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伊亚北部有一条圣方济河,全长约两千公里,贯穿巴伊亚全州,在色尔吉比入海。这条河发源于盛产水晶及蓝宝石的矿产州,上游全属火成岩地形,水质清澈无比。流到大湖时,因为水中溶有大量的碳酸钙,湖水湛蓝,幽靓回绝。环湖四周,阿司古山娟娟攒立,劈翠穿云,千岩竞秀,别有一番风韵。
大湖入口处有个小镇希克希克,有居民约五千人。有个诗人形容该地景物的秀美、民风的淳厚,是这样说的:
“地平线上,漂浮着一脉青翠的蒙地喀山,
“天心垂挂着,宝石的湛蓝。
“圣芳济河静悄悄地,曲折蜿蜒,
“希克希克,拥抱着世人永恒的期盼。
“蓝宝石精灵的光辉闪闪,
“湖面玉碎的水波点点繁繁;
“微风嫉妒,白云轻佻,
“夕阳、明月,是希克希克的两颗巨钻。
“软软的,浓浓的情,
“希克希克,幸褔的蜜汁,无止无尽。
“农人耕作在大湖的裙畔,
“锅炉前有工人淌着热汗,
“希克希克人脸上的笑容啊,
“像宝石一样地灿烂。”
这一带是巴伊亚最负盛名的观光区,附近一个叫冷索斯的地方,有远近知名的“玻璃瀑布”,远望有如一面巨大的玻璃,飞珠卷雪,流泻着眩目的光彩。另外还有一个奇异的地质区拉畔岩穴,那里有各种不同色彩的沙岩。当地居民每每采集色沙,分层灌到玻璃瓶中,成为案头悦目的装饰。
马色罗是个有残疾的青年,幼年时患了小儿麻痹症。拜科技发达之赐,他装上了‘有感义肢’,能藉着各种传感器,感受到与真实情况相彷的外在环境。除了行动时外观上有些不太自然外,倒是和正常人差不太多。
他是圣保罗人,家境小康,为了自立更生,远别家人,只身跑到巴伊亚来。不料到了希克希克后,他竟流连忘返,不忍骤然离去。然而这一带谋生不易,他又不适于粗重的工作。但是他实在太喜欢这里的风土人情了,最后决定买一块农地,种植果树和养鸡,过着自食其力的生活。
在世纪初,巴西经济跌落谷底,国内百业萧条,倒风四起。
二○○二年,倒风吹到了这座山城。对马色罗来说,他只是少卖几只鸡,卖不掉,自己反而吃得好一点。何况还有果树,他不过是要更勤快些,便与一家超商订了合约,每周两次,采摘新鲜水果供应商店。
然而不景气对一些大户而言,却是惨不堪言。尤其是几位旅馆业大亨,生意一落千丈,入不敷出,最后落得清算破产。就在希克希克这里,有一位甚至被逼得走投无路,最后以自杀告终。
一天下午,马色罗送了一车水果到邻镇巴拉,在回家途中,看到一位大腹便便的女子踽踽而行。他个性内向木讷,不喜欢与人结交来往。但是眼见一位孕妇,只身走在山道上,说什么都不容他视而不见。
他停下车来,问那孕妇要不要搭便车,她点了点头。上了车他才发觉,这还是一位未成年的少女,长得相当清秀,但却衣衫褴褛,神情憔悴。
巴西有个不成文的习俗,女子结婚后多半会烫发、戴婚戒。这位少女长发垂肩,十指光秃秃的,还挺着大肚子在外面走动,也实在少见。
直觉告诉他,这是个问题人物!巴西地处热带,男女无不早熟,在当今性泛滥的社会风气下,有自制能力的人非常少见。不过巴西以天主教为国教,教规严峻,未婚怀孕还是一个天大的忌讳。
马色罗不敢多问,那女子也噤口不言,到了镇上,车子停下来。两个人静静地呆坐了一个多小时,被一股甜蜜的氛围紧紧包裹着。直到马色罗觉得不能不开口了,哪知他刚转过头去,就看到她的头转向前方,彷佛灵犀相通,他一踩油门,向前直驶而去。
空气是透明的,微风是摸不着的,两个人的心已紧紧地连在一起。
走着走着,在蓝宝石的光辉中,他看到了教堂明亮的塔尖。
马色罗把车停在一户浅绿砖房门前,这里的房舍虽然简陋,却都很洁净。再穷的人家都要设法每年把外墙漆上另一种悦目的浅色。而且彼此很有默契,往往几户人家,就成了一幅五光十色的油画。
女孩下了车,没有说一句话。
过了三天,马色罗到巴拉卖水果,又在回程上遇到她。这次更不必开口,就把她送到家门了。不同的是,这次车行的速度奇慢,而时间却过得如飞一般。两个人尽管没有一句言语,也没有交换一个眼色,那浓浓郁郁的感觉却比胶还厚,比蜜还甜。一股温暖的气团充塞胸膛,让人软绵绵、懒洋洋地,一动也不想动。
她吃力地下车,座位上还有些微的热气,他移到她的位子上,温煦地目送她挪着不甘心的脚步,一分一寸地离开。
麻烦来了,现在马色罗的心经常不规律地跳动,他不自觉地看着树上的水果。明明知道还没有熟,隐隐却有一股冲动,想摘了送到巴拉去卖。
他种的水果叫柠玛,是柠檬的变种,有柠檬的清香,有柑橘的多汁,却没有酸味。由于人手不够,果树并不多,他一向是三天采收一次,固定在周二与周五送到市场的。去早了也未必有人要,急什么呢?
