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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北极朝廷终不改~

作者:朱邦复 当前章节:148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35

太空船航速虽快,人在船中却是一无所觉,四下看去,一切都是静止的,宇宙彷佛是一幅图画。唯一可以感觉到的是太阳变小了,像一盏炽热的灯泡,灯泡周围数亩则焕发着圈圈淡淡的极光。这个罩形极光便是太阳风撞击到磁帆时,辐射线离子化的现象。

太空船空间并不大,除了客舱以外,只有一个酒吧舞厅,以及敞露在太空下的甲板。甲板之被称为甲板,仍是沿袭海轮的习惯,事实上是一个标准的露天茶座。

这里最大的特色,是空间的自由性,雅座是暗嵌在甲板下的,随时可以升起;服务机器为管状延伸式,可以自动将食物饮料等送到客人面前。如果有旅客要举办活动,这里是最佳地点。最妙的还是走道,在电脑的流动空间安排下,只要有人走动,不论人数多寡,就会出现一条条专用人行道,而且不会妨碍其他活动的进行。

由于衣红等人也不喜欢躲在客舱做梦,甲板区便成了她们与文祥交谊的场所。唯一令文祥烦恼的,是那位卡门先生,他只要看到文祥单身一人,找机会就要凑过来。还有那位传教士约翰,也是不受欢迎的人物,一旦被他缠上了,便是万劫不复。

因此,当文祥与衣红等人在甲板聊天时,大家会让他背对着走道坐,以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虽然也有人上前搭讪,只因衣红的那个坚持,人人知难而退。文祥这才知道,没有电脑也有好处。

太空船启航后的第三天,正当他们在甲板上闲聊时,只见左非右飞也似地滑到众人面前,对文祥说:“文祥!主控室有人找你!”

文祥诧道:“主控室找我,怎么可能?”

左非右耸耸肩,说:“我怎么知道?电脑通知我来叫你的。”

文祥想起,因为每次到衣红这里,都会把文娃关掉。有事要找他,就必须透过第三者了。只是怎么会是主控室呢?

他马上向众人告退,打开了电脑。立时就听到文娃说:“是千奇建议找你的,主控台发生故障,程控师在处理时突然发狂,自杀未遂。特遣队到了以后,千奇说你是编码师,坚持要你过去帮他们调查。”

文祥问:“这与编码有什么关系?”

文娃说:“他和我们磋商过,这件事极为机密,不仅与你的专业有关,还可能涉及将来的发展,我们也希望你参加。”

主控室在船首中央,可以由甲板直接下去。文祥一边走,一边听文娃说明经过。

事件的发生似乎是个意外,大概在半个钟头前,太空船左弦的一片传感器,突然被“一粒”陨石击中。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因为传感器的表面积不到一平方公分,外围还有个保护凹槽,在陨石密度小于亿万分之一的太空中,怎么可能被击中?

事后经电脑推算,在没有预警的情况下,太空陨石击中传感器的机率,是旅行一百万次,才可能发生一次。由于最初没有考虑到这种可能性,当传感器被击中时,便将之视为一种超强的感应讯号,根据数据分析,遂误解为一种“太空磁暴”。

太空磁暴是一种非常严重的灾害,通常是邻近有新星诞生,或是白矮星塌陷时,由中心辐射出大量的阿尔发射线,其辐射量往往大于每秒数十万“雷姆”,超过人体安全剂量约千万倍。在这种情况下,连太空船都将熔为灰烬,更不用说血肉之躯了。

事不宜迟,电脑立刻下达紧急命令,要在这次经验中,了解事变的原因。遂调集全部电力,把所有可能接收到的有效讯息,传回地球基地。

此时电脑的执行速度是每秒三万亿个周期,已经是短微波的上限,其执行步骤也高达每秒三百亿个。而程式的执行,除了复杂的常识组合外,最多不会超过一千个步骤。也就是说,在不到万分之一秒的时间,电脑已经前前后后考虑了近千次。

然而,那个讯号非常蹊跷,在第一次突然传入后,就再没有后继的讯息。这与电脑所知的不相符合,太空磁暴是一种持续而猛烈的能量变化,而且整艘太空船必然都笼罩在它的威力下,怎么会就此消声匿迹了?

