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末,在美国西岸华盛顿州,有一个叫塔科马的地方。那里北临曲折的海湾,背倚一连串起伏的小山,到处耸立着各种针叶树林,气势雄伟。只可惜全球受到工业废气的毒害,空气中二氧化碳饱和,以致酸雨处处。在生态浩劫下,原本苍翠挺拔的树叶早已枯黄衰败,剩下一丁点生气,正作垂死的挣扎。
连绵蜿曲的山道两旁,在枝密叶稀的荫庇中,参差着一座座白墙红瓦的高级住宅。这些华宅占地广袤,环境优雅,屋主尽是腰缠万贯,有头有脸的高科技新贵。
这个社区对居民有很严格的规定,绝对禁止饲养宠物,而且除了在社区出生的,也不接受十岁以下的孩童。所以宅区安静异常,除了偶闻天籁,耳中一片死寂。
然而长期以来,当地居民常为一种奇特的噪音所干扰。称之为噪音倒也未必恰当,因为那声音颇有节奏,偶有哀怨的旋律夹杂其间。只是闻其音者莫不心情郁闷,食欲不振,间或头痛、作呕,症状不一而足。
这些屋主都受过良好的教育,从事科技企业,又都是社会上知名的人物。因此,他们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认知。有人说是外太空人在此建立了基地,有人认为山势回合,令风声起了共鸣,更有人认为是过度寂静的副作用,众人猜测臆想,莫衷一是。
其中一位电子专家伯明罕坚信是某家孩子在家偷听光碟。本区居民原来就不多,大大小小不过一、两百人,由婴儿到二十岁的孩子,算来算去不会超过二十个。
问题是这些人很少在家,更不要说齐聚一堂查明真相。而且个个重视隐私,谁都不愿明说自己家中情况,伯明罕的理论因而无从证实。
这种现象就这样维持了多年,有些人受不了只好搬走。新来的不论有没有孩子,那噪音依然,一直是社区居民心中的一个大谜。
伯明罕很不服气,他买了一台音波检测器,决心找到原因。他发现那段音波的频率在五千到五万之间,属于高音的范围,正好是人类听觉的极限。
再进一步寻找音源,这才瓦解了伯明罕的信念。如果说没有音源,那是绝不可能的事。问题在处处是音源,那个噪音来自这个社区的每一个角落!
一位在石油公司任职的地质学家又有了新理论,他认为音源在地底!
伯明罕是个死心眼,他把从这个山区各处收集到的声音,以音量为对象,画了一个等高线图。在此图中,音量较大而等高线最密集之处,是朱博士家游泳池的下方。
朱博士来自中国,他拥有多项发明专利、三家上市的高科技公司。朱太太是美国人,当年华盛顿大学着名的啦啦队长,结婚不久,这对夫妻就搬进社区。
朱太太一来,就对那个噪音烦恼不已,妙的是朱博士耳背,一点都听不到。夫妇为此勃溪时生,互相叫骂,反而扰得四邻六神不安。
伯明罕造访朱博士,向他说明前后情形,并建议把游泳池挖开,查个究竟。
朱博士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哪知动工之后越挖越广,不仅是游泳池,连整个地基都挖开了!朱博士的新居完全被破坏,无法住人。好在伯明罕单身独居,空室颇多,这事又因他而起,便拨了一间主卧室,让朱博士夫妇暂时安身。
在工地现场,挖地工程积极进行,越挖那音量越大,振荡点也越集中。
尽管朱博士工作忙碌,对这件事却饶有兴趣,主动提出要负担一应财务开支。奇的是朱太太的态度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虽寄居人下,反倒对新环境赞不绝口,也力主继续挖掘。于是开挖工程坚持下去,一挖就挖了半年,结果挖了一个一百公尺见方,深达五十公尺的大洞。
音源终于找到了,是一尊印地安人石像,上面还刻有文字。伯明罕找了印地安文字专家译出来一看,上面写着:
“这位是伟大的黑鹰!
