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刚打个手势,大家不约而同把椅子拉过来,团坐在普拉格拉对面。格瑞达当然坐在正中央,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就像个痴心的歌迷,好不容易面对心目中的偶像,正打算献出一切。
普拉格拉不再推却,这该是他生平最赏心悦目的讲演,恨不得把肚子里的“真丝”倾吐一尽。其实天下并不是哥白尼、牛顿和爱因斯坦之辈太少,而是具有天然磁力的学生不多,以至于瑰宝深埋,真理蒙尘。
普拉格拉只看得见一个听众,问格瑞达:“你知道什么叫量子吧?”
格瑞达已经醉了,她眼中闪着渴望的泪光,有如沉醉在幸福里的孺子,半仰着头,羞赧地摇了摇头。
普拉格拉想了一想,又说:“电子呢?”格瑞达展眼舒眉,点点头。他得意了,终于找到交集了,磁力就是这样开始的:“其实,电子就是能量集中、稳定的量子。简单一点说,假定有一锅麦片粥,如果你冲了很多水,粥就变稀了,那是麦的淀粉在扩散,麦片也一点一点的溶解,懂不懂?”格瑞达微微一笑,连连点头。
千金难买一笑,这里普拉格拉正挖空心思,黑金刚却等不及了,他只想知道磁通子是什么,如何下手破坏,便问:“请问博士,这与磁通子有什么关系?”
普拉格拉瞪了黑金刚一眼,不耐烦的说:“当然有关系,你听下去就懂了。”他回过头,仍旧对着格瑞达说:“当水少时,锅里的麦片粥就很稠,水多,粥就稀,对吧!不论粥是稠是稀,我们可以称之为‘麦片粥场’。假如我们换个题材,比如说宇宙的能量,那也是一样的,整个宇宙是个‘能场’,用力来看叫‘磁场’,电就叫‘电场’……”
格瑞达高兴地说:“我懂了,卖东西就叫市场,比赛足球的叫足球场。”
黑金刚提醒她:“妓女是人肉场,交战是流血场!”
普拉格拉耐心地说:“噢!差不太多,总之,场的范围越大,场效就越低。场的能量和其距离平方成反比……”
格瑞达不愿意,问:“为什么要与距离平方成反比呢?”
普拉格拉说:“问得好!当你和你爱人相处时,是不是越近力量越大,相距很远时,因为点扩大成体,情爱的力量就越来越小?”
格瑞达嘴一撇,说:“才不是,当我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越远想得越深!”她这一反驳,惹得全场哈哈大笑。
黑金刚忍不住了,说:“格瑞达!别打岔!”
普拉格拉忙说:“她说得好极了!只是这个场有时间和空间两个参数,人常把时空分开来看,但是在自然界两者却是不能分割的一体。所以,你以往的情人,比如说三十年前的,对你还有吸引力吗?”
格瑞达低下头去,幽幽地说:“博士,你是过来人嘛!”
普拉格拉笑着说:“对了,由麦片粥来看,每一粒麦子,它的力是随时空距离渐渐减少的,所以我们无法定义,从哪里到哪里算一粒麦子。”
格瑞达一敛容,说:“我真的懂了,所以科学家只能用‘量子’这个名称,而且量子只有‘量’没有‘体’。”
普拉格拉兴奋得脸都红了:“了不起,你真是天才!一听就懂!”
格瑞达得到鼓励,迳下结论:“那磁场的麦子就叫磁子,电场的麦子就叫电子,普拉格拉博士,你说是不是这样?”
普拉格拉反而给搞糊涂了,诧道:“什么磁场的麦子?”
格瑞达说:“麦片粥场有麦子,磁场当然有和麦子一样的磁子罗!”
普拉格拉忙说:“也没有这样简单,在宇宙力场中,时空可以视为运动场,而电场与磁场是垂直的,电磁场与运动场也是垂直的,所以形成了三维的宇宙。正因如此,在三维一体的宇宙中,磁在运动场中可以得到电力,电在运动场中也可以得到磁力,而电场在磁场中得到宇宙能量的运动力。”
这下轮到古噜噜有兴趣了:“照博士的说法,电磁波就是宇宙能量的运动力。”
普拉格拉说:“正是,只是这是目前科学已知的现象,照排列组合看来,运动场可以在磁场或电场中产生另一种力,磁场也可以在电场中产生另一种力……”
古噜噜打断他:“磁通线是磁场的轨迹,所以磁在电场中可以产生磁通量子!”