显然,这是一次故障,电脑仔细地一再检查,证明了确实不是磁暴。那又是什么呢?线路故障?不是,讯号错误?不是,一时之间电脑也糊涂了,流程无法执行,临时产生了“当机”现象。这位程控师生平没有见过电脑当机,以为自己身在梦中,又不能十分确定,以致神思恍惚、手舞脚蹈,一下子重心不稳,一头撞向电脑。

船长见状,大惊失色,一边启动维生系统,给程式师疗伤;一边急召特遣队,研究对策。还好这只是几秒钟的事,太空船上的电脑又是分工的,很快就有救援系统,电脑又恢复正常了。可是在人的方面,大家讨论了一阵子,还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人认为是陨石,有人认为是电脑误动,只有千奇认定是一个特殊讯号,便建议找文祥来看看。

文祥走到主控室前,滑门自动开启,这是一个约有一百平方公尺的大舱,正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太空,左壁上有十来个分割萤幕,将太空中特定的目标,分别放大为倍数不等的影像,显示在萤幕上。各影像的右下方,还标示着各种数字,使整个面板上的讯息,一目了然。

在中央的观察区,有一排五个座位,座位前面则是电脑操控设备,有各种仪表及屏幕,严密监控着每一客舱。在操控台之后,则是电脑室,几个人围在门口,地下躺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年轻人,正在接受治疗。

千奇见文祥进来了,便向大家一一介绍。黑金刚仍然手持权杖,先与文祥握手道:“难得千奇开口推荐,我倒要瞧瞧是何方神圣!”

文祥连忙说:“是他过奖了,我能力有限,还请多多指教。”

格瑞达早已溜到文祥身后,从头到脚,又由后至前,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透。她挨着文祥的右肩,一边死命的闻,一边兴奋地喊:“我愿意用十个夜晚打赌,这个人至少一个月之中没有碰过女人!”

文祥正要解释,却感到颈边发痒,鼻内已钻进一股难以抗拒的香气。他心慌意乱,来不及察看,手便下意识地往颈子后面一挥,没想到这一来,一缕金黄云丝却将手指缠住。耳闻一声娇呼:“哎哟!现在太早了吧!”

黑金刚正色道:“格瑞达!正事办完了再闹。”

格瑞达扭动娇躯,用力向文祥擦挤了一下,说:“待会见!”

古噜噜倒很爽快,过来握握手,没说话就走开了。

莎莉个子不高,古铜色的皮肤,一脸机灵状,握着文祥的手,用力捏了两下:“我是莎莉,咱们慢慢聊。”

魏德曼身材壮硕,足足高出文祥一个头,他握握手,说声:“幸会。”便面无表情地走到一旁。

最后是船长劳伦斯,他非常激动,紧紧握住文祥双手,热情地说:“太荣幸了!太荣幸了!我船上有这么多重要的宾客,实在是荣幸之至!”

文祥被这个场面弄糊涂了,自己怎么成了重要的人物?他只得礼貌地回答:“我叫文祥,请不要客气。”

千奇说:“文祥先生目前的身份不便透露,还有,这件事解决之后,务请大家保密,否则对未来的任务会有妨害。”

黑金刚也接口说:“我向当局请示过,今天的事件已列入特密专案。所有参加的人员已经到齐,一直要到问题查清了,我们才能歇手。”

格瑞达娇声说:“要是查不出来呢?”

黑金刚说:“也要查出来!”

千奇说:“据我的判断,问题出在那个超强的讯号上。”他环顾众人,继续说:“我认为这是个讯号,基于两点理由,一是它没有能量,二是它留下一个波形记录。”

百怪说:“别忘了,讯号不可能做定点传送,怎么只有一个传感器接收到?”

千奇说:“我向当局查问过,太空船上的传感器一共有四千多个,每一个都有不同的共振频率,只有一个与这个讯号的频率完全符合。只是传感器接收到的是类比式讯息,但是电脑在接收后,做了处理,把它转换成数位式。”

格瑞达不耐烦地说:“我们是危机处理专家,谁懂你那套电脑理论?”

千奇说:“这就是要借重文祥先生之处了,他是这里唯一能处理类比式讯号的专家,他可以帮我们解决这个疑团。”

格瑞达马上凑近文祥,一手挽进了文祥的胳肢窝:“唷!好恩人,赶快来救救我吧!我的疑团太多了!”

众人见惯了,对格瑞达的动作视若无睹,只苦了文祥。那一团软玉温香,既令他心痒难搔,又让他厌烦恶心,推也推不掉,真不知如何是好。

百怪摇头说:“老怪没有说清楚,数位式有什么不对?”

千奇说:“类比式可称为无限讯号,在任何频率范围内,都有无尽的变化。数位式则仅取开及关两种讯号,将它固定在某些频率内。”

莎莉插口道:“我懂了,千奇的意思是说,电脑把那个原始信息简化了,所以不知道是什么。”

黑金刚说:“可是,就算是个电波吧,怎么知道那确实是一个信号呢?”