“我们不朽的族长,
“黑鹰告诉我们,
“我们伟大的祖先把土地保存得很好,
“然后用血染红了送给皮肤白白的人。
“皮肤白白的人会把土地弄得很糟,
“然后他们的子孙就会走掉。
“当太阳不再明亮的日子,
“兀鹰会在金星飞翔。
“………(字迹不清)
“………太阳出现在灰狼的日子,
“………”
经过考证,专家认为这应该是一百年前左右,印地安人埋藏的石像。如果卖到古物市场,可值五百万美元,再若公开拍卖,可叫价二百到一千万。他们甚至建议继续挖掘下去,一定还有更多值钱的古物。
朱博士把这些专家送走了,他的公司一个月就可以赚一千万,何必这样辛苦的在自家挖洞?伯明罕也不关心古物,他只想知道为什么这个石像会发出噪音?现在挖出来了,他更想明白为什么噪音又停止了?朱太太感到两个男人都满足,她当然也快乐无比。
石像发出噪音的原因其实很简单,首先,石像中有石英成分,受重压之际会产生“压电现象”。更重要的成因是水,朱博士家那座游泳池只是装饰门面的,水永远是满的,从来没人使用,所以也疏于保养。不断漏水之余,久而久之,水便渗入地中。附近电缆受潮漏电,电流加上不同振幅的石英振荡,便发出了各种噪音。
朱博士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他关心的是重建家园,等伯明罕把谜题解开了,朱博士价值数百万的新居也落成了。那个伟大的黑鹰预知一切,却没想到他苦口婆心的诤言,并未引起这些知识分子的注意。
这件事落幕了,然而余音犹存,在一九九五年,一个太阳出现在天狼星附近的日子,朱博士一举得子,取名为朱仁。
朱太太是美国人,所以朱仁虽然看上去完全与黄皮肤、黑眼珠、扁鼻子扯不上关系,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只是孩子一天天长大,不但越来越不像朱博士,反倒是越来越像金发碧眼的伯明罕伯伯!
朱博士一看到孩子就想起那尊石像,由石像又想到开掘的光景,由此再想到老婆当时的态度,他这才恍然大悟,暴跳如雷。
于是夫妇展开了是与不是,知与不知的消耗战,感情破裂了,但是面子还要维持。这时已经到了新世纪,美国只为贵族服务的高科技走到尽头,赚钱变得非常艰辛。朱博士舍不得这片价值千万的基业,朱太太更在律师的忠告下,不愿放弃任何可能分到的财物。于是战争持续下去。
夫妻反目,苦的是夹在中间的小朱仁,他浑身有用不完的精力,整天追赶跑跳蹦,动个不停。父亲不喜欢他,母亲又忙于制造另一个“贝比”。从小,在走马换将一样的“贝比色特”(baby-sitter)之间,再有各式“妹德”(maid ),由黑佣、菲佣、墨佣到中佣,他倒是学会了不少方言。只是他一直搞不清楚,自己明明是个金发碧眼的白种人,却有个中国人的名字!
终于在十岁那年,朱仁和几个跷家的孩子跳上一部偷来的跑车,投奔自由了!
美国名副其实是个民主自由的天堂,只是在这个天堂中,由金字塔顶到沙漠地基,其间层层级级,一目了然,真正享受到天堂滋味的只是极少数。
在非洲尼罗河东岸,一片广大的平原上,耸立着无数个大大小小的金字塔。其中最大的是第四王朝古夫王(Khufu )的陵墓,塔身高达一百四十六公尺,基底每边长二百三十公尺,总计用了超过二百万以上的石灰石块,正前方还有一座人面狮身雕像,据估是十万个工人二十年的工作量。金字塔每年吸引了全世界数百万的观光客,游客无情地践踏着地上的碎石,虔诚而恭谨地仰瞻着它迷人的风采。
有诗人说过:
“啊!
“看那金色光芒闪耀,
“看那白云轻偎,
“看那锥形的塔尖,
“看那人类文明的结晶。
“金字塔啊!
“您是观念与技术的先驱,
“您是通往天堂的捷径,
“您是财富与力量的象征,
“您是人人梦想的仙境。
“金字塔啊!
“我以无上崇高的敬意,
“献上无比谦卑的心情,
“让我抛弃一切,
“让我拜倒在您的塔前。
“啊!
“……
“……
参观金字塔的人第一眼总是看到塔尖,那高高在上,摩云迎风的气慨,在在令人觉得“有为者当若是”!等到接近塔底,人人更是敬而畏之,要看全貌就不得不企足而立,抬起头来,仰瞻心仪。
美国梦,梦若是。果真有人要爬到塔顶,当然欢迎一试。但每年几百万人流连忘返,究竟有几个人真爬上去了?当然有!而摔落下地、骨碎韧折的比比皆是。媒体、影像只顾那高高在上的宠儿,地上的枯骨,又有谁看它一眼了?