普拉格拉大惊,瞅着古噜噜突然问道:“你是什么人?”
古噜噜知道失言了,只好自我解嘲说:“我是印度人,我在猜谜,既然麦片粥在锅场中有麦片量子,磁在电锅中当然可以煮出磁通量子。”
这一番话惹来全场哄堂大笑,普拉格拉想想也觉得可笑,但还是起了戒心,正要说话,却见格瑞达站起来,柳腰一摆,指着古噜噜说:“你这瘦皮猴!不去照照镜子!凭你!猜什么谜?连你老婆肚子场中有几个儿量子都不知道!”全场更是欢声雷动。
格瑞达转身对普拉格拉说:“博士,不要理他,他平时就喜欢胡说,老是唬我们,说太阳是绕着他转的!”
普拉格拉面前冲起一团火山,一时血脉贲张,什么都忘了,也笑着说:“你才是太阳呀!他是想你绕着他转。”
格瑞达脸红了,软绵绵地说:“我呀!我只绕着磁通子转!”
普拉格拉重新打起精神,想了想,说:“这是科学,不是玩笑,偶而轻松一下无妨。我们先放下这些理论不谈,事实上我们已经做到了。”
黑金刚问:“做到了什么?”
普拉格拉说:“建立超大磁场。”
黑金刚问:“做什么用?”
普拉格拉说:“做什么用?用处太多了,比如……”他脑筋突然一片空白,瞄了格瑞达一眼,半晌说不出话来。
黑金刚代答道:“博士,我可以想像到,除了将它引爆,伤害无数的生命之外,不可能还有别的用途。”
普拉格拉无力地说:“为什么一定要谈有什么用呢?哥白尼提出地动说,当时有什么用?牛顿的三大力学,在那时又有什么用?要知道整个人类文明便是这样进步的!因为他们,我们才有科学,才有现代化的社会,才有真正的幸福!”
黑金刚说:“看看二十世纪的科学成果吧!是生态破坏!是社会污染!是电脑统治!是虚幻世界!”
普拉格拉说:“我是科学家!你说的是一些野心份子滥用科技的结果。如果善用它,人类社会才有希望!”
黑金刚又说:“科学家不知人间事,技术能量越大,危险性越高!你凭什么保证你的研究成果不会被野心家利用?”
一旁观察的四法王正要发作,转而一想,何不藉此了解一下普拉格拉真正的心态。他望了黑金刚一眼,继续保持沉默。
普拉格拉说:“我不做出成绩来,别人怎么知道我是科学家?”
黑金刚问:“为什么一定要别人知道你是科学家呢?”
普拉格拉说:“因为科学家才能受到别人尊重!才能得到社会的认同!”
古噜噜插口说:“博士,你想想吧!像格瑞达这样如花似玉,浓情胜蜜的佳人,如果把地球毁了,您还能到哪里去找?”
普拉格拉亲切地说:“正是这个原因呀!像这样的绝色美女,举世只能有一个。如果我不是重要人物,怎么轮得到我呢?”
格瑞达深情款款地望着他,轻轻说:“博士,他们不懂的,吸力就是吸力!”
普拉格拉颓然坐下,双手掩面,说:“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格瑞达说:“这个世界上,天才也难找呀!”
普拉格拉叹口气说:“太晚了,诗人说晚霞是最美的,因为马上就要消失了!”
格瑞达安慰他说:“别那么悲观,你的磁通子一定能挽救世界的。”
普拉格拉摇头说:“不可能!我们正步向毁灭!”
格瑞达诧异了,问:“你为什么这样说?”
普拉格拉说:“我们已经建造了能够毁灭地球的超级磁场!”
格瑞达嫣然一笑,说:“博士,你能建,当然就能拆!”
普拉格拉说:“不可能,在初建的时候,一种无比的成就感让我们忽略了明明知道的后果。现在建成了,磁场能量之大……”他看了看黑金刚,那句话确实说到他心嵌里:“没错!除了引爆,导致大量生命损失之外,别无他用。”
人人屏息以待,他忖量了一下,又说:“但是理论上可以与时空动场系数交换,用负时空场中和!或许还……”
格瑞达问:“怎么和负时空场中和?”
普拉格拉说:“如果用科幻小说的讲法,或许可以说是超时空旅行吧!”
格瑞达兴奋地说:“那不是很好吗?”
普拉格拉拼命摇头:“不好!不好!”他两手撑着低垂的头,沉默了很久。最后抬头说:“其实刚才那位先生说得对,科学进步得太快了,我们对很多事情还没有了解清楚,就大肆滥用。像个不懂人事的孩童,手上捧着原子弹,随时可能导致人类的悲剧。荒唐的是,科学家还戴着桂冠,还美其名为自由意志!结果是自取灭亡!”
