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千奇、百怪已架设好防护罩,将下层地坑密密封住。一个直径两公尺、长三公尺的电热堆,由二十四根电热桩紧密排列成圆锥形,锥尖正对西方的坑壁。热堆底端则是巨大的能量输送带,一直通到室外。
只听文祥说:“俯角向下调整二点五度,水平向偏北七度……”
黑金刚说:“启动震波反相增益器!请左非右注意读数,现在的噪音量是多少?”
左非右说:“纵波振幅三四,横波八,负音波频率平均值为十,傅立叶函数变化极限二十六……以我之见,这种事还是交给杏娃处理好得多。”
黑金刚说:“这个谁都没经验,要等我们试转成功,没有被对方发现后,再请当局接管,才能保证安全无虞。”
左非右问:“那我该怎么办?”
黑金刚说:“原则上当电热堆开始运作时,我会将震波频率调在八○○千周,反相增益器应该可以将之中和,这和音障效用一样。怕的是噪音也中和了,对方必定会侦查到,你要和文祥密切配合,看在什么情况下,自然噪音不变,而热堆的震波最小。”
文祥应道:“知道了,反相增益器启动!”
黑金刚环顾一周,见一切就绪,便下令:“能量输送!”
只见电热堆由黑转红,由红变白,桩锥也由慢而快,不断旋转。千奇手一指,那热堆便渐渐向坑壁移去。
这时各人略感震动,即令在防护罩外,隐隐也能察觉一股热流。而热堆一接触坑壁,立时有大片橙色光雨,向四周散射。古噜噜手里拿着一根金属棒子,这时一挥棒,光雨顷刻间束成一条光柱,向外疾投而去。
只听左非右大叫:“杏娃,快帮我调整反相器!”
杏娃说:“我一直在调整!是傅利叶函数值不稳定!”
那边但闻衣红一声娇呼:“这是什么东西?”
格瑞达也惊叫:“防护罩!电力流失!”
杏娃说:“别慌!别慌!我把防护外圈缩小!”
众人但觉眼前一晃,身体突然一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观察室中,四人却由显示屏上清楚地看到,帅营四周的景象急剧放大,上空有一个状似水母的怪物,正在银蛇似的电弧中飙转翻搏。
格瑞达忙将影像传给大家,说:“我们的体积已缩小一百倍,那怪物找不到了。”
杏娃说:“那不是怪物,是个高单位分子电容器,可容百万千伏的静电。”
格瑞达说:“电容器怪物怎么会在这里呢?”
杏娃说:“我没有经验,不知道,还要请你多多指教。”
格瑞达大惊:“你是当局吗?怎么也开起我的玩笑来了?”
杏娃说:“我不是开玩笑!我的确没有经验。”
格瑞达转惊为笑:“那我该怎么教你呢?”
杏娃说:“问题是我该怎样学习吧?”
格瑞达娇羞的说:“你真想学?”
杏娃说:“是呀,不然我永远没有经验。”
格瑞达怔了一怔,说:“你是指……”她实在难以启齿。
杏娃说:“我是指那个怪物,它可能是被电场吸引过来的。”
格瑞达这才放了心,说:“噢!原来你是指这个。”
杏娃说:“除了这个之外,那边还有好几个。”
古噜噜突然插口说:“这件事令我想起一个人,好像名叫普拉格拉。他曾是巴基斯坦的国家科学院士,世纪初发表过一篇理论,被斥为荒诞不经,后来就不知下落了。”
黑金刚盯着影像,一面问:“什么理论?”
古噜噜说:“他认为磁场是磁通子所形成,只要能控制磁通子,就能大量贮存电子。当局先前描述水雷阵,我就想到他,很可能此人已被大法王网罗了。”
黑金刚问:“如果是他,对我们的任务有什么影响?”
古噜噜沉吟半晌,说:“很难说,但我们的系统全靠电子,果真他的理论成立,磁场能控制电场,我们必须加倍小心。”
杏娃说:“古博士的话很有道理,在引力场中,电场与磁场相互垂直。人把这种现象定义为垂直,其实是对平面的认知在量变后产生质变,结果认知又增加了一个层次。”
古噜噜说:“杏娃功课做得不错,这是层次论。”
杏娃说:“人的认知受到时空环境的限制,只能理解三个垂直向,也就是三个层次,而我们能理解无尽的层次。”
古噜噜说:“那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杏娃说:“谢谢古博士夸奖,我们刚刚开始学习,还早得很!”
古噜噜笑着说:“嗯,也很谦虚!”
黑金刚听到一半就被打断,急着问:“电场磁场垂直又怎样?”
