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算啦,」我清咳了一声尴尬道,「只是照著师傅的医书上做而已,其实我只会包扎一点外伤……」说著我抬头看他,然後惊在了当场。
我,我看见了什麽!乐大侠正扯著我那刚洗过的被子擦脸,那和著我些微口水的粘糊糊的米饭就这麽被蹭在了我的被子上,看起来恶心无比。
这是报复,绝对是报复,他这是对我喷了他一脸饭而表示的无声的抗议!
我连忙冲过去把被子从他手中抢了过来,叫道:「大侠,被子可是要花钱的!」
乐大侠也不恼,温和的笑了笑道:「白兄这是……」
眼珠子转了两转,我道:「神医开的医馆那也是医馆,自然也是要收诊金的。」
「哦?」乐易神情微僵,又很快恢复了过来,「应该的。」
「那不知乐大侠准备以什麽方式结账呢?」我一边问他一边把被子展开来抖了抖,却完全没有办法黏得死紧的米粒甩下去,只好郁闷的又抱在怀里。
「那便要看白兄这边如何算账的了。」乐易把问题又甩了回来。
想难倒我?那儿那麽容易。
我清了清嗓子,掏出箱底的算盘一边打一边道,「重病伤患视伤重程度收取费用,我发现乐大侠时您已生命垂危,现在虽未全好,但是能坐能喘,二十两总是要的,另外住宿费每日一两,带三餐的话再加一两,」说著我冲他笑道,「乐大侠准备住多久?」
刚才替他裹伤时我已经查看过了,这人身上根本没有钱袋一类的东西,根本就付不出诊金,我得瑟的挑著眉,就等著看他的笑话。
不料乐易也丝毫不急,挪著身子移到了床的另一头,提起了那双沾满了泥土的靴子,然後在鞋帮的隐蔽处轻轻一拉,一张银票就这麽露了出来。
该死,我双眼瞪的溜圆,恼恨自己怎麽会忘记去搜他的鞋帮子!
「白兄,这张银票,」乐易将银票递到了我眼前,「够吗?」
我定睛一看,竟有整整五百两!澎湃的幸福感立时便涨满了胸口,我欢喜的接了过来,连声道:「够了够了,乐大侠想住多久都可以。」
「那我便不客气了,」乐易说著又在床上躺了下来,「对了白兄,被子脏了,还是换一床吧。」
那不是你自己弄脏的吗!火气一瞬间冲了上来,但一看到手里那张银票,我立刻又内心舒爽,笑眯眯的应了,恍惚中竟然还把替师傅晒好的被子都给他抱了过去。
* * * * * * *
重新去厨房给乐易做了些清淡易吞咽的东西,我一边哼著歌一边自己也顺著偷吃了几口。
一直蹲在厨房的白果见我吃的开心,凑过来也想尝点味道,若是平时我必是不会给它的,对它这种小身板来说,吃多了不好消化,不过今天心情好,便也纵容了。
「白果儿,知道这是什麽吗?」趁著汤还在煲,我蹲在灶台边把银票掏出来在白果眼前晃,「这就是你的猪肝,我的鸡鸭鱼肉啊!」
白果好奇的追逐著我晃荡的手,显然不知道我在说什麽,我仰天长叹:「千金易得,知己难寻啊~」纵使我得了千金,又有谁能来和我一起分享得到千金之後那欢乐的心呢。
才刚叹到一半,手里突然传来微微的拉扯感,我低头一看,白果正伸著爪子要抓我手上的银票。
「哎哟祖宗,这可不是你能玩儿的东西!」我连忙把银票收进了怀里,见汤也煲好了,便给乐易端了去。
* * * * * * *
「白兄,天色已晚,你还不回房休息吗?」乐易侧头盯著正在挑油灯的我,眼睛里写满了你怎麽还不滚。
「乐大侠别在意,就当我不存在就好了。」我眯著眼睛小心的把灯芯剪掉了一根,屋里的灯光顿时暗了下来。
乐易被我梗了一下,顿了顿才说:「在下恐怕定力不够,没办法无视这麽大一个人。」
