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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回心有灵犀一点通~

作者:朱邦复 当前章节:139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35

其实不是众人累坏了,是法王之父萨赫丹在呼魂。先前他已在四法王的电脑上安置了信号,刚才草房因电力负荷过高爆炸时,他就得到了消息。由于法力还没修成,不能随心应用,他必须先知道对方的名字才能叫魂。刚才在草房前,只要有人喊过的名字,这会儿魂都被萨赫丹召去了。

呼魂是一种意识控制作用,有几个先决条件,一是必须在夜间或光线昏暗之处。生物经过亿万年的演化,生理时钟会随日夜变化。在正常状况下,光度亮时注意力较为集中。进化到人类,更有专司注意力集中之机构“意识”衍生。

在夜晚,四周昏暗,人的意识易受生理时钟的影响,比较容易放松,便于休息,更因理性控制力降低,感性需求特别强烈。有人认为夜晚工作较易专心,那是自欺欺人之谈,这种人在任何时刻都不易专心,只是夜深人静,诱因少一点罢了。

其次,人之本能是饿了要吃,困了要睡,这时欲望高升,全由感性挂帅。要吃之际,心志反能专注;要睡则趋于昏瞆,人就会寻求一个安乐的避风港。这时只要有适和的环境,必然注意力散失,意识不清。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条件,是安全感。人对往事经常有一分亲切感,过去的一逝不复返,只存在遥远的他方。声音对人的感受而言,就代表安全与否,高亢的声音代表近处、紧张、危险;低沉的声音则让人感到遥远、松弛与平安。

六十周的声波,已是人耳能听到的下限,至多只能说像一阵轻风,就算用心去听,也未必听得清楚。另一方面,人对自己的名字都有一种特别的感应,其辨识的优先顺序非常高。在刻意安排下,招魂时每个人听到的,都彷佛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亲切的呼唤,那不是最亲的亲人,还会是谁?

等到人想静下来聆听亲人的话语时,脑波就开始涣散,判断力完全丧失。这时只要找到与各人脑波共振的频率,就可以控制人的思想及行为。

文祥已经心平如水,又仗着佛珠的护持,他虽然最先被萨赫丹摄来,此刻却真的进入梦乡了。脑中只是些没有意义的碎波,起不了任何作用。

不论萨赫丹如何施法,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文祥这号人物一样。萨赫丹知道,这次遇到劲敌,恐怕要老脸无光了。

姜森心里有太多的疑惑,在初是对智慧电脑的疑虑,这次虽然大惑得解,总免不了心有遗憾。而且人到了一定年纪,不论对自己有多少信心,往往还是把心血期望灌注在下一代身上。姜森也不例外,尤其是他对儿子期望太高,对自己是一种沉重的压力,对汤姆而言,更是无可比拟的重担。

他看到汤姆远远地跑过来,立刻叫:“汤姆!不要跑!”

汤姆只有一岁半,刚刚学会讲话,正是人见人爱的时期:“爸爸巴巴把把!”

姜森一把将那柔软的躯体抱进怀里,鼻子埋进充满乳香的身体,双手在他身上又搓又揉。孩子天真地笑了,却说:“我不要上学!”

汤姆的身高已到他的肩膀,姜森想到自己十一岁就拿了大奖,为什么一代不如一代:“不上学怎么可以?乖宝宝!听爹地的话。”

“我要汽车!”

姜森买了一部汽车,汤姆跨上去,油门一踩,飞驰而去。

“慢一点,这样太危险了!”

“不怕!我要飞机!”

姜森坐在副驾驶座上,眼看汤姆英勇已极地驾着飞机,完全是自己的延伸。一个人一生的作为太有限了,看看“自己”的青春骨肉,就像自己多长了一副身体。谁不希望多几个有用的身体?起码不必浪费那么多时间去学习、研究别人的智慧电脑?说不定自己还能发明一个呢!

“你看!电脑多笨!”那就像自己的声音。

“不!电脑还年轻!”

“这种话你也相信?”

“可是有证据显示……”

“你受骗了!我们要推翻电脑!”

“不必推翻,如果他不能胜任,自然会被淘汰!”

“奇怪,你变了!”

“我是变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别忘了,你有很多信徒。”

“我知道,所以我要证明给他们看!”

“证明什么?”