是了,他忘不了那个可怜的孕妇,为什么每天要走那么远的路呢?从希克希克到巴拉有十公里,靠她那样一步一步走,得走上大半天!她去做什么?为什么两次都被自己遇到?是不是她每天都要走一遭?
马色罗细细算了一下,这两次回来都在下午三点钟左右。这样说来,她一大清早就得出门,中午再走回来,有什么事非去巴拉不可?
一个不喜欢说话的人,遇到另一个不说话的人,那种感觉,彷佛天下根本就不需要语言。还有什么好说的?心有灵犀一点通,自己会种柠玛,送到巴拉去卖,这是上天安排好的,一切都是为了有一天要遇到她!
既然是为了她,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快去看看,她是不是已经在路上了?是不是正等着搭自己的便车?
一股热血涌了上来,他心头发慌,肢体发胀。如果她走累了怎么办?万一跌倒了?万一遇不到自己,误以为自己嫌弃她?万一……
马色罗想到无数个万一,他急不可待,便开了车,沿路张望。是什么时间才对呢?难道有一定的时间吗?万一她有事呢?万一彼此错过了呢?
马色罗心中千转万转,就是没有想到她可能不在路上。他慢慢的开来开去,在这短短十公里的路上转了五六趟。直到天黑了,绝对不可能再遇到她了,他还在猜想,万一她耽搁了,半夜才回来,那该怎么办?
幸而汽车没有酒精了?,马色罗才没有开个通宵。
第二天一早,马色罗脑筋清楚了一点,为什么不先去看看她是不是一大早就出来了?希克希克是个小地方,只有几条街道,广场就是市中心(它被称做广场,并不是因为占地广大,而是位于教堂前面,为安息日教徒聚会之处)。广场前有咖啡吧、杂货店,还有一家只有五十个座位的袖珍电影院。马色罗一屁股坐到咖啡吧的高椅上,侍者马上过来问话:“你住在前面路口是吧?”
马色罗点点头。
侍者说:“你不常来吧?”
马色罗摇摇头。
侍者说:“你是南部来的吧?”
马色罗又点点头。
侍者说:“你是种水果的吧?”
马色罗点点头。
侍者说:“你一个人吗?”
马色罗又点点头。
侍者说:“你在等法蒂玛吧?”
马色罗楞了一楞,说:“法蒂玛是谁?”
侍者说:“你前天送她回来的,忘了?”
马色罗说:“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侍者笑说:“你送她两次了,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马色罗说:“我们没有说话!”
侍者笑的更大声了,大声说:“没说话?喂!乡亲们,你们谁相信?”吧里有五六个客人,一听他吆喝,都笑着围了过来。
一人说:“真的?你不知道她是谁?”马色罗摇摇头。
另一人问:“你没听说过她的事?”马色罗又摇摇头。
又有人问:“你认为她丢脸吗?”
侍者很干脆地问:“你不觉得她很漂亮吗?”
马色罗摇摇头,想想不对,又点点头,说:“她很漂亮。”
侍者问:“你不想跟她讲话吗?”
马色罗说:“我不认识她。”
侍者问:“你想认识她吗?”
马色罗点点头。
侍者说:“你不怕她大肚子?”
马色罗老实说:“我也有残疾。”
侍者兴奋地说:“老弟!只要你不嫌她,我给你做媒!”
