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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回分曹射覆蜡灯红~

作者:朱邦复 当前章节:147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35

由于姜森不是特遣队成员,在执行正式任务时,他无法随行,便留在餐馆中与螃蟹为伴。四人走到海边,已经有一艘快艇待命。围观的群众个个抱着瞧热闹的心理,坐在地上准备长期抗战。四人挤过人群,整顿好装备,便启航向那怪物驶去,数百公尺的距离,不过一瞬,快艇就已赶上怪物。

怪物本来一直在海中兴风作浪,不时激起阵阵巨涛,直拍海岸。四人登船后,它果真不再摆动,海上渐渐风平浪息。

等快艇接近那怪物时,众人才看出杏娃所言属实,光从外表就知道那是一种聚合物。大约有七八公尺高,五十公尺长,十五公尺宽。正面竟然还有一座雕梁繁饰的拱门,门口站着几个人,为首一位是个穿金戴银、衣饰华丽的中年汉子,他左侧则是前次见过的萨赫丹。此时他不再若隐若现,一身道地的中东服饰,全身白布包裹,只有一张面孔露在外面。两人身后还有不少随从,声势慑人。

船一靠边,文祥在前,领了三人迳往为首那人面前走去。主人见来者落落大方,不亢不卑,反倒是一脸尴尬。

文祥说:“法兰德司堡主!在下文祥,是电脑联盟特遣队队员,刚才曾在贵堡接受款待,很遗憾我们失之交臂。”

法兰德司面有窘色,对得意洋洋的萨赫丹说:“我们一比一平手。”

说罢,法兰德司延客入内,转过一道屏风,里面赫然是一处中国的园林胜景。亭台楼阁,雕栏曲廊,翠竹垂柳,小桥流水。远处青山隐隐,左侧是个数公顷大、澄碧一泓、围青漾翠的湖泊。湖中舟楫缓渡,水鸟不惊,一片平和。众人沿着湖畔小径走去,落叶掠履,尘土不扬,哪里像个勾心斗角、杀机四伏的战场?

文祥知道这又是时空变化的游戏,杏娃在耳中说:“他们是外太空生物的信徒,现在又在玩挪移的把戏。不过,我们已有充分准备,有颗卫星跟着你们走,放心跟他们周旋,人不要分散就好!”

文祥得了指示,便说:“堡主道行深厚,在下闻名已久。”

法兰德司还摸不清文祥的底细,只好说:“不敢。”

文祥说:“今日在下专程造访,实有一语相告。”

法兰德司心想,这倒奇了,分明是我们激你们前来,怎么又说专程造访?他准备好一肚子台词,眼前反倒处于守势,只好说:“请讲。”

文祥说:“对外太空生命而言,我们也是外太空生物,所以,我不觉得外太空生物有什么可怕的!”

法兰德司更是讶异:“谁说外太空生物可怕了?”

文祥说:“既然不可怕,为什么要跟着他们起舞?”

法兰德司这下只能防守了:“谁跟着他们起舞了?”

文祥说:“当然是那种没有出息的败类!”

法兰德司大声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文祥说:“我们代表当局,来这里警告那些效力于外太空生物的叛徒!”

法兰德司怫然作色,?:“凭你也配?”

杏娃说:“我送影音给你,叫他看!”

文祥说:“配不配你自己看吧!”

说罢,他随手朝半空一指,一道光影立即出现,场中人众一见,不禁一阵惊呼。影像中是一个大约数亩、金碧辉煌的宝殿,清一色巴比伦陈设。整片的骆毛地毯,宝石镶嵌的琉璃磁墙,穷奢尽侈的金具银器,以及雕工精美的弯刀长剑,在流转的彩灯下闪闪发光,瞧得众人眼花耳热。

法兰德司惊道:“怎么?人都死到哪里去了?”

杏娃说:“人都撤离了,我要炸毁它。”

文祥说:“堡主不必担心,他们都撤离到安全的地方了,我只是要你亲眼见证,要毁灭你们,实在易如反掌!”

法兰德司怒道:“你凭什么这样做?”

文祥说:“凭你把我们放在锅里煮、冰里冻!”

法兰德司大喝:“你大胆!”

杏娃说:“给他十秒钟考虑。”

文祥说:“你若是不服,十秒钟后这些珍宝就成飞灰了。”

法兰德司不能相信:“大话谁不会说?”

文祥说:“还有八秒!”

法兰德司说:“我不相信!”

文祥说:“七秒!”

法兰德司发狠说:“你真敢动我冬宫一根汗毛,我会教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文祥说:“还有四秒!”

法兰德司急着说:“你为什么要炸我的宝贝?”

文祥说:“三秒!”

