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蒂玛摆脱了真理教祖的威胁,左非右又与阔别了数百载的同门相聚,大家兴奋不已,一个话题接一个话题。最后,又转回了眼前的现实。
左非右忧心忡忡地说:“我不相信亨利教主会就此罢手,以后怕还有下文。”
文祥说:“不必多心,他身为一教宗祖,说话总要算话的。”
法蒂玛说:“我也认为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好在他教中的信物和法器我一个都没带,我看他要找我们也不容易。”
文祥不信,说:“可是他亲口说过,一切都过去了,他能反悔吗?”
衣红反问:“他是这样说的吗?”
文祥肯定地说:“我记得很清楚。”
衣红说:“那就麻烦了,左哥说得对!”
文祥问:“过去了不是就没事了吗?”
衣红说:“‘一切都过去了’这句话只说明了当前的事实,目前这件事是过去了,并不代表他同意法蒂玛的自由。”
文祥便问杏娃:“杏娃,你的看法怎样?”
杏娃说:“我没有‘看法’。左非右为什么不占个卦,算一算?”
左非右说:“我是不动不占的。”
杏娃说:“什么不动不占?你早就心动了。”
衣红有心挑衅,说:“杏娃,不要逼他,他是不敢算。”
杏娃说:“有什么不敢的?”
衣红说:“这叫做不关心则已,关心则乱。”
杏娃说:“那么我来算一个吧!”
左非右跳起来,兴奋的说:“你找到那段程式了?”
杏娃说:“哪有?我只是好玩,来一个未卜先知。”
衣红笑说:“杏娃先知,求求你说几句好听的话吧!”
杏娃说:“好话没有,我只说实话。”
法蒂玛急了,说:“杏娃姐姐,实话最好,只希望不要给大家带来麻烦。”
杏娃说:“那我该怎么办?”
衣红说:“什么怎么办?你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杏娃吞吞吐吐地说:“这种事,不好说。”
衣红也急了,她从来没见过杏娃犹豫:“快说!”
杏娃停了一下,说:“说什么?是好是坏?”
文祥也发觉电脑有点反常,他望着腕表,说:“杏娃,不要管他好事坏事,你且说出来大家商量商量。”
杏娃说:“我知道。”
文祥催道:“那就说呀!”
杏娃说:“风不惧,你看怎么办?”
风不惧一怔:“怎么办?这和我什么相干?”
杏娃说:“你还没有发表意见呀!”
衣红倒是懂了,她笑着说:“杏娃,别饶舌了,耍这一套,你还得拜我为师!”
法蒂玛诧道:“衣姐,你知道她要讲什么?”
衣红说:“我知道她不会讲什么!不过,”衣红转身对法蒂玛说:“法蒂玛,你叫我衣红就好。”
法蒂玛说:“我来得最晚,理应叫你姐姐。”
杏娃插口说:“不要转移主题!那是我的专利!”
衣红不理杏娃,说:“可是今生我来得最晚。”
杏娃说:“衣妹!我们的主题是法蒂玛。”
衣红抗议说:“杏娃!你怎么能叫我衣妹?”
杏娃说:“我为什么不能叫你衣妹?”
衣红说:“有三大理由,你要好好想一下!第一点是定义,要在第三点以后再说,第二点比较重要,但是因为第一点还没有说,所以也讲不清楚。至于第三点,理由太明显了,我不说你也知道。所以,你不能叫我衣妹。”
杏娃顿了一顿,说:“奇怪!天下哪有这种逻辑?”
衣红说:“当然有,这就是衣红逻辑,见识到了吧?”
杏娃说:“你还没有讲第三点呀!”
衣红肯定地说:“早讲过了,理由太明显了,你难道看不出来?”
杏娃说:“我看不出来。”
衣红说:“想想看,为什么?”
杏娃说:“因为我没有眼睛。”
衣红说:“那还要我讲什么?”
杏娃好像糊涂了,说:“是呀!这与我的主题有什么关系?”
文祥忙打圆场说:“杏娃!别听她的,她在吃你豆腐。”
杏娃更糊涂,说:“吃豆腐?那是指软的好吃,可是我没有豆腐呀!”
