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年底,台湾正式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到第二年才走出千禧年的经济阴霾,社会又活络起来。那年钱昆满二十一岁,大学四年级,学的是资讯,对中医情有独钟,常常自己进修。
台湾北部桃园县有个杨梅镇,从高速公路杨梅交流道口下去,向右即直通镇上,那里有十几条纵横交错的街道,商店鳞次栉比。向左则穿过公路桥下,回转到纵贯线,这一带靠山处有数个白领阶级的社区,各形各色人物杂居其中。
钱昆就住在附近一个山坡地社区中,在这个时代,要说起荒唐事,真是罄竹难书!只是这事也离奇得紧,可称得上金氏记录又一章。
当人性泯灭、财性成为社会宗祖时,见怪不怪的人,是看不出其中有什么妙处的。房地是一种有价财物,目的在供人居住。若一个社会上,居屋成了无价宝,能令居者无其屋时,可想而知,一定是某一个环节出了严重的问题。
台湾社会从八○年代开始,一股妖风吹起,十年之间人民收入增加了一倍,而房价被炒涨了近百倍。有钱人买了一栋房子,一年后就涨了近一倍。于是他们拼命买房子,房价更随着飙飞。穷人看中了一栋房子,今年买不起,攒了钱次年再来时,连大门都买不起了。到九○年代,富人拥有数栋房子,却分身乏术,只能住一栋;穷人没有自己的房子,就算一辈子不吃不喝,也买不到一间。
政府说这是自由民主的社会,优胜劣败!人民投票,选出了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政府,人笨又能怪谁呢?每年的选举秀,比平日精心制作的电视节目还要精采,人人看得眼花撩乱。看完了秀,选完了官,结果官越做越风光,权势越来越大,富人更富,穷人更穷,民主更民主,自由更自由!
有钱赚谁不干?平地上盖了房子,水田里盖了房子,水源地盖了房子,山坡上也盖房子!人人盖房子,富人买房子,就是不见有人住房子!全台湾八○年代后所盖的房子,住房率还不到三成!也就是说,大约有八十万户空屋,而有几百万人住者无其屋!
捞了钱的人还不满足,土地越来越少,便打起死人的主意。钱昆一家人住的社区,后来发现竟是某宗族的墓地!于是住户拒付银行贷款,官司打起来了。银行告住户,住户告建商,建商告地主,地主告宗社,宗社告代书,代书告政府。
官司缠讼是一回事,大雨一来,水土流失,山坡下部被淘空,房子倒了一小半。好在下面全是死人骨头,没有新死的人。但也坏在没有新死人,大官住在堂皇的象牙塔中,说了句当代的金科玉律:“又没有死人,鬼叫什么?就算死了人,哪里又不死人?过去死的管不了,现在死的不管了,未来死的了不管!不过是房事吧,什么大不了?”
其实,岂止是房事?国事、民事都被白蚁、黄蚁蛀蚀一空!人人为己,有人想做先知,带奴隶渡红海;有人想做寓公,装满口袋出洋去;更有人憧憬自由,以为凭着选票,凭着洋大人发张模范生奖状,就可以直升天堂!
民主就是让无知大众来作主,等到换了天,新人新政,仍然是私欲挂帅。做官的过他的封建大梦,企业家过渡海淘金梦,“愚人现形记”梦中套梦,无知大众则是噩梦接噩梦。台湾三十年来全民辛勤累积的一些财富,半年之内亏损一空,等到房子不值钱了,土地没人要了,钞票变得薄了,经济萧条了,人气消失了,老百姓的头脑也糊涂了。
在这个交流道前百余公尺处,有一间麦当劳连锁店。附近经常有几个不知从哪里流浪来的孤儿坐地乞讨,其中有两个约十五六岁,长相清奇,一胖一瘦。那胖子很矮,五短身材;瘦子则有一百八十公分高,活像一根竹竿。街坊时常取笑他们,不时也赒济他们,只是没人真正关心他们。
大伙为他们各取了一个绰号,瘦子叫不三,胖子不四。无独有偶,在稍北的埔心镇上有对孪生兄弟,由于父死母离,乏人照料,加上有些弱智,常被人讥为乱七八糟。久而久之,一个便自以为叫做乱七,另一个则自称八糟。
乱七八糟的父亲本是一个殷实的农夫,祖上传下几甲旱田,靠种植蔬菜维生。不料老天爷喜欢看热闹,一个高科技的工业计划,使他的土地重划为建地,身价陡升亿万倍。在这贫穷就是罪恶的社会,他马上被宵小相中,将他绑架,勒索新台币一亿元。
母亲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求助自己的兄弟,岂知所谓兄弟只是个传统的名称,比起钞票来,简直不值一文。兄弟人人眼红,把土地脱手,钱也分了。结果父亲被撕票,母亲也跑了,只剩下两个不到十岁的低能儿,坐在黄金地段上,不知何时变了天。
这样一晃就是六年,兄弟俩没人照料,却也活得好好的,正像有人说的:“看我们英明的政府,创造了台湾人的奇迹,是历史上最富庶的时代,连没爹没娘的孤儿,都活得比前人健康!”