千奇清了清嗓子,神情凝重地说:“当然,这只是我的假设。老大,你应该还记得,去年我们在太平洋海沟的遭遇吧?不是和今天很相似吗?唯一不同的是,当时我们没有人能分析类比式讯号,无法解开那个谜团。”

黑金刚听千奇提起痛事,脸色由黑转白,呆楞了半晌。连格瑞达也收敛起轻狂,紧紧依偎着文祥,一动也不动。

船长一见黑金刚的神色,再看看那几个方才还趾高气扬、大言不惭的小组成员,个个面有惧色。想必在那海沟之中,曾发生过惨烈无比的事件。

一时舱内鸦雀无声,文祥一是不知究里,兼以格瑞达的体热直透灵魂深处,心情不免骚动起来了。他的确是很久没有接近女性了,平日专心工作,倒还能心平性宁。这两天与衣红相处,心中已不时泛起阵阵涟漪,他还不愿承认是荷尔蒙作祟。现在美人在怀,就算最初很讨厌她妖冶的态度,可是这一刹,见她像一只受伤的小鸟,依偎战栗,文祥心中也随着起伏,早就忘却身在何地了。

船长忍不住打破了岑寂:“各位,那次发生了什么事?”

黑金刚倒吸了一口气,他看了看众人,眼里噙着泪水,缓缓地说:“那是去年的事,我们这个小组本来有十二位成员,那次我们带了一百多个深水机器人,到太平洋的东加海沟,准备将热电桩打入深海沟隙的岩浆中,目的是将热能转化为电能,以便降低地壳的温度,阻止板块的移动。

“我们乘坐的是地热深水潜艇,多年来,这个工作进行得一直很顺利。”黑金刚停顿了一下,凝重地望了格瑞达一眼,然后说:“当然,我说顺利,是指当时工作的进行而言。根据电脑的计算,每一根热电桩的距离、深度,都不能有丝毫的误差……”

格瑞达先是浑身颤抖,又低泣起来,这时已忍不住了。她伏在文祥肩头,一边放声大哭,一边叫道:“不要说了!是我不对!黑老大,你就饶了我吧!”

黑金刚冷静地说:“格瑞达,你搞错了,那件事与你无关,是我的错!”

格瑞达说:“不要安慰我,他明明死在我身边!”

黑金刚长叹一口气,泪珠汨汨而下:“今天这件事一定要说个清楚,我也忍得太久了。当时真正了解内情的,只有千奇和我两个人。”黑金刚扳过格瑞达的面庞,诚恳地说:“不错,格瑞达,那时你正和弗朗克做爱,但是热电桩是机器人装设的,所以根本上那些错误都与你无关。我之所以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你实在太随便了,这个教训多少还能约束你一点。这些年来,你除了这上头的毛病,别的表现都很令人激赏,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就忘了吧!”

格瑞达听了,更是伤心,哭得从文祥身上滑到地上,更在地上翻转不停。

平日几个生死置之度外的好汉,这时也都忍不住淌下了英雄泪。

停了一会,黑金刚继续说:“那时,也是潜艇外突然传来一个强烈的讯号,由于艇中有最先进的设备,电脑又做了最彻底的检查,认为只是电路故障。不料,在那以后的几个小时,所有的机器人都失控了,热电桩放置错误,然后海沟发生爆炸。其他的事,大家都是亲身经历的,就不必多谈了。”

千奇接口道:“我之所以提起这件事,是发现当时的状况和目前有几点雷同,一是这个超强的讯号,一是这位程控师,他的行为模式和那些失控机器人很相近。此外,还有一点,不知道你们想不想得起来?”千奇停顿了一下,看了众人一眼,接着说:“我记得那一天是七月七日!”

船长眼睛睁得老大,脱口而出:“就是今天!”

千奇点点头,说:“至于这三点巧合有什么意义,我就不得而知了。以前我是个电讯工程师,我知道有一种技术,可以将无限的信息压缩在一个类比的音包中。自从数位革命后,类比讯号就落伍了,直到今天,我才想起。如果这真是个类比讯号,又有这么强大的脉冲,很可能其中有什么重要的讯息。”

文祥总算了解了来龙去脉,可是自己对信息丝毫不懂,又能怎样呢?不得已,他只好坦白地说:“可是我不懂什么类比讯号呀!”

千奇道:“你不是编码专家吗?”

文祥点点头。

“你编码靠什么讯息?”

“特性观察。”

“也就是指自然状况下的特征,是吧?”

“是的。”

“那就是类比讯号!”

“可是那些是实物,你现在说的是波讯呀!”

“你既然能编码,反过来做就是解码了!”

文祥这才明白:“你是说,要我解这个波讯的秘码?”

“没错!”

