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的确是个难题,“喜爱”两字已难定义,更何况法兰德司兼任裁判,只要他不同意,他就赢了。
衣红说:“什么时候开始?”
法兰德司惊异地问:“你还有赢的机会吗?”
“我的目的不是为了赢你。”
“那奇怪了,赌博不为输赢,还有什么目的?”
“我是应你的要求,作一场公平的赌赛。”
“你明知这场比赛不公平!”
“公平不公平,在于规则的执行。虽然我不赞成,但是规则就是规则。”
“你知道我的规则吧?”
“我知道,要赢你是不可能的。”
“那不是开玩笑吗?”
“不!我的目的是要你心服口服。”
法兰德司更不懂了,说:“那不是更难吗?”
衣红点头道:“没错,你不是普通人,你不服我,那是正常的。”
这下法兰德司懂了,这些毛头小子想要降伏他!哼!输给电脑那是不得已,要“赢”得心服口服,天下没有这种事!
法兰德司主意打定,便说:“现在是十六点三十五分。开始!”这次电脑不再刁难,“开始”一词脱口而出。
衣红非常清楚,解决问题的前提是要知道问题的根源。一般人看到杂草便除草,看到害虫便杀虫,往往连问题是什么都不知道,就依一己的成见大动干戈。往往把事情弄得错综复杂,难以为继。
今天的问题在哪里呢?是法兰德司难舍既得的利益,要他放弃就是问题。然而这个问题只是表面现象,他为什么想保有这些既得利益?以当今的时代特质来看,他所有的宝藏,都可以在虚拟实境中自我满足,甚至犹有过之。
因此,问题不在这些宝物本身的价值与欣赏,而是所有权的占有。这是个心理问题,所有权代表了他过去光荣的记忆。他恋恋不舍的,一定是过去各种光辉的虚荣。
这些虚荣也不难由幻境中获得满足,但是他是个赌徒,赌徒的特性不在于胜利成果的享受,而在于得失时那一刹的感受。
赌徒的故事太多了,据说在巴西里亚--巴西的首都,有一个银行大亨的独子,他嗜赌如命,曾在一个晚上输了十万张股票。老子一气之下,把他赶出家门,他居然在自家门口绝食了半个月。老子以为儿子洗心革面了,便原谅他,只是再也不让他接触股票。
不料赌徒就是赌徒,骨头上已经烙了火印。这次他把家中土地权状偷出去,又输了。老子气得不得了,专机把他送到一千公里以外的地方,再也不愿见到他。没想到他沿途乞讨,又回家了。房子已经赎回来,儿子又在家门口绝食了一个月。
这次儿子发了狠誓,并住院治疗多时,最后由心理医师具结,认定他的“嗜赌情结”已经化除,并且建议让他结婚,做个正常人。一个石油界钜子的千金入了家门,赌徒这才发觉人生乐趣无穷。如此这般,一家人过了一年多幸福美满的日子。
有一天,夫妻突然大打出手,真相才被揭穿。原来那位千金也是个赌徒,两个人一起赌,赌得天昏地暗。到后来能掏的都掏空了,偷得到的也都偷光了,两人已经没有筹码,最后只好相互以对方的肉体作赌注。
丈夫输了,妻子陪客;妻子输了,丈夫上阵。不幸丈夫的行情低,反而使得妻子的信用破产,千金当然不满。
这件事闹开以后,变成社会新闻,两家不胜其扰,便悬赏百万美金,给任何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的人。
当然其间的过程一定精采非凡,但是传言太多,不知道该相信哪个版本。总之,最后的结局却非常无聊,由于这是件真实故事,要是在巴西里亚向人问起,总会有人反问:“嗄!你问这件事呀?可是,你问的是谁呢?”
“我问的是那两个赌徒呀!”
“两个赌徒?世人谁又不是呢?”