街坊邻居最津津乐道的,就是不三、不四、乱七、八糟碰到一堆,看热闹的人便如同蚁群一般,无不奔相走告,人人赶来看他们奇特的行径。
这天是一个周末,钱昆刚从学校回来。下了“新竹客运”,却见街上乱纷纷,争前挤后地都向“海霸王”后面一条小路跑去。
钱昆素来不喜欢看热闹,这时却身不由己,被闹哄哄的人潮推挤着,也走到水泄不通的小路上。
人群中有人喊道:“不三不四,五六!乱七八糟,九十!”
一个人喊,一百个人和着。又有人大叫:“不三不四跳一个!乱七八糟唱一段!”一时间呐喊声此起彼落,街上热闹得不可开交。
钱昆早听说过这四人可怜的身世,一向对这种残忍的行径颇为不齿。因为自己不常出来,没有亲眼见到,也就放在一边。这次被他遇到了,他很想冲上前去,斥责大家一顿。转而一想,这些市井小民,平常生活枯燥,难得有机会尽情发泄一下。既已积久成习,一方要打,一方愿挨,自己又何必生事?
再看人群内不三不四滑稽之状,果真令人绝倒。而乱七、八糟呆头呆脑的德性,也难怪众人揶揄戏弄,成为寻开心的对象。
再想想人间不过是人比人,聪明才智、贫贱富贵,多一分是多,少一寸则少。在嘲笑他人之余,多少能给自己添加一分庆幸的想法,否则人活着无所比较,不知自己的分寸,也不知是得是失,那才真是可怜!
不四又矮又胖,一直不理会众人的鼓噪,拉着一个苦瓜脸,两只眼睛在人丛中搜索,活像一只步履蹒跚的肥猩猩。他越是不肯表演,人们越是兴奋,有人丢钱,有人丢饼干、面包,“嘘!嘘!”不断地催促、煽动着。
不三一向板着脸,他倒是很合作,一跳就跳得老高,掉下来时,则像个风筝般,摇摇晃晃地,脚下飘浮不定。
再有那乱七、八糟两兄弟,一个蹲着,一个爬着,随时捕捉丢进场中的镍币和食物。人们玩得都很熟练了,丢钱有各种不同的手法,而且有不同的落点。妙的是,傻兄傻弟都能以各种奇特的身段,或凌空一把接住,再不然一个风卷残云,保证地上总是空的。即令有时硬币掉到地上,只要叮叮一响,马上有影子一扫而过,镍币就此不见。
钱昆博览群书,眼界自是不同。他一看便知眼前四人,无一凡品。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位警察,正好一枚镍币当空而过,这位警察先生正打算用手抄去,不料一个人影突然在他面前掠过,他一把捞了个空。围观群众大乐,纷纷鼓掌大笑。警察怒道:“你们几个什么东西,不务正业,尽在这里鬼混!都给我滚了!”
那八糟听了,问乱七道:“哥哥,什么叫正业呀!”
“所谓正业,正人之业也!”
“什么又是正人呢?”
“正人者,惩人之人也!”乱七一说话就摇头晃脑,好像很有学问的样子。群众一听就乐不可支,至于他讲了什么,那一点都不重要。
警察不耐烦了,大喝一声:“还不快给我滚!讲什么有的没有的。?”
八糟又问了:“哥呀!叫我们没有的怎么滚呀!”
乱七说:“飙车去呀!”
八糟说:“哥呀!我们没车呀!”
乱七说:“行无车?偷之可也!”
警察怒不可遏,正要喝骂,不料不四像个肉球般滚过来,无巧不巧正撞在他胫骨上,立时摔了个大马爬。
“不四!快跟大爷道歉!”不三冷冷地说,他的声音平平直直,不带一丝情感。
“大老爷!不四道歉来了!”不四说着,竟滚到一个妇人面前停下来。抬头一看,摸摸圆溜溜的脑袋说:“大老爷怎么会是个娘们?”
警察坐在地上,屁股摔得隐隐作痛,骂道:“你们几个爹死娘跑的杂种!今天不把你们抓进去,老子白活了!”
那乱七原本蹲在一边,一听之下,竟然坐在地上大哭:“爹呀!娘呀!一个死了,一个跑了!你们好忍心呀!”
他这一哭,八糟也把捡来的钱撒了一地,跟着痛哭:“爹呀!娘呀!一个死了,一个跑了,你们好忍心呀!”
