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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小和 当前章节:1142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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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夫俗子(一)

元瑞十三年六月十七,夜,雨。

那一夜,对於我和烟雨庄,都是一个不愿再去回想的夜晚。

烟雨庄之所以名震江湖,一是庄主言靖一手烟云掌的功夫独步江湖,二是烟雨庄有一件镇庄之宝,蓝凉剑的剑鞘──玉暖。

传说蓝凉与玉暖相辅相成,蓝凉寒气逼人,且削铁如泥,玉暖温润和煦,却坚不可摧。而除其本身就具有宝物的价值之外,一旦二者合而为一,更是会成为开启某物的钥匙。

没有任何人知道这所谓钥匙的使用方式,却有无数的人为之疯狂。

前朝宝藏?武功秘笈?事实如何,其实并不重要,每个人的脑子里都有各自的想法,各自的盼望,如今这个混乱的世道,一旦沾上了宝藏相关的东西,就已足够让人趋之若鹜了。

奈何蓝凉剑失传已久,其形迹已不可考,而玉暖则是由烟雨庄守护著不允许外人接近,祖辈传承下来已有多年。

谁也不曾想到,被烟雨庄守护了数百年之久玉暖,会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在这个夜里猛的失去了。而更让烟雨庄无法承受的是,一同被贼人偷去的还有庄主言靖耗费二十年心血钻研出来的,烟云掌掌谱。

* * * * * * *

我僵直著身体跪在庭前的台阶下,豆大的雨劈里啪啦的砸在身上,顷刻间便湿透了衣衫。

左腹的伤口还是往外浸著血,不过已经不再疼痛了,也不知道那贼人使的是什麽剑法,除了开初那一小会儿的剧痛之後,痛楚竟慢慢的褪去了,取而代之的,却是极致的冷。

我浑身打著颤,双膝几乎就要支撑不住摇晃的身体。

「第三条,庄内人员如若做出损害烟雨庄利益的行为,将根据受损的程度……决定惩罚方式,」管家徐叔捧著父亲写的规矩册子,吞吞吐吐的念著,「罪责重大者,需受……并逐出庄外……」

「徐管家,这法规可是严肃的东西,」台阶上一位贵妇打扮的女子语带讽刺的道,「念得这麽不清不楚的,可不太好啊。」

此人是烟雨庄的二夫人,我弟弟言寒天的亲身母亲,我的二娘。

「二夫人……这,这……」徐叔有些犹豫,显然不太想再念。

「徐管家,念。」说话的是贵妇身侧一位面带威严的男子,他便是我的父亲,烟雨庄庄主言靖。

「……是,庄主,」徐叔应了一声,只好重新念道,「罪责重大者,需受棍责百次,并逐出庄外,生死……生死各安天命。」

念到这里,徐叔终於忍不住冲言靖道,「老爷,使不得的,大少爷伤的这麽重,他哪里撑得住啊!」

「撑不住也得撑著,谁让他胆子肥成这样,」二娘说著又移到爹的身侧道,「老爷,我早就跟您说过了,这外人啊,始终就是外人,哪能比得上身上淌著您血的人啊,这有的时候,人还比不上狗呢,狗养了十年还知道替您守守门,这人吧,您给他吃好的喝好的,指不定哪天就吃里爬外的做点什麽龌龊事了。」

「二娘……」我这刑责死活是逃不过的了,您这又是何苦。

「住嘴,谁是你二娘,」听到我叫她,二娘怒斥道,「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野种,还真把自己当烟雨庄的大少爷了。」

「……」

骂完二娘又朝爹倚了过去道:「老爷你还让他带著寒天,寒天年纪这麽轻,这人又这麽恶毒,也不知道寒天跟著他这两年吃了多少苦呢。」话声未落,竟还从袖里掏出手绢抹起了眼泪。

这一转眼的,我竟已成了穷凶极恶,虐待幼弟的人了,真是,唱大戏也没这麽精彩的,我在心底苦哈哈的笑。

二娘,我从不曾想到,您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你可知平日里我替寒天挡了多少灾,担了多少事,若我不是视寒天如亲弟,又怎会……又怎会替他顶下这样滔天的罪过。