原来,领得赏金的是一位非洲巫师,他采用两百万年前最有效的方法,将两人剁成肉泥,晒成肉灰,洒在巴西里亚的大地上。
果然,这家人的问题解决了,但是巴西人却对那位巫师恨之入骨。因为巴西里亚这地方专出政客,而政客都被这种“赌毒”污染了,开始拿国家资源、人民福祉作赌注。
赌徒能戴上桂冠,必非泛泛。盖输赢只是赌饵,上钩的鱼不论大小,仍旧是饵。所以,人只要好赌,那便是八期肺结核、九期癌症、十期爱滋,不可救药了。
衣红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同学间盛行看A片。有个同学用电子书在网上下载了一本《色狼心理》,大家传阅得津津有味。
由于每个人立场不同,字里行间所见也大异其趣。衣红看了以后,对“色狼”一直抱着厌恶的心理。书中有一句话说:“男性是狩猎者,都有暴力倾向,他们追逐猎物,到手便吃得精光。女性是被猎者,生具怀疑的本能,采取若即若离、莫得莫失的手段。而暴力与怀疑是赌性的一体两面,所以人性本就带有赌性。千万注意,赌注与赔率成反比!成功的女性不可为男性捕获,因为在男人的赌性中,是得到的不香,香的得不到;可得的无趣,难得的宝贵;没有希望才是希望!”
现在面对一个赌徒,不由得让她想起这段话来。如果这个说法正确,那一定要让法兰德司没有希望,才是令他心服口服唯一的希望。
于是,她用指语对杏娃说:“查一下法兰德司过去的资料,看看有没有让他完全丧失希望的事情。”
杏娃问:“什么叫完全丧失希望的事情?”
衣红说:“就是想得而得不到的人、事、物!”
法兰德司见衣红若无事然,催促道:“过了五分钟了。”
衣红向他笑笑,说:“不急,慢慢来。”
杏娃说:“我查到几件事,他曾想当官,没有当成。他输过钱,遗失过钻戒,被黑道勒索,写过几本书,不畅销,还有……”
衣红问:“有没有恋爱史?”
杏娃说:“他有十几个情人,未婚,但有四个私生子女,没有长时间的恋爱史。”
衣红说:“那短的呢?”
杏娃问:“半天算不算?”
衣红大喜说:“就是它!”
杏娃说:“她叫娜塔夏,俄国人,历史经济学家……”
衣红说:“快告诉我细节!”
那是在二○一二年,法兰德司在股票市场上大有斩获,在一个月内,将两支多媒体公司的股票炒得上涨了四百倍,净赚几十亿美金。
其中一家公司又投资了一家未上市的动画公司,这家公司拥有一种技术,能在一年之内,制作上千部高水准的立体身历境剧情片。这种成绩相当于二十世纪六○年代,美国电影制片量的总和。
股票赚了钱,法兰德司并不满意,他看准了当时人人需要娱乐,知道那个动画公司才是下金蛋的母鸡。他并不想拥有该公司,他只想试试看自己能不能控制。他跟自己打了一个赌,如果那家公司接纳他的建议,他就赢了,便进军娱乐市场。如果被拒绝了,他就放自己一个月假,什么生意都不许做。
至于建议什么呢?法兰德司要当场决定,这也要赌一赌。
当时该公司正在摄制一系列有关俄国罗曼诺夫王朝的故事,计划在一个月内,拍摄一百集。法兰德司灵机一动,他看到另一个商机,二○一七年就是俄国革命一百周年,用这套影集做卖点,一定有数百亿美金的市场。
他相信十亿美金就可以成交,却由一亿元开始叫价。公司负责人亨利黄是个书呆子,听了价钱并不激动,一直加到十五亿了,他还是低头说“不”。
法兰德司势在必得,他已经看中这块娱乐市场的大饼,他甚至决定要把这家公司买下来。想想看,一个?就有上百亿的生意,远比炒股票赚得快。再加上周边的纪念品、饰物、商标等等,进一步还可以走向传播业、通讯业、网络业,垄断一切!
他开价到二十亿,亨利黄的小眼睛亮了一下,搓着双手,仍然说:“我说过,不是价钱的问题。”
“天下没有什么不是价钱的问题,二十五亿!”法兰德司感觉自己要去渡假了,这笔旅费还真高!
“何必呢?二十五亿不是小数目,你未必赚得回来!”
“你说,卖不卖?”
“我说过,真的不是价钱的问题。”
“三十亿!”
亨利黄几乎要昏过去了,但他还是咬紧牙关摇摇头。法兰德司喉咙里喊着五十亿,虽然那只是个数字,却是他全部财产的四分之一!他已赌红了眼,一百亿他也要赌!倾家荡产在所不惜!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投降了!”亨利黄喊道。
“三十亿?说定了!”法兰德司爽然若失,还没到一百亿的边缘,张力不够。
“不是!我不卖!”