不三无动于衷地说:“不四!不许哭!反正不是我们家爹娘!”
不四东看看西望望,不知该劝谁好,急得也哭了起来:“劝又不能劝,哭也不许哭!我的命真苦呀!”
围观的民众看他们出丑,起初无不笑得前俯后仰,等到不四一哭,大家才想到他们可怜的身世。笑声渐渐平息,一些妇女有感于怀,也啜泣起来。哭是人与生俱来的本能,每个人都难免有些伤心事,平日人只能笑,不能哭,所以不论在哪里,只要一有人哭,就会像流行性感冒般到处传染,再健壮的身体都很难免疫!
很多人忍不住,跟着哭出声来。等听到别人的哭声,大家的胆子也壮了,泪水暴增,嗓门开放。当一群人放声大哭时,那原本不想哭的人,也都禁不住眼角湿润,喉头干哑。哪知此中哭得最认真的,却是那个惹事的警察。
需知人心四大--喜、怒、哀、乐,其中喜、乐是对孪生姐妹,哀、怒则是连体兄弟。一个最容易动怒的人,经常是心中痛苦最多、压抑最重的可怜虫。这警察原本满腔委屈,要做官嘛,就得卑颜曲膝,上下逢迎。上面出了麻烦,要下面背黑锅,刚刚挨了一顿官腔,正想找人出气。不料众人这一哭,却哭到他的心底,挖出了深埋多时的大块垒,越哭越是伤心!
他这一哭,乱七反倒戛然而止,诧道:“这人哭什么?到底是谁死了爹娘?”
钱昆见大家闹得不成体统,只得走出人丛,对四人深施一礼,说:“四位辛苦了,人生不过梦幻一场,何必认真呢?”
不四没好气地说:“不认真?你能赏多少钱?”
钱昆说:“钱?你瞧瞧,地上不是一大堆?”
八糟说:“那是我丢到地上的。”
钱昆说:“有了钱还哭什么?”
乱七说:“我们受人欺负,能不哭吗?”
钱昆说:“我告诉你们一个法子,可以不再受人欺负,好不好?”
“求好之心,人皆有之。我不想!”乱七说。
“哥呀!我也不想!”八糟跟着说。
这时人群中又走出一个壮汉,拉着钱昆往外走,说:“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来!咱们喝一杯去!”
钱昆本想拒绝,见那四个浑小子也跟在后头,他便尾随汉子走出人群。
那人沿着小路,领钱昆走到路边一间破旧的砖房里。四个活宝也跟了进来,静静地坐在一旁,就像石雕土塑一般,动也不动。
那人沏一壶上好的冻顶乌龙,为众人斟过茶后,即对钱昆说:“在下是本地的福德正神,你是当局者迷,前因已昧,情况我们知之甚详。五十几年前(西元一九四九年),正值道家的三百年人劫(地劫己应,于明亡清兴,一六四九年),中原板荡,诸神劫运降临。在上位有责有守的本尊,不得不坚守岗位,而在下的分身,神力有限,不得已一个个飘洋过海,都到台湾来了。
“由于文化绵延,在诸神保佑下,台湾有了今日的繁荣。却也让一些台湾人养尊处优,坐享其成,甚至忘恩负义,不忠不孝。因果相循,人谋不臧,最后是人心浮滥,神棍当道,上下交征利,官商互营私。长此以往,所有金壁辉煌的庙宇,将只剩下徒供观光的外壳,而神明将退位矣。”
钱昆听了这话,心神一震,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太真实了。只听那声音继续说:“小神的职责,是随缘提醒前因已昧的人。明年你将有大难临头,尘缘将了,到时切记往西取经,必成正果……”
阳光由窗外斜射进来,跳动的余晖把钱昆给刺醒了,原来竟是南柯一梦。他跳了起来,冲出门外,一路跑到海霸王后面,沿着小路找去。不要说那个壮汉,附近连个砖房都没有!不三、不四、乱七、八糟四个人,从此也消逝无踪,更奇的是,再问问附近邻居,谁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钱昆的父亲曾任社区管理委员会主任委员,现任委员会遇到了难题,便请他去商讨社区的官司事宜。这次钱是花了不少,却没有人知道官司进展的如何。
社区委员说:“要是认识什么委员就好了。”
钱父说:“上次不是授权你去找立法委员吗?”
社委气愤地说:“找过好几位了,我说了不知多少好话,他们一听我们社区里只有二十户,谁都没兴趣!”
钱父说:“太现实了!”
“也难怪,他们花了大把钞票,总要捞回老本!”
“老本!有什么了不起?”
“没有什么了不起!只是他们口袋里的零钱,比我们社区总值都大!”
“其实只要用点谋略,选个立委容易得很!”