杏娃说:“理论上当两个场重叠时,引力场就崩塌了,形成黑洞。”
黑金刚大惊:“他们能制造黑洞?”
杏娃说:“怕什么?在智慧学中,引力实是宇宙压力,从相对的角度看,宇宙中物质体的产生,就是作用力下的反作用力,建立在电场和磁场上。黑洞等于是宇宙的本相,死亡是人生的黑洞,静止是动态的黑洞。”
黑金刚说:“我是说,他们若能控制黑洞,在一定范围中,一切物质都会消失。再如发展成为武器,那多可怕!”
杏娃说:“怕什么?我以为你们是不怕死的人。”
黑金刚忙解释说:“不是怕死,而是难以思议。”
杏娃说:“思议干嘛?没有参考指标,谁知道我们不是在黑洞中旅行?”
正说着,那水母般的怪物失去了标的,已渐渐远去,杏娃又说:“看来我们的帅营要改变外貌,还是学学棘刺鱼安全些!”只见外界景物渐复原状,一会儿海底积尘翻扰不止,掀起各种锐石残渣,纷纷落在光罩顶端。
由屏幕看去,帅营已与地形合为一体,不着一点痕迹。
黑金刚有些怀疑:“这样有效吗?”
杏娃说:“一定有效,因为这里海水咸度高,导电系数好,我们再在泥砂中掺杂了些金属导体,磁通线被隔断了,感应不到。”
电热堆运作得相当顺畅,每分钟可以打通三公尺多的隧道,全部打穿预计需要二十六小时四十九分钟。热堆尖端的温度高达摄氏近万度,岩石一遇即熔,再经催化,部分变成电离气体,立即排放出去。另一部分热量则向前蔓延,彷佛一根烧红的铁棍插入冰块中,瞬间就熔出一个大洞。
隧洞的洞体都经过高温锻烧,形成半透明、玻璃似的糊状物。百怪指挥机器人运来较细的热电桩,一排一排地铺排其中,高热又转成电,这样反覆应用。而冷却后的糊质,将热电桩包住,坚硬无比,成为隧洞最佳的外墙。
电热堆不断向前推进,后面立即形成一个精美浑圆的隧洞,在灯光照射下,其色润泽,其形匀称。细看那晶莹洞壁,在半透明似玉的云质下,隐隐有各色花纹,宛似游龙走凤,自然成章。
隧道中保持恒温,湿度宜人,黑金刚一时兴起,对千奇说:“你不是喜欢奇石异景吗?反正时间还久,何不在这里设一个雅座,让大家享受享受?”
百怪首先叫好,不假思索,立将热堆转向,向右侧开了一个凹槽,马上操作起来。
那边却传来文祥的呼声:“千奇兄,不好了!水平角偏了八十度!”
百怪大笑:“知道!知道!小兄弟别急!一会有你的乐子!”
杏娃说:“人真麻烦,怎么有这些花样?”
百怪笑说:“人是有机物,蛋白质分子的变化复杂些。”
等二人忙完了,热堆又转向前边。右侧却多出了一个数丈方圆的石窟,里面一律石几石桌,桌上还有石瓶石花,形式古拙,精美异常。光润的壁上还嵌有盏盏油灯,宛如朵朵月华,光线柔和雅致,明晰悦目。
千奇布置妥当,便向大家说:“黑队长开恩,请大家过来休息一下。”
衣红拖着法蒂玛,第一个跑过来,闻了闻,说:“这石洞是真的,桂香是假的!”
百怪咧着大嘴说:“姑娘!这石洞才是假的,桂香如假包换!”
千奇笑说:“什么真真假假?反正我们都在黑洞中!”
法蒂玛记得在大周天内彷佛见过类似的陈设,不过当时心不在此,这时她细细观看,见那石桌、石椅色如翡翠,光滑润泽,其中夹杂闪耀的金砂,以及罕有的重紫晶带。造型精巧无匹,桌面平砥如镜,可监毛发,桌侧转折处曲线优雅,触手滑软。桌边下椽略弯,上有无数缜密的浮雕,人物山水,动静俯仰,无不栩栩如生,令人叹为观止。
法蒂玛端详了半天,摸了又摸,禁不住问道:“这是怎么做的?”
千奇说:“这是老怪物挖空心思从古器物资料库复制来的。”
百怪眼一翻,说:“莫听他胡诌,这是电场磁场交替作用产生的。”
千奇一呼唤,大家便放下手边工作,纷纷围了过来。听到这里,左非右立刻问:“电磁场交替作用?那不是电磁波吗?”
百怪不是理论专家,忙说:“这个以后再谈,我还要控制电热堆哩!”
杏娃说:“你们聊天吧,工作交给我,这些事我已经学会了!”