张力一下子又回升了,显然价码不够力道!
法兰德司站起来,说:“五十亿!”
“天哪!”亨利黄绝望地叫着,他也站了起来,痛苦地说:“我没有权利卖!”
“没有权利?”法兰德司不懂。
“我已经把它卖掉了!”
“卖掉了?多少钱?”
“一千万!”难怪亨利黄那副表情,他后悔了!
“奇怪!你可以出高价再买回来呀!”
“不可以,这是信用问题。”
“一千美金该讲信用,三十亿就与信用不相干了。”
“还有感情的问题。”
“三十亿可以买三十打感情!”
“谢谢你的好意,还有我私人的问题!”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干脆你把公司卖给我好了!”
“公司更不能卖,那是我的理想!”
法兰德司承认失败了,赌徒永远不知道何时应该认输,但绝对清楚自己不甘雌伏。他开始计划渡假的时间和地点,这个假期将是苦涩不堪。他只好换个赌注,这一个月的假期,究竟自己熬不熬得过去。
“告诉你吧!”亨利黄只好吐实了:“这套影集的价值我当然清楚,十亿是很理想的价码。如果我要做生意,当初不可能卖一千万。”
“你是卖了一千万呀!”
“这里面有个故事,好莱坞拍过一部电影‘真假公主’,你知道吧?”
“知道,是本小说改编的。”
“我遇到了这个故事的续集,娜塔夏说她就是罗曼诺夫王朝的后裔。这并不重要,可是她却是我们能找到的专家中,最称职的一位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抱歉,我有点神智不清了。”
“没关系,你慢慢说,反正我就要去旅行了,时间多得很。”
“在我们的计划中,是每个月推出一套各国历史性的影集,这次轮到俄国。我们的制作方式,是先要找到学者专家,准备各种文献资料,再请会说故事的人分别撰写动人的内容,这些前置作业往往在一两年前就要动工。”
“你们不是一个月就可以拍一百部吗?”
“那只是动画摄制部分,并不包括前期制作。总之,娜塔夏对俄国宫廷史,简直是如数家珍。听她谈起沙皇尼可拉二世悲惨的遭遇,公司里人人动容。就为了她,我们改变计划,专门为她拍摄一部罗曼诺夫王朝的故事。”
“我懂了,你只收她一千万?”
“也不是,她没有钱,我们决定把影集先给她,赚了钱她再付我们一千万!”
“真的?能不能把她介绍给我?”法兰德司的假期很短,他认为这还不算输,毕竟还不到图穷匕现,他拍拍亨利黄的肩膀,说:“当然,我们还有很多生意可以做。”
法兰德司一见到娜塔夏,他就决定开价两千万。面前这个纤弱瘦小的女人,如果摆到舞台上让聚光灯一照,可能就化为蒸气了。那种感觉是轻飘飘的、软绵绵的、虚虚无无的,难怪亨利黄付出了惨重的同情代价。
问题不那么简单,当法兰德司侃侃谈及他野心勃勃的计划时,她安安静静的听着。等他一提到生意时,娜塔夏只一句话就挡回去了:“请不要跟我提钱!这是我的身家性命,我就是为了这部片子而生存的。”
“我能让你生存得有尊严!”