法兰德司大叫:“你这是无法无天!我跟你拼了!”

文祥说:“一秒!”

法兰德司半信半疑,心里急鼓冬冬,全神贯注在光幕上。

突然光影变成一堆火球,什物横飞,剧烈的爆炸声传来,震得人人神色大变。

法兰德司惨叫一声:“天呀!我的冬宫!”

大家都看呆了,不一会,火灭烟消,碎片残物堕落似雨,一片劫后凄惨景象。紧接着镜头一转,又出现另一个华贵的宫殿,里头装饰陈设概以文物为主。那里收藏了无数的世界名画,雷布兰和马蒂斯的并列,雷诺瓦和毕卡索齐陈。要说是博物馆,又嫌陈列过多;说是仓库,又是分类紊乱。

法兰德司气焰尽失,他一见这个影像,立即大叫:“不可以!这是我的春宫!”

文祥说:“你不是问我凭什么?我要让你春夏秋冬,无宫可去!”

法兰德司求情道:“这些都是人类文明的精华,你毁了就是罪人!”

文祥说:“你也知道人类的罪人?你不是要做外太空英雄吗?”

法兰德司心痛欲绝:“你知道刚才毁了多少财宝吗?”

杏娃说:“他曾是有名的古物商,素行不端。”

文祥说:“对你而言,这只是个迟来的报应,这些珍宝都是你巧取豪夺来的。当局说过,既往不究,但你还要逞强,我就一个一个给你毁掉,把你打回原状!反正在今天这个时代,什么财宝都毫无意义。”

法兰德司不得不让步了,说:“那我该怎样?”

文祥说:“大家心平气和地谈谈,有什么隔阂,一次化解掉!”

法兰德司说:“可能吗?”

文祥说:“不是可不可能,是你愿不愿意!”

法兰德司说:“我当然愿意!”

文祥说:“那么,我们到前面的亭子去!”

法兰德司犹豫了一下,说:“这样吧!到我的夏宫去谈!”

文祥知道他心有未甘,便说:“好极了,客随主便!”

法兰德司说:“那我就现丑了!”

文祥说:“请!”

众人只觉眼前虚影略晃,突然间四周白光辉耀,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杏娃说:“这里是南极极峰,虽然臭氧层已被破坏,但我们已经把辐射线过滤了,不要怕,放心看。”

同行者只有法兰德司和萨赫丹,两人都戴上了黑色的极光镜。自从上个世纪臭氧层被破坏以来,工业国家虽然口口声声要减少化学物品,如氟氯碳化合物的生产,但是新的化学品又层出不穷,一种比一种危害更大,所以情况一直没有改善。

失去臭氧层的保护,环境变得非常恶劣,紫外线、各种高能量辐射线频频肆虐地球。多种食物链最基层的生物消失了,未绝灭的也面临危机。工业世界的人民罹患皮肤癌以及青光眼等难以治愈的疾病机率也大大的提高了。

电脑当局花了很大的功夫,采取重点式的辐射线过滤。虽然因为地球面积过大,不能顾全,但相较于上一个世纪,已经有了显着的改善。

法兰德司见文祥等人并未戴护目镜,心中暗自高兴。特意在阳光下指指点点,殷殷介绍冰花碎玉的南极奇景,让辐射线好好发挥它的热情。

此处既为南极极端,不论向何方望去,就只有相对的北方。比如说,东方原指太阳出来的方位,可是在这里,太阳不是在天心打转,就是躲到北极圈去。因为地球在自转及公转下,太阳照射的角度随季节慢慢改变,每当越过赤道、偏向北回归线时,北极就只有白天,而南极是永恒的黑夜,反之则南北极日夜颠倒。因此,在这里无法定义东方、西方。至于南方,就在这里,而剩余的就全都是北方了。

这时本是下午时分,但现在已到秋分季节,南极尽是白天。天边白云蒙翳,雪白世界从山巅向下延伸,四顾一片白茫茫。这里因地势太高,鲜少飘雪,而且只要有雪,立即冻结成冰,坚如金石。

衣红一时玩心大起,想挖一块积雪,打打雪仗。这是人性中原始的感性本能,本来暴力的发泄有助于生存,兼以在理智上,知道雪容易凝聚成团,打在身上既不痛又不脏,正是“交谊良机”,任谁都忍不住会“技痒”。

衣红是南国儿女,虽然透过影音,也曾看过不少雪景,但从来没有亲手触摸过雪片。刚才一到雪的家乡,早就跃跃欲试,只是苦于自己的身份,一直拉不下脸来。没想到法兰德司聒噪不已,谈东扯西的,不论如何就是不离开这片雪地。

衣红再也忍不住了,弯腰在地上抄起一团雪,双掌将它揉成雪球,回身就向风不惧掷去。风不惧也是没有玩过雪的玩家,一经挑逗,哪里还管得了谁是谁?