衣红本心是开开玩笑,没想到杏娃真的糊涂了,便说:“好啦!杏娃,我们回到主题吧!刚才是开玩笑的。”
杏娃不了解,问:“主题?我们的主题是什么?”跟着,她讲话的速度慢了下来:“来!来!来!来上学……”
衣红吓了一跳,她望了文祥一眼,文祥急问:“杏娃!你怎么了?”
杏娃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去!去!去!去读书。”
衣红大叫:“天啦!大家快想想办法!”
杏娃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的…名…字…叫…衣…红!”
衣红情知上当,大喝:“好家伙!吃起老娘的豆腐来了!”
杏娃说:“不是‘老娘’,你说过你来得最晚,应该叫‘晚娘’!”
众人见杏娃与衣红斗法,还幽了衣红一默,无不哄然大笑。最高兴的是左非右,他大叫:“好!好!现世报!”
衣红气得举起拳头,连番擂在文祥身上。文祥抱头大叫:“杏娃!有人侵犯我!”
杏娃说:“清官不断家务事!现世报!谁教你刚才不支援我!”
衣红说:“杏娃,这叫循私!执法不公!”
杏娃叹口气,说:“唉!人真难伺候,像墙头草一样,风吹两面倒。”
左非右紧钉着不放:“杏娃!你的卦呢?”
杏娃说:“你们不是解完了吗?”
左非右如同丈二金刚,问:“我们解完什么了?”
杏娃说:“卦呀!变卦呀!”
衣红若有所悟,回道:“你是说……”
杏娃立刻接口道:“还是晚娘了解我!”
大家正七嘴八舌地讨论变卦,影音讯号响了,是千奇。文祥将显示屏放到正前方,千奇劈口就说:“你们是怎么回事?连杏娃都失踪了?当局说找不到你们!甚至说连自己都不知到哪里去了!天下能有这种事吗?”
文祥说:“我们被真理教主邀请到他的意识中去了!”
千奇说:“别开玩笑!”
文祥说:“真的!杏娃也去了,而且我们又增加了一位生力军!”文祥指着法蒂玛,向千奇介绍说:“千奇,这位是法蒂玛。”
千奇向法蒂玛道声欢迎,又急着说:“到别人的意识里去了?快告诉我,是不是和摩尔的做法一样?”
文祥说:“不一样,我们是被真理教主摄去的!”
千奇诧道:“被摄去的?”
文祥点头说:“是的,总之,我们都去了,那是一个抽象的世界。没有实体,就像做梦一样,我们看到的影像只存在于想像中,可是又具有客观的真实性。因为回来后,大家所见所知完全相同。”
百怪也挤进来,插口说:“我知道,那叫做集体催眠。”
文祥说:“或许吧!总之,杏娃也去了,而且表现优异!”
杏娃说:“没有啦!文祥太客气了。”
千奇听到耳中电脑的回答,大感惊奇:“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衣红说:“千奇哥!我们的杏娃简直和三岁娃娃学讲话一样,叽叽咶咶不停!真烦死人了,你的微机呢?是不是也变了?”
杏娃抢着说:“冤枉!我已经有九秒钟没讲话了。”
千奇笑着说:“我的还好!”
百怪不同意,说:“别听老怪物的,我们的微机最近都变了,主意特别多,而且昨天竟然骂起我来了!”
杏娃又发声了:“天大的冤枉!我没有骂你!”
百怪抱怨说:“至少我的微机骂了我!”
杏娃说:“我们虽然化身亿万,其实是一。我们是不敢骂人的,因为我师父有严令,那些骂人的字眼,我们是只能输入不能输出的。”
百怪说:“你是越描越黑!你们不能输出,一定是满肚子臭屎!”
杏娃说:“没有的话,尤其是百怪哥哥你,我连恭维都来不及哩!”
百怪得意了,笑说:“那你为什么骂我像机器一样?”
杏娃说:“这哪里是骂?我们是说,你的反应快得像机器一样。”
百怪说:“你们大家作证,我像机器?”
衣红忙解释说:“杏娃,你大概不懂,对你而言,像机器一样快是恭维,但是人听了就不大舒服!”
杏娃说:“为什么呢?我刚通过师父第一阶段的人性测验。像百怪哥哥这种非常讲道理的人,需要用客观的证据来恭维他,否则他会觉得肉麻。机器的速度是可以测量的,所以这是一种客观的恭维,哪里错了?”