“不可能,你再多的钱,也买不到先皇脚边的一块砖。”娜塔夏眼中泛着光辉,那不是人世间的金银财宝、功名利禄所能掩盖的。
“可是,你总需要发行、经营吧!一套片子,不是你一个人能够处理的。”
“当然,先生您不必费心,先朝的亡臣后裔,不下数十万之众,各行各业都有。他们早就组织好了,我只负责制作,其他的都不必过问。”
法兰德司发觉他只能渡假去了,也好,赌输了也不是坏事。他平日在金钱堆里打滚,所见所闻早让他乏味恶心。他从来没有想到,一个人脑袋里装得下的金银财宝,远比他帐簿上进进出出的价值还要高。因为谈起珠宝,娜塔夏比他在行太多了;谈起经济,娜塔夏可以从工业革命说起,所有的经济理论与社会发展的关系,无不头头是道。再要谈到音乐、艺术、文化,她流露出来的,是天上的仙曲,是人世的绝响。
她娓娓道来,一种无可比拟的气质与风度,在空气中散发出幽兰的清香。她的声音有如枝头的黄莺,她的态度便是春日的和风。她轻轻一笑,法兰德司的心就跳到胸口,她静静的沉思,焕发出一道圣洁的光辉,贯通宇宙。
她还是瘦瘦小小的,但是法兰德司觉得自己更渺小了。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此行的目的,唯一没有忘怀的,是他那赌徒的本性。他要赌一下,她会爱上自己,其实,还没有开赌,赌注已经投下了,那就是他全部的感情,这时已经收不回来了。
他想邀她去渡假,费尽了口舌,她始终摇头说不。只可惜她的“不”说得太含蓄、太优雅了,让法兰德司觉得希望无穷,更难割舍。他巧妙地把时间缩短了,一个星期是没有指望了,三天呢?一天可不可以?
连半天都不可以,法兰德司失望至极,叹了口气,说:“人生短暂,你从早到晚,工作之外还是工作,岂不是虚度人生了?”
娜塔夏笑了,说:“这要看是什么工作,只要能照亮别人的生命,也值得了。”
法兰德司问:“那你自己的生命呢?”
娜塔夏说:“我的生命就像昙花一样,不是很美吗?”
法兰德司福至心灵,问:“你想不想看昙花?”
娜塔夏说:“昙花一现即逝,哪能想看就看得到?”
“我说看得到,保证没问题。”法兰德司信心满满。
娜塔夏笑得很甜:“我对虚拟的没有兴趣。”
“当然是真的,由发苞到收蕊,全程一个多小时。”
娜塔夏眼中露出欣羡的光芒:“随时可以看到?”
法兰德司得意地说:“我有个朋友专养昙花,现在就有。”
娜塔夏说:“真的?”
法兰德司知道可以收线了:“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陪你去。”
那位朋友的昙花是用温度和光照特别培养的,花大而肥,从开花到凋谢都能精确地控制。因为法兰德司的关系,他们独享一个小小的花园。柔和的灯光,幽雅的音乐,法兰德司撒下了情网,也付出了心灵的纯真。
那一两个小时的细节杏娃不甚了了,总之,法兰德司这段感情也是昙花一现。自后,他再也没有找过娜塔夏,他没有结婚,有数不清的情妇。同时,他不再介入动画事业,反倒开始大量收集文物珠宝,尤其是与俄国沙皇有关的,最后成为知名的收藏家。
衣红一直闭目聆听,一听完,她就拟好了战略,对杏娃说:“你总懂得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吧?”
杏娃说:“懂,我只能算是第十二个懂的人。”
衣红说:“时间是主观的,你能将法兰德司的时间延长吧?”
“可以,在运动中时间会变慢,我会加快他的思想速度。”
“对了,越快越好。”
“你是说现在开始,一直拖到一个小时以后?”
“不,那是欺骗,我们要让他心服口服,所以在他需要的时候才开始。”
杏娃不解:“需要的时候?”
衣红解释道:“你要知道,钓客最大的乐趣,只在鱼儿咬住钓饵的那一刹。”
杏娃还是不解:“为什么?”
衣红说:“那就是一种赌性,因为不知道鱼儿会不会逃脱。”
“逃脱了也没关系,买一条就是。”
“赌性就是赌那一刹,我要你把那一刹延长。”
“我懂了,让他停留在那个时间的边缘上。”
“对了,那一刹正是他所追求的。”
“追求什么呢?有什么那样重要?”
“这与重要不重要不相干,赌徒就是为了一口气拼命的。”
“那多傻!”
“你不是要了解人性吗?不要先作主观评断!”
杏娃改口说:“拼得好!拼得好!”
衣红说:“我要放饵了,注意,将他的主观时间完全冻结!我一握拳,就让他过去,松手时,就让他醒来。”
杏娃说:“准备好了!”
衣红说:“通知文哥,到法兰德司心服口服时,就过来做证。”
杏娃说:“好!”
