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蒂玛自出道二十余年以来,她的青春与活力,就在为康东布雷信众排难解纷中,悄悄逝去。要说起信众的问题,其实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诸如生儿育女、婚嫁应酬以及夫妻失和、朋友反目等等。这种事对外人是不痛不痒,但对升斗小民而言,生活就是一切,心里挂虑的也只有这些事。
有一天,在一个聚会上,一个信徒在过火时,不小心踩到另一个信徒。那踩人的仗着刚过完火,有神明附体之威,完全不把被踩的人放在眼里。而被踩那人原本就色厉胆薄,他大叫:“大神赞古啊!他不过先走一遭,凭什么神气?”
踩人的人说:“凭什么?赞古神喜欢我!”
被踩的人说:“不!大神赞古最喜欢我了,不信你问神去!”
踩人的恶狠狠地说:“就凭你?有胆的在火上见!”
被踩的人哪里肯服输,使劲推了对方一把,被推的人脚下一歪,踉跄后退,竟自摔到在火堆里。这时大神也不保佑了,摔跤者鬼哭神嚎,等被众人扶起时,背上的皮肉已经焦黑了一片。
法蒂玛立刻赶过来,先用符水为他止痛,消毒杀菌,然后作法召神,为双方化仇解怨。事出突然,她匆匆作法,却忘了一个动作:点一种信香。那是“神人”之间的一种“介面”,信香一燃,人的神思恍惚,谁都能到达与神沟通的境地。
法蒂玛本人早已进入清水长老教导的第六层境界,从那里随时可进入灵魂界,就能得到一般人所说的“第六感”。事实上她还到过更高的境界,只是她打心底厌恶某些行法斗狠的暴力举动,宁可停留在第六层中。
清水长老所习的,是所谓的“意识修行”,前五层是强化视、听、味、嗅、触等感官能力。修行人先要做到眼如鹰、听如犬、味如虾、嗅如蛇,触觉如蜘蛛,然后才能修炼第六感,知道概略的过去未来。然后,第七层是鬼魂境界,第八层是神力境界,第九层则是无上太空境界(或称宇宙本体境界)。
在第六感的境界中,法蒂玛看到这些信徒彼此的恨意,那是长久以来所蕴结的。如果要化解,她就必须进入更高的境界,否则充其量只能以理性开导。在她的经验中,这些信徒所需要的并不是“道理”,而是被不可抗拒的力量约束的一种“无责任感”。
比如说,老天下雨了,人被淋得透湿;河水泛滥了,田地房屋付诸东流。不论这些损失有多大,人们除了愁眉苦脸外,连对老天的愤怒都只敢隐藏在心底。但若走在路上,被人溅了一点水,那可是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这种心理便是“责任心”所造成,前者超出“人”的责任范围,谁都作不了主,只得认了。后者人以为自己能作主,是可以抗拒的,就认定自己的尊严受到侵害,需要维护。
在当前情况下,法蒂玛决定进入第七层境界,行这种法术有个先决条件,就是当事人必须藉信香接引,否则无效。她察觉到刚才忘了点信香,难怪!在一般情况下,大神未附体之前,当事人都会安安静静地等待着。不料这次被火灼伤的一方群起鼓噪,众愤难泯,场面一直无法控制。
法蒂玛早就受不了信众的愚昧,她已经到了该退休的年龄,只因心中放不下这分责任,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耐下来。这一刻,她气冲牛斗,浑身噤战,怎么都按捺不住,她一跃而起,跳到炭火上,迹近疯狂地在火花中飞舞。
走火是一种源远流长的古老习俗,是各个民族成长必然经历的过程。初民在懂得穿鞋之前,都是赤足走路,脚底的“胝”起码积了五公厘厚度。肌肉中原有八成是水分,脚胝则不足六成,神经末梢早已死去,所以痛感不强。
只要碳火在摄氏一百五十度以下,连续时间不超过二分之一秒,而且火灼面积在一平方公分以下,三分钟之内,胝部几乎只丧失一成的水分。因此,走火可以说除了心理层次外,不会造成任何生理的损伤。
现代人已习惯穿鞋,又善于保养,胝部厚度不超过两公厘,对火灼极为敏感。环境因素再加上心理因素,过火便成为一种不可思议的超能力。
法蒂玛穿着白长裙,颈上挂着几十串有“法力”的珠链。她飞舞旋转,口中念念有词,阵阵旋风煽起无量无数红霞火花,串串珠子相互激荡,擦撞出五采光芒。信众受到感染,无不如痴如醉,跟着高呼酣舞。
法蒂玛身体完全失去感觉,轻飘飘地,她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那里一切都是玄色的,并非全黑,而是黑中带红、若有似无。正当她细细观察,想要辨清方向和地形时,清水长老突然出现眼前。
长老说:“法蒂玛,我对你说过‘弱者可救不可扶’,记得吧?”