钱昆的父亲人很聪明,但行事刻薄寡恩,所以人缘不大好。刚好那个社委有条财路,如果有立委做后盾,马上大发利市。闻言便怂慂钱父出马竞选,并且和他打赌,赌注是一百比一。他们的社区是某建筑公司开发的,那位老板正等着官员民代撑腰,闻言大为动心,大家凑了钱,逼着他出马。
钱父想出一个计谋,要建筑公司具状诬告自己,说他侵占社区公款,挖掘死人坟墓,调戏良家妇女!
这一来,在选战炽盛之际,他还能天天上报,一副义正辞严,却又百口莫辩的形象。到了投票前几天,建筑公司公开招待记者,在报上买了全版广告,承认作业错误,还给钱昆父亲一个大大的清白。
于是,选民大表同情,自动替他拉票,结果他以高票当选。
老板愿意作此牺牲打,当然别有目的,钱父一脚跨入政坛,已能呼风唤雨,哪还把这些打烂仗的同袍放在眼里。饱受敷衍推拖,最后建筑公司的老板忍无可忍,威胁要把选战的内幕公布出来。钱父找黑道出面,把事情摆平了,却又因此介入黑道内斗。一年后,钱昆的父母在家中被人枪杀身亡。
钱昆感叹人生无常,突然想起那个福德正神所托的梦境,毅然决然抛弃一切,研究所也不读了,辍学出走。他一无目的,二无方向,只是随走随看。身上没钱了,便找个工作,做得烦了,掉头就走。只是原则上,他始终是向西行去。
二○○六年,钱昆二十五岁,他提着简单的行囊,来到中国的黄土高原。这一日,他到了黄河龙门峡的上游,壶口瀑布,在那汹涌澎湃的黄色怒涛、轰隆震耳的咆哮中流连了好一阵子。见识过了黄河的泥浆,他发现自己还是比较喜欢宁静,便继续西行。
这里是黄土高原的中心,天地浑茫,一片褐黄。那一层层、一页页,平行交错、起伏不定的沉积岩,在风吹雨蚀下,早已显出了苍老憔悴的窘态。这时已是秋天,在光秃秃、裸露露、砾石峥嵘的丘陵之间,难得见到几根枯草,更遑论成形的树木了。
然而在一些山崖之侧,常见有方方圆圆的窟洞。有些比较集中,那是人们的居屋,就势而挖,因利而住。也有的在荒山野外,格局较小,是农民们工作之余,在那里纳凉、或者临时躲避风雪用的。
生命是顽强的,这片土地曾孕育了华夏几千年的文明,正像一个慈祥的母亲,把她的青春和容颜,全部奉献给了她的家庭和子女。然后,等一代又一代羽翼丰满了,各自投奔东西,环境好了,生活改善了,又有几人慎终追远,回首一顾?
钱昆身负包裹,脚踏黄沙,心怀大地,一时感慨不已。
这时,一个老农驾着一部半旧的拖拉机,停在钱昆身旁,说:“老乡!去哪?”
钱昆说:“没个准。”
老农笑了:“天快落了,得有个准!”
“去城远吗?”
“不远!四十多里路!”
“近处能歇脚么?”
“老乡哪里人?”老农听出口音不对。
“台湾。”
“啊!那在河口呗?”
“不!海的那一边。”
“啊哟!海在哪呀?”
“不远,有四千多里路!”
“啊哟!咱车够呛!老乡真能走!”
“还行,只是包袱太沉。”
“那就来咱处挤挤呗!四里!”
钱昆上了车,随意与老农聊着,颇感亲切。
近年来中国实行西部大开发,颇见成效,老农沾光不少。他收入增加了,房子也修葺一新,他不仅耕种小麦,而且与同村的一些农户,在附近承包了数十公顷的林地,种了不少果树及松柏之属。目前虽是阳气之末,但在一个山谷中,一条宽不及尺的淙淙小溪,两侧丛林交映,肃杀中又现幽雅,颇令钱昆沉醉。
在老农诚挚地邀约下,钱昆在农舍住了几天,亨受了一下田园的悠闲。
他走过不少地方,从不过问地名,度过了不少时间,也不知年月。不管到哪里,他都感到无比的新奇,不论离开哪里,他也无一点恋栈。他总是东看看,西走走,不挑精择细,也不照单全收,随来随往,自由自在。
他倒是经常自问,这样像个游魂似的四处漂泊,究竟有没有终点?父母冤死,他从来没有一点报复之意,不过学中医的梦一直未圆,心里颇感遗憾。说他没有出息,确是名副其实,有时候连个入息也没有。可是他心中坦然,一点也不在意。功业不过是园中的花朵,亲情更是黎明的薄露,不论什么,得到的总会失去,失去的也不再回来。
从青少年起,他所见所闻,无非是人性的凉薄。还是眼前的山水实在,老农的真诚可感,正因是一应自然,总能让人心悦神怡。不必刻意追求,四时的景物变化无穷,大有大的好处,小有小的巧妙,任人自在徜徉。
这天,秋已深,他告别老农,又出发了。待他走到洛河之滨,黄土依稀,山色渐渐转成深绿。钱昆漫无目的地东逛西走,看看天色暗了下来,山风吹在单薄的衣衫上,掀起无尽的凄清。他正打算明辨方向,以便找一个休息之处,却看见不远处有一个相貌清矍、衣衫褴褛的老头躺在路旁,面色苍白,气喘不止,显然是病了。
那老头正是逍遥子,他喜欢游戏风尘,寻找合意的弟子。
钱昆立刻跑过去,俯身探了探逍遥子的额头,触手处一片冰凉。他大惊道:“老人家,您怎么了?”