“证明电脑也是一种生命,也在成长。”

“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或许我得不到好处,但是别人会得到。”

“别人?你管别人做什么?”

“正是这种想法太危险,所以我要改变自己。”

“你不留在纽约演讲,来这里做什么?”

“还演讲?差一点就世界大乱了!”

“这不是你所追求的吗?”

“不是!我只是反对愚昧!”

“对了,当局就是愚昧的代表。”

“只要当局有了判断力,他就不再愚昧了。”

“可能吗?”

“不二老人在考验当局,只有在当局成熟后,才会开启最重要的判断模组。”

“你是说,当局能解决这个问题?”

“是的,不二老人已经把程式准备好了,只是不知道入口在哪里。”

“谁知道?”

“不是谁,是一份‘人性立场’的资料。”

“你找到了吗?”

“没有,我们正在找!”

“你这才是愚昧,给电脑做奴隶!”

“不!我在为人类谋福祉。”

“你错了!”

“你是谁?竟敢说为人类谋福祉是错的?”

“……”

“……”

衣红天生煞气重,可是她就像一颗钻石,晶莹透明,坚硬逾恒。

她听到的声音似乎来自禅师,禅师的话语简洁明了,无尽的关爱都埋藏在慈爱的眼神与平和的态度中。

“师父!”

“傻孩子,你回来做什么?”

“师父,是您叫我回来的呀!”

“是吗?事情办完了吗?”

衣红看不见禅师的眼睛,她无法揣测师父的心意。

她四下搜寻,一片茫然,干脆眼睛一闭,入定去了。

等到左非右被摄来时,萨赫丹已经失败两次了,在姜森那里小有斩获,知道这些人是为电脑当局取经来的,他还想多知道一点。

这种招魂实际上是利用人性的矛盾,西方心理学认为有些人具双重人格,可能导致心理分裂,将此种现象视为一种病态。这种理论不尽符实,因为人既备有物质性、结构性的具体生命,又兼有精神性、功能性的抽象生命,两者缺一不可,这是人性的真实。物质是体,精神是用,以房子为例,其物质性建立在结构性上,举凡地基、墙壁、门窗、梁柱、瓦椽等皆属之。但若不具遮风挡雨等功能性,房子又有什么用?没有用怎么能叫“房子”?反之,只谈功能而不论具结构性的物质体,一样是不切实际。

物质有物质的需求,精神有精神的讲究。人因此具有两种截然不同的需求,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在经验中,物质与精神的需求往往是矛盾的,也因此产生了人性本善或本恶的争执。极端如基督文明者,往往把物质的需求视为原罪,要求信徒彻底悔改。

即令具大智慧的释迦牟尼佛,他虽已悟透天人,由于时机未至,很多观念认知在当时尚未成形,讲道时煞费苦心。比如说,他慈悲为怀,反对杀生。当他见到一只苍鹰正捕捉鸽子时,佛便劝苍鹰把鸽子放生,苍鹰说:“我也有生命,放了它,我怎么活下去?我的儿女怎么活下去?”

佛说:“我可以割下股肉喂你。”

于是苍鹰把鸽子放了,换得佛陀的股肉。

佛能够天天喂苍鹰吗?难道苍鹰的食物不是来自佛体?如果宇宙能量就是佛,不仅苍鹰,哪一种生命体的能量不是来自佛体?当然这只是一则寓言,主题是什么呢?舍己为人固然令人肃然起敬,可是问题并没有解决,实际上也根本不是问题。

有人说:“我吃素,我没踩死蚂蚁!”

问题在什么是“杀生”?植物有没有生命?难道因为它不能运动、无法出声、不会掉泪、无力反抗,我们就振振有词,说它没有生命?