文祥面有难色,说:“我从来没有做过。”

“一回生,二回熟,你就勉为其难吧!”

这时文娃在文祥耳边说:“我们已经把讯号还原了,果然是类比式的。我们会以各种频率展开测试,你只要找出编码特征就可以了。”

文祥便说:“我是根据视讯做分类的,要看得到才行。”

黑金刚说:“没问题,我们可以到电脑室去看。”

这时,那位程控师的情况已经稳定,只是神智仍旧不清。船长先派人把他送回客舱休养,然后将众人引进电脑室,在千奇分配下,大家开始作业。

电脑室的正中央是一个大型萤光幕,千奇先从电脑记忆体中,调出原始记录,将它投射在萤幕上。从外观上看,那只是在三分之一秒内产生的一个振幅极大的正弦波,电脑不断将频宽放大,渐渐地,波沿开始有了些微的变化。等放大到三万亿周时,已经是电脑时钟脉冲的频宽了,这时波形已经有了重复的特征。

文祥根据波形的重复关系,找出其中的规律,再根据规律,归纳出组码的方法。他一再地分析波峰到波谷的资料,从头到尾,找了又找,比了再比。由于资料量太大,尽管有电脑协助,他估计起码要五六个小时,才能比对完毕。

黑金刚问:“如果要找到答案,要多久时间?”

文祥想了想,说:“如果知道什么是答案,或许我可以估算。问题在目前的周期是三万亿,大约有一万亿笔资料,如果再放大,资料量会更大。就以一万亿笔资料来说,每比对一个项目,从头到尾,大约需要十分钟……”

黑金刚打岔道:“我只问,根据你的经验,大概要多久?”

文祥硬着头皮说:“据我看,如果顺利,大概要两天。”

船长一听,心急如焚:“两天?那怎么办?”

千奇说:“现在一切都正常了,我想暂时不会有事。”

船长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你们刚刚还说,一年前连探险船都炸了!我们船上有三百多条生命,如果……岂不……”

千奇哈哈笑道:“抱歉,我们没有说明白,那次是热电桩放错了,地热不平衡,结果海沟崩裂,才发生爆炸。原因在于这个信号破坏了电脑的指令,所以机器人乱了方寸。就像刚才那位程式师,在操作时接收到电脑错乱的指令,以致神智不清。至于太空船,那是一点危险都没有的,这点我可以保证。”

百怪半天没有作声,这时却插上一句:“好说,你凭什么保证?”

黑金刚知道百怪专唱反调,立即正色道:“百怪,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百怪说:“谁在开玩笑?不管这个信号是什么,我们研究了半天,有没有人想过,如果这个传感器真是因共振才接收到讯号,万一波相雷同,能量会无限放大。那么,传感器有没有被损害?如果有,谁敢说没有危险?”

船长忙说:“这个不必担心,刚才电脑已经检查过,说是没有问题。”

百怪说:“你这防护罩是采用扫瞄检查的吧?”

船长说:“当然,不然哪能那样快?”

船长话刚说完,就听船上的主机开口说:“百怪说对了,电离罩已严重受损。最初我检查时,因为程式有‘蛊错’,一时未能查明,请原谅。现在的情况是,必须派机器人到舱外修补,本船人员素质不足,尚请特遣队支援。”

黑金刚一听,知道事态严重,忙说:“放心,这事交给我们!”说着,回头向格瑞达与古噜噜说:“你们两个人就位,一人操纵一台机器人就够了。”

两人领命,即时走到控制台上,面前出现了一个立体萤幕。不一会,太空舱的模型影像也浮在萤幕上。就在此时,两个蜘蛛式的机器人,也已漫步在太空船外壳上。

黑金刚又对莎莉说:“你操纵镜头,要稳一点。”莎莉早已就位,把摇捍一拉,太空船的影像放大,船身不断转动,片刻之后,眼前蜚金漾银。再向前移,船体竟有一个精光耀目的小洞,正如爆炸了的弹药,高速喷发着五采光芒。

电脑主机说:“我检查过,大约损失了五万千瓦时的能量,及时修补应该不会有问题。情况比较严重的是,传感器后方正对着舞厅,目前厅内有近百位宾客,必须即时疏散。我已经广播,说在各人客舱中播映特别节目,希望大家即时散去,但效果不彰。”

船长一听,两脚一软,竟然瘫在地上。黑金刚连忙将他扶起,说:“这不是摔跤的时候,来,我陪你去处理。”同时又向千奇说:“这边交给你了。”

黑金刚不管船长愿不愿意,粗壮的胳膊往船长身上一架,船长一脚悬空,跌跌撞撞地跟着黑金刚走出来。黑金刚一面走,一面说:“振作点,没有什么好怕的。”

船长早已全身颤抖,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我有个……美满的家庭,我……我……不能死!”