格瑞达说:“如果时光倒流,我们可以把今天的经验告诉前人,不是可以避免这些可怕的后果吗?”
普拉格拉说:“也没有那么简单,首先是限于人的无知与短视,在事情没有发生之前,又有谁相信呢?
“曾经有个老祖母假说,是说有个人因为老祖母的溺爱,行为不端,成了杀人犯。后来科学发达,有了时空旅行机器,便用他来做实验。他通过时空旅行机,回到了老祖母年轻的时代,把她杀死了。
“结果是他祖母没有结婚就死了,所以他父亲也不可能出生,他自己也根本不存在。问题是,他怎么可能杀人,又怎么回到过去?”
众人心情都感到无比的沉重。
良久,黑金刚问:“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普拉格拉苦笑道:“你是说我们吧?老实说,我不知道。”
四法王突然大声喝道:“好大的胆子,原来都是你从中作梗!怪不得一拖再拖,你还骗我们,老说能量不够!”
普拉格拉也被激怒了,说:“我没骗你们!是法王说要翻转地函,我说能量不够!我只是不懂,你哥哥口口声声要复国,如果把地球毁了,还复什么国?”
四法王哼了一声,回道:“你懂什么?我们的国度在天堂!我们的主在考验我们的信心,地球毁灭了,我们才能上天堂!”
普拉格拉恍然大悟,说:“原来如此!那我不是来陪你们送死的吗?”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突然一阵阵嚎啕之声自南区传来。四法王心神一惊,立说:“是杏姑!”
普拉格拉也是神色陡变,立时换了一副面貌:“她怎么了?”
自从在湖畔见到普拉格拉,回来后杏姑心绪极不稳定。桃姑对这位小妹疼爱得无微不至,她以为四法王的事已成定局,心情大为宽畅,便安慰道:“小妹,我已经死心塌地,今生是跟定他了。老实说,阿米哈米人品不坏,我们一起伺候他,彼此也有个照应,你就别胡思乱想了。”
杏姑无奈地说:“我们姐妹三人都被他包了,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桃姑苦笑道:“谁叫我们生来苦命!我和你二姐不是……”
杏姑打断她道:“别再说了!我恨男人!”
桃姑叹口气说:“恨?谁不恨?现在人能长生,连来生再做男人都不可能了。”
杏姑说:“姐姐,我很烦,现在不谈这些好吗?”
桃姑说:“不是我喜欢谈,阿米哈米天天逼我,要你表态。”
杏姑说:“你告诉他,我对蛊神发过誓,明年才破瓜!”
桃姑说:“你以为我没说过?可是他不信蛊神,没法子。”
这时李姑走进来,对杏姑说:“小妹,你就可怜我们两个姐姐吧!这事你答不答应都由不得你。再说法王看中了,别人高兴还来不及呢!”
杏姑反问道:“这么说,你很高兴了?”
李姑羞红了脸,说:“这种事要你自己去品味,反正我也没闲着,多一个你,我只有更自由更快活些。”
桃姑啐道:“小妹还是闺女,别说这些瞎话!”
李姑脸一扳,反驳道:“瞎话?不是我们维护着,她早就被……”
杏姑突地站起,厉声说:“二姐!住口!我不要听!”
李姑也不干示弱,骂道:“不要听也得听!你是什么三贞九节的烈女?守什么人的活寡?我们是为你好,否则让法王强暴你,你也不能不屈服!”
杏姑气得发抖,颤声说:“我什么都不是!谁敢侵犯我,我就跟他同归于尽!”
桃姑深知这个么妹个性刚烈,说到做到。每次谈到这件事,姐妹间就大伤和气。这时见情势紧绷,便拉着李姑,把她劝出房去了。
杏姑一方面为四法王的事烦恼不已,脑海中不时又浮出普拉格拉的影子。一想到他,一种强烈的感受油然而生,是无比的恐惧与憎恨,又是莫名的同情与爱怜。但是她搜尽枯肠,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有这种奇特的感应。
杏姑不愿坐困愁城,她步出门外,信马由缰,又走到湖畔。只见湖边一株垂柳下坐着两个少女,她们脱了鞋子,正在踢水嬉戏。
那个东方少女两脚往水中一踹,向旁边一位女孩说:“水大!我的脚比你大!”