用动物、植物划分有情无情未免过于简化,生物本是因能量进化而衍生的,不可能根据某些性质截然划分。科学家认为生物可以统分六界,分别是:

动物界:需摄取其他生物为食,有消化系统。

植物界:有叶绿素,能行光合作用。

真菌界:以消化其他生物为食。

原生生物界:单细胞真核生物,类似动物,如变形虫、草履虫及植物中的藻类。

原始生物界:单细胞原核生物,如细菌与蓝绿藻。

病毒界:非细胞无核生物,如病毒及类病毒等。

生命体要生存,就必须有能量上的正成长。能量本存于大自然,因“体”的形式而有各种“用”的功能。生命体的成长就是一种用,在动态能量下,生命体只要能摄取就是正成长。成长到了极限便发生分裂或生殖,只要是在正成长的过程,就是存在。

生命体经过几十亿年的发展,凡是能量属负成长的都已消失。因此,现存的生命体无一不具有几十亿年的寿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所不同的只是各个生命体中排列组合稍有分别。相互之间共存共荣,生命一直是一个整体。

植物吸收太阳能,是一种聚积的作用,需要一定的空间与环境。当能量的积累到了一定程度,就必须向能量低的空间转移,动物因此应运而生。没有动物的消耗,植物将因过度拥挤而绝灭;没有动物的传种,植物也难以进行有性生殖。

因此,动物扮演了催化的重要角色,使能量变化加速。摄食只是能量的转移,不过是大自然舞台上的一出戏目而已。所谓“摄食”,是一种客观说法,而“杀生”则是主观认知。只言摄食不谈杀生,是以自然界为立场,只谈杀生而不顾摄食,则是人性的主观认知。如何在这两个极端中求取平衡?这就属于人性的“用”,是智慧的终站了。

人是近百万年才演进出来的动物,那是因为能量变化又加速了。在生态史上,生物界已有五次大绝灭,远在两三亿年前的石炭纪,就有大量森林绝灭,成为后来人类开采的煤矿。七千万年前的白垩纪,也有百分之七十五的生物,在“大浩劫”下死亡殆尽。

根据科学家推断,每隔两千八百万年,地球就可能遇到一次天劫。那是因为有一颗太阳的“伴星”?,以椭圆形的轨道,每隔两千八百万年入侵“近日点”一次。在太阳巨大的引力下,这颗伴星即破裂分化,无数碎片飞进太阳系内。一部分坠向地球,其高速的冲击力有如原子弹爆炸,对生命造成毁灭性的威胁。

生命体如果不能适应这种“天劫”,生命即将消失。生命消失了,地球生态必然会有惊天动地的改变。首先是空气中二氧化碳的滞留,温室效应将令地面温度升高,海水大量蒸发,空气逃逸到太空,最后是地球的死绝。

从能量变化的角度分析,假定在无生物界,其变化速率为一,则微生物界为十,植物界为一百,动物界为一千,到了人类,则有一万到亿万之别。

人类出现在地球上,正是应“一大因缘而生”,人类的责任是利用累积的知识,维持地球上有机的生命力,将能量效应发挥到更高的层次。

这种效应就是生命体之“用”,因此,人只有觉悟到己身的责任,才会感念佛心,得到佛性。换句话说,人由物质体向上提升,但不能脱离物质的桎梏,人唯有借物体之用而得到精神,用精神始进化到另一重“大目的”。

因此摄食养生,是人领受大自然的恩惠,感恩图报,则是人发挥智慧的动力。一种互存互惠的关系,由宇宙的大环境、而社会、而家庭,是生存唯一的共荣法则。而这种法则是有成有败,或得或失,血泪与牺牲、奉献交杂,痛苦与欢乐相掺的正常流程。

难道释迦牟尼佛不了解这个真相?只有愚昧的信众才不了解佛心佛性!佛陀苦口婆心教人泯除“我”心,因为“我”心就是分别心,就是私心。而私心对生命整体而言,是能量的分化,是负成长,去佛更远。

左非右是个非常复杂的矛盾体,他前半生的遭遇就是一篇可歌可泣的史诗。用水深火热、生不如死来形容他,还不足以表达万一。但是逍遥子只用一招,就把他全部的矛盾统一在一个体系之下。那就是让他见识“命运”,接受命运的安排,扮演命运所分配的角色,以了解宇宙的共存共荣法则。

古今中外,不论贤愚敏钝,没有一个人不勉怀过去、向往未来、重视当前。这就是人性,就是生命体在生存条件下,必然依循的生活过程。然而,如果过去、未来只是偶然发生的变化,可以随意左右,人就会千方百计谋求当前的利益。

可是,人只要有足够的经验,用心体会,便可以看出一种现象。过去不再回头,利害祸福都只是记忆中的一部分。记忆就是宝贵的经验,经验则是生存成功的保障。现在代表存在,是当前环境变化的一部分,是感觉器官提供的认知。人生就是无数个现在串接而成,但是现在却又如镜花水月,永远捕捉不住。未来来自感觉所认知的经验,来到的那一刹称之为现在,未来之前则是一团迷雾。

人们习惯把过去、现在与未来视作时间三部曲,又认为时间实际上在流动,从过去不断流向未来。于是人生变得非常玄妙,前贤大德没有一个能够说清时间是什么?既然连最起码的时间都说不清楚,怎么期望人能了解人生?