说起来,待我死了之後,寒天会不会做不好事情呢,他平时就总是迷迷糊糊的样子……我竟开始担心起来,不过就算他还是孩子,也终究是要长大的,等到磨难多了,自然也就能长长男子汉了吧。

这麽一想,我的离去对他来说,竟然还是好事了。

「行了,」爹打断了二娘的话,「寒江是什麽样的人,我看的清楚。」

「老爷~」二娘依然有些不满,不过善於察言观色的她,倒是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便老实的退到了後方。

雨势越发的大了,溅起来的水花足有两寸,我努力把注意力放在雨雾上,想要忘记周身的凉意,可是身子已如冰块一般的冷,想无视却也无视不了。後来也不知是不是神智错乱了,我竟觉得雨水都温暖起来。

是了,定是身体太凉了,相较之下,盛夏的雨也有了灼人的温度。

* * * * * * *

「做错了事情,就应该承担责任,不管他是谁,是什麽身份。」爹沈声道,「寒江,我最後问你一次,霜阁的门,是你打开的吗。」

我本想立刻回答的,奈何连嘴唇都有些不太受控制,颤巍了老半天才吐出了一个「是」字。

「你为何要半夜偷去霜阁?」

「我……」我努力想说的流畅点,却是力不从心,声音抖的厉害,「想,想看烟云掌的……掌谱……」

爹一向讨厌学武贪多,尤其忌讳小辈们偷学武功,听我这麽一说,登时大怒道:「掌谱掌谱,小小年纪就想著要偷学功夫,如此急功近利,我看你也成不了什麽大气!」说完一挥袖子,「言福,言禄。上刑!」

「是!」

* * * * * * *

我被言福言禄一左一右的压在地上,肩膀死死的嵌在地里,生疼生疼的。

其实我很想告诉他们两,就算不按那麽紧我也没力气挣扎了,可是普一张口,被雨滴砸起的泥水就直往嘴里钻,权衡之下,我决定闭紧嘴巴。

我可不想死的时候还一副啃过泥巴的样子。

刑杖很快就被取来,仿佛只是一眨眼的时刻,耳边便响起了棍棒敲击在身体上的声音,奇怪的是和著大雨劈啪的声响,竟然还是那麽清晰。我万分庆幸自己已经冻到感觉不到疼痛了,可算是免了死前那一番折磨。

眼前聚成小洼的雨水被染成了淡淡的红色,不过视线有些模糊,也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我只是愣愣的想著,这里是泥地,染上这麽大片的血,可是不好收捡的呢。

「老爷,您就饶了大少爷吧,」隐约间我听见徐叔带著哭泣的叫喊,「大少爷也跟了您这麽多年了,您就饶了他这一回吧!」

「徐管家,你这是什麽话,」二娘尖锐的话语立时便响了起来,「你一个小小的管家,难道这是要逼老爷徇私吗。」

「二夫人你……老爷,」徐叔不再去管二娘,上前两步扑通一声便跪在了爹的面前泣道,「老爷,老徐求求您了,大少爷年纪还小,他知道错了,他会改好的……」

「……行了,」约是徐叔的哀求起了作用,爹竟真的开口叫了停,「言福,看看他。」

爹,你要饶过我吗……

我知道,自从寒天出生之後,爹就不怎麽喜欢我了,可是这麽多年来,总还是,总还是有那麽一丝感情的吧。

我有些诧异,竟也有些高兴。

感觉到有人把我翻转了过来,大约是言福吧,我努力睁著眼,却听见他说:「庄主,已经没气了。」

「是吗……这便是命吧……」爹的声音沙哑著,「既然如此,那便好好葬了吧。」

「是,庄主。」

葬了,就这麽葬了……

爹,就算我已死,你却连再看我一眼都不愿吗?