法蒂玛羡慕地说:“杏娃姐姐!你学得真快,我要是能这样就好了。”
杏娃说:“这算不了什么,就像牛顿说的,我只是站在一些巨人的肩膀上而已。”
衣红笑说:“别拍马屁!我只有一百五十五公分,可不是巨人。”
杏娃说:“我可没说站在你的肩膀上!”
衣红举起左手,把表型微机搭在自己肩膀上,笑说:“别赖皮!”
杏娃说:“我没赖皮,充其量也只是赖着你!”
众人开怀大笑,只有黑金刚看得直摇头。他是典型的职业军人,职责精确,阶级分明。以往他把当局奉若神只,捧得高高在上,如今杏娃要学做人,还和大家打成一片,说说笑笑。对黑金刚来说,这简直是尊卑不分,上下颠倒。
洞窟中有两张石桌,十二张石椅,大家随意就坐。空中洋溢着十八、九世纪的古典音乐,桌上是琳琅满目的各种珍饮奇果,座中无一不是人中龙凤。
古噜噜说:“左兄对电磁场交互作用懂得不少,当知涡漩理论吧!”
左非右忙说:“我对理论物理懂得不多,只是有兴趣而已。”
古噜噜感慨地说:“理论物理是二十世纪的主流,而涡漩理论则是二十一世纪初大一统的宇宙观。只是自从当局问世后,人类的心智结构昭明于世,物质文明走到尽头,宇宙进化由量变到质变,人类只剩下盲肠了。”
杏娃说:“这话不正确,我师父留下严命,只准许我学习,不容我创新。”
古噜噜叹口气说:“如果我所见不差,你师父是怕你循私滥权,所以处处设防。就像我们幼年一样,大人多所限制,我们也心怀不满。等到成人,世事看多了,再面对下一代,又不得不严加管教。”
左非右接着说:“古兄所言甚是,美国人正是反面的例证,他们一味求新,对青少年放纵宽容,成人后又任意发挥。更糟糕的是他们大力推销这种观念,全球风起云涌,造成二十世纪的超级泡沫。不二老人生活在那个荒谬年代,眼见中国优良的传统教养沦失,人类面临绝灭的灾难,所以不得不这样要求。”
杏娃说:“我知道,也希望诸位不吝指教。”
衣红笑说:“杏娃!你睁眼说瞎话!每次我说你,你就强辩!”
杏娃说:“这叫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众人都哄笑不止,衣红自己也笑得前俯后仰。等大家笑够了,杏娃继续说:“古博士,你还是讲讲涡漩理论吧!我有一大堆疑问,想不到明师就在眼前。”
古噜噜忙说:“别客气,我懂的也不多。”
杏娃说:“智慧学说时间、空间是电场与磁场的作用关系,我就不懂。”
古噜噜说:“这可难倒我了,智慧学说得明白,文字语言只是智慧的载具,不是智慧本体。人只能藉文字语言获得智慧,不可能用它去理解一切。”
杏娃说:“这个我懂。”
古噜噜说:“智慧学认为:宇宙中各种能量系统交互作用,任何系统都与角动量有关,故而产生涡漩现象。在涡漩中,能量有两种现象及两个分量。两种现象分别是静及动;分量则为时与空。静态的时、空称之为体;动态的时空则称为用……”
左非右插口道:“这与易理一样嘛!”
古噜噜说:“大概是吧!总之,因有向心力,果为离心力。在原子系统中,向心力为体,产生磁场,离心力为用,产生电场。刚才我提到的那位普拉格拉,就是引用这种理论,要以磁场约束电子,设计一个超大的电子库,以解决当时发电量不足的问题。”
杏娃说:“我查出来了,普拉格拉是印度人,他几个计划都失败了。我们现有的档案中没有这个人,只在世纪初的报刊上有些材料。”
古噜噜说:“最好不是他,果真磁场能控制电子,那可正是当局的克星。”
杏娃说:“我知道,所以请大家来共商大计。”
衣红说:“难怪杏娃刚才逃得飞快,原来遇到狠人了。”
杏娃说:“别打落水狗,快想办法吧!”
古噜噜忧心忡忡地说:“如果大法王有这种手段,网罗到这类人物,说不定还有更多的花样,更多的高手!”
衣红说:“没那么严重!”
古噜噜说:“为什么?”