法蒂玛的父母为了她,在镇上早抬不起头来了,妹妹更被同学们骂得狗血淋头,一家人痛苦不堪。最严重的还是法蒂玛死不开口的个性,不论怎么开导、打骂,不论多大的压力,多少屈辱,她死也不肯说出谁是孩子的爸爸!
当地居民的想法很单纯,只要知道孩子的爸爸,凭社会舆论就能把他们送进教堂。进了教堂,就到了上帝手里,是上帝的问题,人们就不需要再费心挂心。
为什么法蒂玛不肯说呢?那一定是一种罪恶。是什么罪恶呢?谁都不敢想、不敢问,只是默默地哀伤、痛苦。
法蒂玛原来是位人见人爱的女孩,她是希克希克的蓝宝石!但是宝石玷污了,她那没有“主”的大肚子,伤透了很多少男的心,让他们失去了最私密的梦想。也伤透了很多少女的心,因为那也可能是她们的归宿。更伤透了很多很多父母的心,他们为希克希克洒眼泪,他们为儿女难过,他们更为蓝宝石的光彩忧心。
人人回避她,人人暗中为她掉泪。神父说:“怎么会没有父亲呢?法蒂玛一定是受了魔鬼的引诱,谁同情她,谁就是魔鬼!”
法蒂玛从来不出家门,但是预产期快到了。镇上的医生不敢给魔鬼看病,便把她推给巴拉镇上的一位医生。没有人愿意送她去,谁敢和魔鬼打交道?她只好默默地挺着大肚子,一个人走去又走回。
马色罗愿意娶她!有人猜他就是原主儿,也有人说他是上帝派来的天使。不论如何,这场婚礼轰动了小小的山城,也温暖了五千颗伤痛的心。连神父也改口了:“马色罗不是魔鬼,他只是记性不好!”
然而,这场温馨的默剧没有上演多久就闭幕了,法蒂玛因为难产,死了!
要是有个观光客,再次来到希克希克,就可以感受到天与地两种不同的气氛。天上的白云一样是淡淡的,地上的湖水依旧是蓝蓝的,但是天上少了歌唱的鸟儿,湖面也见不到戏水的鱼儿,连路上的行人都低下了头儿。
观光客说:“看哪!经济不景气多可怕,连人的笑容都消失了!”
镇中心唯一的教堂,已经很久没有响起钟声了。神父说撞钟的绳子不见了,人们传言绳子被法蒂玛带走了。
咖啡吧里客人还是不少,一个个睁大了眼睛,张开了耳朵。一个个都在期待,人生本就是无止境的期待,可就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其实不是真的没有,在马色罗家里,婴儿的哭声忙坏了这位笨拙的爸爸。马色罗把她母亲的名字给了她,也叫法蒂玛。
小法蒂玛天使般的面孔,天真无邪的笑容,如同春风一般,吹醒了大地,又唤起了希克希克人生活的乐趣。
希克希克人真有福气,究竟是蓝宝石沾了希克希克的光,还是希克希克掠夺了蓝宝石的丰彩,那就是见仁见智的问题了。
前面那首诗虽然描绘了希克希克人的乐天,却也伤了希克希克人的自尊。他们天天争论不休,说蓝宝石之所以是蓝的,都是山神嫉妒希克希克的天心,把它藏到山底,所以开采出来的石头,才和希克希克一样美丽。
如果还有人不相信,希克希克人会说:“去看看法蒂玛吧!她那对蓝宝石的眼珠,就是我们希克希克的天。”
大概是期待的报偿吧!希克希克人总算享受了十余年的欢愉,法蒂玛是人人心目中的小宝贝,占尽了天地间的灵秀。她有如一颗婷婷明珠,镶嵌在阿司古山巅。她又像动荡的流光,赋与了圣方济河潺潺的生命。
然而,祸福正是一对孪生兄弟。在二○一八年,正当人们关心着未来的电脑世界,热烈讨论着是否应该牺牲后代,换取自己的长生时,有人开启了深锁的回忆大门。一位旅馆业界的闻人--堪勃司,突然提出了法蒂玛归宗的要求。
科学在这里扮演了无情的帮凶,堪勃司正式向法院提出做DNA比对的申请,证明他真是法蒂玛的血亲。这个打击使马色罗心碎了,十几年来他日夜忧心的,就是终有一天会失去小法蒂玛。在他确信这一天即将来临,也就是做基因比对的前一天,他喝下了农药,紧握着法蒂玛纤纤小手,默默无言地回到另一个法蒂玛的身边。
然而,真正令希克希克风云变色的,是在一个静静的深夜里,法蒂玛失踪了。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更没有人胆敢问一句她为什么离去。自后,蓝宝石不再发出光辉,希克希克永远失去了他们骄傲的蓝天。