左非右更是个中老手,只有文祥天生就缺乏那一丝暴戾的感性,一见雪球就躲。他这一躲,更激发了三个狩猎者的天性。一时雪球横飞,文祥藏头露尾,狼狈逃窜,欢笑之声传遍皑皑冰原。

最吃惊的自然是法兰德司了,这里的积雪不要说用手抓,连用雪铲都铲不动。但是那三个人随手一抄,就是满满一掌,他看得目瞪口呆。等他弯身一摸,地表依然是坚冰硬玉,简直匪夷所思。

当然,这又是杏娃动了手脚。表面上看来,衣红等人只是掘了一捧乱琼碎钻,事实上冻雪已被挖走一吨,只是在场的人毫不知情。这样东奔西逐地闹了一阵,文祥终于叫饶了。左非右不肯罢休,衣红又仗义而起,三个人互不相让。文祥正要阻止,却听杏娃说:“继续打下去!雪地下有花样!”

于是文祥也加入战场,大家疯狂的投玉掷冰。法兰德司渐渐感到不对了,他们所站的地方,原是当地的最高点,往下是个缓缓的斜坡。现在竟然坑崩谷坠,四周斜坡向上升起,中间反成了洼坑,大约已下陷数公尺深了!

法兰德司心中有鬼,见状又不知究里,吓得大叫:“不好了!”

萨赫丹本就不怀好意,他已经看出法兰德司也非来人的敌手,早就打好如意算盘。本来所谓的好人坏人,原无一定的标准,只是习惯上认为对己有利就好,无利就坏。然而世界上还有一种人,他眼中只有己利,与谁都难长久相处,这种人归之于坏的比率就高。所谓邪不胜正,指的就是私心过重、不能团结的人,难以对抗团结一心的整体。

萨赫丹就是这种邪人,他当年抛家弃子,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民族大义。他一向强调有奶就是娘,四十岁投师,只是想沾沾外太空生命的光。这次救子唯一的原因,是他发现大法王的海底基地有利可图。

等他见到衣红清纯可爱的样子,以及敏锐机智的反应,更叫他无法放手。衣红掷球戏耍时娇憨的模样,他在一旁是愈看愈爱,恨不得变成年轻人,投入雪战。

法兰德司这一声“不好了”,让他立刻清醒过来,事不宜迟,他手一抖,一条长长的紫带,星驰电掣地直向衣红射去。

在杏娃叫他们继续嬉戏时,衣红就知道当局有意藉他们的手,让法兰德司出丑。她认定雪地下面有古怪,一边打雪仗,一边留心查看。果不其然,她每抓一把雪,就感觉到地面下陷了一大片。冰地正下方有一块颜色较浓的影子,她刻意去挖,不一会经由半透明的冰层,已经可以看出下面不是土块了。

在法兰德司大叫之际,层冰霎时净去,下面居然是个库房!衣红毫不思索,纵身向下就跳。时正值萨赫丹掷出紫索,衣红堪堪离开,那紫索随之而至。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绳子在空中似乎碰到一种无形的力量,微微一偏,立即缠向离衣红最近的一个红木箱,立即将它紧紧缚住。

萨赫丹只见紫索缠上一红色物,为怕法兰德司出面干预,紫索一紧,一边收手,一边施展神通,宛似一阵轻烟,立时冲天而去。

法兰德司之所以忘形大呼,缘在他最机密的藏宝地点曝光了。为了将宝藏隐匿在此处,他事先做了缜密的安排,可以说是天衣无缝,绝对安全。因为极地的温度恒定,又异常干燥,且从无人畜来此。虽然有八十几个国家在此设置了研究机构,但总人口还不到一千,长驻在此的更是寥寥可数。

三十年前,他为了挖这个地穴,也费了不少工夫。首先是不能让外人知道,只好用机器人代工,而此地冰质坚硬,必须动用大型机器人。麻烦的是南极有所谓的国际保护公约,不容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污染破坏。

法兰德司买通了一个小国的科学家,自己冒充科研人员,将机器化整为零,一点一滴地偷运到极地,再重新组装。他亲自操作,不假外人,费了半年才大功告成。

更大的难题是如何将大量的宝物运来,所幸宝物不涉及污染,管制不严。为此,法兰德司花了不少钱,也花了更多时间。

他之所以要这样,是因为新时代到来,各人的财产及所有物都得重新登记。而他这些宝物没有一件来路清白,若非买来的赃物,就是窃盗的实证。

就算不计这些不能见光的无价珍宝,他也是举世知名的富豪之一。在一个笑贫不笑娼的时代,所有在台面上风风光光的宝贝,又有几件是干净的呢?《红楼梦》说得好,宁府大门口的一对石狮子,只不过沾了豪门富贵的边,也难免要不干不净了。