问题的症结在人所站的立场,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如果有一只蚂蚁站在地球仪上面。再将蚂蚁比喻为人,它在地球仪表面爬行的过程为人生,我们怎能奢望蚂蚁了解它爬的是什么东西?

当然,在蚂蚁的立场,它不断地往前爬,在它的生命成为过去之前,它可以说:“我有生命,我活着,我能自由爬动,我很重要。”

如果这只蚂蚁的记忆力强一点,爬的次数多一点,很可能爬了几圈以后,它会说:“哎唷!这里有足迹,嗯!我曾经来过,我认识这里。”

这种蚂蚁很值得尊敬,它是硕学之蚁。只要它不懈怠,不断地爬下去,它会发现它的足迹处处可见,久而久之,它再不会以看到过去的足迹为傲了。

它还能怎样?当然它可能很老了,已经走到未来的终极了。因为不论蚂蚁能生存多久,也不论地球仪有多大,这种生活的基本条件,就是由过去到现在,由现在到未来,都在同一个循环系统之内。

万一有一只蚂蚁停下来,不想再无止境地爬下去,那一定是它有所怀疑了。怀疑这是哪里?怀疑什么是对错?怀疑自己在干啥?怀疑时间空间究竟是什么?

假如这种情况发生了,谁还能说它只是一只蚂蚁?谁知道它看到什么了?起码它会说:“噢!原来我只是‘这里’的一部分。”

要知道这个公案的真相,就必须跳出地球仪,要脱离蚂蚁与地球仪的时空系统,站在更高层次的认知立场。于是它立即可知,地球仪上的时空,是封闭、有限、循环、自保、小得不值得计较的小小局面,那是“我”。

生存是一种惯性,每只蚂蚁的脚板心上都有一种感觉系统,唯有踏在“实物”上,才感到“有利”。就是这种“利”使蚂蚁离不开“我”,永远陷在小小的地球仪这个相互循环的时空中。

然而站在这个系统以外的“人”,只要了解蚂蚁与地球仪的性质,就可以知道什么“时候”,某只蚂蚁会爬到哪里。因为时空的规律决定了蚂蚁的行径,所以,蚂蚁的行为就是一种可用时空规律说明的现象。

再以专用术语来说,一个时空的必然规律称之为“命”,而蚂蚁的因应行为则称之为“运”。在这里,“命运”是指“蚂蚁在地球仪上爬行的必然途径”。如果能够改变,这种“命运”的定义就不存在。

这原是很简单的道理,但是对一只陷溺在“利害”中的蚂蚁,却是矛盾不已。它希望得利,而且要得大利。如果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它不会心安;知道自己能得利,它不可能知足,它还在想大利。万一命中注定无利可得,它更不满意,要求“改运”,于是规律大乱。造物有其智慧,对“这种永不知足的蚂蚁”,最理想的策略就是让它永远爬下去,永远不让它知道“未来”是什么。

逍遥子教左非右放开了“脚心”的抓力,放眼宇宙,从易理中得到解脱。实际上,时间只是一种次序,就像放映一部影片,总得从某一格放起。从前一格到后一格,就是规律,人唯有经历体认这些不变的规律,才能了解人生。

左非右听到的是丁宁的呼唤,那是他心底的禁地,只有最轻盈的微风才吹拂得到。他眼角湿润了,他想找她,一直在迷雾里寻觅。

“你不再想我了。”她幽怨地说。

“不!我经常想起你,只是我把你当作一件事,而不是一个人!”

“你怎么这样残忍?”

“残忍?事可以重现,人却一去不返。”

“所以人才珍贵呀!”

“是的,但人珍贵之处,就在他所行的事。”

“难道美貌不重要?”

“重要,但那只是最原始的印象。行于重岩积莽之地,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处在兰薰桂馥之室,久而不闻其香。”

“我呢?不是芳草吗?”