方才那一丝的快乐霎那间便烟消云散,心重重的沈了下去,我看见言福运掌推向了我的胸腹之间,却突然不想躲开。

掌力凶猛,引的周身被寒气压制的疼痛在一刹间猛的炸裂开来,我有些埋怨的想,如此疼的这般厉害,还不如刚才直接被杖毙呢,好在,也痛不了多久了……

雨,似乎下的越发大了。

凡夫俗子(二)

──七年後──

雨打芭蕉声声泣,劈啪的雨声和著爪子挠门的声响吵的我怎麽也睡不安稳。

我嘟囔了几声冷,迷迷糊糊的把裹在身上的被子又紧了紧,虽然知道自己已经醒来了,却想要再次睡过去……

昨夜里,又做那个梦了。

是暴雨的缘故吧,这样熟悉的雨声总是能把我埋葬在深处的东西给轻易的勾出来,我实在不愿被那梦影响一天的心情,闭上眼睛想要再做个甜美的梦来安慰一下自己,却冷的有些受不住了。

是真冷,身体像被冻在整块的冰里,除了冷,什麽也感觉不到。

也不知这麽持续了多久,我内心痛苦挣扎了一番,终於还是起了身,哆嗦著手拿过床头的酒葫芦灌了两口,然後深深的呼了两口气,才觉得好了点。

与此同时,爪子挠门的声音,也越发的大了。

这嘎吱嘎吱的声音怎麽这般熟悉呢,我舒服的靠在床头,在记忆里搜索著类似的声响,然後在想明白的瞬间蹭的从床上跳起来拉开了门。

罪魁祸首因为我突然开门一个倒栽葱挂在了门槛上,爪子却还停留在门板,此刻正扬著小脑袋怒瞪著我。

那是一只才半尺长的小花猫,黄白相间的毛本应该是蓬松柔软的,却因为雨水的关系湿淋淋的贴在身体上,见我看它,喵了一声,又狠狠的在门板上挠了一把。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别挠了,」我把小花猫拎起来抱在了怀里,「这可是我上月才上好的新漆啊!」

这猫名叫白果,是师傅下山采药时捡回来的,当时就是那麽半尺长大小,还以为是幼仔,谁知喂养了几年,竟然半点没有长大,可能是先天有什麽不足吧。也就是因为这点,平日里师傅宝贝的很,可白果却不怎麽卖师傅的帐,反而比较喜欢我。

嘿,谁让准备饭食的都是我呢。

白果冲我喵喵叫了两声,转过身子拿屁股对著我,一点不见往日里的亲热,我有些奇怪,直到看见了院子里的某个物什。

一个环抱大小竹篾子编成的小筐,里边铺著厚厚的棉絮,那是白果平日里午睡用的窝。被端端正正的放在院子中央,雨水直淋下来,在小筐里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

……糟糕,昨天见太阳好,就把它的窝移到了外头,谁曾想白天病人太多忙的脱不开身,夜里倒头便睡了,竟忘了把它的宝贝小窝拿回来。

这下可好,半夜间这麽一场大雨,可把那堆砌的棉被子淋了个通透。

「呃……白果儿,你也知道,昨天我太累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有些心虚的解释道,「要不一会儿我替你多加一两猪肝子?」

白果完全不为所动,依然拿屁股对著我,我只好狠狠心又道:「二两,不能再多了,最近太忙,都没有空闲下山采购。」

白果这才回头瞥了我一眼,然後猛的一跃朝厨房去了。

我的祖宗喂,你还真是我的小祖宗。

笑著摇摇头,我晃荡到厨房帮白果准备好猪肝,刨了两口饭,又把师傅的饭食也温在灶上,才提著几十个牌子朝门口去了。

* * * * * * *

师傅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医,名声在外称得上是家喻户晓,偏偏这位神医还不爱隐居,行医做事的方式也跟一般的大夫没什麽两样。除了每年有几个月会外出采药,其余时间就呆在人人都知道的东瀚山上帮人看诊。

虽说是来著不拒,不过每天也是只有五十个牌子的,巳时我会到门口去派牌子,派完今天无论如何是不会再接病人了。五十人当中伤重的交给师傅,轻一点的皮外伤之类,就留给我练手了。