为了藏宝,他才认识到科技的威力。但是在他眼中,科学家全都是些呆子,满脑子金矿,却四处找钱。于是,他出资养了一批科学家,他想要什么,他们就做什么。有一天,他听说外太空生命的力量,这种力量可以将科学家的能力转为己有。于是他拜师学艺,从此呼风唤雨,自成一家,完全不理会电脑联盟。

这时眼看就要冰尽宝现,萨赫丹却祭出法宝紫仙索,将最上层的一个聚宝箱夺走。原来是这个老魔在搞鬼!他顾不得眼前几位外人,匆匆在宝库上撒下一道防护网,闪身便朝萨赫丹逃逸的方向追去。

文祥等跟着衣红,也都跳进坑穴中。进了坑才发现,在这四五十平方公尺的坑洼中,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七八十个箱子。这个坑洼也相当讲究,除天顶被破坏,开了一个大洞外,四壁及地面竟都铺着各式珍贵的皮草。

杏娃早把箱盖全部敞开,里面不是闪亮耀目的金银器皿,便是七色缤纷的珍珠宝石。一些较大的箱子还放着各式名画雕塑、古玩奇偶,林林总总,述说不尽。

杏娃说:“这些东西是法兰德司一生的心血,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用处。他有春夏秋冬四宫做展览场,为什么还要把一样的东西藏在这里?能不能请诸位解释一下,让我多了解一点人性。”

衣红说:“这与人性有什么相干?我就不稀罕!”

左非右说:“那是你没有人性!”

衣红一瞪眼,说:“你说我没有人性?”

左非右说:“本来嘛!你是神,哪来的人性!”

衣红说:“这还差不多!”

左非右说:“以我的经验……”

衣红抓到小辫子了:“原来你也有这种经验!”

左非右忙改口说:“以我的看法,这里的东西都是赃物,见不得光。”

杏娃说:“那今天正好晒晒太阳,消消臭气。”

文祥说:“杏娃!你不能这样子了解人性,有人就是喜欢逐臭。”

杏娃说:“那我怎么知道人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衣红说:“简单!喜欢喜欢的,不喜欢不喜欢的,逐个记录下来便是!”

杏娃说:“不是!我一直是这样做的,现在我要比人先知道。”

文祥说:“那你就错了,先知不是人性,是神性!”

杏娃说:“你是说,只有衣红有,而我不能有神性?”

衣红说:“冤枉!左非右是开玩笑的,我哪有神性?”

文祥说:“你要先做人,然后才能升华成神!”

杏娃说:“你看我还有希望吗?”

文祥说:“当然!你的希望比我们都大。”

杏娃说:“为什么?”

文祥说:“因为我们的人性是天生的,很难摆脱。”

杏娃说:“而我的人性是学来的,很难得到。”

文祥说:“答对了。”

杏娃说:“我懂了。”

文祥说:“你懂什么了?”

杏娃说:“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左非右和风不惧东看看,西摸摸,兴味索然。风不惧看到一个琉璃盒子里有一小块木片,他对左非右说:“这算什么宝贝?”

左非右挤上前去,仔细看了看,说:“大概是个微雕吧!”

风不惧问:“这叫微雕?”

左非右说:“不然还会是什么?”

风不惧说:“我看是放错了,再不然是原来的东西被拿走了。”

左非右说:“不可能!你看看这里防护的多严密!”

风不惧说:“正因如此,所以不可能有块木片在这里!”

两人正相持不下,衣红赶过来一看,说:“是块烂木头!”

杏娃说:“我把它放大,你们看吧!”

面对着放大十倍的影像,四个人都看呆了,是一幅具体而微的山水浮雕!不仅雕工精美细致,其中意境之高雅,更是不可方物。

衣红大叫:“杏娃!再放大一点!能不能够放得和实体一样大?”

话才说完,那影像已逐步放大,四人就像置身在虚拟实境中,眼看着镜头越拉越近,把极远处的一个神仙天地,拉到身边来了。

“哇!这不是神仙幻境吗?”左非右感叹道。

原来这是北宋范宽的“溪山行旅图”,其中山、水、树、石、云、霞、烟、雾等莫不讲究,至于用笔、用墨、设色、取势、布局乃至神韵等,更已到了神品的境界。

衣红又问:“杏娃!能不能让风也进来,水也流动?”

文祥说:“红妹!你哪里像一个修道人?”

衣红说:“什么修道不修道?分明人在道中嘛!”