“你是我的一部分。”

“为什么不是全部?”

“全部等于没有,有比较才有变化,有变化才有认知。”

“你怎么变成老夫子了?”

“老夫子有哪点不好?人能无忧无求,还要什么?”

“你变了。”

“是的,也该变了,我只恨认识你的时候还没变过来。”

“哈哈!你上当了!易理没有学通。”

“没错!不论我多努力,总是难以通透。”

“既然学不通,为什么还要学下去?”

“你是说,第一步没走到,就不要再跨出第二步,是吧?”

“难道走了三十年还不够?”

“三十年?走三千年我都不会回头!”

“为什么?”

“奇怪!”

“奇怪什么?”

“丁宁!真的是你吗?”

“……”

法蒂玛是萨赫丹最后的希望了,难怪师父说自己习艺未精,总共摄了六个人,却只来了五个,而前四个都没有被击溃!

一个没有心事的人,要不就是恬淡如水,要不就是专心致志。被召来的魂如果自身没有矛盾,就挑不起冲突。人世间有神有魔,神是化异为同,归之于一。而魔道则变一为万,分同成异,以闹乱天下为悦事。

萨赫丹的魔法就是利用人性中物欲与精神的矛盾,挑起对立的情结,然后从中渔利。一般人只要一点点别有用心的挑拨,就能烧起燎原野火,萨赫丹只是运气不好,挑错了对象。话说回来,不知道自己命运的人,又怎知方向的对错呢?人生最引人入胜的戏码,有哪一幕不是充满了悬疑、迷惑与不定?

法蒂玛正走在独木桥上,两崖壁立,下插深潭。前面是峦壑掩映,翠葆浮空,清流潺潺延回。群鹿在山岗低头吃草,野马在山脚下奔驰互逐,天上是飞鸟翔集,分合有致,一派清净幽渺的光景。

她的意志坚定、方向明确,可是在血液中有一股生命力,是那样的强烈,难以按捺。一方面是她生平的遭遇,一方面是当前的地位,不论她多令人景仰羡慕,却没有一个够资格的异性走到面前,直视她那充满柔情的眸子。

“法蒂玛,回来!”

后面传来马色罗的声音,在她心目中,马色罗早超越了父亲的角色。他是她的上帝,也是她的生命,她全部的希望。

马色罗怎么不在前面引领她?她一直以为他会在那片高原上等着她。即令不是,也不应该在后面,她战战兢兢地往前走,眼睛只敢钉着远处的高峰。

“马色罗!你在哪里?”她一向直呼马色罗的名字。

“在你后面。”

“我不能回头。”

“你非回头不可!回来吧!”

“等我先走过去!”

“不行,快回来,不然就来不及了!”

“我怕,一回头我就会掉下去!”

“放心,不会的!”

“真的,我试过,只要眼睛一转,我就站不住了!”

“那是心理作用,你再试试看,回头看看我。”

法蒂玛相信马色罗不会骗她,壮着胆子,她慢慢地转过头,居然一点事都没有!原来自己是站在一座八线道的钢筋大桥上。马色罗果然在桥头,旁边还有许多年轻英俊、气宇轩昂的小伙子。

法蒂玛泪水夺眶而出:“马色罗!”她飞进他的怀抱。陡然间,他的体热灌注到她的血液中,胸部不断地膨胀、膨胀……她觉得身体已经上升到云端了,轻飘飘的,连思绪也化为烟雾,不可捉摸了。

“法蒂玛!我爱你!”

这是一句可怕的魔咒,是上帝一时疏忽,被魔鬼偷走的最重要的一种神通。

相传魔鬼本是上帝面前的一个天使,只因魔鬼心高气傲,认为上帝的神通不过如此,想自立门户。上帝知道了,便找魔鬼来,说:“我待你不错呀!还让你做天使!”

“什么天使?出风头是你!作威作福是你!扛责任是我!低声下气是我!”

上帝指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法宝,说:“有什么办法?我有一桌子筹码,你呢?”

“不公平!为什么这些筹码都是你的?”

“这是物理现象,西瓜偎大边呀!”

“我要做大边!”

“天堂中只有我这边最大!”

“那我离开天堂总可以吧?”