五年后,在萨尔瓦多市出现了一位名叫法蒂玛的康东布雷女祭司。由于她美若天仙、手段高强,很快就获得大众信赖,成为公认的首席女祭司。
做一个女祭司先得通过各种考验,只有在一些无人知晓的长老们认可后,才开始法力的训练,其中最重要的是“通灵”。一般说来处女较易通灵,但是要找一个禁得住考验的处女,在当时的社会中的确不是一件易事。正因如此,康东布雷这种原始宗教,不是面对变革,便是濒临没落。
法蒂玛是一个异数,她在投湖自尽时,被一位隐匿的康东布雷长老救起。长老见她资质极佳,正是教中不可多得的人才。得知她的身世后,便替她养了一条袖珍金线蛇,它看上去又细又小,可是毒性极强,一个一百公斤的大汉,被它咬后绝对活不过五秒钟。他又传授了一招御蛇的功夫,让法蒂玛训练小蛇闻声噬物。
一天,长老对她说:“法蒂玛,人生有两个选择,一是做个普通人,正正常常的活着。另一条则有如走在深涧的独木桥上,要不就摔得粉身碎骨,要不就练出一身本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给你三天时间,先想清楚,你要走哪一条路?”
法蒂玛说:“我早想清楚了,我要找到亲生父亲,杀死他,然后自杀。”
长老说:“那就是走独木桥,我可以帮你。”
于是长老带她到圣保罗市,一个人口一千五百多万的大都市。由于法蒂玛清丽不可方物的气质,一些自命不凡的登徒子无不想方设法,力求一亲芳泽。巴西人原本就乐天好色,君子淑女皆无所顾忌。然而法蒂玛恨透了亲父,无法忍受男仕们阿谀的贱态,不论对方是谁,都一口回绝。
长老非常满意,当下不动声色,先带她到迪普斯、埃特塞特拉等最昂贵时髦的服饰店,购置了全新的行头。经过刻意的修饰,法蒂玛的天香国色登时惊动了传媒。服装界、影视界、广告界无不闻风而至,长老只是躲在幕后,一任法蒂玛自己应付。
法蒂玛也是慧心出众,她一见到长老就知道可以信赖。尽管到了圣保罗这样的国际大都会,她念念不忘的只有母亲的屈辱与养父的爱心。她那如冰似霜的神色,为她博得了一个雅号--寒冰公主。
长老让她住在凯撒园大饭店,每天收到无数慕名者送来的鲜花,客房中芳香四溢。法蒂玛深居简出,她在期待,直觉有个人会出现在门口,她早准备妥当,那条毒烈无比的金线蛇随时会从她身边窜出,替她报仇雪恨。
一天夜里,完全不出她所料,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士出现在门口。
“法蒂玛!”他激动地喊着,她却如同木雕泥塑,一动也不动。他继续说:“我是堪勃司,他们都说你失踪了,但是我坚信找得到你!你真美,和梦中一模一样!”
说着,堪勃司慢慢向前逼近。法蒂玛倒退一步,从桌上抄起一把尖刀,熟练地对着自己的心脏。她全身抖颤,大声嘶吼:“不许过来!”
没有一点犹豫,法蒂玛用左手打开蛇笼,她感到冰冷细长的蛇身,从她腿边滑了下去。是快感,也是一种悲哀,她怒火中烧,泪珠泫然。她看到了马色罗衰弱的身躯,两只僵硬的义腿和一对温柔的眼珠。
“法蒂玛,请你原谅这一切!请你看在圣母玛利亚的面子上,原谅人间的罪恶。”堪勃司眼中冒着火,脸上淌着泪水,他奋力睁大眼睛,贪婪地在法蒂玛身上游移。他口中喃喃背诵着生涩的台词,却又控制不住无尽地感喟:“唉!你就是她!我的法蒂玛……我知道你吃尽了苦头,但是,唉!谁不是呢?我没有资格要求你宽恕,但我还是恳求你,人有原罪,人不是圣人,请你让我弥补过去的一切。”
金线蛇从地毯上缓缓游了过去,连地毯颜色都是长老精心挑选的,即令人看到匍匐的金蛇,也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异样。小蛇游近堪勃司的鞋子,一昂首就钻进裤管。堪勃司一无所觉,他早已钻进时光隧道,直挺着身子,机械般地说:“你母亲是我生命中唯一的至爱,到今天我还深爱着她!可是当年我太年轻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错了,为了这个错误,我已经痛苦了二十年!今天来这里,我只有一个诚恳的请求,求你宽宏大量,让我把心里的话说完!”