那女孩一面笑,一面捶着那位东方少女:“也亏你!想出这些怪名字!”
东方少女说:“不!真有其人,是我在右江遇到的几个流浪儿。他们刚好五个,所以我不打草稿,一个配一个。”
另一位笑说:“为什么你配火呢?我觉得你不算火大。”
东方少女笑了,说:“我蛮喜欢火大的,有次他为了保护我,被法王捉去,关在什么碧水山苑一个山洞里。后来有位李花姑娘看中他,把他放了。火大对这事一直耿耿于怀,说要去报恩,结果被师父禁闭三天!”
杏姑听得真切,忙急步向前,说声:“两位打扰了!”
二位少女回过身来,那位东方少女直打量着杏姑,问道:“你是谁?”
杏姑说:“我叫杏花,大家叫我杏姑。”
东方少女又看了一会,叹了口气,说:“难怪!难怪!换了我也要神魂颠倒了!”
杏姑被看得不好意思,问:“请问贵姓?”
东方少女说:“明人不说暗话,我叫衣红,她叫法蒂玛。我们有个共同的好朋友,文祥,你可记得?”
杏姑猛吃一惊,心中的沉淀都翻搅起来了,说:“你说什么?这个人好耳熟。”
衣红一楞,说:“耳熟?前不久的事,难道你忘得这样快?”
杏姑苦思冥想,偏生有一层浓雾,从那声轻雷、那阵青光起,到方才所遭遇的一切,都紧裹着化不开。她只记得家乡的山水,那是她根源所在;一个温馨的梦,是希望所在;再就是四法王,是她痛苦所在;还记得两个不争气的姐姐,是责任所在;另外有一张娃娃般纯洁的小脸,一团青色的黑影,剩下的尽是一团迷雾。她试着推开它,撩开它,她相信迷雾后面才是真正的自己:“我是谁?我怎么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衣红想到四法王能施咒语,他一定在杏姑身上动了手脚。果真如此,杏姑只是四法王的傀儡,显然美人计又落空了。
在衣红的计划中,利用宗教矛盾,略施小计就能闹乱这龙宫基地。待食物之计不成,还有一着可以灵活应用的妙棋,那就是杏姑。她找到法王的别墅,眼见杏姑出来,便把文祥等人支开,打算下局精采的残棋。
现在一看杏姑的模样,不似作假,衣红束手无策了。为什么以往得心应手,今天却步步荆棘呢?莫非赛诸葛是假,成功失败全靠命运之神?
法蒂玛做了多年康东布雷的祭司,信徒们丧魂失魄的场面看太多了。她一见衣红无言,便亲切地对杏姑说:“杏姑,来,坐在我身边,我们聊聊。”
杏姑依言坐了过去,她从法蒂玛的眼神中,感染到一股平和温柔的母爱,那是她多年以来无法忘怀的甘霖。她的记忆渐渐鲜明了,由母亲慈爱的容颜转到惊怖的神色,自己衣不蔽体,手中紧紧握着一把红晃晃的尖刀,面前倒着一个人体。
时间变模糊了,她眼前又浮现出一抔黄土,母亲憔悴的眼神,辛勤的双手。自己经常躲在浓密的树丛,看母亲十只手指不断地挖掘那土堆,小坑变成大洞,大洞变成深坑,深得有一天她把自己也埋在里面了。
她还记得,在她刚高及桌面的时候,慈爱的父亲常抱着姐姐,在她身上又咬又啃的,大家笑得非常开心。不懂事的年龄永远堆砌在欢乐中,而欢乐的代价,则是当生理成长后,一种需求的压力,以及对后果的预感错综交织的惶然。
人生是怎么一回事?流不尽的泪水?一代一代延绵不已的痛苦?
不!有一道温暖的清泉,曾经流过她的心田,依稀中,还是因果的延伸,她的生命已经被苦难装满了,容不下任何希望。
为什么?为什么是自己呢?