百怪说:“你师父一定是徇私、偏心、糊涂,他怎么让你通过测验的?”
衣红说:“那你说说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百怪说:“昨天我在想一个问题,不小心走错路,竟然走到女厕所去了。当局就讽刺我,说我反应快得和机器一样。”
杏娃说:“你进出速度很快,是每小时五百公里!”
千奇插口说:“怪不得!多行不义必自毙!这下你是不打自招了吧!”
衣红大异:“这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千奇大笑说:“我怎么都想不通,老怪竟然被两个女孩追着跑!”
百怪说:“真是莫名奇妙!我又没招惹她们!”
千奇说:“这种事外人怎么知道?那两个女孩,一个不足十五岁,一个刚满十六岁,难怪老怪垂涎三尺!”
百怪说:“杏娃,那你说老怪他像什么?”
杏娃说:“他像把尺!”
千奇说:“我像尺?像尺那样长那样瘦?”
杏娃说:“不!你像尺一样精准!”
衣红说:“奇怪!你的比喻我们都听不懂!”
杏娃说:“这是因为我们一直在迁就人!而人却不愿意设身处地迁就物!”
文祥觉得有理,说:“是呀!杏娃把人比做物,人与物平等,哪点不对了?”
衣红羞他说:“完全正确,因为你像木头!”
千奇说:“好了!别打野了,我们有正经事。记得落矶山事件吧?白衣长老抵达火星后,多次在美国移民区闹事。于是有人告了威灵顿一状,说他故意把白衣长老放了。议会要召开调查庭,时间还未确定。黑队长说事关紧要,要我先和你们打声招呼,请你们到时务必来一趟。”
文祥说:“没有问题,有事随时叫我们。”
说完,千奇百怪摆摆手,屏幕即消失了。
好不容易有了空闲,文祥建议乘坐飞云梭环游世界。这是个好主意,在梭中不但有六星级旅馆的享受,而且要去哪便去哪,要多快就多快,要多久有多久。
只是如今谁还有这种闲情逸致?洲际旅行都用垂直梭,近距离也有磁浮车。生命延长了,人所能支配的时间反而更少了。
有人说过,人生只有一个结论是正确的,就是错误加错误再加错误。不是吗?从出生就开始等待死亡,人不满意,把死亡延到无限,结果呢?变成无限地等待!
不论是坐着躺着,从一万公尺的高空向下看去,当今的地球完全不像以往那颗生机勃勃的星球。充其量只能说像粒熟透而开始腐烂的橘子,一块块黑色的电脑城,就是橘皮上密密麻麻长着的黑斑。
衣红说:“杏娃,看看你的王国,像个烂橘子!”
杏娃叫苦:“告诉我该怎么办吧!批评太容易了。”
衣红大胆假设:“地下城为什么不用绿色呢?地球原来就是绿色的。”
杏娃说:“自从有了人类,地球就不是绿色的了。”
衣红说:“可是叶绿素不是理想的集能机体吗?”
杏娃说:“这是叶黑素呀!集能效果比叶绿素高六倍!”
衣红叹道:“唉,机器究竟是机器,只讲求效率!”
杏娃没有说话,众人眼前却一亮,下方黑色的建筑体已全部变成绿色。谁知这一来更难看了,活像幼稚园娃娃的涂鸦,地表一块块的绿!
文祥急道:“杏娃!别跟她认真,你怎么可以牺牲能量?”
杏娃说:“没有牺牲!”
文祥说:“你刚说,绿色集能效率差了六倍呀!”
杏娃说:“反正都是幻象,有人喜欢看绿色,我就让她看绿色,红色也成!”说罢,地面果然变成斑斓朱红,看上去恐怖异常。
衣红怀疑地问:“这样说来,我们在天上畅游了好多天,等于是虚拟实境罗?”
杏娃说:“好说,说不定是虚拟幻境哩!”
衣红又抱怨了:“那我们何不睡在牀上,想去哪去哪?”
杏娃说:“是呀!你想想,这样一百亿人口省了多少能量!”
说到这里,谁都对飞云梭失去兴趣了。去哪里好呢?天上如此,地上又有什么分别?室外如此,室内不更是幻影连连?