“怎么了?我浑身冰冷,分明已经死了,难道你笨得看不出来?”逍遥子怒目圆睁,生气地说。
“你还能说话,怎么死了呢?”
“难道能说话就算活的?”
“是呀,不然怎样才算呢?”钱昆觉得老头子不可理喻。
“我已经死了,当然是死人!”
“可是你没有死呀!”
“什么叫做死?怎样才是活的?你告诉我吧!”
“我……我不知道……”钱昆想了想,发觉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还好你不知道,否则我真要被你气活了。”说着,逍遥子坐了起来。
“老人家,你既然快要死了,还是多休息一下吧!”
逍遥子瞪了钱昆一眼,大声骂道:“休息?没有长进的死家伙!从生下来到现在,哪天没休息了?等我死了,可以天天休息!年年休息!休息个死!”
钱昆没头没脑挨了一顿骂,又不便抢白,心想还是走吧。当下陪笑道:“说得是!老人家还有什么吩咐的?”
“什么吩咐?看你这小子,油腔滑调的,想沾我老头的光,沾不到就想开溜!”
“不是,小的不是这个意思。”钱昆有些烦了,这老头一定是混吃混喝的,看自己为人忠厚,便赖着不放。
“哼!外貌忠厚,内藏奸诈!我老头真看走了眼!”逍遥子气愤地唧咕道。
这话显然是冲着自己说的,钱昆心中更是反感。管他呢!老头既然没死,时间也不早了,还是走自己的路吧!
钱昆站起来,转身要离开,山道上有几位游客,负着行囊,正从对面走下山来。逍遥子起身一把抓住钱昆,大叫:“救命呀!救命!有人抢钱!”
糟了,钱昆心想,好在自己问心无愧,便站得稳稳的,看看这老头子耍什么花样。游客气咻咻地冲到二人面前,其中一人说:“老人家,这小子抢你的钱?”
“是呀!你们不信搜搜他的口袋,里面有个劳力士表,当然是假货,是我买来给我儿子的,另外还有吃两餐饭的零钱。”
真倒霉!连自己的假劳力士他都知道,这一来可真百口莫辩了。
一个游客责问钱昆:“你年纪轻轻的,为什么抢老人家的东西?”
钱昆叹了口气,正准备从头解释。逍遥子却抢说:“小狗子,你看,坏事不能做!这些叔叔伯伯都是好人,好人是容不得坏人的。那个表本来就是要给你的,但是得等你娶媳妇,不然你又拿去赌了!”他又对仗义相助的游客说:“谢谢各位乡亲了,这年头养儿育女真不容易,儿子怕学坏,女儿怕行歪!我这小狗子没有别的毛病,就喜欢抢我老头的东西。早年我做贪官污吏,反正钱来得不正,被他败掉也是现世报!”
钱昆看老头越说越不像话,懒得答理,趁老头松了手,回头就想开溜。哪晓得老头手法奇快,他才跨出一步,就觉得衣襟一紧,被拽得倒退了两步。
“唉!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才讲两句话,我这独生儿子就听不下去了!”
一个游客说:“老先生,哪家不是这样?我家那一个,有时候还不肯叫我呢!”
钱昆实在忍不住了,说:“我不骗你们!他不是我爸爸,我也不认识他!”
那个游客也不答理,继续劝逍遥子道:“老人家你就忍耐忍耐吧!谁叫你想做太上皇呢(当时独生子被称为小皇帝)?”
一个身材硕壮的游客伸出拳头,在钱昆面前晃了晃,说:“小伙,招子(眼睛)放亮点!人活着,唯有这父子亲情是天经地义的。趁老人家还在,多尽点孝心!这些本不与咱相干,这年头忘恩负义的人太多了!连自己的家国都不认了,还认父母?不过,咱就是看不惯这事!小心犯了咱,咱可不含糊!”
说罢,几个游客向老头点点头,转身走了。
钱昆气得两眼发直,好端端的,却被这老头赖成儿子了!