于是,看来看去永远是那几个人,人人看得心痒难搔,越搔越痒!
要做天堂的真正公民,必须具备几个条件,一是皮白,二是心贪,三是财多。物以类聚,人比心机。只要皮白心贪,保证财源滚滚,要想推却也很难。
当资源丰富,人类刚由贫困中挣扎出来时,天堂中遍地黄金,随处是蜜。虽然强者占了先机,后进者仍有一席之地。只惜物极必反,当资源消耗殆尽,环境破坏,经济力量开始下滑,财多就成了一大难题。
这和当年法老王建造金字塔的原理同出一辙,最初这片平原上小丘处处,建塔时可以利用山势,石块由丘下搭起,一层一层很容易堆到高处。等塔建成了再移去小丘,把地铲平,这才能显出金字塔的巍峨壮观。
一座座金字塔建起来了,山丘逐渐铲平,以致面积越建越小,小到只剩下遍地碎石和砂粒,永远供人践踏。那满地砂砾可能也曾是金字塔的一部分,如今空在金字塔边,只能望尖兴叹,永生做其金字塔的美梦。
金字塔的工程是伟大的,金字塔的价值永存不朽,可是有谁知道,又有谁在意,当尘沙飞扬时,那些砂粒的辛酸和苦楚?
这种事罄竹难书,不仅是小小的朱仁,美国有一百多万逃家儿童。也不仅儿童,更有上千万基于各种原因流离失所的人,无不在自由平等的洗礼下,每天仰望着摩天大楼,却生活在排水沟、地下道中,不见天日。
美国不是人人向往的天堂吗?怎么会有这种事?
基督教义说得非常明确,上天堂唯一的条件是对主的信念。既然主在心中,而且是在自己心中,人只要相信自己心中的主,就等于是天堂的居民。那么,人为什么不专心一志膜拜自己的主呢?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更重要的呢?
自由民主是人间的护身符,自由到连上帝身旁的天使都会出走变成魔鬼。父母忙于维护自己的自由,无知无识的儿童呢?能力不足、无财无势的低层百姓呢?更何况在上个世纪,美国呼风唤雨成习,等国势一衰,债台高筑,经济崩盘,失业率暴增。天堂的围墙瞬间被推倒,养尊处优的天堂人怎么承受得了?
总之,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还没有完全倾圮的天堂中,朱仁和这些可怜虫还可以找垃圾维生,以偷窃骗抢、卖淫贩毒度日。就像蟑螂老鼠,只要逃得过杀虫剂、灭鼠灵的屠害,倒也活得肥肥胖胖的,而且无处不在。
一晃就是十年,朱仁早就不记得自己是谁,在别人眼中,他只是山姆。这十年之中,山姆生存在每一个可能的阴暗角落,废车里、屋檐下是临时的落脚处,而绝大部分的时间都消磨在感化院和各地的监牢里。
现在的山姆已非昔日吴下阿蒙,以道上流行的口语来说,他已是黑道黑带七段,还差一点点,就到了大哥级的顶峰。
他最在行的是偷窃,他偷了十年,还没有失风过。窝囊的是他酗酒,在牢中进进出出,无一次不是因为喝得酩酊大醉,醒过来却变天了。
其实倒不是他妙手空空已达化境,精的是他懂得到哪里去偷,偷些什么。那是一位老前辈传授给他的法门:要偷就偷教堂,只偷奉献箱中的小额现钞。而且同一类教堂每年只能下手一次,如果被逮到,不要逃,赶快跪下祈祷、忏悔。
这个方法确实有效,他总共被逮过七次,有三次被揍得体无完肤,另外四次却享受了一顿精美大餐,和帝王一样豪华的沐浴。
不论从哪个角度讲,山姆算得上是一个有头有脸的青年。金发碧眼,身材适中,一身合体的西装,配上正点的发型。口袋里有印就的名片,是一个网络公司的业务经理,专事各种货品采购。
这一天,他跳上一列运货火车,来到一个都市。他识字不多,根本不知道这里与那里,只是漫无目的地,随风飘扬。
奇怪的是,一下火车,他竟然对这里的道路有一点印象,是什么时候来过的?他怎么都想不起来,管他,先找个地方休息再说!