法蒂玛一看是长老,激动得扑在地下,抱着他的双脚,说:“师父!终于见到您了!这句话弟子无时无刻不放在心上,就是想不通是什么意思?”
长老说:“女祭司不能做太久,你应该努力进修,更上层楼。”
法蒂玛恍然大悟,说:“可是这些人实在可怜,我该怎么办?”
“谁不可怜?你要可怜他们,他们会躺在那里,亿万年都不起来。”
“师父,那我该怎么办呢?”
“时间到了就该离开,事不宜迟,赶快培养一个祭司。”
话一说完,长老就要隐去。法蒂玛急了,好在她一直抱着长老的脚,她苦苦求道:“师父!能不能告诉我,怎样才能找到您?”
长老叹了一口气,说:“法蒂玛!不是我不愿意见你,实际上是有点困难。”
“师父,有什么困难?我是您的弟子呀!”
“问题不在你,我也有师父,只因有一次犯了他的忌讳,被他逐出门墙。没有得到他的谅解之前,我是不能收弟子的。”
“可是您已经收了我这个弟子呀!”
“那是往事了,正因如此,我更不便出面。”
“哪有这种不讲理的师祖?师父!让我找他去!”
“千万不可以这样说!”长老吓坏了,猛摇双手止住她。
“为什么?连讲都不能讲?”
“我就是讲多了,才被他赶出门墙的!”
“我就是要讲!怕什么?反正我们在门墙外面嘛!”
就在这时,长老像感应到了什么,静静地停了一会。他面带笑容,点了点头,取出一条宝石串成的白玉珠链,递给法蒂玛说:“好了,你的师祖已经开恩,同意我收弟子了。这是我的信物,若有急事找我,对着这串珠子默念三声‘哇哈呼呵哄嘿’就行。我先走了,记得快找接班人,时机快到了。”
法蒂玛突然感到脚底刺痛不已,原来她一直在火焰中狂舞,余烬虽然都被踩熄了,但地上温度奇高,她已在火上跳了十几分钟,脚胝都被烧熟了。结果她虽被视为天神,这个天神却得躺在牀上,脚底裹着草药,动弹不得。
在卧病休养期间,她看中了一个小姑娘,每天任劳任怨替她服务,恭谨异常。哪个人不喜欢顺手的工具?有谁不满意听话的耳朵?她指定了传人,由于她是神,就算把狗当作传人,也不会有人有异议。尽管人人反应奇特,她却坚定不移。
这次遇到衣红等人,她完全领悟了长老所说的另外一句“强者可恃不可依”。一点也不错,人要先自强,有了本事再与强者为盟,却不必与之长相左右。
当法蒂玛与众人历险归来,衣红等人要去找寻法兰德司。法蒂玛本来想随行,衣红却一力阻止,法蒂玛也自觉心中起了变化。她忆及长老谆谆之言,便回去向教中执事言明,自己奉了大神旨令,必须在短期内退位移交。
这件事大家早有心理准备,反正一切有大神作主,谁也不必操心。法蒂玛三言两语交待完毕,便回房沐浴清净,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向东趺坐,收敛了心神,闭目默念三声‘哇哈呼呵哄嘿’。
果然,一阵轻风过后,只听长老说:“法蒂玛!你怎么这样糊涂?”
法蒂玛睁眼一看,自己坐在一个平整轩洁的山洞内,长老就在正对面。她听长老语带责备,惶恐不已,忙问:“师父,我做错什么了?”
长老摇头道:“你怎么把女祭司的宝座让给一个生化人了?”
“她是生化人?”法蒂玛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咳!算了吧!说不定生化人做得更好。”
“我怎么这样糊涂?连生化人都看不出来?”
“你也不必自责了,人类回光返照,看来已经走到尽头了。”
“师父,难道我们不应该负起责任吗?”
“别说孩子话,我们能负什么责任?”
法蒂玛无言以对,只好说:“弟子有个疑惑,昨天交了几个新朋友。”
“新朋友怎样?”
“他们是当局派来的,人很不错,而且法力高强。”
“那是理所当然,当局要找人,自然会找最好的。”
“师父曾经说过,强者可恃不可依,是不是指他们?”
“岂止他们?连对我也一样!”
“为什么?”
“这是本教的教规,你听说过老鹰的生态吧?老鹰是强者,为了保障种族的生存,每次雌鹰都会下两个蛋。孵化后,如果食物不足,小鹰的身体具备一种本能,会把另外一只挤到巢外。人类认为这种行为残忍无比,但在供求律上,这却是老鹰生存的保障。”
“师父,老鹰再厉害,也几乎被人类灭了种呢!人类的生存却是靠爱来维持的!”