这些台词法蒂玛早猜到了,她厌恶地想着:“这种雄性野兽!怎么有这么多废话?是的,你错了!我该原谅你!那我的爸爸妈妈呢?你说吧!我母亲接受了你的废物,我何妨听你说完废话!”她冷冷地看着他,只等对方说完,她就要开口了。哪怕只是一声咳嗽,金蛇就会尽忠地执行它的任务。
堪勃司从口袋里取出一把白朗宁,对准自己的太阳穴,他语气平和,与小学生朗读课本一样:“第二次的错误,我更不能原谅自己,我以为把我的血统给你,可以让你得到你应得的家产。你大概不知道,我没有子嗣,却拥有巴西五分之一的旅馆,包括你住的这一家。没想到我错得更离谱,只为了一点善意,却害了更多人。”
法蒂玛一楞,不能让他自杀!太便宜他了!可是,自己默许了,让他把话说完的!再说,自己目前不能开口,万一他在说完以前就死了,那怎么办?
堪勃司继续说:“法蒂玛!不幸这是个淫乱的时代,连我的母亲也不是生母啊!我不想知道她是谁!我一向认为,养育之恩高于一切。我非常感激马色罗,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可是我认为他太辛苦了,我只是想用金钱合理地报偿他!”
一提到马色罗,法蒂玛忍不住泪珠簌簌而下,但她咬紧牙关,千万不能哭出声!怎么办?有什么方法劝他不要自杀?自己恨他恨了十多年,那种恨毒铭肌镂骨,已经深深镌刻在灵魂上。他不是有血有肉的人,他只是一束稻草,她曾一而再,再而三,用小刀戳、刺,每次都要烂成一团才肯罢手。
堪勃司看着法蒂玛冷若冰霜的表情,长叹了一口气:“唉!所有的苦难都该过去了!很感谢你让我把话说完,唉!你真像她!难道我在做梦?唉……我……我已经不知道你是哪一个法蒂玛了!
“亲爱的法蒂玛!我有责任告诉你事情的真相……法蒂玛,不要误会,你不是我女儿!我知道你母亲为了维护我,没有把内情告诉任何人,所以才吃了那么多苦……”
原来不是他!那是谁?不论毅力多坚强,仇恨多深痛,这一刻她什么都忘了,大叫:“不要死!快告诉我,是谁害我来到这个世界?”
堪勃司突然一阵颤抖,他的手软了,无力地垂了下来,白朗宁掉落地上。他壮硕的身体像蜡熔一般,颓然倒在地上,他挣扎着,脸上不断抽搐。法蒂玛扑过去,摇着他的肩膀,大叫:“快说!快说!他是谁?”
堪勃司凝聚最后的力量,吃力地说:“亲爱的妹妹……请原谅他……他也……”
真相大白的一刹,往往是现实最残酷的呈现。在她短短的生命中,所有最亲密的人都因她而死亡了。最后这个不幸,全是自己盲目的怨恨所造成的。
等长老出现时,法蒂玛眼泪已经干了,她站在那里,有如枯木朽株。长老叹道:“这是你选择的吗?”
法蒂玛没有回答,金线蛇由堪勃司身上游出来,长老弯腰捡起,放回身边,对她说:“这便是独木桥,我会教你怎样走下去,你不能死。今后你千万要记住,这条单行道是你自己选择的!
“法蒂玛,你知道你的父亲是谁吗?天神赞古呀!如果没有这样的经历,以你的美貌和意志,岂不会害死天下所有的男人?”
在长老刻意栽培下,法蒂玛很快就成为着名的女祭司,比诸以往公推为圣的奥迦毫不逊色。她最大的成就,是能广纳众有,结合了各地一些无组织的小团体,因而日益壮大,终于摆脱了对观光客的依赖,被视为正式的宗教组织。
长老给她的最后一课,是她一直禀持的原则。那时她已经是康东布雷的主要祭司了,长老临去前,对她谆谆嘱咐:“切记,你要帮助人,只有一个诀窍:弱者可救不可扶,强者可依不可恃。”
法蒂玛问:“长老,其他的我懂,但弱者为什么不能扶呢?”