左非右说:“好个人在道中!你看!不知是哪位画家,石头上还画了青苔!”

文祥说:“你们都受骗了,那是杏娃搞的鬼!”

杏娃说:“我没有搞鬼,你们不知道,这点苔在山水画中是最要讲究的,所谓画山容易点苔难。光是点法就有圆点、横点、尖点、秃点、焦点、湿点、浓点、淡点、攒聚点、跳踢点等等,学问大得很呢!”

衣红伸了伸舌头,说:“杏娃!你真是博闻强识!”

这时一阵风起,刮得衣红衫裙飘扬,她忙不迭按住裙角,说:“好大的风!”

文祥却张目结舌的看着衣红,期期艾艾地说:“红妹,这是……你吗?”

原来衣红竟换了一件霓裳羽衣,式样正是白居易所谓的“虹裳霞佩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头上梳个九骑仙髻,珠钿串串,穿的是孔雀翠衣,佩的是七宝璎珞,眉间还贴了个梅花钿,加上她双瞳剪水,秀美袅娜,让人见了不爱也怜。

文祥则穿着明代六品文官朝服,头戴二梁冠,赤罗衣蓝缘领袖,白纱中单,赤罗蓝缘下裳,束着绿缘白大带,挂着玉佩,脚着绿繶舄,手上执笏。衣红见了,不禁笑得打跌,说:“你也不照照镜子,怎么也跑到画里来了?”

笑别人容易,四人相互一看,都是忍俊不止,笑弯了腰。

左非右的更是夸张,一身竟是皇帝的冕服。冕綖表作浅绿色,前面垂有六串白玉珠旒,后面则有四旒。内着白中单,外为玄衣纁裳,衣上绣有日、月、山、龙、四章等图样。袖端为红缘绣粉米黻二章。衣领及袖端各镶以蓝、橙、红、浅绿滚条。佩绶,脚登赤舄,腰系革带。左非右走到湖畔,勉力弯身看了看自己的倒影,笑得不亦乐乎。

风不惧则是全副宋朝武官装扮,头戴兜鍪,身着甲衣,盘领,胸背左右各佩一块青铜圆形护镜,两袖缀有披膊,下属配有吊腿,自己看了都觉得像个小丑:“杏娃!你怎么给我这身打扮?”

杏娃叹了口气,说:“嗐!人真是难伺候!我射覆了半天,还是人人不中意。”

衣红埋怨道:“你要真了解我,就应该让我做个女侠!”

杏娃说:“你已经够凶了,再给你一把宝剑,我怕制不住你了!”

衣红气道:“那也不能把我当作一个舞女呀!”

杏娃说:“什么舞女?我这是经过专家考证的!”

文祥笑说:“杏娃,你要了解人性,是不是?”

杏娃说:“是呀!”

文祥说:“那你就要从每个人的立场下手。”

杏娃委屈的说:“我就是这样做的呀!衣红说记下每个人所喜欢的!这件衣服是在衣红记忆库中调出来的呀!”

衣红诧道:“从我的记忆中调出来的?”

杏娃说:“是呀,小时候为了这件衣服你还哭过呢!”

衣红大呼冤枉:“小时候!多小?”

杏娃说:“七岁的时候!”

文祥说:“嗳!你还学什么人性!连女大十八变都不懂!”

杏娃说:“你要知道调这笔资料有多难,女人的记忆中大都是衣服,但是衣红记忆中就这么一件,不用它我到哪儿找去?”

衣红说:“就这一件?那也未必就是我喜欢的呀!”

杏娃生气了,说:“好啦!由你们去!我不管了!”

文祥说:“你不能生气呀!怎么好的不学,尽学坏的呢?”

杏娃不再答理,四个人你看看我,我望望你,都无可奈何。就这么多看了两眼,也不觉得有那么怪异了。

衣红突然说:“前面有瀑布!”

她极目向前看,果然青山之中隐隐有白影晃动,她拔腿就跑。没想到长裙曳地,一脚踩在裙摆上,差一点摔倒了。她气得把裙子一撩,顺手往腰带上扎去,无奈裙缘太厚了,塞进这头又松了那头。

文祥说:“慢慢来,你这哪里像个淑女?”

衣红啐道:“淑女?都是你们这些无聊的男人捏造的!”

文祥说:“你看看吧!这么宁静的风光,被你这一阵折腾,都糟塌了!”

衣红双手叉腰,说:“文祥,你这丈二诗人!别以为你穿了衣服就是人!先做首诗给我看看!”

文祥慢条斯理地念道:“天上明月光……”

衣红抢嘴道:“疑是发苍苍!举头看衣红,低头挨耳光!”