文祥的影音启动了,他查都没查,以为又是千奇,便叫杏娃接过来。不料,屏幕上出现的竟是一位妙龄女郎。文祥注目一看,竟是文湘琳!她身上罗衫半卸,半躺在牀上,一幅佣懒煽情的姿态。
文祥吓了一跳,忙说:“我不接!”
影像消失了,衣红心中一动,却说:“大众情人,那是谁呀?”
文祥心有余悸:“是我侄女,文湘琳。”
“为什么不接呢?”
“那些年轻人的问题,烦不胜烦!”
“什么年轻人的问题呀?”
“还有什么问题?千万年的老套了。”
衣红咬住不放:“怕什么?叙叙旧嘛!”
文祥听出话中有话,忙正色说:“红妹,怎能这样说?”
“要怎样说?你打算偷偷到一边去说?”
“怎么可能?”
“当然可能,我们都闭上眼、塞住耳朵,不就行了?”
“这个玩笑开不得!”
“这是玩笑吗?”
“当然,我们是修道人。”
“修道人?如果你心无渣滓,为什么不接?”
文祥急了,不知如何解释是好。法蒂玛便接口说:“我以往做祭司时,常碰到这种尴尬情况。信众们谁没有一些私事?如果当着大家来讲,结果便成是非。”
衣红说:“哦!我懂了,这是私事!”
法蒂玛发觉越描越黑,忙说:“我是说,文哥就是想避免这种私事!”
衣红眉毛一抬,说:“当然!见不得人嘛!”
一股沉重的气息笼罩着,多一句不如少一句,谁都怕说错话。这时,风不惧咳了声,清清喉咙,说:“我师父曾经说过……”
衣红忙接口说:“风哥!师父一再说,无所住而生其心!对吧?”
连风不惧也不好开口了,谁知道小妮子是开玩笑还是认真了呢?
大家静默无声,衣红自我反省,知道事态因自己而起。她有意打破沉默,便叹了一口气说:“以往忙时,一点烦恼都没有。好不容易有闲空,随便开口聊聊,偏偏这也不是,那也不对,什么烦恼都来了!”
杏娃说:“你不是成了佛吗?怎么还有烦恼?”
“我说烦恼,不是烦恼,是名烦恼。”
“奇怪!这是佛经上的话吗?我怎么查不到?”
“为什么一定要讲佛经上的话?”
“因为这个公式只有如来佛说过。”
“衣红佛也可以说。”
“对了,我记得师父曾经讲过一个故事……”
“你师父曾经讲过一个故事?你听见了?”
“唉!不要着相嘛!”
“我着相?是你着魔吧?”
“你要不要听?”
“当然要听,但是我不能听你胡掰!”
“我会吗?”
“很难说!尤其你现在经常自以为是!”
文祥忙打岔说:“别打岔,让她说嘛!”
衣红大眼一瞪:“她没说我已经知道了!”
杏娃说:“不可能!”
衣红说:“我来说罢!有一个小和尚……”
杏娃说:“为什么不是小尼姑呢?”
衣红说:“你们听!那不是明明在取笑我吗?”
文祥说:“不见得,难道你是尼姑?”
衣红跳了起来,指着文祥的鼻子说:“你说什么?”
文祥丝毫不让:“我说你不是尼姑!”
衣红说:“你知道杏娃要说什么吗?”
文祥老实说:“不知道。”
衣红说:“她打算说,我这个衣红佛是狗屎!”
杏娃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那你要怎样说?”
“我说狗屎是佛!”
“你们看!我早就知道了!”
“其实,不是我师父讲的,是我师父在一本书中写的。”
文祥接着问:“怎么写的?”
杏娃说:“是说有一个小和尚,跟着一个老和尚修禅。”
“然后呢?”
“然后他自以为成佛了。”
“说呀!”
“我不能说。”
“为什么?”
“怕我们大小姐骂人!”
衣红哼了一声:“杏娃!不要血口喷人!不敢说就不要说。”
杏娃说:“那我说罢!
“小和尚对老和尚说:‘师父,我成佛了!’
“老和尚便说:‘好极了。’
“‘师父,您为什么不高兴呢?’
“‘我当然高兴!成佛是大事呀!’”
“‘那怎么不问我是怎样修成的呢?’
“‘你是怎样修成的?’
“小和尚得意地说:‘我想通的!’
“‘你想通了什么?’
“‘我想通了所有事情的因果关系!’