说来惭愧,我大概是在行医方面没有天分的,这跟著师傅也有好多年了,除了一些常见的伤痛可以胜任以外,一遇到危及生命的,我那是半点办法都没有的。

门外已经排了有不少人,我出去的时候他们整好在院子排了两行,站著的躺著的,互相之间还有不少熟面孔,此刻正热火朝天谈论著江湖上最近发生的新鲜事。

「听说了吗?烟云庄最近做了件大事儿!」说话的是虎霸帮的二把手虎沃,手插著腰说的唾沫横飞。

「嘿,这还用你来卖关子,」鱼术帮的曹晓白了他一眼道,「谁不知道言家少爷擒住了魔教妖人,真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你,你知道什麽!」虎沃一听急了,连话语都有些结巴起来,「你就知道抓了人,你可,可不知道那妖人还带著把剑的吧。」

「我可,可知道了~」曹晓学著他磕巴了两下,哼笑道,「笑话,江湖上哪个侠客不带把剑的?带把剑怎麽啦,还就金贵啦。哦,我知道了,这不是虎二当家是使刀的麽,自然觉得剑就金贵了~」

周围的人闻言也纷纷哄笑起来,虎沃更急,怒道:「你,你知道个屁,那是蓝凉剑!」

「蓝凉剑怎麽了……」曹晓道,「蓝凉剑……等等!是传说的那个蓝凉剑麽?宝藏钥匙的那个?!」

「哼,还能有哪把,」虎沃见他惊诧,顿时得意起来,「我告诉你,烟云庄现在正是如日中天,又得了蓝凉剑,将来可是不得了了……」

「只可惜玉暖在多年前便丢失了,要不然啊……」

「是啊,那才是真的不得了呢~」

玉暖……我垂下眼,心里有些不舒服,眼看著被这个话题戳到了心尖子的江湖人们谈的高兴,竟然连我在门口站了半天都没看见,更是不舒服。

站在原地想了想,我干脆把手中的牌子往空中一洒,运气吼道:「散牌子啦~先来先得过时不候了勒~」

直到看著刚才那群谈的和乐融融的江湖人们一窝蜂的挤在一团抢牌子时,我心里才终於舒坦了一点。

* * * * * * *

可能是因为天气的缘故吧,今天上山的病人不算多,申时还未过所有病人就都看诊完毕了。我缩在药房里整理药材,突然有人碰的一声踢开了门叫道:

「二狗~看见白果了吗?」

【二狗】两个字如同一盆凉水洒我身上刺的我鸡皮疙瘩争先恐後的往外冒,我抽抽嘴角冲门外那人道:「……师傅,你能叫我小名麽?」

「你这孩子,这都多大岁数了还这麽爱撒娇,」师傅自认慈爱的笑了笑道,「好吧,白术,看见我的小白果儿了吗?」

还不是因为你给我取的名字太惊世骇俗了,我黑著脸无奈道:「刚才看见还在厨房的,现在可能吃饱了上房了吧。」

雨在午时便已经停了,这会儿的太阳晒毛正好。

「屋顶吗?」师傅抓著门框仰下身体朝後望了望道,「那我去看看它。」

闻言我疑惑道:「夜里不都是在师傅屋里睡的吗?这离晚饭也没多久了。」

「我这不是一刻不见就如隔三秋了吗,」师傅笑道,「行了,你慢慢整理,别弄错了啊。」

「知道啦,师傅大人~」我应了一声,又埋头苦干起来。

* * * * * * *

对於药材类的东西,我本就有些苦手,辨别的时候便越加仔细,待全部规整好,已经快到戌时了。

左右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身体,我打著哈欠朝院子走去。唔,种的茄子似乎已经熟了,正好可以做师傅喜欢的茄饼呢。

提著菜筐子蹲在架下,我看准了猎物正要出手,突然架子里头传来一身低低的呻吟。

……有人?

我楞了一下,放下篮子蹑手蹑脚的探头过去,透过了层层的茄子叶,终於看见了动静的来源。

一个穿著玄色衣衫的男子侧躺在靠墙那头轻轻喘著气,脸上都是豔到刺眼的血红色。

凡夫俗子(三)

伤者?怎麽会出现在这里?