文祥果然低下头去,说:“娘子,有请!”

衣红问:“有请什么?”

文祥说:“请赏耳光呀!”

衣红气得七窍生烟,大喝一声:“杏娃!你再不给我换,我就打他了!”

文祥说:“杏娃,把我身上的换给她吧!”

果然,转眼衣红就换了一袭文官朝服,潇洒雅致,不同凡俗。只是文祥身上却换成了霓裳羽衣,衣红拍掌叫好:“杏娃!你真是天才!”

文祥叫苦不迭:“老天!我没叫你把她的换给我呀!”

杏娃说:“你们人怎么这样难伺候?”

衣红说:“文哥!看看吧!这么宁静的风光,被你这一阵折腾,都糟塌了!”

左非右走到文祥身边,摆好姿态,说:“来来!咱们留影纪念。”

文祥忙说:“小杏子姑娘,我错了,请原谅,拜托给我换套衣服吧!”

杏娃说:“这还差不多!”

折腾了半天,最后大家都换上唐朝的猎人装,头戴尖锥毡帽,身穿圆领开衩齐膝衣,脚着麻练鞋,这才将一场风浪平息了。

中国山水纯是写意,所有的题材都已理想化,如明沈周所言:“山水之胜,得之目,寓诸心,而形于笔墨之间者,无非兴而已矣……故不暇求其精焉。”四人躞碟其间,比诸虚拟情境更添佳趣。

左非右说:“虚拟实境中,为什么不用山水画做背景呢?”

衣红说:“你真是俗人!山水画加观光客,多煞风景!”

左非右说:“我懂你的意思,嫌我们两个碍眼?小风,咱们走远一点!”

风不惧是个死心眼:“到哪里去?杏娃说过,不许我们分开!”

左边平湖如镜,右侧耸山入云,正前方是个环山小径。衣红独钟瀑布,绕山坳,蹬坡级,见峻壁环锁,山顶数幅玉绅倒挂,白龙矫飞、舞绡曳练。阵阵如雾似雨的细珠迎面扑来,沁人心脾。

沿壁有一石径成蹊,向前直通瀑布下方,虬松离立道旁,苍翠挺拔。衣红拉着文祥,一直走到瀑布下,但见光影摇曳,玉龙乱舞,腾空飘荡,下极谷底。瀑声轰雷倒峡,水气漫漫,不一会,人人须发尽濡。

欣赏瀑布有三要四到,心平气和、见多识广、意领神会,此为三要;人到、感到、受到、不到合称四到。

如果人心不平气不和,瀑布就成为发泄的浊流,只有更添烦躁。如非见多识广,无法比较,怎知大小、缓急、轻重、高低、雅俗与美丑?再若不去意领神会动静之间的消息,激荡之际的机缘,以及阴阳依循、人天相接的境界,则瀑布不过是断涧而落的流水,最多飘上阵阵水雾而已。

人到是要亲身到临,感到是感官集中到来之意,如果一边欣赏瀑布,一边神驰他方,还不如回家冲澡。感官来了,不能好好体会,不将那声、光、味、嗅、触、知等感觉统一收受到体内,终如不觉。最终是不到,什么叫不到?在那一刻千万不要附庸风雅,吟诗作词的,要做个湿透了的“聪明人”。

衣红全身早湿透了,她发现峭壁前有一石椅,椅前尚有一石碑,碑上镌了三个朱红篆字“试瀑石”。衣红对着文祥的耳朵大声说:“文才子!什么叫试瀑石?”

文祥也摸不着头脑,走到石前,东看西看。那是块上圆下方的青石,下部与地相嵌,宛如整体生成,其间无隙可寻。试瀑石正对着峭壁下的石椅,他心中一动,便拉了衣红,双双坐下。

石面飞瀑交洒,早已湿透,椅面彷如一具体而微的池塘。二人一坐上去,顿觉神思清宁,万虑俱净,耳边噪音化成道道流泉,叮叮咚咚地由头到脚,轻柔地灌注下来。刹间身上压力尽去,通体舒畅,每根神经好似飘荡在虚空中,既松弛又和缓。

最初两人手牵着手,彼此还感觉到对方的存在。渐渐的两个人合而为一,身体不存在了,感觉消失了,自是,二人坐瀑忘空,答焉丧我……

有顷,两人同时归来,恍如脱胎易世,彼此互望一眼,站了起来。

衣红见风不惧及左非右二人还在前边,走过去对他们说:“你们去坐一下!”

左非右问:“干什么?”

衣红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左非右好奇地问:“有什么感觉?”

文祥说:“没有。”

左非右说:“没有?”

文祥说:“没有!”

左非右奇道:“怎么会没有?”