“嗐!你叫我怎么办?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做徒弟?”
“因为我从小就在期待您!”
“因为你生而不幸,心怀深仇大恨,我以为你一定能保持那股恨意!”
“师父!每当我有恨时,我的心就在淌血。可是只要我怀着感激,心里就快乐无比。难道师父要我痛苦,不要我快乐?”
“当然不是,可是,唉!可是我该怎么说呢?”
法蒂玛突然感到一阵昏眩,一开始她有点惊惶,但立刻就警觉到,不久前被萨赫丹勾魂,开始时也是这种感觉。她念头一转,便一任自然,静摄心神,调匀呼吸,让身体摇摇晃晃,万感不滞于心。过了许久,一切又都平静下来。她张目一看,长老睁大眼睛正望着她,好像发现什么奇珍异宝,欣喜不已。
“师父,请原谅我失态,刚才头昏了一下。”
“头昏了一下?法蒂玛!你知道吗?刚才你通过了师祖的考验。为师的到今天为止,都还没有这种能力,只要你师祖一召魂,我就只好任凭摆布。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时,一阵低沉坚实的声音由地下传来:“她是由萨赫丹那里悟出来的,看在法蒂玛面上,莫瓦胡,今后我承认你是我的弟子了。”
长老闻言,心惊胆战,他最怕的就是这件事。师父收归门下,就表示又将受到严格的控制。他忙说:“多谢师父大恩,可是弟子功夫荒疏已久,不能胜任了!”
那声音说:“谁在乎你?有你这个徒弟就够了!”
长老急道:“她心肠太软,恐怕师父不满意。”
那声音怒道:“怎么?你是不想回师门?”
长老忙说:“不敢,弟子只怕她不能达到您的要求。”
“不能满足我的要求?笑话!不能满足也要满足!”
长老神色大变,口里只说:“多谢师父指导。”
“指导?还早得很!老鹰翅膀还没有长硬哩!”
长老说:“法蒂玛什么都不懂,我会好好调教。”
那声音说:“好,你先把本门法器交给她,等到只剩下你们俩个,就是回圣山的日子!”说时,那声音逐渐隐去,到最后一句,只剩下一缕风声了。
长老从身后一个锦织盒子中,恭敬地取出一串紫玉珠链,慎重挂在法蒂玛颈项上,口里念着:“真理门大弟子莫瓦胡,奉师命将本门法器交付再传弟子法蒂玛。此法器与人共一体,器存人存,器亡人亡。”
法蒂玛领受完毕,见长老愁眉难展,便问:“师父……”
长老将一指按在唇上,示意法蒂玛不要多说,朗声道:“快谢谢师祖恩典。”
法蒂玛会意,叩头谢道:“谢祖师恩典。”
长老又说:“来,先不要说话,学我做几个动作,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进步?”他边说边取过一根棍子,在地上画道:“师祖在听,不可出声!”
法蒂玛接过棍子,写道:“师祖这样可怕?”
长老写道:“师祖要你像幼鹰一样,做个最强者。”
“弟子不要。”
“你没有选择!”
“为什么?”
“不要多问,否则有危险!”
“怕什么?”
“怕什么?怕的是连死都没有机会!”
“师祖到底是谁?”
“我不能说,这是门中的规矩。师父曾说,他要在每一个国家收一个徒弟,那就会有上百个徒弟。但在收了几十个以后,他就认为徒弟太多,品质不佳,鼓励我们自相残杀。现在只剩下六个,一个外号叫地狱王的若杰法力最强,是我的师弟,差不多的师兄弟都是他害的;再下面一位叫朱仁,这人心肠毒辣,神鬼莫测。你第四位师叔,素未谋面,连我都叫不出名字。法兰德司排行第五,是个标准的生意人,嘴甜心狠,谁都不得罪。萨赫丹最末,他入门不久,我就被逐出门墙了。”
“您为什么被赶出来?”
“因为我不肯杀人。”
“那以后怎么办?”
“不要急,慢慢想法子。当前急务,是先设法稳定你师祖。”
“怎么稳定?”
“表现一下积极争斗的狠气!”
“如果不够狠呢?”
“那你师祖就会派人来对付我们。”
法蒂玛眼睛一亮,那两位师叔曾经欺负过她,倒是个报复的好机会。但是,能这样做吗?只为自己出头,就不顾他人死活?可是,眼下已卷入这个漩涡,要想明哲保身是不可能了,怎么办?
长老见她脸上阴晴不定,立刻写道:“你师祖最恨人忍气吞声了,他的名言是要拼才会赢!有话就大声说出来,不要让他疑心!”
法蒂玛便大声说:“师父,五师叔和六师叔曾经欺负我,我该怎么办?”