说起来医馆虽然并没有限制人的出入,可是跑到後院来的他还真是头一个,不但如此,竟然还躲在菜地里,那一堆枝枝桠桠可把他遮了个严实,要不是我来摘茄子,他就这麽死在这里了也说不准。

我百思不得其解,却也顾不上考虑太多,江湖人总是有许多不愿被他人知晓的事情,而只要他受了伤,身为半个大夫的我自然是要为他治疗的。

呃,我有些心虚的想,只要我治得好……

迅速的检视了一下他的伤处,我发现情况有些不妙,至少,这不是单凭我便可以搞定的程度。说的糟糕一点的话,那是命悬一线,岌岌可危。

背部有一道长长的刀口,伤口的边缘已经外卷,因为失血过多泛著白色,看著很是骇人。不过这却不是最糟糕的地方,外伤再是吓人,也没有内伤来的伤人。

在我查看他时,他已经完全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脉搏很弱,也很乱,我却看不出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我唯一知道的是……再不去找师傅这人就死定了!

* * * * * * *

「师傅,十万火急,火药烧到眉毛啦!」我叫喊著冲进了师傅的房里,却发现里头空无一人,房间中央的木桌上压著一张纸,上书:

【为师下山采药,暂不接受重病伤患,月余即归,勿念。】

「采」字前头还有一个被涂黑的墨团,隐隐可以看出是一个敛财的「敛」字。

……师傅,您这是不小心把真心话写出来了吧!我恼怒的想,难怪下午的时候会到处找白果儿,个麽是想趁著离家之前再亲热一番呢。

「这可怎麽是好……」定心丸一失,我顿时也慌起来了,师傅下山算是常事,他本就是耐不住寂寞的性格,隔不了多久就会下山去玩玩,我也早就习惯了,可是偏偏赶在这个时候……

那人这样的情况,这样重的伤势,放在我手上可不就是个死字了吗!我紧抓著手在屋子里六神无主的转了几圈,不知该怎麽办好,几乎就想让他自生自灭了,可是转念一想,若是就这样放著不管,那便是死的更快了。

不管了,死马当做活马医吧,救不活是他自己的命,救活了我又造了七级浮屠。

我跑回了菜地里,扭扭胳膊紧了紧裤带,吸了一口气之後猛的一个使力把那人扛到了背上,结果才刚迈出第一步就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上。

我的娘喂,这人可真沈!比我高了半个脑袋不说,那胳膊那胸膛,硬邦邦的,结实的不得了,我自认平时锻炼也还算不错了,可和他一比起来,简直就是弱不禁风的书生一个!

菜地离我的房间那也就十几丈的距离,可我真真算是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於把他挪到了床上。

放下他的瞬间只觉得全身一松,憋在胸口的气这才顺畅的涌了出来,那时刻真想就地躺倒再不起来,不过若我真这麽做,这人可就会挂在我床上了。

……那多不舒服啊,以後我怎麽还敢在床上睡?

这样想著,我赶紧找来了纱布和金疮药,然後在迅速的处理了背部那道狰狞的伤口之後,傻住了……

接下来该怎麽办?

以前遇到内伤比较严重的伤患,都是交给师傅处理的。虽然每次我都在现场,但也就是在师傅腾不出手来的时候帮点小忙,至於师傅医治的手段,为何那样医治,我是一概不知的。

倒不是师傅不愿教我,是我始终也学不会从伤患的脸色,脉搏等等来辨识问题出在何处。久而久之,师傅便不愿再管我,而我……也就自我放弃了。既然没有天分,何苦还死命挣扎?本来也没有要当神医的打算,不是吗。

不过转念一想,相比起看诊制药,平日里洗衣做饭打扫房间好像才是我的本职似的……

……

我哪里像是神医的徒弟,根本就是神医大人请的小工吧,还是没有工钱的!我黑著脸突然有一种发现了真相的感觉,只觉无名火起,立时就想冲下山去把那个去逍遥快活的师傅给人道毁灭了,直到床上的人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这才发现自己又开始了神游天外,差点误了大事。

他看起来十分痛苦,两道俊朗的眉毛皱成了一团,破碎的呻吟不断的从嘴边溢出,可是尽管一直被痛楚折磨著,他却始终没有醒来。

我有些头痛,却又不敢随意用药,只好到药房里找了一些常用的内伤药物灌在他嘴里,又打来了清水替他擦净了身体,希望能够帮他减轻一些痛苦。

但是毕竟药不对症,情况丝毫也没有好转。我没有办法,便跑到师傅房里把的宝贝医术都搬了过来,一页页的对照著这人的情况开始研究起来。

高热,眼底充血,有点红,应该算是是充血了吧,我有些拿不准,只好越过去看另一条症状。接著是指甲有些微微的绿色……唔,这种应该算绿色还是蓝色?那麽他是中了清明散吗?可是若是中了清明散,流出来的血里也该带著点绿色啊,刚才看他伤口流出来的血似乎并没有很绿的样子……