衣红睁开眼睛,做了一个深呼吸,说:“法兰德司,我知道是什么了。”
法兰德司见衣红一直没有动静,凭着赌徒的直觉,他知道对方不是弱手,就像钓鱼的浮标,在水面一动都不动的当儿,经常是最紧要的关头。
他仔细观察猎物,人虽然端坐着,右手手指却不停的抖动。那表示她全神贯注,正在策划什么。这个厉害的角色,居然能在这种关头潜思默想,一点声色都不露。所幸自己是此道高手,就这么一点手指的动作,已泄漏了天机。
凭她怎么可能猜到呢?不论答案是什么,自己都握有否决权。不过,她会猜什么呢?总要赌一下吧!万一她猜罗曼诺夫王朝那些器物呢?不是别的,光以面积比来说,谁看不出它的重要性?好,就赌一下,看她猜不猜得到!就算猜到自己也不会承认!再如果连这点边都摸不着,当然自己更理直气壮了。
当衣红一睁眼,法兰德司心想,时机到了。
衣红说:“我知道,绝对不是那几张贝叶经卷。”
法兰德司笑了:“没关系,可以用这种穷举法。不过,我好心警告你,我这里的文物有四万种,两百六十多万件。”
“所以你要我在大海里捞针。”
“是你自己愿意应战的。”
“我也是个赌徒。”
“你赢过什么?”
“真正的赌徒,是每赌必输的。”
“你说的是绝大多数的赌客,不是真正的赌徒。”
“不输还有什么好赌的呢?”
“不赢又能赌什么?”
“赌命呀!那才是真正的赌注!”
他不知道衣红在搞什么鬼,难道还要另开赌局,赌一赌生死?但是看她一副赌性坚强的模样,他提醒道:“现在是十六点五十五分,还有四十分钟。你要是知道就快点说,时间不多了。”
衣红要法兰德司分散注意力的策略成功了,鱼儿还没有咬饵,他已经急着收线了。
衣红说:“四十分钟?昙花快谢了吧?”
法兰德司心中一动,这是碰巧吗?她怎么知道昙花?
钓鱼的人都知道,浮标一动就是时机。这时钓竿一定要放松,静待鱼儿上钩,在水面下,鱼儿也在观察,犹豫难定。这一刹正是猎者与被猎者之间最微妙的互动时刻,猎者如收竿过早,被猎者将见影而逃!再若晚了一秒,鱼儿饱餐之余,除了优游不迫地嘲笑钓客一番外,说不定还要在钓竿上撒泡尿哩!
法兰德司屏住呼吸,慢慢地说:“嗄?你也见过昙花?”
衣红开始收线,说:“昙花甫现,比翼双飞。”
法兰德司呼吸急促了:“你说什么?”
衣红说:“你快看……”她见法兰德司眼睛一张,立刻收掌握拳。
法兰德司整个人突然僵坐不动,好像停顿在某一个时空中。
过了一会,衣红把拳头放松。法兰德司刚要眨眼,她立刻用力收线,说:“你说!我猜对了没有?”
法兰德司好像正在期待什么,见到衣红,百般不耐,忿忿地说:“等一下再说,我现在有要紧的事!”
钓客和鱼易位了,本来法兰德司主掌钓竿,现在反而换衣红坐在岸边。连池水都在她掌控中,大鱼已经上钩了。
衣红忙一握拳,法兰德司又被封冻在时间中。
如此这般,每次衣红把线收紧一点,法兰德司就更显焦躁。这样反覆了几次,他终于发怒了:“死丫头!你识相一点!我正在……”
衣红说:“我们在打赌呀!你是裁判,告诉我对了没有?”
法兰德司想起打赌的事,但另一个赌局事关紧要,他吼道:“等一下!”
衣红说:“还要等多久?只剩十分钟了!”
法兰德司大喊:“住口!”
衣红又曲拳,这次等到剩下二三分钟了,她才松开手掌,说:“法兰德司,快告诉我!我猜对了没有?”
法兰德司已经忍耐到极限了,大声斥道:“你急什么?”
衣红说:“急什么?你忘了?”
法兰德司怒道:“我现在有重要的事!不能耽搁!”
衣红说:“你只要告诉我,我猜对了没有!”
法兰德司吼道:“不要打岔!等一会!”
衣红说:“我已经等了一个钟头了,你再不回答,我就不放你走!”
法兰德司浸淫意识控制多年,闻言蓦地惊醒,问:“你不放我走?”