在火车上睡得够久了,想要再入睡不是那么容易,而身上只剩下二十多块,买酒喝是不够的,尤其要喝得迷迷糊糊,把自己忘掉,那可差得太远了。
他早有经验,天下的教堂无一不是立于人气最旺的地方。他也听说过,东方的寺庙都建在人烟不至的深山里,那简直不可思议。一定是有位“老前辈”教出了很多东方弟子,寺庙被偷怕了,不得不搬到山上去。
他走进一个社区探哨,非常中意,那里有间教堂,格局是四星级,奉献箱里大概有四百多块。更理想的是离教堂不远处就有间酒吧,工作完了正好娱乐!再说这里的天气比较冷,晚上睡觉很麻烦,不如找间“临时旅馆”,进牢房也能躲躲风寒。
一切如愿,果然进帐四百,喝了两百,醉得大脚踩小脚,东倒西歪。基于职业水平,山姆头脑清楚得很,要玩就玩得痛快一点,玩出风格出来。反正牢门一关,二十四小时的代价还可换来免费的食宿。
他想找个女孩子玩玩,这也是老前辈教授的绝活:千万不要碰嫩的,最好先偷驾驶证件看看(现金一定要还回去,因财色有别);再就是别找中年以上的,否则脱不了手,除非是想退休,找个长期饭票(黑带上段的很少这么没出息)。
美国女孩子很容易上,因为她们争取女权毫不后人。她们最不能受激,只要问:你敢吗?会吗?能吗?女孩子就会使出浑身解数,证明她们又敢!又会!又能!
当他正在物色“代马”的时候,在污浊的空气中,昏昏黄黄的街灯下,有一栋奇特的建筑突然跃入眼帘。
那房子像是画出来的,各式各样的颜色刺眼欲花。房屋四角都向上翘,好像圣诞树一样,可以挂上给孩子们的礼物。最奇的是门前挂了几个气球,里面还会放光。球上画着一些图不像图,字不像字(这点山姆还很自谦,他只是存疑,虽然他本来就不识字,但是这些字更不像他所不认识的字),他猜这是一家中国餐馆。
正当山姆直着看、横着看,看不出一点名堂的时候,从里面走出一个中年人。那人头上戴着一顶怪帽子,身上花花绿绿,还有闪光的玩意,脚上的鞋不似鞋,袜不似袜。这人说:“兄弟,进来坐坐。”
山姆以为他在叫别人,回头一看,空无人影。
山姆醉眼惺忪:“你叫我吗?”
那人笑容可掬,用夹生的英语说:“不错!我知道你家庭不幸,前半生飘零颠沛,满肚子苦水无处吐。那是因为木星冲撞了土星,当有这些灾难。不过你该翻身了,我难得出来,却一眼就看到你!我能为你转运,保证你发财升官!”
山姆清醒了一点,他认为对方也喝醉了:“你在说我吗?”
那人说:“当然是你,我还可以透露更多。”
山姆问:“说多少没关系,有没有酒给我喝?”
那人连说:“有酒!有酒!要喝多少都可以!”
山姆大喜,说:“那就走。”
那人手一伸,说:“请!”
山姆问:“这不像中国餐馆呀,是不是中国酒吧?”
那人说:“不!这是万法寺!”
山姆不懂:“什么?”
那人解释说:“是秦教堂!”
山姆终于了解了,暗道声惭愧,原来是衣食父母:“好极了!好极了!”他放心地跨进那所中国教堂。
他出入过无数教堂,知道各种教堂的格局、布置,当然纯粹是为了工作方便。眼前最重要的是先摸清门户,不要临时逃进厕所,那就臭不可闻了。
偏偏这间什么秦教堂与他以往所知的完全不同,没有开敞的讲道场所,也没有明亮的走廊大厅。一进门来,阴阴暗暗的气氛就像走入午夜的坟场,令人汗毛直竖。
这里是个统间,有如老式的工厂,几根柱子直撑到屋顶,连个天花板都没有。山姆看了非常欢喜,梁上黑黝黝的容易藏身,居高观察下面的动静也一览无遗。至少今夜不必找警察大人的麻烦了,那些笔录、问话实在令他烦心。
地面上有几张矮得不能坐人的垫子,这倒像嬉皮、雅皮士的客厅。正中央有个高脚大锅,锅下无火,锅里却不断的冒烟。
大锅的后方有一个长桌,上面摆了不少水果,看得山姆食指大动。更引他注目的,是那个压克力箱子,很不幸,里面只有几张零钞。不过行家很清楚,奉献金的多少全在教堂的规模,而不是这小小的箱子。
桌子后面是一个大柜子,里面放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像。人像上面还插着一大堆旗子,好戏就在这里!那些人像的脖子上,麻麻密密地挂着一串串金晃晃的牌子、链子,起码够他醉上一年!