「定力也是练出来的,」收好剪子,我冲他语重心长道,「再说了,你病情还不稳定,身为神医徒弟的我那也是有医德的,总得守著你啊。」
乐易有些不耐烦起来,「我已经好了!」
「谁知道呢,」我摊摊手,「不怕一万还怕万一呢。」
乐易终於无话可说,干脆转过头去闷头睡觉。
其实我只是不愿到师傅的房里去睡而已,师傅不喜他人进房,回来之後要是知道我住过,定是会教训我的,所以只好委屈乐易跟我挤一挤了。而我也没有想到,我当时的一句戏言,竟然在半夜里成了真。
乐易的病情真的反复了。
* * * * * * *
夜里担心影响到乐易休息,我并没有去跟他抢床,还好正是盛夏,打个地铺也不算太凉。
刚睡著不久我就被钻进房里的白果吵醒了,想到师傅不在它可能是寂寞,便也没有计较,转个身又睡了过去。可是这次才刚入梦乡,耳边又响起了压低的咳嗽声。
我猛的坐了起来,正要发怒,一转过头看见乐易,才恍然明白是他不舒服了。
赶紧爬起来点亮了油灯,我喂了杯温水给他,那撕心裂肺的咳嗽才终於缓和了一点。
「怎麽会这样呢,」我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皱著眉头很是不解,「明明已经解了毒,怎麽还会烧起来。」
「咳,白兄,」虚弱的靠在床头,乐易又轻咳了两声,捂著胸口无奈道,「你确定你真的把我的毒解了吗?」
「应该是吧,」我找出当时看的那本医术,翻到清明散那页指给他看,「你看这里,要解清明散,需将甘遂,艾叶,石韦与银针一同烧灼,其後在天柱穴,商曲穴,天溪穴等七个穴位同时下针,一炷香後,破口,待毒血流出即可,我没弄错的。」
虽然中间有根针被我重插了一次,不过应该没有影响吧。
我对著书又确认了一次,抬头却看见乐易的脸色已经黑了大半,我顿时一阵心虚,结结巴巴道:「怎,怎麽了?」
乐易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半晌後才道:「谁说我中的是清明散?」
「呃,不是吗?」我诧异道,「可是当时看见你的时候,和师傅书里写的清明散的症状一模一样呢。」
「……白兄,」乐易沈声道,「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因为你是大夫的徒弟,所以半点不会武功。」
「对啊。」我点点头应道。
乐易面容僵了僵,又道:「可是我看你似乎也不太会治病。」
「没办法,」我摊摊手,「没天分嘛。」
「那你到底还会什麽!」乐易怒道。
「这个……」我掰著指头算了起来,「洗衣做饭,打扫打扫顺便种种菜什麽的……」
「我明白了,」乐易顿悟,「其实你是白神医请的长工吧,所以才叫了‘二狗’这麽个充满了乡村气的名字……」
凡夫俗子(六)
「……」我顿时无语泪千行,因为我竟然发现他说的很接近事实。
「那麽白长工,」了解了我本质的乐易竟然连白兄都不肯再叫,「现在事实证明你没治好的我伤,是不是该退回点银子来?」
我一听要退钱,顿时如同被针扎一般跳了起来,保证到,「乐大侠你就放心吧,既然收了你的银子,我定是会把你治好的。」
病我是一定会全力治的,毕竟已经收了他的钱,自然是要好好办事的,再说了,那也还是一条人命呢。
不过嘛……也得我本事够就是了,如果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反正就算治不好,你挂了也就一干二净了不是?