文祥说:“怎么会有?”

风不惧说:“坐就坐吧,你管他呢!”

左非右说:“这是我的三要,一要坐,二要问清楚,三要免上当!”

等到两人回来了,四人并坐在一棵老松下,良久无言……

衣红神清气爽,正要起身,一眼看到瀑布左侧还有一个石碑,走过去一看,上刻:

“恭录 王摩诘--青溪

“言入黄花川,每逐青溪水。

“随山将万转,趣途无百里。

“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

“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

“我心素已闲,清川澹若此。

“请留盘石上,垂钓将已矣。

“丁丑乙巳,素仙子将去,留待有缘。”

文祥三人也凑过来,吟哦之际,突然听到有人说:“对不住!让各位久候了。”

四人一看,竟又回到藏宝处,身上衣着如旧,箱子也没有翻动的痕迹。面前站着法兰德司,他虽然已梳洗换装,眉宇间仍难掩仓惶之色。

文祥还没有回覆过来,只得应道:“是的,是的。”

杏娃在四人耳边说:“刚才绝对不是幻境,我也是受人之托,以后再说罢。”

法兰德司又说:“真人面前不说瞎话,这些都是过去所造的孽,我一定会处理的。这里不是待客之处,请移步到敝舍去罢。”

文祥说:“是。”

法兰德司不敢怠慢,施展法力先将宝藏掩埋了,再引着四人离开极地,经过几个转折,进入夏宫。

他这春夏秋冬四宫都建在不同的地方,主题陈设亦各有所重。春宫以艺术品收藏为主,位于阿尔卑斯山绝顶;夏宫则是文物博物馆,位于南极,方便保存兼避暑;秋宫在撒哈拉沙漠下面,以化石收藏为主,就在先前文祥诸人被困的地洞上方;冬宫在巴西亚马逊河丛林中,那里潮湿炎热,正好过冬,朝夕珠围翠绕,坐享人间虚荣,可惜几个小时前已被当局炸毁。

法兰德司带着四人到夏宫来,无非是想利用这些文物打动众人之心。想不到萨赫丹先下手为强,盗走一箱宝贝,自己穷追未果,反而惹上麻烦。他还以为留下的珍宝也难逃噩运,不料竟是毫发无损,众人似乎连看都没看一眼。

夏宫位于雪地之下,入口是一个占地两三亩、象征圣彼得教堂广场的大圆环,气派恢宏,让人肃然起敬。半球形透明穹顶,有如一面巨大的天镜,把地上的拼花磁砖、林立的雕像,照得纤微毕露。向里去是十级大理石台阶,六根罗马式合抱圆柱,上端有个三角形框槛,下面雕了一行众人不识的石刻文字。

甫进门就见到四面八方的拱门回廊,每个转角上都是文艺复兴时期的镂金雕花,图形中又嵌有诸神浮雕,姿态万千,栩栩如生。最令人惊异的是,在一座仿希腊神殿的一角,有几尊残丝断魂的大理石神像,它们的破败残圮证明了那就是原始真迹。

进入大厅,这里保存的文物真是琳琅满目,举不胜举,游目所见,便有埃及的木乃伊、法老金身、佛陀的舍利子,中国蔡伦所造的蔡侯纸、查里曼王朝着名的手抄本温彻斯特版圣经、达文西的科学论证手稿、教皇三世手书的祈祷文,美国最早的大宪章草稿、物种原始的编校本等等。更令人惊奇的是在一个专柜里,放满了俄国最后一个王朝,沙皇尼可拉二世时期各种各样的宫廷陈设,以及私人日用品等。

然而最令文祥等人心仪的,是在一个金盒中,有几片长长的枯叶,那是佛祖涅盘后,佛陀弟子初撰的“贝叶经”?。原始的贝叶经卷传世者不多,而法兰德司所保存的,正是四人耳濡目染的《金刚经》。

他们身虽在此,但心仍系在那个“试瀑石”上,眼前种种,不过骑马观花。一见到《金刚经》,衣红就念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文祥心中一震!自己是怎么了?眼前不就是“住”了吗?而且住得神魂失据了!

他们启程时,法慧禅师便一再叮咛:“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文祥以为自己都做得到,不料此刻身虽在此,心却还停留在那个石椅上!

“这卷贝叶经是真品吗?”文祥打起精神,问法兰德司。

法兰德司得意地说:“我们用碳十四监定过,这确实是二千年前的故物。我花了不少心血,才把这些宝贝保存在这里。因为这里的温度湿度都接近零,没有损坏的顾虑。”

文祥不能不佩服他这种工夫,说:“以文物保存来说,你的贡献真的很大,可是不能为大众共赏,这些文化宝物还有什么价值呢?”