山姆见多识广,他目光一扫,就像数位相机一样,全部录入大脑的资料库中。这种多年难得一见的大买卖,他是一点马脚都不会露出来的。
那人领着山姆走过大厅,进入后间一个豪华的会客室。这室中金壁辉煌,挂满了各式金牌,金光耀眼,令人眯目难睁。真正令山姆惊奇的是一尊半人高的象牙雕像,项上有个项圈,圈中有颗很不起眼的红色石头,却是价值百万的红宝石!山姆到底年轻,这时心脏猛烈跳了一下,显然这不是黑带应有的风范!
在软软绵绵的沙发上,那人让了坐,立刻有人送上清茶。那人开口说:“我知道你是什么人,用我们中国人的话说,我有神通,所以我知道。”
“我是什么人?”
“同道人!”
山姆不懂他在说什么,他在思索晚上藏在哪里最好。梁上最安全,柜子里也可以,但是哪里能和这个沙发相比呢?他用屁股试了又试,这一辈子,不!应该说是半辈子,至少,打从他逃家的那天开始,就没有这样舒适过。
但是,不必是先知他也知道,如果把这个人应付好,说不定……啊!对方在等他回话,他忙说:“很好!很好!”
那人发觉鱼饵无效,便再换一招,问:“你叫什么名字?”
“山姆。”
“山姆什么?”
“山姆.朱。”山姆应付警察的经验又用上了,他立刻递上名片:“我做网络服务,到处找合适的产品。”
那人惊讶地说:“啊,你有个中国人的姓?”
山姆听多了,笑着说:“这是印地安人的姓。”
“对了,印地安人来自中国。”
“是么?”
“我是本寺的主持,你可称我通天法师。”
山姆起身,与法师握握手:“通天法师,你好。”
法师问:“你做什么网络服务?”
“名片上有我们公司的网站名,上网就可以查到。我们供应点对点服务,只要你入会,不出家门就可以买到任何东西,任何东西。”山姆侃侃而谈。
事实上这也是老前辈所教的道行之一,称做身分掩护。因为这种虚拟的公司每年只要花八十元美金,买一个网页就够了。自从上世纪末网络发烧以来,迄今登记的网域名已近百亿。其中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空头的,谁管得了那么多?
“生意好吗?”
“我只负责采购,反正有薪水拿,有酒喝就好。”山姆把酒字说得特重,他斜靠在沙发上,在柔软的海绵中,下陷的身体蜷曲得像只虾米。他一直在琢磨,晚上如果酒喝足了,睡在这里,应该盖什么才好。
法师仔细观察山姆,这个年青人很值得利用。是正宗白人,家教很差,虽在社会混了很久,看他的坐相,还稚嫩得很,这种人一定逃不出自己的掌心。
法师一拍掌,从后间出来一位东方姑娘。法师问山姆说:“你要喝什么?”
“伯本。”山姆说。
姑娘返身盛了一杯出来,酒深只达一寸。山姆看看,眉头一皱,法师马上对姑娘说:“整瓶都拿来。”
山姆高兴得一巴掌拍在法师膝盖上,说:“你比我见过的那些家伙上路多了,我以后会常来。”
法师颇为高兴,便问:“你家在哪里?”
山姆又将应付警察的那一套搬出来:“我家在佛罗里达,父亲在卡达钻探石油,母亲在秘鲁的利马大学做教授。”万一警察真的要查,他也不在乎,反正也不过是混上几天,混得成混不成,自己在哪里都一样。
法师又问:“你在西雅图没有亲戚吗?”
“西雅图?”山姆吓了一跳,怎么会问这个?
“是的,西雅图。”
“我现在在哪里?”
“西雅图。”
山姆连连摇头,他生平最大的恶梦便是这个地方,还有这鬼地方的一切。
“生意好吗?”