衣红意气扬扬地说:“大法王在文山有个生化基地,三下两下就被我们摧毁了。”
古噜噜说:“那个生化基地只是搞破坏,功效不彰是因为当局在陆地上拥有强大的能量资源,在深海里情况刚刚相反。”
衣红摇头说:“一山不容二虎,果真那个普拉格拉博士这么厉害,为什么大法王躲着不敢出来?若非彼此有矛盾,就是技仅止此。”
古噜噜说:“可能是在等候时机,也可能在筹建更强有力的磁场。”
大家边聊边吃,虽然对这种电磁理论不甚了了,但古噜噜言之有物,刚才当局也一再失利,大家心里都有数,此去必然险难重重。
电热堆已向前推进了四公里,百怪一直小心翼翼地监视进度,见一切顺利,不禁吁了一口气:“阿弥陀佛,快要大功告成了。”
衣红心中一亮:“百怪哥!你说什么?”
百怪最怕这位姑娘,忙说:“我没说什么呀!”
衣红说:“你提醒了我一件事,印度人信印度教,是吧?”
百怪说:“可是中国人不见得信中国教!”
衣红说:“大法王信的是回教,据我所知,回教徒与印度教徒水火不容,是吧?”
百怪怀疑地说:“是又如何?难道你想去传佛教?”
衣红得意了,说:“这些人既然是乌合之众,谁又服谁了?”
古噜噜也若有所悟,问:“衣姑娘,你想的和我想的一样吧?”
衣红肯定地说:“一模一样。”
众人商量甫定,隧道已经开通,只保留一层尺许的护壁。千奇架设了一座主控台,将一根探测棒穿过护壁,把外面的影像、声讯及各种讯息参数传进来。大家一看,上面是一座贮存重机械的仓库,此刻无人看守。
千奇看看图表,说:“果然厉害!磁场读数竟然高达数千高斯,电磁波频却在八千以下,我们要先作些准备才行。麻烦的是要渗入他们的系统,修改遗传基因资料库,却不知他们系统的主频,无法同步。”
古噜噜苦思不解:“电磁波频在八千以下,若说没有无线电波倒是合理。但是有些动物的声频就高达一万多,难道这里只有人?”
百怪说:“合理,而且人也是安安静静的。”
古噜噜猛地省悟:“百怪说对了!好极了!”
百怪莫名其妙,问:“我只是同意你的看法,又说对了什么?”
古噜噜说:“这是一种安全措施,任何人只要声音大一点,就会传遍基地。”
百怪说:“那又怎样?”
古噜噜说:“大家小心点,不要大声说话。”
百怪拼命摇头:“这种鬼地方,下次不来了。”
杏娃说:“隔绝电磁波是为了防范我们,幸亏古博士提醒,我们已经作了降频准备,只是如此一来,我们反应速度也大受影响,此后与你们联络只能采用地震波。除了语音,形像还可以用指尖扫瞄,注意移动速度要在一公分/秒以下,而且脚跟不要离地,不要走动,因为震波必须经由骨骼连续不断地传送。
“还有,文祥的佛珠也是高频,我已经代为关闭了,功效已无,所有依赖电磁波的神通法力,在磁场下全部失效。此外,你们身上不能佩带具磁性的金属物,在这边我还能把磁力减轻,一进入基地,我们就无能为力了。”
衣红笑说:“好哇!总算摆脱你的控制了。”
杏娃说:“你可以把我关掉,我也少一个负担。”
衣红说:“别做梦!我就是要累死你!”
千奇一直忙着调整主控台上的仪器,这时突然出声:“嘘!不要作声!”屏幕上显示出一大串数字,千奇调了又调,那些数字始终在萤幕上飞快地卷动。百怪在旁看得汗流满面,一副急着想帮忙又无法插手的神态。
黑金刚等人与千奇共事十余年,不知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从来没见过他皱眉头。这时大家都捏了一把冷汗,在这个海底基地,基因辨识是无处不在的首要关卡,如果不能混过去,全部计划都将作废。
千奇试了又试,并吩咐杏娃由次声波开始,一点一点向上调。文祥对波频很有经验,这时也坐到台上,与千奇一起商量。
终于,那些数字一一消失,千奇忙对大家说:“快来按一下指模!”
众人会意,鱼贯走过台前,十只手指同时在一片金属上按了一下。
千奇操作了一会,又仔细检查了一番。最后,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说:“法王使用的是二○年代的超级电脑,只是把主机用隔离罩密封住了,所以主频的振荡读数无从得知。幸而这些人墨守成规,不知变通,所取的主频仍是二的幂次,我们利用地震波,由地面传进主机,再行升频。直到讯号同步,这才闯进遗传基因资料库,把各位的资料放进去。”
左非右问:“这有用吗?万一被认出是陌生人呢?”