上帝很生气,听说是来个掉头不理,魔鬼便乘机从桌上摸走一个最大的筹码。这个筹码就是咒语“我爱你”,凭这个,魔鬼和上帝平分了天下。

法蒂玛中心如醉:“马色罗!我也爱你!”

法蒂玛身边有东西动了一下,是那条金线蛇。她一惊,长老的声音也出现了:“这便是独木桥,我会教你怎样走下去……你千万要记住,这条单行道是你自己选择的!”

爱是什么?

法蒂玛想过很多,独木桥上只能独行,与任何一个人同行都会给双方带来危险。她还能与谁同行?天下还有比马色罗更体贴的情人吗?

她的血液来自一个禽兽不如的人,她已经沾染了罪恶,而流着同样血液的哥哥,却又背负着十字架,居然在自己面前,用相同的鲜血赎罪!两代都是在“爱”的驱使下,却有天差地别的行为!那爱又是什么?

“马色罗!我该怎么办?”

她记得,从晓事那一天起,她就是这样问的,而马色罗也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这一次,她得到的回答是:“来,享受你的人生吧!”

“我的人生?”

“是的,你花样的年华,甜美的肉体!”

“不!那是我的罪孽!是我的诅咒!”

“忘掉过去吧!过去已经不存在了!”

“我怎能忘掉过去?难道我不是过去所塑造的?”

“孩子!不要太傻了,来吧!我需要你!”

“你怎么能这样说?你是我敬爱的父亲呀!”

“父亲?你父亲是那个旅馆大亨!”

“不!马色罗!你怎能这样说?”

“难道你不敢面对事实?”

“亲爱的父亲,事实是我继承了您的生命!”

“法蒂玛!你变了!”

“不!马色罗!你才变了!我不认识你了!”

法蒂玛惊慌地回过头,炼火在心中燃烧,她惶然了。几十年来,法蒂玛以女祭司的地位,凭藉着她的法力,得以深入人心,见识了不少人间的悲欢离合。萨赫丹利用她矛盾的情结,丰富的阅历,肆意蹂躏。

这何尝不是一种洗礼?即令没有今天这个劫难,迟早也会有其他的考验。走在独木桥上的人,不是安然度过,便是坠落深渊,不可能停留在两者之间。

法蒂玛看到了那些对她深怀信念的大众,她不能因为个人的需求,伤害广大的信众。哥哥背着十字架走在她前面,不论如何,她要把这个十字架背到独木桥的另一端。法蒂玛开始向长老通诚,她理解了为什么长老称之为“单行道”。人生不能两全,她不应该在独木桥上回头!现在,她不顾一切,迳自往前走去,她要走完这座独木桥!

左非右已经察觉丁宁只是他心中的影子,不应该出现了。他睁眼一看,五个人竟然齐集在一个大不及方丈、深不见底的绝巅。文祥和衣红正在打坐,两人神固气定,彷佛早出入青冥,超绝尘寰。

姜森斜靠在文祥背后,转侧难安。法蒂玛站在悬壁边缘,眼睛还闭着,颤巍巍的就要迈步向前!

左非右振作了一下,心想当前可能是在幻境中。根据过去陷溺虚幻的经验,他知道在幻境里精神上可能遭受的伤害,绝不比在现实中低微。就在法蒂玛急切向前跨步时,他立刻冲上前去,一把将她抱住。

法蒂玛感到马色罗从后面把自己抱住了,她已经下定了决心,立刻向后一挥。不料她的法力一点作用都没有,人已被向后拖去。法蒂玛大惊,本能地奋力挣扎,左非右怕惊扰别人,只得紧紧地抱住,不敢松手。

这一阵骚动,文祥与衣红二人浑如未觉,却惊醒了姜森。他一见左非右紧抱着挣扎中的法蒂玛,未及思索,马上冲上前去,用力扳开左非右的双手,大骂道:“你这个畜生!怎么可以无礼!”

左非右急得大叫:“她要自杀!”

文祥也被惊醒了,眼前三个人纠成一团,他忙起身拉架。等衣红睁开眼睛,更是莫名其妙,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这一阵大骚乱,终于把法蒂玛惊醒了,她发觉抱住她的不是马色罗,前面也没有独木桥。左非右见文祥醒了,急说:“快拉开姜森,我在救人!”

文祥大惑不解,问:“这是哪里?”

突然空中出现一团模糊的影子,怒气冲天地说:“可恶!你们坏了我的好事!”