……啊呸!後边那句话才不是我说的,我可是救死扶伤,医德高尚的神医徒弟。
虽然听到我这样信誓旦旦的保证,乐易却始终用十分不信任的眼神看著我,我怕他又提银子的事情,便又再次强调道:「肯定能治好的!」
「白长工,」乐易叹了口气,总算是明白在神医云游四海的情况下,东瀚山上也只有我这个三流都算不是的赤脚大夫能指望了,「我的命可在你手上了。」
我哈哈笑了两声,拍拍他的肩道,「别这麽说嘛,好歹我也跟了师傅好几年了,小本事总还是有点的,」说著又收起笑脸,正色问道,「不过乐大侠,你能先告诉我你中的什麽毒不?」
「……」
* * * * * * *
根据乐易的叙述,虽然他并不清楚自己中的是何毒,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中的并不是清明散。
因为如果是清明散的话,用来解药的药材普通易收集,手法也谈不上多精妙,几乎大部分的大夫都是会解的,那他随便找个镇子便能治好了,也没有必要跑到东瀚山上来。
听到这里我悄悄擦了把冷汗,因为对於这一点,我确实是半点都不知道的,所有的药材在我眼中都一个样,哪里知道哪些常见哪些精贵,至於下针的手法……唔,对我来说,其实都挺复杂的。
「不是清明散,又会是什麽呢?」我撑著下巴,呆呆的望著油灯发傻。
乐易已经再次睡过去了,热度却始终未褪下去。我不敢睡,隔一会儿便在他额上换上新的手巾,希望能让他舒服点,顺便也在师傅的医术找寻著治疗的方法,可是在书里翻了半天,也没有翻到和乐易症状相似的病症。
这家夥也不知道是惹到什麽人了,竟然染上了师傅都没记载的毒物,我骨子里那名为好奇的灵魂蠢蠢欲动著,却不敢妄言。
师傅一直教训我说医者是不应问这些内情的,一是本就不相关,二是江湖事总有很多隐晦之处,接触的太多,容易惹祸上身。
但是果然还是想知道啊……
啊啊啊我在心里呐喊了一番,揉乱了头发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的就这麽睡了过去。
* * * * * * *
眼前亮晃晃的,很不舒服,可是很疲倦,不想睁开眼。
「……工,……来……」耳边有人在说著什麽,我烦躁的一扭身子,还没挪好,就感觉到身子猛的一个倾斜,眨眼间我便贴在了地上。
「……娘的,我的屁股……」我咬牙切齿的扶著椅子站了起来,转头怒视著那个打扰我睡觉的人。
「我不过是叫你起床,」乐易耸耸肩无辜道,「谁知道你反应这麽大。」
「你知道我昨天什麽时辰睡的麽,」我怒道,「让我再趴一会儿会死是不是?」
「会,会饿死。」乐易答的一脸诚恳。
「啧,饿死算了……」我嘟囔了一句,摸了摸他的额头道,「不烧了?」
「还好吧,你呢,找到解毒的方法没?」
「……快了。」我咧开嘴干笑了两声,拿过挂在床头的酒葫芦吞了两口酒,「就差那麽一点点了。」
「怎麽一大早就喝酒,你会不会过的太糜烂了一点?」乐易皱著眉头看我动作,语气里颇不认同。
「啧,你懂什麽,」我仰头又灌了一口,抹抹嘴塞上葫芦口,「男人嘛,就应该豪爽一点。」
「是是,豪爽的白长工,你该去做饭了。」乐易似乎早就对我的胡言乱语免疫了,干脆的选择了不理我。
* * * * * * *
熬著白粥,我蹲在灶头旁一点一点的差点又睡过去,白果不知什麽时候钻了进来,拱著我要早饭,我只好拍拍脸让自己清醒了一点,把准备好的猪肝饭放在了它的面前。
看著白果吃的香喷喷的样子,我竟然又想睡过去了……
不行,还得守著粥呢,唔,还是看看让我精神振奋的东西好了。我欢喜的把手伸向了怀里的银票,但是……空的……在呢麽会是空的?!