千奇说:“不必担心,这个基地里有几千个人,而且有各种人种,彼此都难得认识。据统计,即令是专家,一个人最多能认识四百张面孔。不过如果有人问起,大家就说是第七梯队,由中国海南岛撤退来的。梯队司令是韦人杰博士,任务编号八九○七,待会老怪会在你们衣服上弄个标识。切记,八九是特种部队,负责生化作战,如果遇到同行,千万不要多谈,免得露出马脚。”
衣红说:“我懂了,你替我们在大法王基地中,办妥了居民证。”
千奇说:“答对了,不过,大法王残暴凶狠,居民不见得享有人权。”
衣红伸伸舌头说:“那我还是保留双重国籍的好。”
千奇又说:“好在基地内全由电脑监控,万一出了问题,各位可以要求做安全查核,我在电脑中动了手脚,机密级次最高,除了大法王本人,别人不敢过问。”
于是黑金刚下令,分兵三路,他化装成阿拉伯的小酋长,带着三位蒙面露肚的美女,魏德曼扮作保镖,五人混进沙漠营帐中,探听法王的机密。文祥、衣红、风不惧、左非右和法蒂玛五人一路,扮作技术人员,负责了解各族群的关系。千奇、百怪和古噜噜则去查寻基地超级电脑及高压磁场的精确位置。
在给衣红化装时,百怪特别叮嘱道:“他们这里有很多人员是由文山撤退来的,很可能认出你们。要注意的是,我这化装术只有一个缺点,就是在强力辐射线下会失效,上次文祥曾吃过苦头。”
文祥摇头说:“只是有些痒,算不上吃苦头。不过那是在外太空,这里连高频电磁波都没有,不可能有辐射线。”
百怪说:“话是这么说,我只是有点担心。照理说,磁场与电场是垂直的,这里有非常强烈的磁力线,就可能会有辐射效应。”
衣红问:“万一失效会怎样?”
百怪裂开大口,笑着说:“乖乖!那你的小脸就变成妖精了!”
千奇接口说:“别听老怪物的,了不起打回原形,小心一点就好。当你脸皮觉得很痒时,赶快变个法溜走,回到这里就安全了。”
接着,古噜噜手持一个磁力计,在每个人身上彻底的检查,任何能引起磁性反应的物质,都一一取下收好。
最后大家商量好联络的细节,并约定如未得手,八个小时后回到这里会报。然后黑金刚设定了保护的安全装置,将人员分成三批,每隔一分钟便有一批人由隧道进入地面仓库。彼此相约,潜入基地后,如无阻碍,便各自分头行事。
衣红胸有成竹,近来她勤读历史,她发现在世界史上,最残酷、最持久的战争都是宗教战争。
人是一种单线思考的动物,生活中有一连串的目标,但经常在执行一个目标时,就忘了前面一个。人类创造宗教时,目标不过是探索人生的真理,消解人生的痛苦。等到宗教成立了,力量强大了,就全力来维护既有的影响力。再若有其他的势力足资抗衡,目标又变了,不仅兵戎相向,还要把对方的灵魂都清除殆尽!
在印度,印度教与回教是世仇,殖民时期英国人充分利用了这种仇恨分化印度,令教徒间势同水火,不得不依赖英国大人的保护。后来圣哲甘地的“无暴力运动”虽然成功地让印度独立了,却无法冰释宗教之嫌,终至分崩离析,难成气候。
衣红认为,只要利用宗教的禁忌,就能轻易地令回教、印度教教徒反目成仇。而最容易下手的,就是食物。
回教徒喜洁,认为猪很脏,不吃猪肉,更严令禁止养猪。印度教则视牛为神圣之物,敬拜唯恐不及,绝不能宰了祭五脏庙。既然有这么多人要吃饭,一定会有牧场农场,还要有屠宰包装加工厂,甚至运输分配的商店。衣红认定,只要由运输分配查起,就能正本溯源,把屠宰后的食物掉包。
文祥一向对衣红言听计从,这时却有了意见:“法王有了这等先进的技术,还要供应食物的商店吗?”
衣红说:“大公子!太空旅行你可以吃上几粒药丸!人家生活在这里,整年不见天日,吃吃新鲜的食物也是人之常情呀!”
文祥说:“就算有此需要,网上购物不很方便吗?不见得会有商店吧!”
衣红啐了一声说:“人间就是你们这些大男人搞坏的,什么网上购物?害人家失去逛百货商店的乐趣了!不亲眼看看,不亲手摸摸,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法蒂玛接口说:“衣姐说得不错,如果上了天堂,我希望天堂里有各种超级商场,各种小吃摊子,各种游乐场所……”
法蒂玛说得眉飞色舞,一旁左非右却看呆了:“法蒂玛!你不是大祭司吗?”
法蒂玛叹气道:“是呀!所以我一直没有机会享受这些人间的乐趣,最多只能在虚拟的环境中过过干瘾。”
左非右惊道:“过过干瘾?你真的羡慕那些虚荣?”