我揉著脑袋觉得头痛无比,侧头看了一眼那人,发现他的呼吸似乎又弱了一点,再不救,可就真来不及了……

算了,就当做你中的是清明散吧!反正绿色的血我也没见过,说不定血色太红,会把那绿色给盖过去呢。我把书往後一扔,迅速跑去准备了解毒需要的药物。

按照师傅的记载,要解清明散,需将甘遂,艾叶,石韦与银针一同烧灼,其後在天柱穴,商曲穴,天溪穴等七个穴位同时下针,待一炷香後,在下针处划一个十字小口,毒血自会流出。

似乎也不是很难的样子,我完全无视掉此人可能中的并不是清明散的事实,又靠著记忆找到了甘遂,艾叶与石韦这三味药,片刻之後,便备好了针。

凡夫俗子(四)

「大侠,我相信你们江湖人韧性都挺强,一般是不会那麽容易死的哈哈……」我左手拿著师傅画的人体穴位对照图,右手颤巍巍的逮著银针,对那人道,「不过你如果不愿意我帮你治的话我也是不勉强的……」

「……」

「你看我问你半天也不出声,那我就当你同意咯?」

「……」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啦。」我又确认了一下穴道的位置,然後依照次序迅速将阵扎了下去。七根银针很快便离了手,我擦了擦额头因为紧张渗出的细汗,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咦,商曲穴上的那根银针的位置似乎有点歪,应该没关系吧……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把那根银针拔了起来,在火上烤了烤之後又对准位置插了下去。(这种补救真的可以吗=口=)

完成之後我坐在了床边,无聊的开始打量起他来。方才一直注意著他的命,这时空闲下来了,才注意起他的容貌来。

仔细一看,还真是一个俊朗的青年呢,虽然现在因为昏迷著看不见眼,但是这样凌厉的五官,必然是不会差到哪里去的了,而就是这样一个一表人才的大侠客,刚才竟然就滚在我家菜园子里。

难道是身体太痛所以扭来扭曲不小心滚进去的?用这样一张脸在地上?

……呃,我这是想到哪里去了,努力把眼前这人在地上滚来滚去的景象甩出脑外,我回头看了一眼漏刻……糟糕,刚才下针时太过紧张,忘记注意漏刻上的时刻,现在也不知道有一炷香了没有。

我把脑袋探出窗外看了看天色,觉得应该差不多了,便把针都拔了出来,找来小刀在针孔上划了个小小的十字。

伤处立刻便流出血来,不过依然还是鲜红的颜色,我搞不清楚要流出怎样血,流出多少血才算是正常的,便只好干等著,待伤口不再出血之後替他上了一层金疮药。

而这个时刻我才惊喜的发现,他的呼吸和脉搏都稳定了许多,就面色看起来,生命应该已经没有威胁。

我心里欢喜不已,为自己能救人欢喜,为自己能派上用场而欢喜。那时候的我尚不知道,其实他根本中的就不是清明散,我那一番自以为是的治疗,只是暂时把毒性压到了深处而已。

* * * * * * *

心里充满了成就感,我蹦蹦跳跳的跑去了厨房,刚一进门,就对上了白果亮晶晶的眼,嘴边还糊著一圈面汤。

我心里一跳,定睛一看,果然,温在灶上的锅盖子已经被翻开,本来打算留著晚上填肚子的烩面已经去了大半。

「我的祖宗喂,」我忍不住哀嚎道,「不是给你准备了猪肝饭了吗?!」

白果无辜的看著我,也不知是不是心虚,跳过来绕著我的腿直打圈,「喵喵喵」叫的温柔无比,我找出白果自己的饭碗一看,发现猪肝已经被吃的干干净净,只剩下大碗的白饭。

「你啊你,」我蹲下身,伸出手弹了弹白果的小脑门儿,「每次都让我吞你的剩饭。」

白果欢快的喵了一声,讨好的往我身上蹭著,它也算是摸清了我的性格,每次看见他这副模样,我总是生不起气来。

可是……又是白饭……

我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在晚上啃白饭了,叹了口气,我把酸涩的泪水当做了下饭的佐料,满面悲怆的努力梗著脖子咽白饭。