记忆如流水般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煮饭时把银票给白果看了,晚上白果进了我的房,钻过我的怀……
娘哟喂!!!我怎麽会忘记了白果儿那该死的藏宝物特性!!!
目光炯炯,我的双眼立刻锁定了在灶台上啃猪肝的白果,它似乎也感应到了什麽,抬头看了我一眼,温柔了喵了一声之後,转身就跑。
「白果儿,你给我站住!!!」
我冲出厨房,正好看见白果冲进了菜园子里,我卷起裤腿连忙也追了过去,奈何白果身子小,在枝枝桠桠的小缝隙里钻来钻去灵动的很,我滚了一身的泥,也没把它给逮住。
气喘吁吁的蹲在菜地边上,我听见有人在轻声的笑,抬头一看,乐易环著手靠在门框上,正似笑非笑的看著我。
见我看他,他扬起嘴角道:「你们这是……猫狗大战吗?」
凡夫俗子(七)
猫狗大战?我呆了好半晌,才想明白他说的是我跟白果。
抽抽嘴角,我拍干净泥土站起身来,笑道:「乐大侠误会了,我是看乐大侠身子虚需要补补,这不,在摘菜呢。」
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再次唾弃了一番师傅替我取的那个倒霉催的名字。
「是嘛,」乐易眼睛一转,努努嘴道,「右边两尺。」
我条件反射的往右一扑,吃了一嘴泥土,怀里却空空如也,抬头一看,白果正蹲在远远的茄子架上喵喵的叫。
我跳起来指著乐易的鼻子骂道:「混蛋你骗我!」
「对不起,我没想到它跑的那麽快,」乐易道歉道的毫无诚意,「更没想到你扑的这麽慢。」
狗屁!白果溜得再快也不可能一瞬就到那麽远的架上去吧!
「再说了,恼羞成怒可不利於修身养性啊白大夫,」乐易道,「难道你师傅没嘱咐过你?」
「师傅只教我别把人治死就行,」我口气不善的开口道,「至於怎麽做,做什麽,都不需要跟别人废话太多,反正他们也没那脑子想明白。」
「恩,有道理,既然白大夫这样说,那我便不打搅了。」乐易点头同意,施施然转身朝厨房走去,途中又似乎在自言自语一般小声道,「可惜治病的本事也不怎麽样……」
你是故意让我听见的吧混蛋!再说我这不是正在找办法治吗,我看著他那优哉游哉的背影不由的怒火中烧,这家夥,这态度,还真当这是自己家了吧!
* * * * * * *
用过了饭,我提著凳子出门去,把写著「医」字的牌子取了下来,换上了「药」字。
师傅坐镇时这里是医馆,师傅下山时,这里便是药房了。江湖人也都知道师父的习性,一旦牌匾换了,就不会来求诊了,不过尽管如此,来购药的人还是不少的。
怎麽说也是江湖闻名的神医,有些稀有的药材,还真只有这里才有。
「白神医这就下山啦?昨天我们曹主事回去的时候都没说起呢。」说话的是鱼术帮的小丁子,他说的曹主事,便是昨日和虎沃起了争执的曹晓白了,「幸好我今儿是来采买药材的,也算没白跑,待会儿回去可要跟老大知会一声了。」
「别说你们了,」我自嘲道,「连我这个徒弟也就只见了一张纸条子呢。」
「有本事的人就是该这样!神龙见首不见尾,」小丁子说著眼里满是崇拜,「神医不愧是神医!」