杏姑回忆之门敞开,立刻感到身心交疲,她一坐下来,就不由自主地倒向法蒂玛怀中。紧接着一股浊气上升,她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如涌泉般滚滚而出。
法蒂玛也曾是天涯沦落人,她感同身受,立刻回到了独木桥畔。普天之下,唯有见识过苦难真面目的人才能体会那种震撼。两种迥然不同的父爱,一种遗传自兽性,一种升华至神性,人只是夹在其中,或浮或沉。
法蒂玛无需做作,她把杏姑紧紧拥在怀中,一边轻轻地摇着,一边哼着一种似歌非歌、似曲非曲的旋律。
这就是天籁,来自自然的讴歌,是所有苦难人赖以洗礼的圣曲。
人心中无非块垒处处,平安的岁月就像无痕的秋水,过去了什么都不会留下。挫折磨练却刻骨铭心,堆砌出一座座高山峻岭,一道道深谷湍流。大自然是生命之母,唯有它能孕育这种情操,抚慰着无助的心灵。
衣红看呆了,她是个强者,脑海中只有攻防、策略、胜利。她们刚刚在史南达手上栽了跟头,那还可以说是非战之罪。这时她还待搜竭枯肠,如何利用文祥的感情,好让杏姑心服口服,把这海底搞个天翻地覆。没想到平素乖巧娴静的法蒂玛,只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让素昧平生的杏姑山洪暴发!
在小丘后面,三位男士也呆住了,一个个不知所措,各有怀想。文祥是五味杂陈,杏姑不记得自己,好极了!应该没有自己的责任了!可是她怎么能够忘掉这种事?难道自己连这一点分量都没有?不对!怎么了?既蒙当局青睐、身负教祖所赋重责,居然这时节还在私情上打转?
左非右惊的是法蒂玛,多日相处,深知她柔情似水,却不知竟有这种魅力。他何尝不是历经困厄,何尝不需要慈母的慰藉。身边就有个包容万有的汪洋,为什么不开怀倾诉,一吐心中的积郁?
风不惧禀性天成,如同自然界中的木石,他除了谨遵师教,不辞不离之外,万缘难动于心。但此情此景对他的震撼简直无可言喻,他以为自己相当了解法蒂玛,法蒂玛就是法蒂玛,一个漂亮的小姑娘,遭遇离奇,人品端正,这就值得他敬佩了。
眼下所见,他感到了另一种至大的力量。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师父那和蔼的慈容,在慈容下蕴含着无比的威严,以及更深一层所孕育的智慧。这是他所向往、努力追求,而且确信不疑的。那么法蒂玛所代表的又是什么?这种感受像水一样,像风一般,就在身边,如果不用心观看、探索,习惯了就一无所觉。老子说:
“上善若水。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
“夫唯不争,故无尤。”
如果没有水,生命从何而生?人是短视的动物,在二十世纪,无止境地浪费水资源,到了新时代,很多良田都变成沙漠。
二十世纪人类的思想行为迹近疯狂,人人循私,事事为己。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人就忽视了她的价值!不仅对水,对人也如此,不论好人坏人,只要功成名就、有权有势,就是众口铄金,万民景仰的偶像!
于是,人世间无视道德伦理,只剩下强权暴力。弱者沦为刍狗,盗贼晋登殿堂。人们张口文明,闭口文化,其实只是时髦的装饰,华丽虚伪。科技经济挂帅,地球上污秽处处,生态荡然。放眼看去,人不过行尸走肉,醉生梦死!
风不惧自命超然,其实只是自我封闭,力求不动于心!这时见到法蒂玛慈悲的胸怀、安祥的态度,他蓦然想起,他最最难忘的不就是禅师祥和的慈容吗?只是当他感到那股威严、再追求最终智慧时,却把菩萨低眉给忘怀了!
风不惧心中一惊!好险!好险!师父说过,自己总是“不够彻底”,见叶就不见树,见树又不见林,见到智慧,却不知道“智慧就是慈悲”!
那一边,衣红更感染了那股慈爱的力量,泪水本是人类共同的语言,是清洗灵魂的法宝。杏姑一哭,衣红眼眶就红了,等杏姑越哭越伤心,法蒂玛的泪珠也泫然欲滴。衣红思前想后,怎么都克制不住,哗然一声,水闸洞开。
她原本对杏姑有一种莫名的厌恶,她当然知道是出于嫉妒,但她总能说服自己,情关都过了的人,已经没有男女之情,既如此,怎么还有嫉妒之心?话虽如此,她每听到杏姑,提到杏姑,想到杏姑,血管中就有一股怒气,那是什么原因呢?
其实她知道为什么,只是没有去想,也不愿去想。因为那种感觉很爽,她可以任意螫文祥一下,见他那种无可奈何的德性,她就像中了奖的孩子,胸中热血奔放,恨不得手舞足蹈一番。她的理性很强,感性却一直被压抑着,难得有这种调剂。所以一有机会她就无法轻易放过,总要恣兴发挥一番。
然而发泄完了,心中又是一阵空虚,就像放了气的皮球,瘪瘪的浑身没劲。左非右点过她,那是本能,一种大自然赋与的生命本能。生命是独占的,要将上游各种泉源的流水,一概注入到低洼的小溪来。
就算顺着生命,小溪也会汇聚成为大河,大河也将溶入汪洋。既然进入汪洋,哪里还有小溪呢?