衣红惊觉自己失言了,只好改口说:“时间快到了!回答我!”
法兰德司低头看表,果然已经十七点三十三分多了,他不禁奇怪,怎么一边时间过得特别慢,一边又过得如此快。在他的记忆中,衣红的确已催促多次,但是自己的另一件事正在紧要关头,当年已经错过一次,再错失良机,这辈子活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法兰德司心急如火,跟衣红打赌算什么呢?时间到了,她还没猜到,如此而已,她是不可能猜到的。可是另外一件事正等着他,那是他永生未圆、梦寐以求的良机。现在正是成败关头,不能再耽误了,他急着要回去。
“时间到了也没辙!”如果她真死缠烂打倒也麻烦。可是她说不放自己走呀!难道她控制了自己的意识?
衣红说:“没辙?我告诉你,现在你是度日如年,不相信你看表吧!”说时,她又捏紧拳头。
法兰德司看看表,再看看四周,这才发觉一切都是静止的。他脑筋飞快转动,前半生历历在目,但时间好像没有变化。他不能离开这里,而琼花怒放,迟早就要零落。娜塔夏说过,昙花谢时,她就要走了,唯一能留住她的,就是把时间停在永恒的这一刹。
现在,时间停下来了,这不正是自己所期望的吗?不!因为他的思绪运作如飞,眼下的事物却如同封冻的标本,说静止却又不是,一切慢得出奇。连自己伸出手去,想摸摸娜塔夏的纤纤玉手,都几乎要耗上一辈子!
法兰德司心急如焚,近在眼前的大好良机,却像远在天边遥不可及。他记得还有场赌赛,可是他搜尽枯肠,人生还有更比眼前重要的事情吗?就像一个海钓客,在惊涛骇浪中奋斗了几个小时,鱼线被拽得紧紧的,他已精疲力竭,但是,能放手吗?
他挣扎着,但是时间主宰了一切,他的心念超过了光速,但是空间只限于原子的轨道!难怪!原子分解的钜大能量,正是法兰德司当前的束缚!
衣红放松拳头说:“时间在我掌握之中,我可以还给你,只要你认输!”
不认输行吗?法兰德司刚说“不”,衣红便收紧拳头。
生命中的点点滴滴,一遍又一遍的回转,真是浮生若梦,有什么好争的?赌不过就赌一口气,如今这口气被无限延长,剖析分解得清清楚楚,还有什么意思呢?
衣红再放松拳头,问:“还不服气?”
法兰德司长叹一声,说:“我服了,放我回去吧,昙花大概已经谢了!”
衣红问:“心服还是口服?”
法兰德司说:“心服口服。”
衣红说:“既然如此,你放心,昙花还没有开哩!”
文祥立刻接口说:“恭喜堡主,这些都是当局的计谋,只要你心服口服,这些珍宝文物仍旧归你保管,当局还任命你为东南西北四宫博物馆馆主!”
法兰德司却说:“等一下,我把事情办完再说。”
“急什么?那边的时间早就停止了!”
“时间停止了?怎么可能?”
“当然可能,只要你看得懂这卷贝叶经。”
“为什么?”
“经上说‘人生如梦幻泡影’,真要做,随时可得。”
法兰德司若有所悟地说:“正是,只是这梦也难醒。”
“这些宝贝多亏有你保护,否则今天也不知流落到何方了。”
“可是冬宫已经炸毁了呀!”
“你看清楚吧!眼前这些宝贝都是复制品,你的四宫无一例外。原品已经被当局没收归库,留下这些只为满足你的虚荣心而已。”
法兰德司犹自不信:“复制?我是考证专家,没那么好骗!”
衣红说:“当局是用分子工程,连碳原子衰减当量都一个不差!”
法兰德司这才恍然大悟,说:“你为什么不早说?我这才真正的心服口服了!”
衣红笑道:“别说瞎话!没有一条上钩的鱼是心服口服的!别再错过了!”
法兰德司又惶惑了:“你是说……”
衣红说:“我是说现在重新开始,昙花正等着你呢!快去吧!”
法兰德司不能不佩服这位小姑娘:“只是…你怎么知道昙花的?”
衣红说:“我什么都不知道,至于昙花,每一个人心底,总有那么一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