「神医,嘿,」我冷笑道,「待你看了他没饭吃时在床上打滚的样子,再下结论也不迟。」不仅打滚还撒泼,却是那种宁愿饿死也不自己动手的典型,非吼著我去给他做了才满意。
「也就二狗哥你这麽说他,」小丁子嘟著嘴道,对於我诋毁他心目中的神人很是不满,「白神医样貌这麽好,那一次出来不是神仙一般的模样,那气质,怎麽会做这样的事儿。」
「叫我术哥!怎麽教了这麽多次都不听,看我怎麽教训你。」我一拳头捶在他的头上,也不跟他再争,反正我怎麽揭露师傅的真面目都是没人信的,还不如努力一把让他们忘掉那该死的名字。
「嘿嘿,二狗哥你就别挣扎了,」小丁子抱著头窜到了另一头,一点不把我的威胁放在眼里,「白神医从来都是这麽叫的,我当然听他的。」
「你个臭小子!」我哭笑不得,只好转移话题道,「怎麽今天是你上来采买,平时不都是曹大哥上来?」
「曹主事忙著打包东西呢,哪儿有空来,」小丁子神神秘秘的凑到我耳边道,「你还不知道吧,烟雨庄发了帖子召集大家去看蓝凉剑呢!」
召集?怎麽可能,我蹙著眉头觉得有些不对,之前烟雨庄少主大战魔教妖人,得了蓝凉剑的事情传播出来我就已经觉得怪了,後来想著好歹一团乱战,被别人知道了也是正常,可是昭告天下还要全江湖展示?
这不像是烟雨庄的行事风格啊,烟雨庄行事,向来都是很低调的。
「吓到了吧,是不是也想去?」小丁子见我半天没说话,揶揄道,「说不定白神医也是去看蓝凉剑的呢,可是不想带你去,就自己悄悄先走了。」
「切,」我不屑道,「我才不想去呢。」
「就嘴硬吧你,」小丁子斜了我一眼,随後又郁闷道,「也不知道曹主事愿不愿意带我去呢……」
「你个小孩子去那里做这麽,在帮里学点杂事就是了。」我领著小丁子进屋取药,跨过门口时看见有玄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猜到是谁,我也没有去管,继续冲小丁子说道:「我呢,也得好好守著药馆,研习一下医术,江湖上的事情,还是少参合的好。」
「……明明就是你太没追求了,」小丁子小声嘟囔道,「而且好几年了医术也没见什麽长进……」
今天搞什麽!已经两个人说我医术烂了!……虽然这的确是事实,可是平时都会顾忌我神医徒弟的面子说些好话的。
「小丁子你刚才说什麽?」伸手勒住小丁子的脖子,我咬牙切齿道,「我竟然没有听清。」
知道这回是真的惹怒了我,小丁子连忙捂紧了嘴巴含糊道:「什麽也没说!」
「这才乖。」我捏了把他的脸,笑道,「说吧,要些什麽药,哥给你算便宜点。」
「唔……挺多呢,」小丁子从怀里掏出一张采买单,照著念道,「九花玉露丸十瓶,龙甲丹十瓶……」
嘀嘀咕咕念了十几种药物,小丁子才终於道,「再加上保命丹,没了。」
「这麽多,你们是这要扫荡江湖去吧,」我皱眉道,「柜子都要被你们给扫空了。」
「没办法,曹主事说了,蓝凉剑这东西,就是出来乱世的,」小丁子摊手道,「此去凶险,得先做好准备。」
「既然如此那就别去啊,」我不赞同道,「知道凶险就该早早避开。」
「不去?怎麽可能不去?二狗哥你傻啊,那可是蓝凉剑!」小丁子道,「再说曹主事也说过了,我们早就是江湖人了,就算想避,又哪里能避得开,到了後来,终还是要被搅进去的。」
是吗……终是,躲不过的吗?