黑金刚不耐烦地说:“你不会死的!只要你好好走,否则我把你丢了不管!”

船长努力挣扎着说:“我好好走,请你不要丢……下我!”

两个人大步走过回廊,船长一路哀吟:“我怎么能死呢?我太太是选美冠军……我儿子是天才……我……我不能死,请你救救我!”

黑金刚气得用力捉住船长的双手,摇晃着说:“混蛋!你怎么配做太空船长?”

船长吞吞吐吐地说:“我根本不想来……是我爸爸……他……他说这里很安全……他要竞选议长……”

黑金刚咬着牙,骂道:“窝囊废!你听着,待会由我来开口。你必须给我站直,否则客人一慌,不仅是你,大家都是死路一条!”

船长听了,只是拼命点头。当下黑金刚挟持着船长,转个弯,走到舞厅门口。正好有个立式机器人举着酒盘走过,黑金刚一把拉了过来,把酒盘丢到地上,将机器人的手臂塞到船长胁下,这才让他站得又稳又直。

大厅中一片昏黑,水灯闪烁,乐声震耳。几百年来,不论什么事物,都起了巨大的变化,只有这种最古老的娱乐,始终一以贯之。

黑金刚拉着船长和机器人,走到控制台上,关了音乐,打开大灯。一片错愕声随之而起,但见男男女女个个衣衫不整,有的互相依偎,也有在地上互拥翻滚。人人眼光呆滞,动作迟缓,神智不清。

黑金刚一看,场中大约有六七十人。这类喜好池中运动的人,常常使用一些助兴剂,稍一不慎,惊动之下,就会失神丧魄,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他心里早有准备,高声对大家说:“各位贵宾,快乐丸够不够?”

“不够!”有人喊着。

“好!剂量再加一倍。”他话才出口,效果立见,躺在地上的一个一个站了起来,努力地集中精神听着。

“各位!逍遥丸用过没有?”

“什么逍遥丸?”

“最新发明,不过,仅限于在客舱里使用。有兴趣的人,请赶快回房,总共只有十盒,发完为止。”

众人一听,精神立振,纷纷转向门口,一个个迫不及待要赶回房去。

卡门带着一位女友,特意走到船长面前,准备炫耀一番。一见船长失魂落魄的德性,不禁大吃一惊,那位女士更是惊讶得尖叫了一声。

卡门问船长说:“你怎么啦?那个黑人是谁?”

船长还在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黑金刚本来就一肚子火,这时忍不住对卡门大声吼道:“少罗嗦!快给我回房去!”

卡门一见船长被一个机器人架着,便猜他是受到了挟持,立刻高声喊道:“绑架!绑架!船长被绑架了!”

他这一喊,那位女士更是尖叫不止。原本四散的舞客,不问青红皂白,也跟着嘶喊,有的飞步跑开,有人则站在一边狂呼:“救命!救命!”

这时,柔美的广播声又响起了:“各位来宾,请不要惊慌,本船没有发生绑架事件,请各位安静地回到客舱中。”

原来根据二○二四协定,凡是人类自发性或无危险性的行为,电脑都不能干涉,只好从旁劝导。

但是此刻人心已经慌乱,理智失去了效用。尤其是在太空船上,一死,就是死无葬生之地。而一想到死,那种莫可名状的恐惧,就如泰山崩顶一般,哗啦一声,连整个宇宙都翻转了过来。每个人脚上立时增加了几十匹马力的动能,心脏有如十冲程引擎,口中咆哮着,人人见门就夺,遇路就抢。

一个影响一个,一群影响一堆,在远处,光是听到这种骚乱的声音,就足够让人心脏跳到口中来。再一看每个人豕突狼奔的狂态,再冷静的人,都会不知所措。于是一个跟着一个,四处胡冲乱跑。

甲板顶层原也聚集了不少人,当第一个人逃上来时,大家不过是看热闹。等第二、第三个……一个个慌不择路、鬼哭狼嚎地跑上来时,人心已经失衡。就像炉火上烧开的沸水一样,只要一开就不可收拾。人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事,两脚的反应已经发动,大家开始忘命地狂奔。

这艘太空船前后不过一百公尺,顶层甲板就像一个小小的田径场,大家跑来跑去,只不过是在走道上绕圈圈罢了!

衣红和左非右正在下棋,裤白则和风不惧厮杀。最初,他们使用了隔音障,没有听到外面的骚乱。等到风不惧无意间抬头一望,外面已是人仰马翻、鸟散鱼溃了。他推推裤白,指指人群。裤白一见,马上大叫:“衣姐,快看!”