逍遥子还不识相地说:“小狗子,你还没明白过来吗?”
钱昆忍住怒气,自己好心没好报,就算活该罢!这老头可能是失心疯,也可能是老糊涂了。不过他话里有因,自己一时也反应不过来,算了吧,惹这些麻烦干什么?于是钱昆向逍遥子行了个大礼,说:“老人家请原谅,小的生性糊涂,就此告辞了!”
逍遥子哼了一声,又叹道:“笑话!还自以为好心没好报哩!天下有谁相信自己是个活死人?”
钱昆心里突然一动,这老头每次都把自己心底话给点出来。再说,刚才分明身体冰冷,却没有死,后来又猜出口袋里的假劳力士,这老头不简单!
“有什么好奇怪的?天下事我无所不知,我对好人坏人了若指掌!”
钱昆问:“那么请问老人家,我是活死人吗?”
“你说说看,你和死人有多大分别?”
“老人家,我是好心来看看你……”
“好心来看看我?你闲着没事干,东晃晃西荡荡,看到路边躺着一个老头,顺便过来瞧瞧。也不先想想自己有没有能耐,自身难保,这就叫好心?”
“那什么叫好心?”
“好有大好、小好,小好好自己,大好好别人。”
“那好自己也算好呀!”
“你自己是谁?你要什么?”
钱昆想了想,确实是说不上来:“我不知道。”
“要做好人,就要付出。用自己的时间,用自己所得去帮助别人。而且不能希望有回报,如果有报酬,就是做买卖,以物易物,算不得好!”
“天下哪有这等好人?”
“是呀!就是因为好人太少,所以世人烦恼多,孤儿寡母得不到照料,死活都没有好教养。因为人人都只顾自己,所以人间就只剩下自己,偏偏这个自己还要排斥那个自己,最后都变成敌人了。可是人好还不够,还要活着才行,否则好人天天游山玩水,不就和死了一样吗?所以我专找好人,放到田里去种,让好人欣欣向荣!”
钱昆心中又是一动,老头不是在说自己吗?但是他怎么知道的呢?他仔细看看逍遥子,干瘦的脸庞上满布风霜,一根根雪白的胡须,从扭曲的皱纹中钻出来,坚硬挺拔。最令人望而心惊的,则是那两颗炯炯有神的眸子,好像两盏明灯,笔直照透人心。
这老头彷佛在哪里见过,既亲切又熟悉。可是在回忆中搜寻,却是一片空白,似乎在极为遥远的某处,有种力量牵引着什么,让他对老头子一时难以割舍。真有个这样的父亲也还不错,反正自己孤魂一个,认个父亲也没什么,可是……
“唉!还是个糊涂虫,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就想找个爸爸了!”
怎么老头每句话都说到心坎里呢?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自己神智不清了?
“当然是罗!这样好了,如果你真想做好人,快到山那头,大约离这里十里左右,有个小孩快要饿死了,刚才你不知道,所以我也不怪你,现在,你快去救他吧!”
“奇怪!我为什么要救他?”
“我以为你想做好人呢!如果你承认不是好人,当然可以见死不救!”
“可是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骗我呢?”
“骗你?怕受骗算得上好人吗?我就是从那里赶来,向你这种好人求救的。”
“你既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救他呢?”
逍遥子摇摇头,满脸失望,自言自语地说:“算了吧!好人?好说!天下哪有好人?我只提一个小孩子,就把他难住了,还有那千千万万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冤鬼呢?”他看都不看钱昆,只是摇头说:“你走吧,没心肝的家伙!”
“老人家,要是光听你一句话,我就跑到十里外去,我岂不是神经不正常了?”
“是呀,你很正常,要眼睛看到了,才来做现成的好人!如果只凭一句话,就有人不顾自己去救别人,当然不正常!难道正常人就是好人?”
钱昆觉得老头说得有理,自己倒不是想做好人,果真有个孩子快要饿死了,自己能见死不救吗?至于是真是假,不去看看又怎么知道呢?
再说,自己虽然很穷,可是身上还有一点钱,买一点食物,救急也是应该的。
“孺子可教!那么你快去买食物吧!我先去那边等你。”他说完头也不回,拔步就向先前手指的山头飞奔而去。
钱昆还来不及反应,逍遥子已经跑出数十丈开外了。他一时思绪紊乱,对刚才的遭遇还没法整理出个头绪来。
这老头子到底是什么人物?听他句句话中有话,好像另有所指。又似乎有一种莫测的能力,居然能猜透自己的心意,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论如何,自己似乎和这老头子很投缘,尽管被他捉弄了一番,心里也不作恼,还希望多向老头子讨教一点。说不定真的认个父亲,弥补一下失去的亲情。
于是,钱昆快步赶到山脚下一个小商铺,买了些熟食,又急急忙忙回身往山头奔去。天色已晚,太阳躲到山后,没了踪影。好不容易爬上山岗,钱昆极目前眺,四下不见人踪。那老头子说十里地外,当时没问清楚,这下可好了,这里本来就不熟悉,现在视野又不清,小孩和老头又在哪里?