“今天还不错。”
“是呀,我一看你就知道,你有金星正命,大发大利。”
“好极了。”山姆心想,我也看得出你有破财命。
“你晚上打算住哪里?”法师见年轻人对命运兴趣不大,只好找下台阶。
“青年中心。”青年中心八人共一间房,二十块钱一天。这原是用来对付警察的台词,一开口就溜出来了。
法师慷慨地说:“这样吧,这里是我的道场,如果你愿意可以住这里,管吃管住。如果你想发财也有机会,你先住下来,我们慢慢再谈,好吧?”
当然好,好得不能想像!晚上先从哪里下手呢?
一瓶酒三两杯就见底了,法师很满意,朱仁更是满意得飘然若仙。法师带他到后院一间双人客房,那里已住了一位衣冠楚楚的美国青年戈尔。法师吩咐两人暂且同住一晚后,便自行去了。
“你是怎么来的?”戈尔掩着鼻子打量山姆。
“他叫我来的。”
“你不觉得这里很怪异吗?”
山姆警觉起来,道上人第一条,就是不能说真话!他漫不经心地说:“中国教堂不都是这样吗?”
“他有没有对你说?因为木星冲撞了土星,所以会有这些灾难。而且他能为你转运,保证你发财升官!”
“不记得了,好像这么说的。”
“他有没有说他是先知?”
“什么先知?”
“先知呀,圣经上的先知呀!”
“先知又怎样?”
“先知应该知道所有的事情呀!”
“什么所有的事情?”在山姆的世界中,生存是偷骗抢夺,生活只有吃喝玩乐,这些他都知道,却不知道还有别的事情。
“所有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山姆吓了一跳,是不是包括今晚的节目?“包括今天晚上和明天的事吗?”
“当然。”
“可能吗?”
“当然可能,我曾经见过。不过有人说这位法师很灵,而且头上会放光。”
“头上放光?”
“是的!”
“是不是头上装了灯泡?”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还能灵魂出窍。”
“灵魂出窍?这是什么玩意?”
“不过,我认为他在吹牛。”
“是吗?”山姆放心了些。
“是的,我可以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那是骗人的。”
“怎么证明?”
“他本来说给我一人一间房,现在你又来了。”
山姆耸耸肩,说:“我只休息一会,夜深了就走。”
“这么晚了你到哪里去?”
山姆懒得理他,头脑昏昏的,很爽,他一头倒下来,睡着了。
半夜醒来,山姆精神奕奕,另一张牀上,戈尔正在吹口哨、打呼噜。山姆从窗户看出去,各处灯光都熄了,院子里黑沉沉的,到处一片宁静。
他正要开门,想起戈尔的荷包,毫不客气顺手便揣进口袋里。
他先到会客室,轻轻松松就摘下那颗红宝石,放在嘴里咬了咬,是假的!糟!金牌呢?他又潜进前面那个“厂房”,那些幢幢黑影早已司空见惯,反倒是桌上两根大红蜡蠋让人刺眼。他趋近一看,好办,只是两个灯泡,一扭开关就熄了。
惯贼之所惯者,正是那像红外线般的眼睛,能在暗中视物。他一点都不迟疑,快步走到大柜前,摘下金牌,用舌头一舐,货真价实!他心花怒放,一百多面牌子,少说也有十来斤重!若能卖个好价钱,先去夏威夷玩一趟!
突然门外有人叫喊,山姆所有能理解的语言都不管用,他知道一定是事情败露了。他一猱身,按照第三套计划,往梁上爬去。麻烦的是这十多斤额外的重量,让他费了不少工夫,这才平躺在横梁上,一任下面兵马纷纷。
一会儿有人进来了,一边嚷着一边开灯。接着听到一声惊叫,于是有人跑出去,有人赶进来。人越来越多,嘈杂声也越来越大。
最后,警笛像一个女鬼嚎哭,尖锐的嗓门让山姆不禁怀疑起来。老前辈不是说过,而且自己也屡次实证过,教堂的人不会跟警察打交道的?
警察来了也有好处,至少山姆听懂了下面在喊什么了。
“丢了东西没有?”显然是警察的声音。
“信徒们奉献的金牌都不见了。”有人说。
“一定是那个老美!”是法师的声音。
“哪个老美?”
“那个金发的。”
“不要先下结论,我们查查看。”可能是警察,是女性,声音很优美。
“一定是,中国人不敢熄掉神坛前的长命灯。”
“小偷嘛,管你什么灯?”