衣红正在考虑一个劫子,懒得理他,说:“我知道!这是个连环劫!”

左非右笑着说:“我看你麻烦大了!投降吧!”

衣红瞪他一眼,说:“只有我叫你投降的份!”

裤白还要说,风不惧忙止住他,纳闷地说:“你看这是赛跑吗?”

裤白说:“我们赛跑时不作兴说话,你看他们又笑又叫的!”

风不惧突然一惊,连忙取消隔音障,大吼道:“不是笑!是哭!衣红!衣红!”

他这一叫不打紧,外头同时传来人喊马嘶的声音,让四个人一下子惊呆了。

裤白睁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拔腿就想逃。风不惧用力拉住他,大呼:“别慌,先看清楚再说!”

衣红倒很镇定,但也紧张得手心冒汗,说:“这该应了师父的话了吧?”

风不惧说:“未必,那件事应在火星上。”

裤白求饶说:“风哥,咱们快走吧!”

风不惧说:“往哪里走?你不是发誓要保护衣姐的吗?”他又指着人群说:“你看,这些人又跑回来了。”

果然,那些人早已不分东南西北,只是本能地跑着。有一位女士显然已经体力不支,倒在地上,众人视若无睹,毫不顾惜,一个一个就从她身上践踏过去。

风不惧立刻冲上前去,把她抱了过来。又有一位摔倒了,左非右也将那人救了过来。顷刻之间,已经救了七八位,东倒西歪的躺了一地。

衣红见其中有一人神智较为清楚,便问他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那人满脸迷惘地说。

一连问了好几个人,没有一个人知道为什么要逃,但是都很担心自己已经死了。

左非右又抱了一位女士过来,那女士稍稍喘过气,睁开眼睛一看,吓得尖叫不已:“见鬼了!我见鬼了!我死了!我死了!”

左非右也吓了一跳,双手一松,女士跌在地上,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东西不辨,登时飞也似的狂奔而去。

左非右此刻没有化妆,果真如鬼魅一般,众人见了,莫不心惊胆颤。

这些事都只发生在公共场合中,到头来,也不过是一百多个人的情绪,大大地宣泄了一番。不久,电离罩修妥了,船长的勇气回来了,旅客的神智也恢复了。

但是风波并未就此平息,一个民间团体--人性至尊会的四名成员,以及一些刚才被吓得丧魂落魄的旅客,在孔无咎的率领下,来找船长兴师问罪。

船长请他们到会客室中,先送上精美的茶点,并一再地道歉,承认作业有疏失。众人并不领情,一个个都要求赔偿。

船长说:“你们什么都有了,生命也没有受到威胁,还要赔偿什么?”

孔无咎说:“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心理受到这样重大的伤害,你怎么能说生命没有受到威胁?”

船长打圆场说:“就算看了一场灾难影片,而且是身历实境的,多有趣!”

孔无咎怒不可遏:“莫名其妙!你这是侮辱人!”

另一位旅客也拍着桌子,说:“你们这些官僚,都该杀头!”

“你嘴巴干净点!在我的船上,我有管辖权!”船长也被激怒了。

拍桌子的那位站起身来,质问船长道:“你知道我是谁?”

船长也站了起来,大声说:“我当然知道你是谁!要不要看看你的录影?”

那旅客一听,变了脸色:“你怎么能给我录影?我有隐私权!”

船长说:“刚才你逃命的样子,可是新闻!”

旅客说:“那是你们的错!”

船长说:“在调查完成以前,你不能血口喷人!”

孔无咎忙站起来,把两人隔开,说:“我们只要求赔偿。”

船长说:“你说明白一点好了,赔偿什么?”

孔无咎说:“这趟旅费不算。”

船长冷冷地说:“这不是我的权责范围,你找电脑当局申请去。”

孔无咎哼了一声,说:“不要用这种话来搪塞!我知道这次一定是电脑的错误,你想他们会认错吗?”

船长说:“那你要怎样?”

孔无咎挺直胸膛,提高音量:“我当然有办法!我认识人类议会的重要人士。”

船长一听,哈哈大笑说:“好极了,请吧,家父就是本届的议会代表!”

孔无咎的腰又弯了,半信半疑地说:“真的?是哪一位?”

船长说:“老实说,一直到刚才,我还在怀疑要我这种花瓶船长做什么?谢谢你,我终于了解了一句名言:‘有什么样的人民,就有什么样的政府!’”