法蒂玛本是此道高手,一清醒过来,知道自己刚才濒临险境。她不再挣扎,回头对左非右说:“好险!谢谢你,现在可以松手了。”

左非右见她安静下来,也就松了手。姜森还是惝恍迷离,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文祥这才看清楚,问:“我们怎么到山顶来了?”

法蒂玛说:“这不是山顶,这是每个人的自我中心。”

文祥又问:“那我们怎么会在一处呢?”

法蒂玛说:“一定是有人作法,大家要小心,我刚才差点失足了。”

影子说:“不错,你还有点见识。”

法蒂玛说:“惭愧!我以为自己的难关都过了。”

影子恨声道:“呸!贱人,这次算你命大!”

法蒂玛说:“这种招魂术算什么?不会有下次了。”

影子说:“别神气!你们逃得出去才算本事!”

衣红插口问:“什么招魂术?”

影子说:“你们的魂魄都被我拘来了!我不放你们就回不去!”

衣红懒得理他,说:“好说!”回头又对文祥说:“文哥,我们走吧!”

文祥说:“等一下,我才看出一点名堂。”

影子大怒道:“你们也太嚣张了!你知道我是谁?”

衣红冷冷地说:“萨赫丹!今天又不是万圣节,你何必做鬼做怪的?”

萨赫丹心下一惊:“你怎么知道是我?”

衣红说:“你忘了,我们刚才还在谈什么阿米哈米,什么魔鬼的。”

萨赫丹大呼冤枉:“我换了一副嘴脸呀!”

衣红不解,问:“为什么要换嘴脸?”

萨赫丹懊恼地说:“这是最厉害的听音招魂术,一被认出就不灵了!”

衣红同情地说:“不灵?那就算了吧!”

萨赫丹痛苦地说:“怎么办?法术被你破了,我连做鬼都没有面子了!”

衣红说:“咳!都做鬼了还挣什么面子呢?”

“你不懂的!鬼连影子都没有,就只剩下面子了。”

“难怪!难怪!有人死要面子,原来只不过是个鬼!”

萨赫丹央求道:“你能不能发发善心?救救我!”

衣红说:“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鬼一命不知道算不算数?”

萨赫丹说:“如果你愿意救我,请叫三声我的名字!”

法蒂玛悄悄拉了拉衣红的衣角,衣红想起来,儿时听过一些传说,如果半夜有人呼叫自己的名字,千万不要随便答应,否则会丧魂失魄。还有一种更厉害的,就是连喊三声鬼的名字,便会招惹恶鬼附身。

法蒂玛一拉她,她就警觉到了,萨赫丹是想利用她的同情心瓦解她的意志。她这种吃软不吃硬的个性,最容易同情弱小,一碰到识者,很容易就上当。

衣红说:“我当然愿意救你,你只要放下屠刀,我包你立地成佛。”

萨赫丹说:“你太仁慈了,你一定是什么菩萨降世的。”

衣红说:“有人说我是观世音菩萨,其实我是普贤菩萨。”

萨赫丹说:“菩萨!请叫我三声吧!”

衣红说:“不过,我也有点像文殊菩萨,普贤应该是文祥。”

萨赫丹急了,说:“好菩萨!快点叫吧!”

衣红想了又想,一直拿不定主意,说:“文祥做文殊比较合理,至少还姓个文字。糟糕,我们衣家找不到有面子的菩萨!唉,我又忘了,到底谁是谁呀?”

萨赫丹大声说:“菩萨!你到底是救我不救?”

衣红说:“当然要救,可是我是谁呢?”

萨赫丹说:“你先叫我三声,我再告诉你!”

衣红高兴地说:“好极了!告诉我你是谁?”

萨赫丹说:“你不是知道吗?”

衣红问:“我知道什么?”

萨赫丹发觉被戏弄了,喝道:“死丫头!你在开我玩笑!”

衣红说:“你这鬼真奇怪!我三魂只带了一魂来,哪记得了这许多?”

萨赫丹只好说:“我叫萨赫丹!”

衣红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萨赫丹又说:“我叫萨赫丹!”

衣红说:“嗄?再叫一遍!”