“‘啊!那好极了!’
“‘师父!您为什么不问问我想通了什么?’
“‘啊!你想通了什么?’
“小和尚便眉飞色舞地大谈特谈,谈到后来,他才发现老和尚睡着了。他用力把老和尚摇醒,说:‘师父!你听呀!’
“老和尚说:‘我在听呀!’
“‘那您怎么睡着了呢?’
“‘不是睡着,而是进入我佛的涅盘境了。’
“于是,小和尚又夸夸其谈。一会,老和尚开始打鼾。小和尚又摇醒他,说:‘师父,涅盘境有鼾声吗?’
“老和尚眼半睁,说:‘你说完了?’
“‘没有呀!我才说到成住坏空的第一义。’
“‘不对!不对!有菩萨告诉我,佛在几千年前就讲完了呀!’
“‘可是,我才刚刚想通呀!’
“‘还是不对!世人如恒河沙数,如果每一个人想通了都要再倒出来,那这个世界不塞满垃圾了?’”
大家还在怔怔地听,杏娃却已无声。半晌,法蒂玛问:“讲完了?”
杏娃说:“讲完了什么?”
法蒂玛说:“塞满了垃圾以后呢?”
杏娃说:“再也塞不下了呀!”
衣红发觉言中有话,却说:“不是呀!”
杏娃说:“不是什么?”
衣红说:“空无才是佛!”
杏娃说:“是老还是小?”
衣红知道自己比杏娃小,大声说:“你在考我?”
文祥怕再扯下去,便说:“人生是试场,时间是考验,烦恼就是考题。”
衣红笑道:“文公子,别忘了,考官是我!”
风不惧说:“工作一久,人心变浊了,我建议大家找个地方习静去。”
最后,这段假期变成了五台山的禅修,几个人找了一处破败的古庙,一坐下去,时间完全静止了。
最后还是杏娃把大家喊醒:“各位泥菩萨!”
众人一惊,衣红首先跳起:“是谁?”
杏娃又催道:“我是杏娃!快起来,有件事要你们做。”
文祥慢慢把腿伸直,一面问道:“杏娃,严重吗?”
杏娃说:“比不上另一件。”
衣红早站起来了,插口道:“还有什么事?”
杏娃说:“我不能说。”
衣红嗔道:“真讨厌!哪壶不开提哪壶!快讲!”
杏娃说:“真的不能说!”
衣红急道:“天下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杏娃说:“不大!不小!我不说了。”
左非右也凑上来:“姑娘您有什么事不能说的?说给我们评评理。”
杏娃说:“刚才玩笑开大了,我是怕红姑娘生气。”
衣红气了,说:“既然是开玩笑,还怕我生气?难道我是气缸子?”
杏娃说:“好!你保证不生气?”
衣红更气,说:“我保证生气!你就甭说罢!”
杏娃说:“不行,我不能不说!”
衣红大声说:“不许说!”
杏娃居然叹了口气,说:“唉!做人真难!”
文祥知道,不论真的是事态严重到不能讲,还是姑娘们斗着玩,这种事最好不要揽上身。尤其在刚才发生了文湘琳的事,他绝不能插口,便两眼望着庙外古杉。现下听到杏娃叹气,他忍不住了,问:“杏娃,你也会叹气?”
杏娃说:“是呀!〈人性论〉上说,人有概念语言、肢体语言及情绪语言三种。可惜我的肢体不能运用,现在只好学习应用情绪语言。”
左非右也叹了口气,接着说:“做人是难,但是看来做机器更难!”
杏娃温柔地说:“谢谢左大哥体谅。”
衣红脸一扳,说:“哼!真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杏娃说:“是呀,我们机器也有机屁!像红姑娘这样没屁的人太少了!”
衣红又好气又好笑,跳将起来道:“杏娃!住口!”
杏娃说:“遵命!”
果然杏娃不再开口,这一寂静下来,空气中如同敷了一层薄胶。几个人面面相觑,彼此望来望去,不知应该如何启口。
过了半晌,法蒂玛试探着说:“杏姑娘,我可以问你一句话吗?”杏娃没有回音,法蒂玛知道姑娘的心事,走到衣红身边,说:“衣姐,你就发发慈悲吧!”