钱昆又向前疾奔数里,已经气喘如牛,额间见汗。山道崎岖,树木蓊茸,东回西绕的,一时也不知身在何处。如果孩子真快饿死了,自己到的太晚,岂不误事?
谁知道那老头说的是不是真话?很可能只是年纪大了,一个人寂寞,找个陌生人寻开心。最后下不了台,编了个小孩挨饿的谎言,溜之大吉。
可能吗?老头的神态不期然而然地浮上脑海,他无法相信老头在开他玩笑。且不说是否有个垂危的孩子,能再见见这个老头,也是心里急切的愿望。
钱昆虽然年轻,奔跑了一阵子,这时也觉得累了。天色昏暗不明,路径再难辨认。他游目四顾,一眼见到前面不远处有棵大树,树根向上曲突约一尺许,又转回环绕树干,挺像个躺椅。他一屁股坐上去,先冷静一下,考虑清楚再作打算。
思前想后,钱昆倒有些惭愧了,想想自己的心态,居然希望老头子没有骗人。那就等于说,真的希望有个饿得半死的小孩,正等着自己去做好人!
这不是荒唐吗?凭良心说,如果老头子真是骗自己最好,辛苦了半天有什么关系?一方面老头达到目的了,满意了,再说没有人在垂死边缘,岂不是好事一件!
正在胡思乱想,却见前面树丛里有影子晃动,渐渐往这边移来。
只听一个娇柔的声音说:“真不了解师父为什么如此安排,轮回数十载,只是道途艰险,若是一灵已昧,恐怕难成气候。”
另一个男声说:“乾坤本一,何来气候?”
钱昆听那“乾坤”两字,与自己的姓名暗合,其中似有玄机。再说夜深天黑,怎么会有闲人雅士,在这里谈什么千年轮回,一灵已昧的?
那女声说:“若谈乾坤,来日不多了!”
男的说:“反正是机缘,你我也不过剩下这几桩公案罢了!”说话时,二人已自树丛中缓步而出。
此日正值初朔,新月甫升,雾霭环围,四下宁静萧索。突然一阵清香掠过,眼前大放光明,竟是纤毫毕现。钱昆见一位身材娇小的女性,头梳朝天髻,上着窄袖罗襦,下着长裙,肩披披帛。另一位是雄伟壮硕的中年男子,头戴道冠,穿着交领斜襟褐色道服,两人都是宋人打扮。
钱昆看得心神恍惚,周遭的一切和国画里的山水人物一模一样。他揉了揉眼睛,再定神细看,这两人依稀是往日旧识,心中更是迷离难解。
原来他们置身在一个云雾飘渺的半山中,这时月华似水,疏密有致的丫杈间,不时漏下点点银色天雨。风声飕飗,虫鸣唧唧。更令人心神一空的,是漫天的檀清桂香,直把钱昆接引到无边的玄都灵境。
沉醉了半晌,直到一阵寒凉侵肌,钱昆始如梦方醒。方才那种感觉,好像自己是在一个熟悉的地方。是哪里呢?他一时也想不起来。
再一看,时空又变了,夕阳下,那一男一女静静坐在前边一块色碧形幻的大石上,两旁垂柳宛如飞绅流带,不住地来回游移。他们的正前方,是不见边际的一片湖荡,芦苇水草,渊碧如黛,把人的视线送到了九天之上。
钱昆一肚子疑惑,却很识相地等候着,不敢破坏了这分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那男子说:“该走了,沉迷就是沉迷,难悟终是难悟。”
“是啊!想我玄都八友,一劫未终,何时方能聚首?”
“痴仙子此话未免着相了。”
“傻道人也多虑了。”
“有道是,冰雪飞升去,天庭尽余欢!”
“此言差矣!天庭不过另一个道场,有何欢愉?”
“仙子又饶舌了,聚首之说始自何人?”
“天庭不聚首,人间难回头!”
“话是如此,乾坤又如何?”
钱昆听二人专谈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正在沉思,忽然又听到他的名字,他不自觉地应了声:“嗄?”
“是谁?”那道人问。
钱昆不得不硬着头皮走出来,说:“在下钱昆。”
痴仙子笑说:“钱昆是乾坤,只是格局太小了。”
傻道人说:“尚须假以时日,逍遥道长虽有担当,奈何时机未至。当今物质文明泛滥成灾,经得住考验的人太少,大限到时,灰烬自归灰烬。”
“我是叹历劫多生,到头来金仍是金,砂仍是砂,何苦多此一举?”