孔无咎讨了个没趣,气呼呼地离开会客室,正与同行诸人商量,下一步要采取什么行动时,忽然接到电脑的通话声。他打开留言告示,见对方是纪来之,立刻开启了双向屏立体影音系统。

双向屏影音系统是一种双向通讯设备,不仅能显示,而且能透过传输系统,将环境讯息与对方的环境相整合。因为传输的无线电波是以光速进行的,光速每秒为三十万公里,因此,每隔三万公里,通讯的两造就有○.一秒的电讯落差。在屏幕右下方有一显时器,登录因通讯距离所造成的电波延误落差时间。

这时,太空船已经远离月球,屏幕右下显示:“电讯落差:八六.四秒”,表示通讯双方约有八十六秒的落差。也就是说,虽然说话时语音是连续的,但是双方对话的间隔,一来一往却要等上两分多钟。有经验的通讯者会充分利用这种落差,把八十六秒用完,这样对话就能前后衔接。

只见纪来之站在一个会议厅中,后面或站或坐的,有数十个人。透过双向屏,两边环境已经融合为一,就像个大型会议场。纪来之一见孔无咎身边还有几个人,高兴地说:“好极了,你们都在,我这边已谈妥了,再过十分钟,我们将与地球、火星各分会连线。你们快点准备,如果有新人参加,要鼓励他们多多发言。”

孔无咎大喜,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们成绩不太理想,只吸收了六个人。不过,还有几位正在接洽中,我们会继续努力的。”

等了一分多钟,屏幕上的纪来之才说:“才几天,不错了,十分钟后见。”

孔无咎略一思索,对旁边一个小个子说:“你负责把人找齐,我们在顶层甲板上召开会议,让大家见识见识。”

顶层甲板上已有三十多位旅客,孔无咎一到,先选了一个人少的角落。再按照程序,向电脑当局申请,要在那里举行“开放性会议”。

立刻,一个庄严的会堂出现了,这是一个环形的会场,正中央是以月球基地为主的分割萤幕,左侧是地球各分会,一共有十几处。右侧则是太空船上的临时会场,以及火星三个分会会场。

这种会场最大的特色是,每当有人发言,其立体影像便即时出现在环形中心处,即聚焦所在。若发言者超过一人(这种情形非常普遍),聚焦屏幕便自动分割,并且随着人数的增加而缩小比例。据统计,聚焦中心如果超过四个人,就很难引起观众的注意。因此,一般大型会议经常有发言人数的限制,这次聚焦屏上也书明:三分钟一人。

会堂一出现,果然吸引了全场的目光。会堂中央挂有一行四个大字,写的是汉字:“以诗会友”,但是每个人的私用电脑,都及时传译成母语。在这行汉字之下,还有一行注脚:“以中国古诗会友,请不要拘泥于翻译系统的解释,谢谢。”

语文翻译系统在研发之初,本是各行其是,没有一定的规范。“自然语言”开发成功后,发明人为顾及全人类的利益,曾宣布放弃专利,以期与大家共享。孰料人心贪婪,人智愚昧,一些业者为了私利,便擅自篡改,作践发明人的善意。

直到二○一六年,世界人文基金会成立,在发明人授权下,全力寻求人工智慧最理想的实施方案。由于利益实难摆平,经过六、七年的折冲,在语文传译系统上,终于选定了美国柏克莱大学的范本。

经过多年的应用改进,这套范本在对话上效果甚佳。但在诗歌上则让人不敢恭维,所以才会出现前述的注脚。

文祥等人还在电脑室处理那个讯号,突然听到扩音器广播:

“各位旅客,甲板上现在举行以诗会友大会,欢迎大家踊跃参加。”

千奇说:“怎么样?我蛮喜欢诗文的,去看看吧!”

文祥说:“这些工作怎么办?”

千奇说:“这是电脑的拿手好戏,他们会用各种排列组合,寻找其中的规律。”

文祥向电脑交待清楚了,便与千奇、百怪二人走上甲板,这时会议才刚刚开始。

在双向屏右下方,通讯落差已增至八七.六秒,而且每过五十秒,就会增加一个小数点的落差。然而对这种类型的会议而言,通讯落差完全不是问题,这表示任何一方都有足够的时间,一方面思考,一方面等待别人提出意见。

整个会场看上去约有数千人,聚焦屏上,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在朗诵一首诗,是唐人孟浩然的〈宿业师山房待丁大不至〉:

“夕阳度西岭,群壑倏已暝,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 

樵人归欲尽,烟鸟栖初定,之子期宿来,孤琴候萝径。”

这首诗如果就文字表面看来,指的是一个人在黄昏晚色、松月风泉中,等候良朋的到来。可是,对有心人士而言,其中隐含的意思就可能天南地北,互无交集了。

比如说,满足于当前环境的人,会把夕阳晚景当作美丽安祥的注脚;而心怀不满者,则认为是黑暗到来的前奏。松月加夜凉,可以代表潇洒自在,也可以象征痛苦凄凉。风泉清听,是一种享受,又何尝不是噪音?尤其对一些人来说,正是忠言逆耳,良药苦口!