长老大声回答:“怎么办?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可是,那时他们不知道我是您的弟子呀!”
“管他知不知道!我门中人是绝对不能吃亏的!”
“不吃亏也不行呀,我法力比不过他们!”
“比不过也要比!本门名为真理门,俗人称做真理教。真理就是‘物竞天择,弱肉强食’!你不争回这口气,就不够资格做门中人。”
法蒂玛觉得师门过于霸道,但正如师父所言,她没有选择!除非她脱离本门,她想到就写:“师父,我能不能脱离师门?”
长老一看,吓得立刻用棍子把字迹涂乱,说:“这样吧!我陪你去讨公道!”
法蒂玛忙道:“师父,这事不能让您出面,我赢了也没光彩。”
长老说:“你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我陪你去,如果你输了,我再上场。好歹我是真理门大弟子,怎么能让师门丢脸?”
法蒂玛见长老一再示意,便说:“那谢谢师父了!”
长老说:“法兰德司有四五个家,他是狡兔三窟,很难找到。还是先去萨赫丹那里,他的法力普通,一个一个解决也容易些!”
萨赫丹家在撒哈拉沙漠中、一个隐秘的沙丘底下。大漠一望无际,触目尽是滚滚黄尘。近来电脑当局利用卫星网大量收集太阳能,将之转换成电流,沙漠的环境因之改变了,白天地面温度也不过摄氏十来度左右。
温度虽然低了,风也小了,但是没有雨水,沙漠仍是沙漠,大风刮过,黄沙一样漫天飞舞,丝毫没有给当局留一点面子。
长老带着法蒂玛,在萨赫丹住处附近一个沙丘停下来,用真理门的通讯系统,向萨赫丹通报。里面的人回话说,萨赫丹不在,请来客留话。长老不答理,在沙丘上搭起一个帐蓬,与法蒂玛静静地等着。
在这天以前,清水长老谨谨慎慎的活着,从来没想过重回师门的问题,因为他知道伴君如伴虎。法蒂玛一来,打乱了他生活的步调,他不得不回到魔窟中。而教主看中了法蒂玛,更让他忧心不已,不知如何是好。
在法蒂玛的立场,这个后果根本是始料未及的。难怪长老一直不肯说出师门,想来就是要避免这种尴尬的结局。法蒂玛心里乱成一团,自己由一个受人尊崇的女祭司,一变成为残酷无情的杀手,这算什么?
人只有在失去自由之后,才知道自由的可贵。现在有话不能随便讲,随时随地要打击别人,保护自己。人生变得有如丛林一般,人也倒退回去,成了野兽。
一师一徒各怀心事,等了一会,忽见一道轻烟,像柱龙卷风似的,“嗖”地就向沙丘里钻去。长老是行家,他手一伸,沙丘顿然一片火海,烈焰熇熇,黑膏般的石油竟从黄沙下渗透出来。
萨赫丹一惊,停身回头,见是长老,大叫:“莫瓦胡!你怎么也跟我作对?”他边说边往长老这里飞来。
等萨赫丹一落地,这才发觉自己辛苦带来的,竟是一个红木箱子。他急得不住抓耳挠腮,直说:“糟了!糟了!”
只见法兰德司突然出现在木箱旁,冷笑道:“莫瓦胡,你来做什么?”他一眼看到法蒂玛,又问:“你又是什么人?”
这里萨赫丹早已魂亡胆落,明明绑架的是衣红,什么时候变成箱子了?抢劫法兰德司心爱的宝贝,得罪了他,自己是死无葬身之地了。他无心追究法蒂玛到底是谁,抢着解释道:“这一定是师父使了挪移大法!老实说,师父要我做毒中之毒,可是我没有那个本事呀!五师兄,我可以发誓,我要的只是那位姑娘,我要箱子做什么?”
法兰德司斥道:“萨赫丹!你别来这一套!我才是师父最亲信的人!你不必怕,我不会杀你,只要把箱子还给我就好!”