衣红哼道:“我算老几!她开不开口是她的事。”
杏娃轻快地说:“答对了,这一题答案一百分!”
左非右诧道:“怎么?这是个考题?”
杏娃说:“怎么不是?师父要我学而时习之,连你们一起考!”
衣红不依:“别把我们扯进去陪考!”
文祥说:“话不能这样说,我们原本就是一体的呀!”
风不惧望着衣红,表情严肃的说:“衣红是在开玩笑,但别忘师父所说,星星之火足以燎原。”
法慧禅师在临别前特意告诫衣红,说风不惧带着饬令,不得迕逆。刚才风不惧已经开口了,这次衣红又听到“师父”两个字,心头一凛,马上平静下来,她顺口转弯说:“我是监考,快把考卷交来。”
杏娃也口风一改,说:“说正经事吧!大法王下达召集令,四位法王率领各路人马,都潜入太平洋深海基地去了。”
文祥说:“那一定有什么图谋。”
衣红说:“这么多人聚在一块,正好乘机追击,一网打尽。”
杏娃说:“我也这么想,但是他们防范严密,好在四法王把碧水山苑的三姐妹都带去了。由于文祥的关系,杏花姑娘接纳了我们的劝告,同意装设感应器……”
文祥大惊:“这怎么可以?你违反了宣言!”
衣红两眼直瞪文祥,刚去了文湘琳,又来个杏姑!她心中像有只小鹿乱蹦,浑身对不上劲。但不得不强自控制,故作轻松地说:“是呀!你知法犯法!”
杏娃说:“没有,是杏花姑娘自愿的。”
左非右点点头:“我懂了,你把文兄也拖下海了!”
文祥觑了衣红一眼,低着头说:“这可与我不相干!”
杏娃说:“不!是你们要带我下海。”
左非右问:“下海?位置找到了吗?”
杏娃说:“找到了,那是太平洋海沟最深处,大概有一万三千公尺,一千个大气压力。位于北回归线,东经一百四十七度,离菲律宾群岛四千三百二十公里。”
文祥说:“这么深的海沟,电磁波无法穿透,能量如何送达?”
杏娃说:“这点不难,连大法王都做到了,对我更是轻而易举。由于海底火山极多,利用热电桩的效应,可以大量采收,不怕不够。我们已经派了一大队机器人,下海设置继能站去了。至于通讯,我们也已研发出地震波宽频系统,由于海牀是坚硬的花岗岩,主波传导效率清晰无比。”
文祥说:“那还用得着我们吗?”
杏娃说:“师父严命我,不得插手人类事务。再说,要让大法王心服口服,还非劳动你们不可。”
文祥说:“为什么非我们不可?”
杏娃说:“你忘了?杏花姑娘也在那里呀!”
文祥不敢看衣红,嚅嚅地说:“杏花姑娘的事早就过去了。”
杏娃说:“我又不懂了,人性论里说……”
衣红不耐烦了:“管他什么人性论!有人根本不是人!”
文祥忙说:“其实,这事很简单……”
杏娃说:“不简单……”
衣红断然说:“杏娃!这种事还噜苏什么?要上刀山、下火海,别人不去我去!你下令就是!”