如果一定要把杏姑排除在“自己”之外,那就会永远停留在生命泉源的阶段。衣红当然明白,所谓修道就是要了解自然的道理,然后奔向自然,融入自然,而不仅仅是把自己局限在生命的源头,停滞不前!
因此,衣红的泪水是忏悔的洪流,她发现一连串的成功令她自大,自大令她骄狂,骄狂令她愚迷,愚迷则变成嫉妒!
法慧禅师曾传授“六祖无相忏悔”,一是愚迷,二是憍诳,三是嫉妒。忏者忏其前愆,悔者悔其后过。自己当年信誓旦旦,以为已经大彻大悟,如今居然禁不住一点考验,一个杏姑就几乎毁了她累世的功业!
三个女人哭得呼天抢地,声震四野,整个基地都为之动容。原本静无一人的湖畔,一时竟然聚集了许多闲杂人等。桃姑、李姑最先赶到,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
普拉格拉和四法王闻声也匆匆赶到湖边。
四法王眼尖,在杏姑之侧,那不是在巴西遇到的衣红与法蒂玛?他立时回头大喝:“快请大哥!对手混进来了!”
衣红道声不妙,忙拍拍法蒂玛,揩干了眼泪,起身一看,男男女女连文祥在内,竟有十多人伫立围观。
四法王抢到衣红面前,冷笑一声,问:“姑娘别来可好?”
衣红难为情地笑笑:“法王见谅,这位姑娘身世堪怜,就算菩萨也会软了心肠。”
四法王反将一军,说:“那姑娘就高抬贵手,放了她吧!”
杏姑是最好的护身符,哪能轻易放了,衣红说:“法王爱说笑!我们姐妹俩许久未见,有扰各位了,还请自便吧!”
四法王不理她,对杏姑说:“杏姑,快回姐姐身边去!”
杏姑正哭得惬意,喉头的呻吟按摩了她紧绷的神经,眼眶中汨汨的清流涤尽了淤积的沉垢,而浑身一股温暖的血脉,令她遁离了这浊恶的世界、无可奈何的人生。她生平没有这么畅快地宣泄过,四法王一出现,天堂顿隐,地狱接踵而至。
杏姑挣出法蒂玛的怀抱,跳将起来,脸色大变,惊问:“我是谁?这些人是谁?”
桃姑连忙跑过来,抱着杏姑哭道:“是姐姐不对!小妹,请原谅我!”
李姑也扑过来,说:“莫怪大姐!是我说错了话!”
杏姑看看走近的普拉格拉,再看看两位姐姐,她又糊涂了:“你们是谁?”
四法王急得跌脚,说:“衣红!你们动了什么手脚?把她变成这样?”
衣红叫屈道:“她变成怎样了?”
四法王指着法蒂玛说:“那一定是你使了巫术,让她丧魂失魄。”
普拉格拉已走到杏姑面前,他笑眯眯地看着杏姑,说:“你们都错了,她只记得我!”杏姑心中惊惧,立刻躲到桃姑身后。
她这一躲,刚好面对湖侧的小土丘。无意间眼光一扫,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浮出云端,充斥天地,掩盖了一切。她睁大眼睛看了又看,天地一片迷蒙,突然轻声说:“是你吗?你也来了?”说罢,身体一软,竟然瘫倒地上。
四法王见普拉格拉越众而出,本已急上加怒,再见杏姑昏倒,却没听到杏姑轻语的心声,更是认定普拉格拉搞鬼。先前和杏姑谈判,普拉格拉强行介入,他已经难以忍受。方才在电脑房又听到普拉格拉那些理论,他更认定这一切都是阴谋。很显然,普拉格拉吃里扒外,处处给他兄弟留难。
在磁场控制下,四法王无法施展法力,他毫不迟疑,从腰间抽出一根丈余长的黑皮鞭,喝声:“大胆!”抖手就向普拉格拉抽去。
普拉格拉也没料到杏姑会昏倒,他正打算俯身搀扶杏姑,这皮鞭却迅若雷电,叭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抽在他的肩背上。
人群中又飞出一人,大喝:“四弟住手!”