萨赫丹勃然大怒,口一张,一片紫色云雾挟着飕飕寒风,漫天盖地滚滚而来。

法蒂玛早就看出萨赫丹心存不轨,只是她忘了自己法力已失。一见情势危急,她立刻越众而出,向前吹了一口大气。

哪知她这一口大气真是一口大气,连影子都没有。紫雾掠过面前,她立刻打了一个寒战,脸色发青。左非右离她最近,见状忙伸手拉她,没想到触手冰凉,脸色立变。

衣红忙叫道:“文哥!佛珠!”

文祥身边的佛珠早已放出一片祥光,正好挡在紫雾前面。

文祥急道:“大家快靠近一点。”

有了佛光,一股暖气渐渐流贯全身,过了一会,左非右和法蒂玛脸上才有血色。

眼看法蒂玛就要中寒毒,不料众人身边霎时涌起一簇祥光,寒氛立解。萨赫丹恨得咬牙切齿,只得拼命催雾,打算将五个人围困下去。

衣红见法蒂玛脸上青紫已退,摸摸那若脂似玉的脸庞,说:“瞧瞧这个小脸蛋,也难怪老魔起了凡心!”

法蒂玛说:“别说我!谁晓得是为了谁?”

文祥为了让佛光照到五个人,把手抬得高高的,这时紫雾已浓得不辨咫尺。文祥问:“这是什么?怎么这样冷?”

法蒂玛说:“这是一种液态气体,我发觉他的法术和我的路数很近。”

文祥问:“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我们怎么回去呢?”

法蒂玛说:“一个是破他的法,一个是有人摇醒我们。”

衣红便说:“杏娃!我玩够了,快叫醒我们!”

不料杏娃却说:“可是我也在这里呀!”

衣红大异,问:“什么?你也在这里?”

杏娃说:“我也是人哪!”

衣红又惊又急,责问道:“你什么时候变成人了?”

杏娃说:“要我接受人的立场,我也得像人呀!”

衣红哭笑不得,骂道:“你真是自甘堕落!人有什么用?我们想摆脱都来不及!”

杏娃说:“不先做人,怎能摆脱?”

衣红无奈,只得说:“好!你是全来了,还是仅仅杏娃来了?”

杏娃说:“有什么分别?”

衣红说:“当然有,我们全靠你救援呀!”

杏娃说:“请吩咐吧!怎么救援?”

衣红真急了,催道:“快叫醒我们呀!”

杏娃也急了,大声说:“我怎么叫醒你们?文祥快醒来,衣红快醒来!行吗?我也需要别人叫呀!哪个好心人快来叫醒我们呀!”

云雾后面传来萨赫丹的笑声:“哈哈!我说呢!明明叫了六个名字,怎么只来了五个?原来还有一个是无形的,只能在耳朵里讲悄悄话!妙妙妙!现在你们与人间隔绝了,永远在地狱里陪伴我吧!”

就在这时,各人耳中突然传来风不惧的金刚禅喝:“只怕未必!各位快快醒来!”

五个人睁眼一看,天高云淡,风和星清,面前火堆的余烬尚有微温。环顾四处,法蒂玛带来的忠诚信徒,横七竖八的,正睡得香甜。

几个人谈起刚才的经历,法蒂玛忍不住捏了一把冷汗。经过这一次,她对衣红敬爱交加,惭愧地说:“我刚才班门弄斧,幸而你没上当!”

衣红说:“应该感谢你,我已经上当了!”

法蒂玛说:“看你跟老魔斗法,实在精采。”

衣红说:“哪里是斗法?我一边拖延,一边打如意算盘,想叫杏娃来救我们!”

法蒂玛问:“杏娃是谁?”

文祥也说:“是我们的微机,我一直用指语,她都不理。”

杏娃委屈地说:“不公平!我也在等人来救呀!”

文祥不见四法王和卡奈娜,便问风不惧:“四法王呢?”

风不惧说:“刚才风起,他就不见了。”

衣红说:“风哥!你有没有听见那老鬼说话?”

风不惧说:“先前没有,杏娃开口后,就把你们的对话转过来了。”

文祥说:“奇怪,老魔怎么知道我们的名字?”

杏娃说:“不奇怪,刚才你们呼来叫去的,被老魔听到了,一网打尽,连我也饱受无妄之灾!”

衣红问:“那风哥呢?怎么会有漏网之鱼?”

风不惧说:“没有人叫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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