萨赫丹本来就没打算抢那箱子,闻言立刻说:“请拿回去吧,我可是原封未动。”说罢,他手一抖,收了绳索,立刻掩身躲到清水长老后面。
法兰德司关心宝贝,急忙趋前把箱子打开。讵料一望之下,不由得七窍生烟,破口大骂:“混帐东西!里面是一块石头,一块石头!萨赫丹!你把我当什么了?”他反手就是一道火光,直向三人喷来。
长老最了解法兰德司的为人,只要不招惹他的宝物,表面上与谁都能和睦相处。就算有所图谋,他也是深藏不露,专搞秋后算帐。但若有人觊觎这些宝贝,他立刻反脸不认人,不论对方是谁,必定以死相搏。
同门师兄弟从来没把这些废物放在眼里,加以法兰德司颇知笼络人心。所以他能屹立不摇,成为最后的竞争者之一。
今天萨赫丹竟然触犯了他的禁忌,一场恶斗自是难免。长老早有准备,一见红光乍飞,立即将地势倒转,把三人挪移到百公尺开外,帐蓬下只有法蒂玛和那口箱子。
法蒂玛知道师父好意,她委实也插不上手,只好隔山观虎斗。她只身立在这茫茫黄沙中,远处的斗法激不起她的兴趣,目光自然而然便落在那个箱子上。
萨赫丹怎么会笨到抢一块石头来呢?等她一看那石头,突然间,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石头向上陡胀,原来竟是一块石碑。偏偏碑上刻的都是些方块字,语意颇为古雅,电脑翻译之下,更令法蒂玛如坠五里雾中。
渐渐地,眼前沙漠变成青天,法蒂玛骇然,大叫:“师父!师父!”
就在此时,法蒂玛面前拥出一团白云,云中出现了古画中才有的中国美女,那美女头梳三丫髻,上有花钿、簪钗相饰,穿着直领窄袖绿上衣,下束石榴红带小蓝花罗纱裙,裙裾飘曳,微露棕锦靿靴。
美女忻然而笑,说:“找师父做什么?奇怪!你怎么长得像番人呢?”
法蒂玛奇道:“番人?”
“嗄!原来你真是番人,我们这套大周天,怎么会落到你手中呢?”
“你说什么呀?我只是看到一块石头,结果变成云,你就跑出来了!”
“嚄!还是师父有远见,世界真的变了,连番人都讲起官话了!”
“什么番人讲中国话?我讲的是巴西话,你要有翻译机才听得懂。”
“翻译机?就是塞到耳朵里的那个小东西吗?我以为是听贝多芬用的!”
“你是谁呀?怎么这些都不懂呢?”
“看来你是无意闯进来的,不是我等候的那个人。我们这里是大周天,指的是人周天循环真气的道场。既然你来了,也是有缘,我叫若梦,在这里修行几百年了。”
法蒂玛这才想起师父曾对她提起,世界上有四大宗教,一是世界性的佛教,一是西方世界的基督教和天主教,另一个是中东世界的伊斯兰教,还有一个是中国特有的道教。显然自己又进入另一个迷离世界了。
“修行几百年?你谈的是道教法门吧?抱歉我不懂。”
若梦叹道:“咳!不要说你,连我们中国人都没有几个懂呢!”
“那为什么你们还有那么多信徒?”
“就是因为他们不懂呀!要是懂了,就剩不了几个了!”
“怎么可能?”
“你要知道,中国人是一个非常理性的民族,那是因为有了‘易理’的缘故。自从汉朝佛教传入中国,有人要提倡本土宗教,于是就有了道教。宗教必有所宗,道教便以古时的隐者老子所着的一本《道德经》为经典。不料这本书没有一点神话色彩,而且透明得如同空气一样,别说一般信众不懂,连读书人都要有很高的思想境界才能领会。
“这一来,道教只好东扯西拉,到处‘借神’,最后变成大杂烩。几千年下来,为了弥补这道鸿沟,除了捉鬼,便只好造神。”
“我还是不懂!”
“恭喜你,你一定能做道教的信徒!”
“为什么?你要知道,我是康东布雷教的大祭司。”
“好极了,我们又造了一尊神只了。”
两人正说着,天边爆出一团透红的焰火,紧接着一阵强烈的震动。法蒂玛极目远望,红雾纷霏,遮没了半边天,雾中隐然出现一个与若梦彷佛孪生的人头来。
“嘿嘿!若梦,这种场合怎么能没有我?”
若梦笑着向法蒂玛说:“我们梦景幻境是孪生姐妹,有我就有她,有她就有我。她叫若幻。不过,你不必理会她,反正幻梦都是假的。”
天际又是一脉金光,一位凹睛突颧,中年妇人凶恶的面相,从一团金气氤氲的漩涡中拥出:“我是爱心恨情的老二似恨。”
接着青光一闪,一阵长笑,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浮现在青光之上,笑道:“哈哈!痛快!痛快!我便是老大似爱!难得我们似若空虚四界,今天竟来了一半。奇怪!怎么是个番女?嗐!有无本因数前定,是非不外强出头!”
这时中天已呈现一个流转不止的太极图,其外有几个光色炫丽的彩图。右方是一圈靛青透明的光团,一个老婆婆的脸庞浮嵌其间。左边是一团金色漩涡,有白色光点夹杂流转,那个面目狰狞的妇女,便是藉着白点浮显出来。顶上云气浓勃,珠辉玉映,光莹欲滴,重重宝珠中便是若梦、若幻的形象。
“该打该打!分明是若似虚空,你偏要说成似若空虚!”若幻抗议道。
似恨白了若幻一眼:“你以为若幻就是幻境吗?你们姐妹真不如名空、利空以及权虚、势虚来得透澈,要名正言顺,从今以后,你们两个还是改名梦若、幻若为是。”
似爱笑着说:“你们俩个也没长进!数百年前那场官司,到今天还没有打完?”