上半段只是介绍情景发生的因素,下半段就阐明宗旨了。樵人之归,烟鸟之定,当然指的是必然的结果,既然要等待必然的结果,也就是良朋的到来,就需要大家共商大计,至于是什么大计呢?那更是人见人殊了。

老者吟唱完毕,鞠躬退下,全场响起一阵掌声。但闻场中人头摇晃,有人独自低吟,也有人交头接耳,相互讨论。

屏幕上又出现了一位老者,只听他吟道:

“在下楚人斯舆,送上韦应物之〈滁州西涧〉,希笑纳。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这首古诗言简意赅,是说:我很同情那些寄生在涧边的水草,就像苟且偷生的百姓。我也知道树上有高鸣的黄鹂,唱着入云的高调。可是,黑夜的春雨狂暴急剧,在自然的威力下,那些没有人照料的渡船,难免会被冲离岸边,横在江中。

这位老者显然是在替自己辩护,意指世事一任自然,何必多管!

这一来,台下哄然一阵骚乱,有人拍掌,有人叫骂。马上有个二十来岁的妙龄女郎按钮要求回应,当然,在这个时代,实在无法用外表判断任何人的年龄。只是在这种场合,年龄代表了功力的高低,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能有多少阅历,是很令人质疑的。

“司天琴,上海人,今年七十有三。”她才说完,立即引来哄堂大笑。司天琴也笑了笑,继续说:“我送上一首韩翃的〈寒食〉,以就教斯舆先生。”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这首诗的意思很暧昧,可以骂人上梁不正下梁歪,也可以说是回应斯舆的“野渡无人舟自横”。当然,此诗本来是以景喻事,用正常的表象,暗骂看不见真相的人。春天哪里没有花?是正面的,假如到处飞花,也就表示春天到了,春到了就发春,这可不是好话。寒食节在清明前,本为纪念有气节的介之推,不料宫苑中的杨柳被吹歪了。吹歪了是种现象,但在联想上与介之推未免格格不入。晚上汉宫里传蜡烛,轻烟竟然散布到五个被封为侯的宦官家中。

韩翃是唐朝人,他指汉宫是暗骂唐皇,皇宫里灯火通明,皇帝只顾与宦官同乐。没有写出来的是不顾民间疾苦,看不见是无知,知而不顾则是无德。

以一位女士,用这么细腻的手法,绕着弯骂那些醉生梦死的人。一时人心大快,场中到处有人叫好。

停了半晌,一直没有人再出场。文祥乘机问千奇道:“我诗文的程度不够,刚才那首我不知道是在捧谁?”

百怪抢着说:“在骂先前那位老先生。”

千奇说:“错!是在骂我们。”

百怪说:“我们又没有得罪她。”

千奇说:“汉宫指电脑,我们是五侯,五侯是我们这些宦官。”

百怪还要说,又有一位女士出场了,不仅年轻貌美,还是位白种人:

“我叫玛莉露丝,汉学还不够精通,但也想来凑凑热闹,孟浩然的〈春晓〉说: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谢谢!”

她退下了,全场响起一片掌声,历久不衰。

这首诗很明显,意在请教各位,吵吵嚷嚷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立刻就有人上台了,又是一位女士,出人意料之外的,是一位老妇人。她一出现,全场立刻又是掌声一片,毕竟能以真相示人的,总是值得尊敬。

“老妇姓甄名不朽,今年八十又有九;有劳玛莉问落花,在此特选诗一首。诗是李商隐的〈隋宫〉,时代是当今的人类。

乘兴南游不戒严,九重谁省谏书函?

春风举国裁宫锦,半作障泥半作帆。”

这首诗描述一段历史,如果把当今比作隋朝,意思就再明显不过了。诗名隋宫,是隋炀帝在江都所兴建,供娱乐消遣的行宫。行宫既建,皇帝当然淫乐不休。贤良之士,纷纷进谏,皆遭诛杀。以致流风所及,全国人民不事生产,只顾玩乐。

接着,又有一位男士,慷慨激昂地高唱杜牧的〈泊秦淮〉: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也有人不同意,用无名氏的〈杂诗〉,建议少找麻烦:

“近寒食雨草萋萋,着麦苗风柳映堤。

等是有家归未得,杜鹃休向耳边啼。”

更有人提出另类看法,说这样做有什么用呢?他引用的是陈陶的〈陇西行〉。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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