夏宫里仆从如云,有客临门,早将茶点准备妥当。仆从们见主人一反平日的嚣张跋扈,对来人毕恭毕敬、胁肩谄笑,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法兰德司回到地盘,有恃无恐,乐得玩弄一下对方,笑笑说:“我已经看开了,只要当局容许我保留几箱,其余的我愿意全部捐献出来。”

杏娃说:“告诉他,只能保留三箱!”

文祥便说:“你只能保留三箱!”

法兰德司大叫:“三箱?”

文祥说:“三箱!否则我们全部没收!你什么都没有了!”

法兰德司脸绿了:“你们未免欺人太甚了!”

衣红心有不忍,在一旁用指语说:“多给他几箱吧!”

杏娃便说:“好!再加一箱。”

衣红反而成了中间人,说:“十箱吧!”

杏娃叹道:“我总算了解了,人性就是没有标准!是非不明!”

衣红更正说:“人性是眼不见心不乱,看他保存贝叶经的情分,将功折罪!”

杏娃说:“难怪人会犯罪!”

衣红说:“别忘了,人也会树立功德。”

法兰德司忍了又忍,冷笑说:“文祥先生,人总有一口气在,我花了一生的精力,凭你一句话,一切就付诸流水!你不怕我拼死反扑吗?”

文祥说:“问题是你有没有成功的机会?你一生在利害中打转,不会不了解。”

法兰德司说:“你总要让我臣服吧?”

文祥说:“当然,你可以出题目。”

法兰德司说:“我是个赌徒,因为过去赌赢了,所以有今天。我一直在赌是不是有一天会输?就算输了,我也要输得心甘情愿。”

文祥说:“合理,我不是赌徒,也从来不赌。不过这只是名称的问题,游戏先要订规则,否则就不公平。规则由你订,我们同意了就算数。”

法兰德司说:“好!咱们都是痛快人!如果我赢了,我所有的当然还是我的,而且当局还要赔偿我的损失,并委任我为南极王。如果输了,我只带走十箱。”

杏娃说:“答应他。”

文祥便说:“我已经获得授权,同意。”

法兰德司一听反而犹豫了,这样的赌法,等于自己已经十箱宝物在手。天下哪有这种傻子?除非对方成竹在胸!

对了,对方有四个人,再加上电脑做后盾,自然有把握!

法兰德司说:“我的条件是你们只能一个人上场,旁观者不能开口!”

文祥说:“行!旁观者不开口也不上场,但是电脑算不算呢?”

“我倒不至于颟顸到那个地步,不过只限于个人微机!”

“那旁观的人要到哪里去呢?”

“就留在这里,我看得到的地方。老实说,你们休想在场外搞鬼!”

“旁观的人走走路、动动手指总可以吧?”

“那当然,你们要坐要卧都可以!”

“还有什么条件?”

“我可以挑选对手!”

“没那事!”

“我们说话算话吧?”

“当然!”

“我记得你说过,规则由我订!”

“这不是规则!”

“那我订一个规则,可以吧?”

“可以!”

法兰德司说:“规则第一条,我可以挑选对手!”

文祥无言以对,杏娃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记得吧?”

文祥只好说:“同意。”

法兰德司得寸进尺,说:“我说开始就开始,说停就停。”

文祥说:“同意。”

法兰德司说:“胜败如果有争执,由我做裁判!”

文祥抗议了:“哪有这种事?”

法兰德司说:“好,规则第二条,胜败如果有争执,由我做裁判!”

文祥不得不说:“同意。”

法兰德司说:“老实说,你不同意也得同意!”

文祥说:“那又何必赌,干脆宣布你赢,不就解决了?”

法兰德司大笑道:“给你猜到了,我从来不赌没有把握的事。”

文祥毫不在意地说:“那也未必,在我们订了规则后,当局已经给你下了禁制。不相信你试试看,你不可能说出‘开始’这个词!”

法兰德司一试,果然呿口难合,吐不出那个词来。他还不大在意,他有恃无恐的便是“意识控制”,也就是控制对方的脑波,他拜师学来的这个本领才是他的底牌。

不料当他用“意识控制”大法支配文祥时,居然一点感应都没有。他这个夏宫有最完整的设备,又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怎么会失败?他私下检查,电脑讯号正常、宫中电压稳定、系统功能也在运作。只是对方四人的脑壳外,都有一层保护,电波穿透不了。

这一来,他才知道不妙,如果这个方法不能奏效,他可真是黔驴技穷了。他之所以没有一上场就用意识大法,正是他过于托大,怕什么?反正还有杀手鐧。这一刹,他才感到心寒,最后恐怕只剩下涎皮赖脸一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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