若幻说:“我们是明着眼幻恨嚣闹,你们俩则是暗地里梦爱争锋,有什么分别?”
若梦不依,摆出架势道:“怎么把我们俩个也扯进来了?再说梦爱本是唇齿,你别来挑拨了。”
似恨说:“是呀!爱恨一体,若似难分。只是我觉得爱似、恨似也不错!”
似爱老太婆神色一变,慎重地说:“你们不要吵了!要知道我们本居太极之中,似有似无,若是若非。如今动了凡心,竟然有你有我,半形半质。而且和那凡人一样,尽说些无聊的废话!不要真应了预兆,再堕凡尘了!”
若幻悟道:“是了,大姐说的有理,难怪近来我老觉得五内中有气流转动。”
似恨闻言,惊道:“你也感到气机动荡?今日之聚,显然不是偶然。”
若梦说:“当然不是偶然,大姐,你倒说说看,怎么会有这段因缘?”
似爱闻言,由口里吐出一朵灯花,花心中现出文祥、衣红、左非右与风不惧。四人有如半透明的影子,坐在悬突飞洄的瀑布旁,一任流水冲刷。
有顷,灯花慢慢隐去,似爱叹道:“原来师叔的小周天已经出世,寂寂中十六甲子已去!这四人是哪几位转世?看上去道行湛然,居然三尸化尽,果真鸿均有望矣!”
法蒂玛满腹疑团,问:“怎么他们也在这里?”
若梦说:“那里不是这里,小周天是一种境界,要修到三尸化尽,才有缘进入。”
法蒂玛问:“什么三尸化尽?”
若梦解释道:“刚才我提到过,我们道教是个大杂烩,其实我们有相当完整的理论,只是时机没到,尚未发扬。我教认为,人是自然的一部分,只因人体有种‘三尸元神’,又可称做‘精气神’三气。下尸居人的下体,藏精,以传宗接代为职志。中尸居人体的胃腹,藏气,以维持生存为目的。上尸驻于脑,藏神,以名利计谋为荣耀。三者都是妨碍个人回归自然的根本因素,我们修行的目的,就是要去尽这三尸元神。你看那四人,形影已将化尽,不久即可回归鸿昊,与宇宙同在了。”
法蒂玛说:“我懂了,如果人们知道要把这三尸化尽,他们就不会想做神仙了。”
若梦说:“正是,所以我们建了一个西王母乐园,好与西方极乐世界比高低。”
若幻补充道:“岂止如此,我们还设计了代表天、人、地的‘三清’,把开天辟地的祖师当做上清元始天尊,是为天;又将天上的继承统治者捧做玉清灵宝天尊,是为人;有学问道德的太清奉为道德天尊,即为地。”
若梦又说:“只可惜文人好名,仕者近利,在初开教时期,尚有真正的修行者。到了中期,信徒渐增,为了教法、教理、教权之争,便各说各话,弄得是非难明。明清以后,庙宇唯求美轮美奂,信众奉养多多益善,踵事增华,道教就只剩下鬼怪了。”
似恨说:“人体这三尸元神真难化尽,要不是适才目睹小周天再现,我们这大周天恐怕永远不能再见天日了!”
似爱说:“也未必,我们才熬了两个人劫,再十个也不算多。”
似恨说:“对你说来,那是当然,我却恨我是我,一天都受不了。”
似爱说:“现在人间梦幻连连,有些人终年不醒,就靠我在一旁照顾。”
似恨哼了一声说:“难怪!就是你,爱之适以害之。”
似爱说:“你就是喜欢嫉妒!让他们永生沉醉在爱的梦乡,有哪点不好?”
似恨忿忿地说:“当然不好!与人间真实不符!”
若梦打圆场说:“你们争什么呢?一切源自孽障,谁作得了主?我的原则是梦幻由他、爱恨不计。若有功德相抵的,我也会解除他们梦幻之厄。”
若幻说:“说来容易,世人无不为己,谁肯为他人积德?”
若梦举目四顾,说:“怎么空虚兄弟还没有来?”
若幻说:“前面有人斗法,他们乐得观战!这是雄性的通病,总是崇拜威风!”
若梦说:“可怜可怜他们吧!还有什么好威风的?”
法蒂玛这才想起师父正在斗法,胜败生死未知,自己却在这里听些莫名其妙的对话,她急问道:“请问,我怎么才出得去?”
若梦大奇:“你出去做什么?”