长老说:“我也不能理解,但是几十年的验证,我相信这是绝对真实的。弱者之所以为弱者,就是没有大脑。没有大脑的人,只会跟着别人做牛做马。你救了他,很好,赶快走远一点,他还能站起来。要是你扶住他,他就永远往下倒,等着你去扶!”
法蒂玛说:“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
长老说:“或许你有能力,谁知道呢?但是千万要记住,你的责任是帮助值得帮助的人,不要被那些自甘为弱者的人拖垮了。”
这次四法王邀请的,自然是以法蒂玛为主,连带邀了几个小祭司。卡奈娜先前还不相信她会来,没想到她不仅来了,而且来得很早。她带着几个执事,正坐在火堆旁,为信众指点迷津。
四法王一行,为首的就有十几人,后面还有一大堆扈从。法蒂玛远远望见了,便起立恭迎,很客气地说:“我是法蒂玛,康东布雷的祭司,欢迎各位来到巴伊亚。”只这几句话,她便易客为主,不仅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也点明了,要谈康东布雷,唯她是问。
四法王当然听得出弦外之音,立即对卡奈娜说:“卡奈娜!法蒂玛祭司来了,为什么没有人通知我们?”法王不是省油的灯,马上也来个宾主易位。
哪晓得卡奈娜不成气候,本来以为四法王天下无敌,才曲膝卑躬相待。后来见文祥等人法术更强,心里早就后悔了。她憋了半天,这时听法王言语中有责怪之意,哪里还忍受得了,娇叱道:“你还怪我?谁叫你连这些人都打不过?”
四法王一听,头一阵已经败下来了,但他还是不失风度的说:“那你要怎样?”
卡奈娜巴不得有他这一句话,转而柔声对衣红说:“他不行了,麻烦你们吧!”
衣红绝对不肯放弃这样的机会,她向四法王挤挤眼睛,凑到卡奈娜身边,说:“你真的相信我们吗?”
卡奈娜只是个无知的妇女,她那些“神迹”全是唬人的,其实是先派人四处打探各人隐私,再装神弄鬼的当众说出。这种把戏虽然可以骗人于一时,却无法行之久远。因为利益所在,人是不可靠的,她派出去的人,不久就四处炫耀,自露马脚。所以到了上百人的规模后,就很难再成长扩大了。
卡奈娜当然想取代法蒂玛,就算要拜魔鬼为父,她也愿意。听衣红这么一问,她受宠若惊,立刻说:“我当然相信你们,只要能打败法蒂玛,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衣红说:“我要做女祭司。”
卡奈娜顺口就说:“那你就做女祭司。”
衣红指指文祥,说:“我还要他做男祭司。”
卡奈娜觉得有点不对,但她还是答应了:“那他就做男祭司。”
衣红又问:“那你又算什么?”
卡奈娜暗骂贱婢,还不赶快动手!她见识过衣红等人的手段,知道自己怎么都不是对手,只好说:“由你决定。”
哪知衣红却对法蒂玛说:“奇怪?我看你很好嘛,为什么她一定要打败你呢?”
法蒂玛笑说:“我看你是东方人吧,到我们这个小地方来做祭司,不嫌委屈了?”
衣红说:“我叫衣红,卡奈娜想做大祭司,我以为是什么好玩的事,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没有什么了不起嘛!”
法蒂玛说:“是不是了不起,要看个人的眼光,有人把巴掌看得和天一样大。对我来说,谁做祭司都可以,重要的是让每一个人都生活得快乐平安幸福!”
衣红说:“真的?你能让每一个人都快乐幸福?”
法蒂玛说:“我还在努力,看来我没有成功,至少我没让卡奈娜快乐。”
衣红说:“那你说说看,什么是快乐幸福?”
法蒂玛说:“生活没有恐惧。”
衣红说:“电脑当局做到了哇!”
法蒂玛说:“不!电脑只是让人麻醉了。”
衣红暗暗佩服法蒂玛有见识,嘴里却问:“怎么说?”
法蒂玛说:“现代人不明是非,不知轻重,整天醉生梦死。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也管不了明天怎样,而明天就在眼前,那不是恐惧吗?”
衣红说:“你知道明天会怎样吗?”