“关了那个灯会倒霉的。”
“没饭吃才真倒霉,要偷金牌就得关。”
“不!中国人不敢偷!”
“为什么?”
“因为我有神通,他们怕我。”
“你既然有神通,小偷怎么偷得走?”
“我的神通只能对付中国人,对美国人无效!”
“那你来美国干什么?”那位女警问。
“在中国,政府指控我们,说我们是邪教。”
“你们是吗?”
“当然不是,我是如来佛的师父,是地球的创造者!比佛教还要佛教!比科学更加科学!怎么会是邪教?”那法师义正辞严,大声反驳。
“你在这里有信徒吗?”
“多得很!而且我的徒弟都有钱有势,有些是博士,有些是大企业的老板!不信我可以拿相片给你看!”
这样直闹了个把钟头,人们才渐渐散去。
山姆睡到凌晨,是时候了,据科学家分析,这是人活动能力最低的时刻。对一个惯窃而言,这才是他们最理想的作业时间。
金牌实在太重了,山姆找了一个角落,掀起屋瓦,把部分金牌藏在瓦下。身上还有个顺手偷来的皮夹,看看里面有几百块现金,几张电子信用卡和一张便条。他颇知未雨绸缪之道,原封不动的放在金牌下面。
山姆心情愉快,步伐轻松,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走出了这可爱的社区。
不料刚转出街角,一部黑白色间杂的警车就停在那里。
一位女警官从车内伸出头来,问山姆道:“嗨!这么早,你到哪里去?”
山姆久经大敌,见怪不怪,说:“嗨!睡不着,起来走走。”
“你住哪里?”
“后面那条街。”山姆往后头指指。
“几号?”
“一号。”大号码难说,一号准有。
“那你姓约瑟夫罗?”
“是的。”
说着,另一位警官在他身后出现:“小伙子别慌!站住别动!”
山姆知道大势已去,乖乖地双手顶着头,坐进警车。
人赃俱获,只是金牌少了,皮夹也没有搜到。山姆抵死不招,他拿的就这么多,躲了一个晚上,一出来就被逮住了,怎能怪他?
警局做了笔录,又上网连线,查遍全国也没有山姆偷窃的前科,酗酒的记录可是洋洋大观。那位女警对他颇感同情,一直追问他的家人。山姆已经知道这里便是他的老家,干脆说了实话,十年前就离家出走,住在哪里却是一无所知。
女警便给他做了基因比对,查到伯明罕,由伯明罕处才知道这个少年居然是当地大亨,杰瑞朱的儿子!
自从儿子失踪后,朱博士已与妻子离婚,讨了一个中国老婆,专做中国生意。随着大势所趋,中国经济力量跃升为世界第一,杰瑞朱也咸鱼翻身,成为当地的名人。
杰瑞朱得知儿子朱仁回来了,还被控窃盗罪,这于面子上太也难堪。便请了当地最着名的律师,赔上一笔可观的偿金,把朱仁接回家中。
朱太太早知杰瑞前妻的事情,加上二人始终没有子息,便视朱仁为己出。为了根治他酗酒的恶习,光是戒酒就花了半年多。又为了弥补他失学之苦,特为他请来家教,从头补习。这时英文的风光过了,汉语汉字成为世界上最时髦的语文。尤其是一种概念基因教学法,一般人不出三年,就能得到相当于过去大学毕业的中文程度。
五年过去了,朱仁的酒瘾戒了,每天学这学那虽然痛苦不堪,大致上还比他流浪的日子愉快多了。其实这种日子对他而言好坏参半,花钱不愁,生活优裕,人人对他恭恭敬敬,不必像蟑螂一样见光就逃。但是坏的一面,处处受到社会地位的压力,一举一动都让他极不自在,又觉得还是那种无拘无束的日子好些。
他常问自己,这种麻雀变凤凰的故事,为什么没有给他带来无上的快乐呢?是不是自己麻痹了?或是心理反常?他总是觉得一切非常平淡,每天都可以知道明天如何,不像那段流浪的日子,朝不保夕,生活充满了刺激紧张。不论是物质或心理上,经常在极端的张力下,而突如其来的解脱,总会产生澎湃的高潮。
一天夜里,他实在忍受不了,驾着红色“法拉弟”,以百哩的高速,任性地四处游荡。他忘不了当他想尽办法力求一饱时,那种渴切的心情。也忘不了那些苦命伴侣,虽然头脑不清,行为怪异,但彼此无不坦然真诚的相处。