苦味儿在嘴里弥漫开来,我连忙转过身,装作给他捡药的样子收拾起来。
就算是会被搅进去,可是直到最後沦陷的瞬间,我还是想尽可能的远远避著呢。
* * * * * * *
来治伤的都回去了,我帮购药的人捡完了药,喘了口气准备回去准备午食,刚一进後院,就看见乐易还著手倚著门框看我。
这人还真喜欢这姿势啊,走哪儿都是环手靠门,那一瞬间我竟是这样想的。
我正想问问他身子如何,他却先开了口,「你想去的吧。」
「去哪儿?」我满脸疑惑。
松开手,乐易朝我走来,在我耳後轻声说了三个字:「烟雨庄。」
「刚才你不是在门後听的很清楚吗?」我没有动弹,语调平稳,「我得守著药房,得研习医术,江湖事,我一向不去参合。」
「是吗?」
「不然呢?」
「我只是没想到,你还没一个小孩子看的透彻,」乐易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以为已经隐於市,却又哪里割得断那千丝万缕的联系。」
凡夫俗子(八)
「我师傅虽然号称‘江湖上’的神医,可也是从不过问江湖事的,更何况我这个平时就捡捡药的小徒弟?」我呲笑道,「乐大侠自己是江湖人就以为所有人都是江湖人了?会不会太可笑了一点?」
声调很高,声音尖锐的程度连我自己不敢相信。
乐易却似完全不受影响似的,自顾自的又说起来:「我记得,烟雨庄庄主言靖是老来得子,早年膝下空虚时曾育有一养子,不过据说是十几岁时被侵入山庄的贼人给害了,不知白大夫听说过这件事没有。」
「哦?」我心中巨震,用了全力才维持住语句的平顺,「可惜我一直呆在东瀚山,江湖上的事情不太清楚。」
「看来白大夫确实算是隐居人士了,死了个少爷,还丢了多年珍藏的宝物,烟雨庄出的这件事可是轰动一时呢,」说道这里,乐易突然话锋一转道,「说起来,白大夫的年岁倒是和他差不多呢。」
「哈,哈哈哈,乐大侠今儿是专程来说笑话的?一会儿说我是江湖人,一会儿竟然猜测起我是一个死人了,」我大声笑了出来,假怒道,「乐大侠,您这是咒我呢?」
乐易没有说话。
他没有在追问了,我在心里说,现在应该避免这个话题,仿若从来没有被提起过一般,让这件事情就这麽过去。
可是却不知为何,我的嘴唇自发动了起来,说起了我自己都不明白的话。
「再说那孩子既然都被害了,还有什麽我这个年岁。」
「从他死的那一刻起,世界上便再没有这个人。」
「他的生命,已经停留在那个时候了。」
* * * * * * *
那一番话过後,乐易什麽都没有说的回了房间,我则是缩在厨房里,如同被操纵了一般的在做饭。
心里悔恨不已,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後悔自己一时的冲动,後悔那一堆不顾後果的胡说八道。
想著想著,突然心里有生出了一丝疑惑。
乐易为什麽会突然对我说那一番话,怎麽会突然在我面前提起了烟雨庄?就算他看出了我年岁相近,可我这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多了去了,怎麽他就怀疑到我头上了呢?
我仔细回忆了一番,也就只有我跟小丁子说话的时候,露出了一点的不自然,可是难道他只凭那一丁点儿的不和谐就能推测出了那麽多?
还是说……他只是在套我的话?
娘的那我当时那反应不是给坐实了!