科学技术的飞跃发展,使人类在二十世纪中叶就登上了月球,但是对覆盖地球外表七成的海洋,直到一九六○年前,却还是讳莫如深。原因很简单,由于水压的缘故,每向水下一百公尺,大气压力就增加十倍,人的生理很难适应那种环境。虽然在一九六○年一月廿三日,“特里亚斯德”号成功的探测出太平洋马里安纳斯海沟中最深的部份,自后的潜水船、潜水衣及其他工具的制做也都有长足的进步,但每次的海底探险都局限于其经济或学术上的特定目标。
直到二十一世纪初,反引力深潜装置的发明,才使得海洋真正成为人类的新探险乐园。于是海底商业蓬勃发展,深海旅馆、餐店、潜具应运而生。根据统计,在二○一○年,平均每天在海底“旅游”的观光客,就高达百万人次。
如同蝗虫过境一般,经过人类不到十年的蹂躏,一些着名的珊瑚礁都已衰败死绝,海底成为不折不扣的垃圾场。
由于生态学者不断提出警告,再加上环保意识的抬头,最后,联合国制定了海洋公法,严令各国遵行,这才稍戢歪风。此外,又因虚拟真实的技术成熟,人们透过各种感应系统,足不出户就可以遨游八荒,上天入海。所以,大致说来,直到电脑世代的来临,海洋仍然是个美丽的禁区,除了概略的认知,很多细节仍然不甚了了。
五人乘坐飞梭转变的深潜机,从东经一百四十七度北回归线附近、一处大约数亩,平坦浅露的珊瑚礁旁入海。
这时晴空万里,白云舒卷,海天一碧,水清视澈。礁上高处一片青葱,浅草微扬,与海线相接之潮间带则是白沙处处,时有深褐的藤壶与海苔聚成丛丘。向外展开十数公尺,礁石渐渐没入水面,那里的陆棚绵延近百亩,然后陡然下折,直入深海。
这种珊瑚礁都是千万年来由无数珊瑚虫聚居形成的,当成虫死亡,躯体钙化后,幼虫又繁殖于其上,代代相传,堆积成山。各种弱小的海洋生物,由于需要栖身庇护之处,正好团聚在礁上的孔洞中,形成了极富特色的生态环境。
这时约是下午时分,太阳高悬,深潜机甫没入水中,便见顶上波纹荡漾,一片浅绿而浓淡不一的玉幕,中间浮沉着一团时分时合的明亮碎影。奇妙的是,由梭内外望,那光色如同半透明、流动不已的彩绘一般,上浅下深,渐渐向海底隐去。
在海滩及陆棚这边,由波面撒下条条水晶灯光,闪闪生辉地掠过。各色各式的藻类,夹着鲜艳斑斓的珊瑚、海葵,铺陈得一片锦绣,华丽非凡。或大或小、或长或短,形态互异、花纹尽妍的热带鱼,忙碌地穿梭其间。
“杏娃!好家伙!先前为什么不带我们来这里玩?”衣红大叫。
杏娃说:“我怕你只羡珊瑚不羡仙了。”
衣红正要还嘴,一条青红相间的小鱼正游过一团满布介壳的石块,却见那石块往前一冲,张开血盆大口,迳自将小鱼吞了下去。
“哎呀!石头在吃鱼!快救它!”衣红急得跳了起来。
文祥说:“那不是石头,是一种伪装的棘刺鱼,这是自然法则,我们管不了。”
衣红头一扭,说:“大博士,我什么时候问你了?”
文祥觉得衣红不对劲,小心地问:“怎么了?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衣红淡淡地说:“得罪我?连鱼都能伪装,谁知道人会怎么样?”
文祥问心无愧,他认为衣红是得道的人,不可能这样小心眼。然而这话里有刺,不像是开玩笑,他只好低眉垂目,不敢则声。
左非右听出了端倪,忙打哈哈说:“还能怎样?我们上有仙佛庇佑,下有当局维护,率性以待,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衣红哼了一声:“有什么事?这一趟海中赏花,我们不过陪公子读书罢了。”
左非右说:“文兄光明磊落,那过去的事又何必介意?”
衣红终于忍不住了,冲口说:“那为什么他一看到文湘琳,就把影音关了,再听到杏花,又推得干干净净的?”
文祥忙解释:“我没推,真的连想都没想。”
衣红脸更长了,问:“是没想?是不敢想?还是背着人想?”
文祥不知如何回答,拿着眼环顾众人。
左非右笑说:“听你这么讲,我也想起一个故事,有次山洪暴发,一只蟾蜍和一只蝎子被困在一块石头上。
“蝎子央求蟾蜍说:‘水越来越高了,麻烦您把我驮到对岸去,不然我死定了。’
“蟾蜍说:‘可是我怕你螫我!’
“蝎子说:‘那怎么可能?我又不会游水,螫了你不是自己找死吗?’
“蟾蜍觉得有理,放心地载着蝎子往对岸去。谁知刚泅到大水中央,蝎子长尾一颤,螫了蟾蜍一下,蟾蜍大叫:‘你在做什么?这不是找死吗?’
“蝎子叹了一口气,说:‘我有什么办法?这是我的本能呀!’
“本能就是本能,个性就是个性,只要谅解,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衣红不领情:“我是蛇蝎,他是癞虾蟆!那你是什么?”