法蒂玛说:“我师父正在沙漠中与人斗法,我不能不去!”
若梦说:“那你走吧!”
法蒂玛说:“不!不是我想走,我是个苦命人,只有这个师父相依为命。”
若梦说:“好吧!我们也算有缘,且让你保留一次机会。不论你在哪里,只要喊‘若梦若幻似爱似恨名空利空权虚势虚’,我们就会来接引你。只是要注意,这种万世难逢的机会,千万别轻易浪费了,天大的危难我们都可以化除的。”
话刚说完,法蒂玛眼前一暗,再一看,自己依然站在帐蓬下。面前箱子如故,那块石碑却不翼而飞了。
再看远处,萨赫丹环手蹲在一旁,好像受了伤。师父站在一个云头上,身后水火风雷,各显神威。法兰德司紧紧裹在一团紫虚烟雾中,绕着云头飞驰狂奔。他不时轻弹指头,一道道紫色光柱直射云阵,登时迸出万丈精芒。
法蒂玛从来没见过师父施展神力,显然此时他已稳占上风,正在高兴,见那团紫雾突然改向,对着自己急速涌来。她闪避不及,又不知如何防备,一时间手忙脚乱。
千钧一发之际,但闻“叭哒”连声,紫雾似乎撞击到一堵无形的巨墙,紫气翻飞,瞬间化作絮絮轻烟。法兰德司被撞得晕头转向,狼狈落地。法蒂玛耳边响起似爱的声音:“莲花之可贵,在于出淤泥而不染,我们相见有期。”
长老起初未见到法蒂玛,还以为她藏身暗处。心里忧喜参半,忧的是此女天性凉薄,只顾己身安危,全然不关心师父。喜的是她有这种警觉,在师门中必能免受屠戮。
法兰德司怒若雷霆,才几个回合,就伤了萨赫丹的手臂。没有法蒂玛这后顾之忧,长老便挺身而出,专心迎战。两人功力本相去有限,但法兰德司心里有事,不耐久战,就采用诱敌之计。不料长老仍是稳扎稳打,用水火风雷将自身团团护住。
法蒂玛一出现,那一袭皦白素袍,在满目黄沙中,确实非常惹眼。法兰德司哪肯放过良机,立刻纵身飞扑过来,不料却被一重无形障撞得眼冒金星。
长老和萨赫丹同时赶过来,见法蒂玛呆若木鸡。长老面色大变,忙问:“你哪来这种功夫?是谁教你的?”
法蒂玛两眼望着长老,心神早已遁向远方,幽幽地说:“师父,我今天才了解,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长老还没会意过来,说:“你五师叔功力不比为师差,只能说是一时疏忽,徒儿千万不要自满。”
法兰德司满面愧色爬了起来,恨道:“想不到你离开本门,功夫更是精进,还有这等厉害的帮手!”
长老淡淡地说:“蒙师父恩典,今天又收我归宗了。这是我的徒弟,法蒂玛。”同时又对法蒂玛说:“来,见过两位师叔。”
法蒂玛向两人行了礼,一言不发,站在长老身旁。
法兰德司立刻向长老陪笑说:“这样说来,将来毒王一定是你了,适才如果有所得罪,请大师兄原谅一二。”
萨赫丹也大喜过望,忙过来和长老行了吻面礼,又行吻手礼,说:“大师哥,自从你走后,小弟我吃尽苦头。现在二师兄倒是很少来了,三师兄听说由金星逃出来了,却又下落不明。师父很少回山,就是在找三师兄的下落。”
法兰德司说:“大师兄,小弟是绝对不敢和你作对的,以后有什么事,请吩咐一声就是。我现在还有要事,几个敌人被我困在夏宫,在此先告辞了。”他又对法蒂玛说:“既然是师侄,就请包涵了。上次我是在萨赫丹的怂慂下,一切都不知情。下次见面,我送你一些罕见的珍宝,你就知道五师叔的心意了。”
说罢,有如一阵旋风,法兰德司顿然隐去。
长老转对萨赫丹说:“你为什么欺负我的徒弟?”
萨赫丹吓得双腿一软,跪求道:“我是因为四个孽子被电脑当局逼得走投无路,一时忘了师父的训示,偷偷出面想为儿子争口气,根本没想到贤师侄也在其中。”
法蒂玛见他耄耋之龄,连番失利,此刻跪在地上,满脸说不尽的苍老憔悴。她赶忙向前跨一步,一把拉起萨赫丹,说:“过去的不要再提了,师叔快请起!”
长老来不及阻止,急得跳脚说:“法蒂玛!不能有妇人之仁!”
法蒂玛说:“师父,这不是妇人之仁,这是人性!”