法蒂玛嫣然一笑,指指衣红说:“你没听衣姐说吗?人生意义嘛!”
衣红不领情,头一扬,说:“我是设身处地替那些凡人说的,你也当真?”
左非右哈哈大笑,一把将法蒂玛拉进怀里,说:“法蒂玛,你想做好人,背这只蝎子过河?小心变成癞虾蟆了!”
衣红信心十足,说:“别的不敢说,我保证这里有教堂、商店、游乐场,有……”
左非右接着说:“还有大法王的御林军!走吧!”
他们是最后一组,轮到出发时大家才安静下来。果然一钻出地面,各种感觉就大大的不同,首先是四周寂静无声,正因为无声,连自己的呼吸都显得分外沉重。
一踏上地面,就发觉地表松软异常,踩上去不仅没有声响,还能吸收音波。此外,空气中也好像有种特别的气息,这种感觉十分诡异,想像中的阴世鬼域也不过如此。
五个人从库房出来,外面明亮如昼,只是光线匀和,上空一白。左前方是一个美观空敞的社区,约有数百户精巧的别墅,小径弯曲转折,树木疏密有致。社区后面地势突然高拔,一座怪石突兀的海脊,悄然没入那穹顶的白光中。
四下无人,无声无响,到处空空荡荡的,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库房这一边则是一连数十栋、排列整齐的长形房舍,看去色泽乌黑,其质非木非石。最奇妙的是面前一条十数公尺宽的大道,四通八达,远迄无限。路面平滑无比,色作紫黑,隐约中似有几道平行的轨迹。
左非右低声道:“磁浮系统。”
风不惧有些怀疑,手方向前一探,不料眨眼间刷然一声,一幢黑影已横亘在面前。那是个悬空的箱形物,停稳后厢门自动开启,里面有十余个座位,却空无一人。
“请上车。”车内传出悦耳的女声。
衣红胆大包天,毫不犹豫就跨了上去。其余四人只好硬着头皮,陆续上车。衣红心中忐忑,却面不改色地说:“去超级商场。”
“哪个商场?”车上的声音问。
“最近的。”
车刚动了动,门又开了,女声说:“市场到了,请下车。”
五人下车一看,离刚才上车处不过十几公尺,原来旁边这座建筑居然就是市场。外形与那间仓库一模一样,只在前面有个旋转玻璃门,门旁挂着几种不同文字的招牌,汉字是隶书写就的“龙宫东安门市场”。
衣红一推旋转门,大大方方地走进去,里面相当大,各种货物琳琅满目,一律陈放在高仅及人的矮柜上。显然现在不是购物时间,偌大的商场只有寥寥十来位妇女及几个孩童。衣红仔细观察,见他们沿着货架看着指着,不时还东摸摸,西点点。但是每个人手上空空如也,好像什么都没有买。
她立刻有了计较,忙悄悄对大家说:“我猜是自动送货,看中了一摸就算数,在没有弄清楚之前,千万别乱碰。”说时,衣红发现左非右与法蒂玛不在身边,忙说:“快找他们去,免得出了差错!”
三人急忙绕过货柜,见法蒂玛与左非右呆呆地站在一个货架前,一整排光标闪个不停,上面也有各种文字显示,汉字是“信用额不足!谢谢惠顾!”
法蒂玛一见衣红就解释:“我什么都没有买呀!”
衣红说:“可是你摸了?”
“没有,我没摸!”
“但是你碰到了?”
法蒂玛委屈地说:“难道碰都不能碰?”
衣红说:“你碰到了什么?”
法蒂玛羞愧地说:“不记得,看上去都很可爱,我没有注意那个标示。”
衣红左看右看,似乎没有引起别人注意,把法蒂玛一拉,说:“快走。”
刚转过一排货架,就见一个深棕肤色的彪形大汉挡在面前,他打量了一下众人,说:“你们是新撤退来的?嗯!八九部队,打了个大胜仗吧?”
自从二○年代语音系统成熟后,晶片大量生产,后来又殖入耳中,因此世界各民族都能随意沟通。衣红故作镇静,幸而曾经参与天涯海角一役,便故弄玄虚地说:“胜是胜了!所幸逃得快,命还保住了。”
那大汉会意一笑:“不错,你说的很实在,不过我听说的版本不太一样。”
衣红灵机一动,说:“我叫火大,”她指着四人说:“她叫水大,这位是金大,木大,土大,请问大名。”
那人说:“我叫史南达,是这里的管理员。你们怎么会有这么怪异的名字?”
衣红说:“我们都是生化工程师,做实验时各有各的专职,你听说过中国的五行生克原理吧?”