“仙子此言差矣!若非金,何知其为砂?若无砂,金亦难为矣!历劫多生,不过使金更纯,砂益砾,天道圆融,归之于正而已。”
“眼下四九天劫将临,应劫诸人何在?”
“活的活,死的死,我等爱莫能助。”
“行将就木的人倒还罢了,没有希望就是没有希望,了不起来世再多积德。真正可怜的,倒是那些背着包袱,难以摆脱的人,虽发了心,却是万缘缠身,拿不起又放不下,那才可怜呢!”
“仙子只此一念,地狱已经点燃一盏明灯。”
钱昆听了,心中隐约有一丝熟悉的感觉。回忆父亲在世之日,家里听到的不过是赚钱发财等万变不离牟利的话题。及后离家出走,浪迹天涯,思想更是一片空无。直到近几年来,徜徉名山大川之间,自然的气息才逐渐唤醒了沉睡的灵魂。
眼前二人恍若旧识,却又像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一时没听懂他们说的,但两人那种气质风范、稳重自信,又如行云般不着痕迹,让他心仪不已。
自己早认为人生本是南柯一梦,离家后虽然飘泊无定,倒是了无牵挂。方才老头子一番话让自己醒悟到,人连活得安心都不是件简单的事,眼下那个孩子的生死,已经成为当前心中一个莫大的负担,更别说天下还有多少人挣扎在生死边缘?真要活得安心,还得有力量帮助他们才是。
有一点绝不会错,过去从来没有遇到过什么真知灼见的人,眼前二位却迥不相同。既然他们的话高深难解,何不虚心请益,总比站在这里白白浪费机会要好。
想到这里,钱昆清了清喉咙,放胆说:“两位道长,在下能否请教一二?”
“喔!你还在这里?”
“在下不敢惊扰,但是两位说的话,在下一句也听不懂!”
“你知道不懂就不错了。”痴仙子说。
“不懂没关系,多想想!体会够了就懂了。最怕你自以为懂,那我们就只好走了。”傻道人也说。
钱昆真以为他们要走了,急道:“两位请不要走,在下不再打扰了。”
痴仙子对钱昆说:“你且听着,我们刚才说的,你本来都知道,只要潜心向道,就会回到来处。”
“我本来是什么呢?”
“时至自知。”
“怎么潜心向道呢?”
“潜心是刻苦修行,向道指锁定目标。”
“什么叫修行呢?”
“就是练习自我控制。”
“为什么要自我控制呢?应该是控制别人才对。”
“古往今来,有谁真正控制谁了?”傻道人问。
钱昆一时无从回答,怔怔地望着两人。
痴仙子不忍,说:“人学习自我控制,就相当于把自己这部机器准备好。由于锻链要吃苦,人人害怕,避之唯恐不及。可是没有拖曳机怎么耕田?就算牛耕也要学习呀!”
“啊!我懂了,”钱昆心中点燃了一盏明灯:“控制别人是要求别人做工具,自己享受成果,要做事就要训练自己做自己的工具。”
痴仙子说:“说的不错,人生存在精神界及物质界之间,所以人有神灵也有躯体。神灵与天相连,依据天理行事;身体则为地的一部分,遵循物质的规则。然而天地有别,人的神灵与肉体也互有矛盾。所谓的人生,实际上就是一处一处争斗的战场。
“神灵追求和谐,身体贪图享受;神灵指导方向,身体采取行动。如果神灵在战斗中占上风,便会进入精神领域,控制住身体。再若身体得胜,人就停留在物质界里,处处要求别人。在物质界,人的神灵不断闇弱,智慧渐渐散失,最后变得愚昧不堪。
“人在愚昧中一代一代地煎熬,永远重复着同样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一直要到人觉得烦苦了,才能悟及人生的真实,然后开始追求,这就叫做修炼。目的是压制自己的身体,以求唤起已经涣散的神灵,等到神灵坚凝了,自然就回到道上。”
傻道人问钱昆:“你为什么不问什么是向道呢?”
“道不必问,我只想学医,方向已经确定了,只是没有机会。”
“学习只是为了了解如何使用某种工具,就像农夫学开拖曳机一样。驾驭机械不是目标,人生要先有目标,才能决定要学什么。”
“我的目标是救人济世。”
“好极了,那学什么最有效?”
“学医!”
“学医能救多少人,济什么世?”
“有一个救一个,脚踏实地。”
“没错!脚踏实地的目标呢?永远钉在地上?”
“那有什么不好?”
“当然好,只是还要等别人来救。”
钱昆一时心花怒放,立刻扑地跪倒,向两位纳头拜道:“两位道长如不嫌弃,请收我做徒弟吧!”
痴仙子微笑说:“钱昆,快起来!我们不能做你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