长老厉声道:“你懂什么人性?本门的规矩……”
法蒂玛说:“师父,任何门派的规矩都必须符合人性,否则不能长久。”
长老连挤眼睛带作手势,斥道:“胡说!你想找死?”
法蒂玛感喟道:“师父,死又怎样?总比活在恐惧中好。”
突然大地一阵悸动,尘沙陡扬。“哈哈!说得好!莫瓦胡、萨赫丹,听到没有?这才是真正的强者,强者绝非贪生怕死之辈。”那由地下传来的声音,吓得清水长老及沙漠之风脸色发白,立时噤声。停了一会,那声音又说:“法蒂玛,你的定力我试过了,胆识我也看到了。不过生死是大事,人在绝望之时,宁愿舍生就死,这很正常。一旦希望在前,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法蒂玛抗声道:“师祖!请恕徒孙无礼,您为什么要让大家恐惧呢?如果有一百个凡人,只要同心协力,也比得上一个强者呀!”
“说得好!我刚才调查了一下,你做过康东布雷的祭司,那里凡人够多了吧!你说他们有什么力量?”
法蒂玛说:“要力量做什么?只要他们生活快乐就好。”
“青山快乐吧?白云快乐吧?飞鸟快乐吧?游鱼快乐吧?”
“快乐。”
“山火一烧,狂风一起,苍鹰一搏,鱼网一捞,那些快乐又到哪里去了?”
“山成了灰,还有青山;白云四散,仍有白云。千千万万年来,鸟儿欢唱鱼儿遨游,快乐从没有停止过。”
“你是说人就应该和草木一样,自生自灭?”
“徒孙是说,人想做草木,让他做去;人想成圣贤,也尽管努力奋斗。”
“咦!莫瓦胡怎么收了你这样一个徒弟?”
清水长老忙说:“师父明鉴,法蒂玛自幼遭遇悲惨,想法不免偏激!”
“莫瓦胡!你可知道为师为何把你逐出门墙,而没有杀你?”
“弟子愚钝,不知何因。”
“告诉你,我认为你违抗我是对的!怎么现在变了,反而不明是非了?你以为这样就能够维护法蒂玛?”
清水长老吓得连道:“弟子不敢!弟子不敢!”
法蒂玛却义正辞严地说:“如果我师父是对的,师祖怎么可以把他逐出门墙?”
“哈哈!这一点你就有所不知了!我要千秋万世留名,就必须有非常的手段!你是我多年所见最理想的上等材料!老实说,我已经下定决心,要你做我的传人!要是不能征服你,我这真理门就到此为止!”
法蒂玛坚决地说:“师祖,我只是个普通人,您不能逼我就范!”
此话一出,四下半晌无声,狂沙卷卷的大漠中,只听得风啸连连。清水长老忧形于色,一个是多年相随的师父,一个是视如己出的爱徒,他们的个性自己了若指掌。基于意识型态的不同,这两个人绝无妥协的余地,他栗栗不安,一幕悲剧已开始上演了。
萨赫丹早被法蒂玛的胆识震慑住了,一听师父已把她内定为传人,深怕失去机会,满面堆欢地说:“法蒂玛姑娘,恭喜你了,师父神通广大,宇内堪称第一!如果你做了真理教的掌门人,我们一定能征服宇宙,永垂不朽!”
法蒂玛很能体谅这种小人物的心态,由于无能,他们必须依附在能者脚下;由于缺乏自信,一旦掌权,便胡作非为,证明自己可信;更由于贪生怕死,所以永远如同草芥一样,随风起舞,任波逐流。
清水长老一时无计可施,只得说:“徒儿,我们走吧!”
萨赫丹怎肯放过这个机会,连说:“大师哥难得来一次,法蒂玛姑娘也是第一次来,请到寒舍坐坐,容我作作东,喝一杯我们最珍贵的椰子酒。”
二人无法推辞,只得随萨赫丹入内。法蒂玛心事重重,她想起衣红等人,在所谓小周天中的状况,似乎不可思议。再说她在大周天中,有些话听得不明不白,如果衣红他们走了,还能向谁请益呢?想到这里,她便向长老求情,要求再见衣红等一面。
“你知道他们在哪里?”
“应该还在萨尔瓦多。”
萨赫丹连忙说:“刚才她们还在南极,法兰德司赶回去便是为了这事。不过我看五师兄不是她们的对手,完事后,她们一定会回到萨尔瓦多的巴拉区海边。”
长老瞑目静坐了片刻,对法蒂玛说:“徒儿好好听着,为师刚才用意念直觉,详细感应了一下。你应该去,而且非去不可,此行对你的未来很有帮助。只是千万不要忘了,师祖无时无刻不在你身边。”
法蒂玛说:“师父放心,徒儿理解。人生所行所为,只要无所企求,该怎么做便怎么做,徒儿相信师祖也会认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