放下手里的锅,我仰著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觉得人生真的是太糟糕了。
七年了,离那一晚,已经有七年了。
嘴里说的心里想的,都是怎样把那些过去给忘掉,可是越是努力想忘,越是忘不掉。就像是墨色已深入骨髓,想要把它挖掉,却在身体破掉一个大洞之後,还能在洞底看见隐约的黑色。
也是,蚀骨之痛,如何能轻忘。
我抱著身体蹲下身去,脑袋埋在了双膝之间。
好奇怪,明明是六月的天,怎麽这麽冷呢。
白果不知什麽时候溜了进来,可能是见我情绪低落,绕著我转了两圈之後便拱著身体往我怀里钻。
我从腋下的缝隙里看见它钻了半天也进不来的著急模样,顿时觉得轻松起来,这孩子,是在担心我呢。
「白果儿啊白果儿,你真是贴心,」我把白果抱在怀里揉著,「你就是我的命根子。」
白果被揉的舒爽无比,在我怀里蹭来蹭去,舒服的喵喵直叫。
「舒服吧,舒服完了,你现在也可以交待了,」我抚摸著白果的脑袋,然後驾著它的前爪把它提了起来,「你到底把银票藏到哪里去了!它现在才是我的命根子!」
* * * * * * *
白果一直一脸无辜的模样,任我怎麽问,都不肯带我去他的藏宝地点。其实它平时藏东西的地方我早就找过了,都没有,虽然很想抽它一顿看他交不交待,可惜它不会说话,我再弄它也问不出来。
最後我也只好放弃,准备等空闲下来的时候跟踪一下,看看能不能从它平时玩耍的路线中找出线索来。
再不济,这银钱失了便失了,反正还有师傅会敛……挣钱,这种天降的大财,得了也不见得有什麽好事。
────────
今天凡夫俗子的第二更,呃,有点少……看在第一更量够的份上…………TAT
凡夫俗子(九)
给乐易准备了些易吞咽的饭食,提著饭盒给他送了去。
心里有些忐忑,我其实不想见他的,我是真的很怕他再说起烟雨庄的事情。
犹豫著在他门口踱了好几步才闷著脑袋钻了进去,我放下碗筷便迅速的往外溜,就像後边有鬼在追似的,连他是什麽表情都没有看清,谁知刚跨过门槛就被他叫住了。
「你当我是鬼呢还是嫌我几天没有沐浴身上有异味呢?」乐易道,「跑这麽快做什麽。」
「哪,哪有……」我打著哈哈,虽然右腿已跨出门外,左腿却似被他的话语绑住了似的半天提不过来。
「如果是因为烟雨庄的事情……」
烟雨庄三字一出,我身形顿时一僵,心开始猛跳。
停了老大一会儿,乐易才接著说道:「你不愿说我也不会再追问,我本只是有些好奇,如若影响到你生活,便非我所愿了。」
「呼──」我混身瘫软下来,转头怒道,「说话大喘气的毛病能改改不?」
乐易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结果动作大了牵引到伤口一阵咳嗽,才只好收起笑声道:「咳……坐下一起吃?」
「我早吃过了,这是给你剩下的,」我帮他把饭菜摆放好,又倒了半杯热茶放在旁边,「你快吃吧,昨个儿夜里不是出了一身汗麽,吃完我帮你准备点热水擦擦身子。」
「哟,」乐易笑道,「还真嫌我臭呢。」
「臭不可闻了都~」我一边说著,一边走了出去,隐隐还听见乐易在屋内埋怨的声音。
「个麽我这还是剩饭啊……唔,味道还挺不错……」
* * * * * * *
乐易吃饭很快,我这才刚把热水准备好抬进屋去的时候,碗碟都已经干干净净了。
见我搬著水桶进去,乐易二话不说就开始脱衣服,我也不在意,直到看见他都快把底裤给跨下来才慌忙拦住。
「你干嘛?!」
「洗澡啊,」乐易疑惑道,末了又惊诧道,「你不会是让我穿著衣服洗吧……」
「你想得倒美,还想泡澡啊,」我道,「背後的伤口不能沾水,你啊,这半个月都得用擦的。」说著热水里浸著的帕子拧干了递给他。
「来吧,能擦的自己擦,背後我帮你。」