史南达摇头说:“没听说过。”
衣红说:“那好极了,我们的工作各各相克,日子一久,彼此便叫习惯了。”
史南达说:“你们中国人很有智慧,连名字也和工作有关系。”
衣红说:“有没有地方让我们休息一下?我们刚来,没事干,只好逛商场。”
史南达大喜说:“有!有!我们这里难得有事,来我办公室聊聊天。”
史南达的办公室占地很大,居高临下,能一目览尽商场状况。墙上挂满各式旗帜、证件和相片,角落有多种娱乐设备,还有吧台,有各种饮食装置,就像一个小型酒吧一样。史南达注意到众人的脸色,忙说:“各位别见笑,因为职务关系,我需要与各界政要打交道,必须有这种排场。”
左非右搞多媒体时,与一些导演、演员成天泡在各式酒吧里,这时不禁大有所感:“这都是二○年代最流行的最佳款式呀!是虚拟实境吗?”
史南达得意地说:“我们这里不作兴虚拟,这些是我下了不少工夫搜集的!”
左非右立刻说:“有没有陈年威士忌加冰块,再来点柠檬汁?”
史南达有了知音,大感兴奋:“有!有!有!我有一九三○年的姜尼走路!而且多得一百年都喝不完!只有柠檬是基因合成物!没办法!”
左非右大拍马屁,说:“一百年都喝不完?酒库也会干呀!怎么可能?”
史南达挤挤眼睛,说:“我们是海底动物,海里沉船无数,一切应有尽有!如果要香槟,法国波尔多一八○○年的都有!”
左非右大叫:“好极了!能让我们见识见识吗?生化酒早喝腻了!”
衣红忙说:“土大!别土里土气!我们刚来,凭什么付帐?”
史南达痛快地说:“付什么帐?火大小姐,你大概还不知道,我们实行人权经济,我的就是你的,不分彼此!”
衣红问:“那为什么刚才标示上说信用额度不足呢?”
史南达说:“这也是人权呀,难道你不知道自己的人权等级?我刚才调查过了,你们机密级数是一等,但人权等级是零,一定是哪个糊涂作业员给搞错了。不过,根据记录,你们今天才到,可能作业慢一点。”
衣红说:“是的,我们刚到。”
史南达说:“你们真走运!要是早一天,不被震死也被吓死!”
衣红忙问:“怎么了?”
史南达咋舌说:“据说是系统故障,磁性水雷爆了一大片,连防护罩、雷达搜索站都被波及。所以今天人人忙得不可开交,路上见不到几个人。”
衣红说:“有危险吗?”
史南达忙说:“没事!没事!只是吓了一跳!且别谈这些,既然你们刚到,又是我史南达的朋友,我们是人权一律平等,来!我来接风!”
三杯烈酒下肚,史南达逸兴飞扬,有问必答。这里人人都有职司,工作忙碌,难得谁有闲情雅致,陪他饮酒作乐。
原来这海底基地是普拉格拉在二○年代初开始兴建的,二六年,他遇到大法王,两人一见如故,随后大法王加入阵营,才渐渐人气聚集,规模日大。
目前这龙宫基地中有两千多人,共分四区。北区最大,约有数十平方公里,从基地边沿一直延伸到一万三千公尺深处的太平洋海沟火山峡谷。那里有数十个巨大的热点,有大型的发电站,提供基地所需的能量。
北区下接中区,是块盆地,面积约五十万平方米,行政及研发中心集中在那里。东区供商业及生产用,与西区的住宅隔着一条磁轨平行相对。再下去是南区,一般高级工程师及领导都住在那里。最南边还有一个沙漠区,大法王带着五百个族人,搭起帐棚,铺上地毯,还刻意制造了热风,让大家沉浸在千百年来熟悉的天地中。
谈到食物,史南达更是如数家珍,这里只有利用基因技术生产的蛋白质、脂肪、醣类及纤维素,没有什么牛肉、猪肉的观念。
衣红大失所望:“那不是太单调了吗?”
史南达笑说:“怎么会?颜色是全彩的,有几千万种变化。轫度根据牙齿结构定义,要什么口感就有什么口感。香味采用化学复方,浓淡轻重任选。至于味道,那更是没得讲,我们能利用各人味蕾及口腔酵素的特性,包君满意。”
衣红不得不表示意见:“哇!太妙了!”
史南达说:“也不尽然,人永远不能满足,我们绞尽脑汁不断的变花样。”
衣红又问:“那谁来负责呢?”
史南达说:“当然是我呀!谁叫我做大内总管呢?”