这长鞭是沙漠中的响尾蛇皮制成,坚韧若钢。普拉格拉挨了一鞭,顿时衣绽肉裂,方自啊哟一声,立即伏倒就地,痛得爬不起来。
四法王正要抽第二鞭,大法王怒形于色,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哈米!你坏了我的大事了!”
四法王不服,说:“大哥!这是我们之间的私事!他要抢我的女人!”
大法王怒道:“女人!你心中只有女人!除了那根,你还有大脑没有?”
四法王抗声道:“大哥!我们躲在海底,受别人操纵,难道就有出息了?”
大法王勃然变色,用力把四法王往桃姑那边一推:“你给我住口!你有出息!滚到女人堆里去!”
四法王悻悻然走过去,把昏迷不醒的杏姑由桃姑怀里拉过来。桃姑好心说:“王爷休息一下,我会照顾小妹的!”
四法王叱道:“谁要你照顾?给我滚开!”
这头桃姑吓得浑身颤抖,李姑忙过来把姐姐拉开。那边大法王则扶起普拉格拉,见他背上血流如注,连忙施展法力,手心泛出一股淡红血光,堪堪照向普拉格拉身上。
突然,一阵青光闪过,一抹青黑影子翻身跃起,在脱离普拉格拉的躯体后,身形陡变,迎风而长,俨然一个两丈高的巨人。
那巨灵暴喝一声:“竖子狗胆!”
大法王骤吃一惊,收了红光,诧道:“博士!你怎么了?”
巨灵目露凶光,嘿嘿连声:“什么博士不博士?我不过暂时借来住住,没想到你也有这等手段!害得我露了原形!”
大法王到底不是泛泛之辈,闻言立刻跃开数步,哼声道:“何方妖孽?居然骗过了本王的法眼!”
巨灵哈哈大笑,说:“什么芝麻法眼?识相的把这座龙宫献给我,否则本尊一翻脸,立刻将你这片基业化为齑粉。”
大法王冷笑道:“只怕未必!”说毕,手一扬,一道红光已向巨灵头上击去。
巨灵喝道:“好!本尊被禁锢千载,今天正好试试身手!”他猛然一摇,先分一道青光将四法王与杏姑罩住。同时身体像陀螺般快速旋转,一道道青弧光芒,如同庆典中爆发的烟花,直向一干人众射去。
大法王因有特殊设备,在磁场维护下,神通犹在。一见巨灵居然不受磁场影响,足证本领非凡,他神色大变,咄咄连声,施出看家本领,直催红光向巨灵攻去。
文祥等人躲在一旁,最初一直不敢露面。等到情势骤变,他们刚刚现身,杏姑的眼光已直射过来。文祥心神一颤,左非右知道不妙,立刻向风不惧示意,联手将文祥拖开现场,藏在山石之下。这时文祥力疲神伤,只得任他们摆布。
衣红与法蒂玛原在杏姑身后,那巨灵发出的青光不仅罩住了四法王,也成了她们的护身符。光雨袭来,当者立即头破血流,一时喊痛之声震天,狼奔兔走,湖边一片大乱。
大法王发出的红光虽强,在那青色光雨之下,却显得左支右绌。只是巨灵也颇识利害,手掌连摧,青光聚集成束,直向大法王冲去。
四法王被困,急切间只能自保,好在青光并无伤害之意。看看杏姑尚未苏醒,四法王在光团中急呼:“大哥!快放磁通子!”
巨灵发现大法王实力不弱,一时间不能取胜。他知道这里磁场威力强大,这也是他匿身隐迹此处的原因。一听四法王提醒其兄,一不作二不休,钢牙一咬,厉声道:“磁通子?莫非是刚才我那庐舍胡说八道的一些鬼话么?”
大法王也不答话,立刻收了红光,向腰间用力一拍。但闻嗤嗤连声,四下响起唧唧虫鸣,初时只如旷原的秋夜,尚颇悦耳。谁知声音逐渐增强,化为万亿,汇为潮繁,到后来简直刺耳欲聋。
大法王高呼:“大家快把耳朵塞住!”