可我没想到的是,竟然连白饭都吃不安生,刚刨了没两口,就听见院子那头传来一声巨响。那个方向,是我的房间,里边唯一能发出声响的物体,只有那重伤的人。

我很是诧异,离开时那人睡的正熟,这才没有多久,那人竟那麽快就醒来了吗?!

* * * * * * *

嘴里包著来不及嚼米饭,我匆匆忙忙的跑回了房间,进门一看,他果然已经醒来了。

竹椅被撞翻在地上,桌边那人单手支撑著身体,因为重伤之後勉力的运动而气喘吁吁。看起来他还不太能够自由行动,衣服也只是随意的套在身上,露出了大片的胸口,黑色的长发和著雪白的纱布,竟然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你……你醒了啊。」我右手还握著筷子,嘴里含著米饭含糊的问道。

听见声音的他抬头看我,凌乱的长发下的眼睛竟然比白果儿的猫眼还要亮。

秀色可餐,不知为何,我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这四个字。

我条件反射的想吞吞口水,才发现米饭还包在嘴里,尴尬的笑笑,我努力开始咀嚼因为塞得太多而很难吞咽的米饭,却没有注意到那人眼里的精光,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被他掐住脖子压在了门框上。

「你们怎麽追过来的?」他压低了声音,恶狠狠道,「快说!」

「放……放开我……」我努力无视著脖颈处的疼痛,控制著酸痛的嘴。

「说!你是如何打探到我的行踪!」他的额头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水,似乎已经要站不稳,可手上的劲却是不小,甚至见我没有回答,还收的更紧。

大侠!明明是你自己滚到我的菜园子里来的好不好!而且你……你再不放手我就……

我终於忍不住,噗的一声,还来不及咽下的米饭直端端对著他的喷了过去,如同天女散花一般分布在他身体的各处,并且执拗的黏在他的脸上不愿落下。

呃,对於饿著肚子的我来说,沾上米饭的他看起来好像更加秀色可餐了,此时此刻我的脑子里竟然是这样的念头。

然後我立刻便清醒过来,因为他瞬间黑下去的脸和额头陡然暴起的青筋提醒了我现在情况正是危急。

糟糕……好像把他惹恼了的样子……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我脸涨的通红,尽管很想向他道歉,却连话都说不出口,脑子渐渐也晕眩起来,我已经看不清近在咫尺的那个人。

直到这时他才松开了手,诧异道:「你不会武功?」

「咳,咳咳……」我揉著脖子跪倒在地上,无奈道,「你见过,咳,你见过哪个大夫的徒弟会武功的?」

「大夫的徒弟?」他愣了愣,半晌才讶异道,「你……你便是白神医的徒弟白二狗吗!?」

……可以不要叫哪个名字吗,我刹那间便泪流满面。

「……你可以叫我白术。」我缓过气来,解释道,「这是我的小名。」

他顿时便沈默下来,脸上的表情略略有些扭曲。

小名还算平常,大名如此惊世骇俗的情况的确不多见,我对他的表情表示完全的理解。

「还没请教大侠名讳,」不想再在自己的名字上过多纠缠,我转开了话题,「怎麽会伤重至此,又怎会出现在後院?」

其实我更想问你是怎麽滚进茄子地里的……

「在下乐易,被人下了毒,上山是来求神医解救的,」他松了劲,扶著床缓缓的坐了下来,「不想还没见到神医便晕了过去,」说完他左右看了一圈道,「白……术兄,神医呢?」

……那个停顿是什麽,其实你是想说白二狗吧!

「乐兄来的不巧,师傅刚好下山了。」

「……如此,是白兄救了我?」乐易道,「那我运气还算不错,本来以为死定了呢。」

……我本来也以为你死定了。我摸摸鼻子,不敢说自己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一不小心的就把他给医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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