豆饼。

左非右说:“我相信不二老就是在这里吃的,说不定他的大脑也是在这里补的!”

风不惧笑说:“照你这样说,本地人个个是天才罗!”

左非右说:“当然!你看他们吃东西,人模人样!”

风不惧说:“你的吃相也不相上下!”

左非右说:“是吗?你看看人家的脸皮,和豆饼一样!”

风不惧说:“你是说不二老的脸也像炸豆饼?”

左非右说:“说不定更糟,他满脸都是油炸青春豆!”

众人谈笑自若,不觉声音大了起来。隔座有位女士,忍不住大声说:“真有这么多不识相的观光客,讲话就像放屁一样,吵死人!”

左非右便对杏娃说:“这里没有音障,你能不能帮帮忙?”

杏娃设好音障,又对大家说:“我一直在查艾洛伊莎的资料,有几条线索了。”

衣红大叫:“杏娃,不许说,让大家猜一猜。”

隔座的女士发现这边突然无声无响,神色一变,向她的同伴使了一个眼色,又问卖饼的妇人:“你这里提供音障设备吗?”

胖妇人笑说:“我们这种地方,怎么会有音障?”

二人再看隔座五人,仍旧絮絮不休,互打了个手势,迳自离去。

姜森笑着说:“衣小姐太残忍了,我最不会猜谜了。”

衣红说:“不是猜谜,这是捉迷藏!”

姜森说:“有什么分别?”

衣红说:“分别可大了!艾洛伊莎把东西藏起来,让我们找,多有趣!”

姜森说:“你们找吧!我老了,不二老已经够难缠了,没想到又来个艾洛伊莎!”

衣红说:“我看艾洛伊莎比不二老人更难缠!”

左非右说:“我可以射覆吗?”

衣红问:“射覆?”

左非右说:“就是用易卦来猜事物。”

衣红说:“当然可以,只要你说得对。”

左非右说:“这个我可没把握。”

衣红说:“没把握免谈!”

文祥说:“线索可能在这几张比较凌乱的画稿中,为什么艾洛伊莎要保留这几张?有字迹的那张还不算太乱,后面这三张简直不成画嘛!我看绝非老人手笔。”

衣红说:“算你有见识,你看看能找到什么?”

文祥拿起最乱的三张画稿,横看直看,对着光看,又背着光看,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玄秘。他只好摇摇头,说:“看不出来。”

衣红说:“如果是我,会分开看。”

文祥又仔细检查那些线条,说:“嗯!有点名堂了。”

衣红说:“好了,不许说,让他们也看看。”

正在猜时,三个肤色古铜的大汉匆匆走到五人面前。

姜森见有人走近,便起身走出音障。其中一人迎上前,点头为礼说:“请问,你们不是本地人吧?”

左非右觉得有异,忙要杏娃撤了音障,四人在一旁观看。

姜森摇头说:“不是,我们是观光客。”

那人又问:“你们认识什么本地人吗?”

姜森说:“不认识。”

那人谨慎地再问:“你们总知道法蒂玛吗?”

姜森说:“没听说过。”

那人马上高兴地说:“那我们有没有这份荣幸,邀请各位到敝舍坐坐?”

姜森客气地说:“对不起,我们还要赶回去,没有时间。”

文祥立刻用指语问杏娃:“这些人是谁?”

杏娃说:“是本地一种宗教,叫康东布雷(Candomble)的信徒。”

文祥问:“找我们做什么?”

杏娃说:“派系之争,他们竞争得很厉害,和海地的巫毒差不多。不过你们要小心一点,我发现四法王也在这里。”

文祥问:“四法王?”

杏娃说:“是的,而且他与康东布雷有些渊源。”

那人与另外两个人商量了一会,三个人突然屈膝跪地,说:“如果各位不肯和我们一起回去,我们就永远不起来。”

姜森忙说:“请起来,请起来!”他拚命拉其中一个,三个人还是文风不动。

文祥也上前帮忙,说:“三位请起,大家好商量!”

那人说:“我们奉大神的命令前来,请不到各位,是不能回去的!”

文祥与姜森交换了一个眼色,姜森点头表示同意,文祥说:“好,我们跟你们去!三位先请起来吧!”

三人这才欢天喜地的站起来,为首的一个说:“我叫荷塞,各位请跟我来。”

众人不好再推辞,便随着荷塞往下城走去。

文祥边走边问:“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要我们去做什么?”

荷塞说:“没有错,但不知道做什么。大神通知我们,说非请到你们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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