基地中常有演习,不等法王作声,众人早已抱头掩耳。衣红和左非右等见了也有样学样,除了觉得头皮发麻,全身滚烫之外,倒还忍耐得住。
那巨灵自恃神通,完全没有将这些所谓的科学技术放在心上。所谓天有天道,魔有魔径,道法、科技不过是一体的两面,各有其适,各得其所。他未逃离天庭前,就已透过各种管道,得知当今天下大势。显然电脑城于他不利,一般山野也容易被察觉。只有几处海底与地底的化外之境,最适于长期潜藏。
电脑势力越盛,人间反抗的作用力也相对增强。真理教、自觉会和席克人等不过是冰山的一角,其他力量微弱的,或是混迹正反之间、挣扎在人仙边缘的失落者,无不声气相通、彼此支援。巨灵广布眼线,早就将人间世打听得一清二楚。
经过分析判断,他认为大法王的基地未为电脑当局所知悉,兼以本性属木,最怕金属,有了磁场的保护,对他法力的恢复大有进益。在得知大法王一家的情况后,他就有了决定。绑架若梦虽系一时机缘,但早就是计划中最佳的方案。
当他掳了若梦,还未回巢,就先至碧水山苑的后山,将若梦押入杏姑的灵窍中。能有四法王这号人物替他保护,再也理想不过。
接着他回巢看了看,又到各地安排了一下,就随着法王的人员潜入海底。他既系灵体,只要知道方位,天上地下来去自如。但他知道,最理想是找个合适的庐舍,暂且寄身。选来选去,他看中了普拉格拉博士,暂且隐伏其中。
没想到四法王把杏姑也带来了,更想不到四法王觊觎小姨子,千方百计要弄到手。巨灵的法力神通还未完全复原,大法王无意中把他逐出普拉格拉的身体。更想不到这唧唧的磁振声正来自金属,恰是他的克星。
巨灵感觉到那股震荡渐渐侵蚀他的灵体,不及另作他图,他大喝一声:“好!我跟你们拼了!不将此地荡平,人间是白来一遭!”说罢,他一拍天灵盖,猛听一声沉闷巨响,由地底深处传来。那是他勤练多年的次声波超能大法,专事销熔各种震波。他这一拍,巨响甫出,唧唧之声顿止,四下一片岑寂。众人只觉得情况太不正常,纷纷扬头瞠目,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
这时大法王被磁振所制,这种震波力量强大,无与伦比。他踉跄退了两步,惨叫一声,口吐鲜血,立时昏倒在地。
在此同时,一阵比一阵、一波比一波强大的,由最低频的振荡,到次低频的蜕变,轰轰嗡嗡、忽忽隆隆之声,由远而近、由深而浅,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汹汹而来。
这种次声波的低频,是每百秒、十秒振动一次,对地壳的破坏力量极大。巨灵也是迫不得已,不作此搏命之举,怕也难逃大法王磁力线之害。
整个基地中,除了众人所在之地,约有数公顷区域震动较不明显外,周遭各区的地壳都变得像液体一样,缓慢而不停地上下波动。硕大的玄武岩块纷纷断裂,紧接着碎石崩飞,残崭错立。有些地方喷出白花花的蒸气,其去如矢,其量如潮,蔚为奇观。
这湖约有七八公顷,此时湖水竟然沸沸扬扬,蒸气上腾,浪涛翻滚,不一会云雾氤氲,水面鱼尸飘浮,白花花的激来荡去。
更令人怵目惊心的是,百十公尺之外,在频频断裂下落的石块间,炽热通红的地心熔浆从石隙中如涌泉般,夹着薰人欲呕的硫黄汨汨而出。
一时浓烟密布,红光烛天,燥热难耐。岩块倾轧激碰,爆炸之声此起彼落,时有滔天熔浆,轰隆而起,嗒然而落,溅起红雨阵阵。
近处人们呼儿喊娘,东奔西窜,远处早被熔浆淹没,杳无人声。
刹那之间,这宁静的世外桃源蜕变成无边炼狱。幸存的人拥挤成堆,惊恐战栗,惶惶静待末日的降临。
眼看地壳绽开,大祸即将到临。
“无量寿佛!”但闻一声宏喝,一阵金光闪过,眼前骚乱立止。蓦地一阵清风吹过,大地像铺了一层冰毯,红光顿敛,地火尽熄。
半空中飞下五人,第一位是个道者,鬓须满腮,身披百结叫花衣,右手持着麈尾。身后四人一字排开,一个精悍的瘦子,旁边一个矮若冬瓜的胖子,另外两个有若孪生的弱智儿,一个歪着腿,一个瘸着脚,看上去不伦不类。
那道者飞到巨灵面前,半悬空中,刚好与巨灵相齐。道者说:“大胆妖孽,贫道钱昆,特奉师命来此除你!你由都天宝箓逃出,那是昊天一念之仁,给你自新的生机。可惜你恶性难改,挟持了我若梦师妹,那也是她命中该有此劫。你若不再作恶,贫道也奈你不得,现在你翻动地函,要置千万生灵于死地,此心难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