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忙至后进取来四五个小纸包,黄式辉接了便递给钱昆。他打开一看,丸粒不均,光泽不正,着色错误,简直是草菅人命!他忍不住抱怨道:“这怎么行?这算药吗?”
黄式辉脸色一沉:“这不算药?你懂不懂?”
“我当然懂!你看!随便用纸包一下,不受潮才有鬼!一受潮,药性就会改变!”
黄式辉自知理亏,悻悻地说:“这是样品,以后会改进的!”
“这些药丸萃取的过程有瑕疵,所以不均匀!”
“这是小问题!”
“是的,可是大问题马上就来了,这包上面写的是桑白皮,是泄肺行水,袪痰之药。桑白皮是白桑树根干燥的内皮制成的,理应光泽圆滑,这些药丸都掺有杂质……”
“我说过了,这是样品,以后会改进的!”
“还有更不可原谅的错误!这种药丸表面应着灰白,这个却是红色的!”
“嘿嘿!你这就说外行话了,白色不好看,为了要客人高兴,要弄得好看些!”
“药是治病用的,为什么要客人高兴?”
“客人不高兴我们怎么卖?”
“卖错了药,会害死人的!”
“不过是颜色吧了,怎么就会卖错?”
“因为这种丸剂起码有五千种,共分五大类,分属五行,各类再根据药性分别定色。这样在配药时,才不容易出错。就以这个桑白皮来说,标成红色,表示是治心脏的药。若是血亏之疾,吃了它可就麻烦了,因为它是大泄又败血的药。”
“胡说八道!你懂什么?”
“我当然懂!”
“不要自以为是,这是最新科技!”
钱昆忍无可忍,大声说:“我当然懂,因为这一套是我发明的!”
黄式辉气得一拍桌子,大骂道:“混蛋!你几千岁了?这是唐乾陵出土的大内藏经配制的!你想冒充?”
钱昆泄气了,只好从实说:“是我放弃名利,让出版商这样说的。”
黄式辉说:“放弃名利!天下有这种人?那你为什么不远离人间,做神仙去!”
钱昆说:“做神仙有什么用?我要济世救人呀!”
“救世济人?凭你?”
“我也是人,当然可以!”
“说得好听!神仙救人我还听过,人要不害人就不错了!”
“神仙是假的!医生是真的!”
“神仙我没见过,医生我手下有好几百,真的只会要钱!”
“我不要钱。”
“你不要钱?那别人怎么办?”
“什么别人?”
“别的医生呀!”
“医生应以救人为念。”
黄式辉大喝:“混帐王八狗屎蛋!看你也不像个笨蛋,要是做了神仙,什么人你不可以救?凭你这副德性!济世救人?我倒要看看你救不救得了自己!居然在我半边天前鬼扯!来人!把他推到黑牢去,哼!”
下人不由分说,将钱昆与老头一并押入地下数公尺的黑牢中。
这牢房是座不折不扣的黑牢,一点光线都没有。过了很久,仍然不见一丝动静。老头自从被抛进来以后,一直没有出声。钱昆试着四下爬行摸索,到处湿湿滑滑的,触鼻都是腥秽的霉气。
他前前后后触摸,地势忽高忽低,还有不少硬硬长长的东西,好像是骨头。钱昆知道这次凶多吉少了,他思前想后,不由得喟然叹息,学医学到这个地步,又是所为何来?真如半边天说的,连自己都救不了了!
他想起师父悉心教导之恩,早知如此,便应该向师父学点“山术”。至少学会武功,今天也不至于陷身黑牢!
钱昆心绪如潮,为什么自己不愿学神仙术呢?不相信!也不是。打年轻时在杨梅起,那不三不四四个小孩的事,土地公的预言,好像是南柯一梦,又好像确有其事。再说师父吧,他那些神通,自己是亲眼目睹,只是心底有一股反抗的情结,每遇到这种事总是心不在焉,好像与此无缘一般。
由反思中,钱昆才开始怀念师父,以及在山上修行的日子。对了,师父曾说过,如果想见他,只要想通了“错在哪里”,师父就会来解救自己。可是,要想出自己错在哪里,可真比登天还难。
人的本能就是容易原谅自己,人的眼睛向外看,人又极端依赖眼睛。往往只看得到别人的过错,看不到自己的。就算明知错在自己,也知道错在何处,总是找得到千万个理由来解释自己是对的,至少那种错误是可以原谅的。
然而,别人犯错的理由呢?当然不知道,也不愿意知道,甚至知道了也不愿相信。结果就算有时心里想原谅别人,也很难做到。更兼各种大事小事不断累积,若不求化解,牢记在心,久而久之即生成见,就此戴上有色眼镜。
不论钱昆怎么想,他始终想不出自己错在哪里!
反倒是他想到刚才那一幕,半边天不相信他有救世济民的高贵情怀,居然嘲笑他应该去做神仙!对了!如果做了神仙,有了神通,不是更能救人济世吗?是呀,为什么当初不向师父学做神仙呢?如果我是神仙,哼!先宰了这个半边天,还有……还有他的喽罗,当然,除恶务尽!
如果把坏人杀光,只剩下好人,那才是真正的济世救民!
钱昆恍然大悟,振臂高呼:“师父,我知道错在哪里了!我应该修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