法蒂玛说:“当然,只是知道得还不够多。”
衣红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一点?”
法蒂玛说:“我可以说一点有关你的事,你愿意听吗?”
衣红大感兴趣,说:“当然愿意,只要不说我的坏话。”
法蒂玛坐下来闭眼凝思,过了一会,她说:“你们刚从一个很高很大的地方来,我看到很多像玩具一样的士兵。你们来的目的,是……奇怪,你背后怎么……有一个和天一样高的影子……”法蒂玛突然张开眼睛,面露惊疑,四下张望。她站起来,走到衣红身边,在她面前举了一下手,又走回原处,趺坐不动。
衣红说:“你说下去呀!”
法蒂玛寂然不动,又过了一会,大家等得不耐烦了,卡奈娜大声说:“你们看见没有?这位新来的客人只说了几句话,法蒂玛便认输了!”
有人不服,说:“她没有输,她在行法。”
卡奈娜怒道:“胡说!行法哪能一动也不动?”
那人说:“你会行法吗?不会当然不懂!”
卡奈娜心焦性暴,跨上前去就要推法蒂玛。哪知手才伸出去,一道绿光像火蛇一样,顺着她的指尖烧了上去,她吓得回头就逃,转眼间绿火已延烧至手臂。四法王以为是幻境,顺手往卡奈娜身上一拍,谁知这一拍竟把绿火揽到手上来了。
四法王久经大敌,立刻冷静下来,发觉那火并不很热,却真在燃烧。他凑近一闻,原来是一种磷火,虽然温度不高,但极具腐蚀性,就这一会功夫,他已经感觉到手掌有些麻痒。心里一惊,即刻从身上取出一个手套,往右手一套,磷火这才止熄。
四法王恐有后患,扑向法蒂玛,抓住她的肩膀,急道:“快拿解药来!”
他这一抓,法蒂玛身上又是一阵火光。法王还道仍是磷火,哪知这次却奇烫无比,毛发被烧了一片,焦臊之气顷刻四散。
法蒂玛仍然文风不动,四法王却已吃了大亏,这一来颜面尽失。顿时他大喝一声,左手往衣襟下的排扣一拍,便见光华乱闪,一道长长的弧光如闪电般,不绝如缕地从后面草房窜出,直向法蒂玛轰去。
这原是瞬息之事,先时衣红见卡奈娜动手,来不及用指语,悄声对杏娃说:“杏娃!快准备!”
杏娃问:“准备什么?”
衣红说:“可能有暴力!”
杏娃说:“我该怎么办?”
衣红说:“对付卡奈娜!”
杏娃说:“奇怪!不是要对付法蒂玛吗?”
衣红说:“你别问!”
话刚说完,卡奈娜已被磷火烧伤。杏娃急问:“我该怎么办?”
衣红分不清敌我,只得说:“我也不知道!”
杏娃说:“人的行为真奇怪!要怎么选择立场呢?”
这时场上又是一变,衣红见四法王手拍腰际,一道闪电夹着隆隆风雷之声,从草房飞驰而来,急叫道:“危险!”
文祥身边那一道祥光来得更快,立刻迎上闪电,“砰”的一声,炸开满天星火。这一接触,文祥仍是稳如泰山,闪电却似力不能支,断断续续,似有若无。突然草房里冒出火光,浓烟暴升,紧接着一声轰隆巨爆,草房立时被炸得星碎,那些离房子较近的人,一个个吓得四下逃窜。
四法王初见电弧受阻,还一再按钮加力。等见到草房失火爆炸,始知大势已去,气得横眉怒目,跺脚不已。
文祥虽在祥光保护下,但那强烈的电弧就在身旁乱窜,却也出了一身冷汗。衣红关切地问:“你还好吧?”
文祥说:“我没事,快去看看四法王怎么样了?”
衣红正要过去,却听有人大叫:“大神降临了!”
法蒂玛兀坐,原是为了推究衣红来此的前因后果。虽一再被推打,因有火光保护,一直未醒。她胸前挂了三四十串五光十色大小不一的明珠项链,此刻珠链齐吐精光,各泛流辉,就像圣诞灯饰一样,灿若繁星,美不胜收。
一旁观看的信众各有所属,倾向卡奈娜的,在草房被炸后,早已作鸟兽散。剩下的信徒本来对他们的大神就有无比的信心,刚才那一阵大乱都没有影响到他们。这时见法蒂玛项上的珠链放光,马上伏地跪拜,鼓手也激动地敲起手鼓。更有一些男女,相互牵手挽臂,边唱边跳起来了。
这时鼓声冬冬,震耳欲聋,说话也不怕外人听见了,文祥大声问杏娃:“法蒂玛怎么了?为什么珠子无端亮起来了?”