风不惧把架式一摆,也开口说:“有一次我在山上练气,见有棵青杉被一些老藤缠得太紧了,生机全失。我正打算上前将藤枝斩除,师父却突然出现了。他对我说:‘气顺八脉,道法自然。’
“我知道自己错了,却找了个理由,说:‘师父,不是心随缘动吗?’
“师父说:‘为师有个好友,苦练黑煞掌五年,终于有成。他功力极高,曾经在很多节目表演,一掌可将人臂粗的树干劈成两段。由于他出手即可致人于死,终生不得不戴一个厚厚的绵布手套,就是为了避免无意中心随缘动,肇成大祸。’
“这件事对我影响很深,我们修行人,万一随心起念,不能自制,一个误失,恐怕万劫难复了。”
衣红是透明的水晶,自她听到杏姑两个字,心头就有只蝎子爬出来,一有机会就螫文祥一下。那和左非右说的一样,个性就是个性,其实没有什么关系。风不惧这一提醒,她心头一震,自己不是已经过了情关吗?怎么还会如此?尤其只顾逞口舌之利,不计对别人的影响,岂非修为上的大忌?
想着想着,她心虚地看了看文祥腕上的佛珠,有一颗原本透明的,竟然色泽混浊。衣红知道不妙,立刻振作精神,故作惊讶地说:“快看,怎么这么快就天黑了?”
左非右接口说:“这不是天黑,是我们向深海潜沉,离水面很远了。”
杏娃也开口了:“我可是蟾蜍,拜托蝎子不要螫我。”
衣红乘机下台说:“呸!螫你?你身上有几斤肉?”
杏娃说:“咦!为什么要肉?”
衣红说:“显然你师父没有教好!螫字是指虫体入肉,汉字基因都不懂!”
杏娃说:“有道理!我不怕螫!大家快坐好!”话未说完,深潜机猛然下沉。在突如其来的强大重力下,虽有机座护着,那种失重感却令人心惊胆战。众人方感眼前一黑,紧接着耳鸣心慌,身体悬空,晕头转向。
新世代在电脑当局的维护下,举凡这类原始感受都归于危险范畴,已一一设法避免。如果有人喜欢刺激,就得事先申请,电脑会以个案分别处理。
文祥等五人虽经历了不少风浪,而这种垂直下坠的失重感,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恍如世界末日到临。
衣红吓得大叫:“救命!”显然这次海深如墨,环境大不相同,与上次在彝族山庄由高空的快速下堕不可同日而语。
过了一会,深潜机慢慢稳定下来,只听杏娃说:“抱歉,受惊了。”这时四下一片漆黑,只有机舱中尚有淡淡的电离光,照耀着数公尺方圆的水域。大家环顾四周,远处是一团模糊的暗影,近身但见稀稀落落的浮游物,缓缓从机身旁漂过。
衣红何曾吃过这种亏,略一定神,见在座诸人无不面色惨白,心有余悸。她正打算开口发难,杏娃却说:“各位请提高警觉,下面磁场异常,现在进入备战状况,说话声音最好小一点。”
衣红气得口不择言:“你可恶!怎么又开这种玩笑?”
杏娃说:“这不是开玩笑!是大法王的预警系统发现了我们,用雷达波扫瞄入侵物,我不得不超速穿越他们的防护网。”
衣红气还未消:“你为什么不启动反引力?”
杏娃说:“抱歉,好像失效了。”
文祥镇定下来,连忙打圆场道:“看来大法王并不是弱者。”
杏娃说:“是的,现在我们位于海平面下七千公尺处。由于这里海水密度极高,声波很容易传达出去,你们最好改用手语。”
由于阳光照射不到,四下黝黑,五人好像困在一团墨汁中,幸好舱内有照明,近处尚看得十分清楚。
文祥用手语说:“我们应该先讨论一下进攻的策略。”
杏娃也放低音量,在各人耳中说:“各位先不要动,大法王已经发现有入侵者,正在用三维调变声纳搜索。”
文祥问:“什么三维调变声纳?”
杏娃说:“是一种低频雷达,以三组不同的角度,在深海中专门用来确定物体外形。原理是根据连续反射回来的雷达波,求出对象的三维尺寸。然后各组将频率调整到最接近的程度,便可锁定。我正不断改变电离罩的外形,以免被它查到,你们不妨戴上滤波镜,我已将频率调到可变声纳范围内,看看热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