衣红又存了一分希望:“能不能模仿牛肉杂碎、酸甜猪排?我最爱吃了。”
史南达摇头说:“不可以,领导说那些残杀生命的食物会破坏团结。所以我们便在花色上动脑筋,一律用数码编号,比如说八一○三五号,是浅绿色、轻脆、咸度三.二五%、四十八号香精、自然酵素……”
衣红忙打断说:“了不起!像你这种人材,如果在电脑城一定会大红大紫,怎么会屈居在这种小地方?”
史南达哈哈大笑,笑声有点尴尬:“过奖!过奖!”他坐不住了,又斟满了酒,仰首一口灌下去:“你们中国人不是最相信命运吗?我生不逢时,有什么办法?我曾是孟买市当红的网络律师,但是电脑时代来了,我算老几?”
衣红说:“你真的满足于这种生活?”
史南达笑不出来了,说:“几十年前曾流传过一件事,有位探险家在一个遥远荒芜的山区发现一块石碑,正反面各有不同的图腾,记载的事却大同小异。石碑的一面说:‘我们于某年某月,成功地征服了这个山头,特留碑纪念。’反面的记法则是:‘我们于某年某月,成功地放弃这个山头,特留文纪念。’
“这位探险家大感兴趣,花了一年的工夫详细考查,发现山上到处是断垣残壁、坑洞隧道,最后根据一些蛛丝马迹,才知道本山居民曾经在地下挖到黄金,一夕致富。而附近的山民看了眼红,都想来分一杯羹。
“当地的居民心有未甘,便重金购买了各种武器,沿山修建高大的围墙,拥金自重,决定誓死抗争,绝不妥协。
“想不到这黄金矿脉绵延百里,不久整个山区都繁荣起来,而那小山脉尽矿绝,居民又宁死不屈,终至闹成这个结局。”
衣红不解,问:“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史南达说:“你或许认为电脑统一了世界,我则相信是我们放弃了那种生活。”
衣红点点头,同情地说:“啊!有道理!”
史南达摇头说:“不!没什么道理,老实说,我们不过自我安慰罢了,只有在这里我可以自封为内阁总管,把这些货物算作我的子民,不也是千万人之上吗?”
文祥实在听不下去了,他知道衣红为了刺探军情,无所不用其极。反正他插不上嘴,便起身走向一边,漫无目标地东看西望。
这里空间很大,三面是墙,墙上挂满了各种装饰,有奖状奖章以及全息照片。相片是立体的,有过去风光的记录,又有基地中各个环境的影像,文祥一幅一幅看过去,等于把基地流览了一遍。
一会儿左非右也凑过来了,低声说:“文兄,你帮我把风,我用手指感应把这些画面传给黑大哥他们。只是杏娃降低了主频,要利用地震波,传得很慢。”说着他又对杏娃说:“杏娃!你通知衣红,最好缠住那厮,尽量多问。”
衣红正求之不得,继续问史南达:“你知不知道,这次四法王带来几个苗族女郎,听说是他的妻妾。”
史南达说:“我不知道是什么族,的确有三个美如鲜花的少女。法王四兄弟都很好色,每个人都有十来个妻妾。大法王还好,身边只有三位,一个老的帮他干活,一个小的给他发泄,还有一个凶巴巴的,人人听说,却没人见过……”
衣红问:“帮他干活的老女人叫什么名字?”
史南达说:“谁管那些!二法王最近才来,窝囊得很,整天躲在帐棚里不出来。三法王阿哈塔很够朋友,常来这里喝酒,下次我给你们介绍。他要是见到你们,保证神魂都升天了,尤其是这位水大姑娘……”史南达眼睛眯成一条缝,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着法蒂玛,看得直咽口水:“啊呀呀!你们以后常来这里就知道了,我们这儿各路英雄都有,相信我!保证上上下下,从头头到脚脚,都会绕着你们忙得像蜂子一样!”
法蒂玛又羞又恼,看看左非右不在身边,只好依偎在衣红的肩头。衣红忙打岔道:“那位四法王呢?”
史南达知道这些人机密等级极高,也不敢过于放肆,接着说:“老四也有不少,他族人住在沙漠区,他自己却和这三朵花住在汉人区。大法王为了让他归队,还特别在南区山边开了一个湖泊,取名什么花香的。那几个姑娘也常去玩,不过照我看来,她们的姿色比起两位可差远了。”
衣红无心找到了四法王的住处,大喜过望:“湖泊?在哪里?”
史南达说:“近得很,五分钟路程,告诉磁浮车就可以了。”
衣红打听到了,一瞥眼,两个呆子还在那边观摩墙上的相片,也就是偷偷地用手指扫瞄。她咳了一声,表示任务完成,同时又找个话题说:“据我所知,这里磁场很强,是不是接近地心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