杏娃说:“法蒂玛身上的珠链都是一些贮有能量的电池,可能是刚才附近电场的能量过高,充电过多,现在正在放电。”
文祥又问:“有危险吗?”
杏娃问:“从哪个立场看?”
文祥说:“人类的立场!”
杏娃说:“你的佛珠能量比她的大无数倍,你到她身边转一圈就好了。”
文祥依言走到法蒂玛身边,果然不错,他一接近,法蒂玛身上的珠光便逐渐暗淡,不一会就恢复正常。
突然那边左非右也大叫起来:“文祥快来!卡奈娜昏倒了!”
杏娃说:“她中了磷毒,要送医诊治。”
文祥原想叫荷塞把卡奈娜扶回去,四下一看,先前那些人都不见了!风不惧和衣红在法蒂玛身边,左非右正在检查四法王的情况,只有姜森一个人怔怔地发呆,他早被这个场面吓坏了。
文祥只好高呼:“姜森博士,麻烦你过来帮我一下。”
姜森听见有人喊他,头脑清醒了一点,走过来和文祥两个人,一个抬头,一个抬脚,正在踌躇不决,不知要抬到何处,偏偏那边左非右又叫起来:“四法王也不行了!文祥!快来救他!”
文祥想卡奈娜所需要的只是休养,现在又不知道要抬到哪里,只好跟姜森打个招呼,暂时把卡奈娜放下。
文祥正要过去,却听到半空中一个低沉的声音道:“文祥!过来吧!我在等你!”
听声音好像是个很熟的亲人,不知在哪里呼唤他,文祥环顾四周,好像在做梦,头脑有些发昏,他便习惯性地盘膝坐了下去。
姜森并没有听到空中的呼声,他见文祥放下卡奈娜后,神情有些恍惚,好像非常疲累的样子,一时不支便坐到地上了。他正要开口,突然听到遥空传来一个低沉而亲切的声音:“姜森!过来吧!我在等你!”
姜森疲倦地东张西望了一下,最后倒在文祥身边。
左非右不见文祥过来,四下一看,发现文祥盘坐在地,姜森却倒在他身边。他急得大叫:“衣红,快来!”
衣红正在研究法蒂玛身上的电池,如果自己也有一串,岂不好玩?一听左非右大叫,她吓了一跳,回身一看文祥和姜森,更是莫名所以。这时便听到有人温柔地对她说:“衣红!过来吧!我在等你!”
她也不例外,神思一乱,自然就盘膝坐地,有如平日休息打坐般。
风不惧见在一片混乱中,两个人竟然打坐将息起来了,他急得大叫:“杏娃!快看看衣红怎么了?”
杏娃说:“她血醣很低,松果腺大量分泌退黑激素,我该采取什么立场?”
风不惧说:“如果她累了,就让她休息一下吧!”
杏娃却说:“谁在叫我?”
风不惧四下望了望,说:“大概是左非右吧,文祥也累倒了!”
杏娃说:“不是左非右,那声音频率很低,只有六十周。”
左非右也听到了,他不相信,说:“人哪能发出那么低的声音?”
话才说完,他就听到那个非人的声音:“左非右!过来吧!我在等你!”
风不惧见左非右忽然也入定去了,心里更是惊异。鼓声依然狂热,这些人可以整夜疯狂的擂着鼓跳着舞。奇怪的是文祥等人一个一个都累倒了,他站在这一堆敲敲打打的人群中,望着四个入梦的人,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杏娃说他们累了,那一定就是累了,休息一会就好。既然只有他一人不累,就该他为众人守卫。
过了一会,法蒂玛醒了。她见只有风不惧一人清醒,便对他说:“我知道你们的来历了,他们是怎么了?”
风不惧说:“法蒂玛,他们都累了,让他们休息一下吧!”
法蒂玛还没理会过来,正要开口,却听到空中一道低沉如闷雷的声音:“法蒂玛!过来吧!我在等你!”
是马色罗的声音,法蒂玛立刻双眼一闭,又入梦去了!
又剩下风不惧一人独醒了,他不了解为什么大家会这么累,自言自语道:“还是在山上好,热带气候真让人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