现在,他家居豪华,出入威风,要什么有什么,心中却是一片空虚,永远无法满足。再看身边的朋友,一张张的嘴脸宛似嘉年华会上的面具,随时可以换一副。过去他常挨骂挨揍,那好像是生活中的一部分,过去就没事了。而今,各种甜言蜜语把他捧到天上,背后是是非非闲言不断,令他不知如何是好。
他知道自己的生父是伯明罕,可是那伯明罕就像个小丑,每次出现在眼前都要耍宝,插科打诨一番,好像不这样就要得罪人。母亲对自己不错,比生母还要关爱,可是那种中国人传统的拘束,早把人与人分隔在两个世界里。
至于父亲,他更是又爱又恨,矛盾重重。他还记得儿时父母吵架时,父亲左一句杂种,右一句婊子的,这些字眼现在对他已经不具意义。但两个大人间那种凶恶暴烈的态度,不是丢盘子摔杯子,就是互相扭打,往往惊心动魄,永生悬挂在梦魂间。
每当朱仁想到这些,他就怀念起烈酒在胃壁中燃烧、在血管中奔流的感觉。大脑浑浑沌沌的,他抬头一看,竟然游到当初被捕的那条街上来了。往右弯去就是那座奇特的教堂,现在他已经知道,这是中国近年崛起的一个新兴教派的会场。
对了,那些金牌呢?是不是还静静地躺在瓦下?他一时好奇心起,很久没有重施故技了,那种提心吊胆,戒慎戒惧的感受,是不是还一模一样呢?
怕什么?以当今的身价,谁会把他当作小偷?如果出了问题,了不起慷慨捐囊,送他们一百枚不就打发了?
朱仁把车泊好,先在车中假寐。甫至午夜,他一紧身上装束,蹑步潜入大厅。这里改变很大,新建了很多房子,一层接一层,几乎让他迷了路。好在厅内一切依然,只是金牌更多,大柜也上了锁,而且加装了警报器。
如今朱仁身手虽然略逊当年,那圆柱还难不倒他。三两下上得梁来,掀瓦一看,喜得心花怒放,那种感觉如新,让他百骸疏通,几乎叫出声来。
他把赃物包妥了,回到车中,人不知鬼不觉,亿万富翁的继承人又偷了几百美金的小零头!他真想大声呼喊,让全世界都知道,金钱又算什么?
的确,回到车里,心情一平静下来,他对金牌已毫无兴趣了。怎么办?丢掉?不!拿去救济那些睡在水沟里的可怜虫吧!
倒是那个皮夹中的纸条让他大感兴趣,今非昔比,应该看得懂纸上写的是什么了。会不会是重要的文件,因自己而耽搁了?还害得一个超大型的国际公司破产了?再不然是美女的情书,或者是国家机密、商业信息?
朱仁急急忙忙打开一看,原来是一份手绘的地图,上方有一行潦草的字迹:想要追求真理吗?
这算什么?什么真理?人间有真理吗?居然还有人想追求它?
朱仁把金牌和皮夹等贵重物丢在一个干涸的下水道出口处,他保留了那张地图,他想知道图上画的是哪里,与真理有什么关系。
第二天,杰瑞朱一用完早餐就走了。朱太太见朱仁若有所思,问道:“你有什么心事吗?不要见外,可以告诉我。”
朱仁抬头就问:“什么叫真理?”
谁知朱太太听了非常高兴,说:“真理就是真正的道理。”
“有真正的道理吗?”
“当然有。”
“可以找到吗?”
朱太太说:“真理不是某个东西,只能说懂不懂,没有办法找的。”
朱仁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问:“可以追求吗?”
“当然可以,可是追求真理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一般人做不到。”
“什么人做得到?”
“要有莫大的智慧和坚强的毅力。”
“为什么有人想追求真理?”
“很难说,怎么?你想追求真理?”
“啊,不是,我只是问问。我连功课都做不完,还追求什么真理?”
“不能这样说,其实读书就是追求真理的第一步。”
“那我已经在追求真理罗?”
“可以这样说,但也不尽然。”
“为什么?”
“追求真理是要付出代价的。”
“什么代价?”
“很难说,连生命都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