「这能弄干净吗……」乐易显然有些不满,不过也知道伤口愈合期是该小心的,接过帕子自己胡乱的擦了起来。
我坐在他对面倒了杯茶慢慢喝著,看著他擦完了手臂和胸膛,正要往下的时候突然抬头看我,脸色微红。
「我说你能别一脸看戏的样子成麽?」
「你当自己大姑娘啊,」我呲笑道,「又不是什麽天仙美人……」
嘴上这样说著,我心里却说著另一番话……
其实,乐易的相貌是真的不错的,大约是练武的缘故,身材也很匀称……
感觉到脸颊有些发热,我赶紧假作喝茶拿茶杯挡住了脸,眼睛却悄悄上抬去瞅他的模样。
头发被拢在後头,只有几缕调皮的挂在肩上,上半身不著寸缕,被润湿的肌肤闪著薄薄的微光,下身一条墨色的裤子,松松的挂在腰上,更显得身线的流畅……
呃,怎麽觉得脸更热了。
我赶紧埋头喝茶。
「……我怎麽觉得你耳朵红了。」乐易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炸在我耳边。
我立刻跳了起来叫道:「是错觉!」
「很好,」乐易淡淡道,「脸也红了。」
「我,我这是……」我眼神四下晃著,努力想著说辞,「啊,我这是高兴的!」
我一拍手掌道:「我突然想到还有个解毒的方法。」
「哦?」乐易果然被吸引,「是什麽。」
「简单,泡澡!」
说起来这也是我瞄到澡盆子了才突然灵机一动的。
数年前师傅曾接过一个病人,此人亦是中了毒,却因内伤沈重无法随意用药,师傅当时也很头痛,查阅了典籍才开出了方子,方子里的药材却不是用来服用,而是熬成水来泡澡。
师傅曾说,人皮肤的孔窍其实与内里是连通的,这样用药即可稀释毒性,药性也足够温和,而且这走的是驱除体内异物的法子,对很多毒物都有效,就是作用慢了一点,对於病危之人怕是作用不大。
乐易现在虽病情容易反复,但是性命看起来却是无碍的,这个方法正是适合他。
听我说完,乐易挑挑眉却未露出喜色,只说了三个字:「方子呢?」
「……」方子,方子自然是在师傅的脑子里呗……
「反正师傅当初也是从典籍里翻出来的,」我道,「书都还在,难道还怕我翻不出来?」
「那就有劳白长工了,」乐易说著把那擦过的帕子往我脸上一扔,「不过翻书之前,还是先过来给爷擦背吧。」
──────
咳,两天没写,我会尽快补上的囧
凡夫俗子(十)
好不容易伺候完乐易,我便开始了解毒方子的寻找大业。
把师傅房里的书都抱了出来,一本一本的摊在院子里的石桌子上,我单手撑著下巴,昏昏欲睡。
今天一日心神都有些恍惚,现在看著这一堆平时我半点也不会触碰的书本,便更是觉著无力了。随手翻弄著书页,我直盼著那方子能猛的就这麽跳出来摆在我的面前,不过……显然这只能是我的臆想了。
午後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舒服的紧。我也不知道怎麽的,竟然就这麽睡过去了……
* * * * * * *
那是一座大宅子,夜已深了,灯火大多都熄了下去,只剩廊上和後院还有些点点的光亮。
後院的假山後躲著两个少年,大的那个十五岁上下,另一个看起来还要更小个两岁,都穿著丝质的褂子,显然也是少爷一般的人物。
「寒天你是不是疯了,」我紧张的左右望望,拉住寒天不让他走,「霜阁可是专门拿来放玉暖的,平日里连二娘都不让进,哪里是我们能去的地方,要是让爹知道了还不剥了咱们的皮!」
「江哥你就放心吧,」名为寒天的少年道,「今儿个是娘的生辰,爹必是在屋里陪著的,不会轻易出来。」
「那可说不准,」我道,「再说了,我们也没钥匙啊。」
寒天闻言神秘的一笑,伸手从腰间掏出一串金属物在我面前甩了甩。
「这种事情也能难倒我?」
「你,你真是,你从哪里弄来的?」我被气的几乎说不出话,「被爹知道咱们可就完了!」
「傻江哥,我们就进去看一眼,很快就出来,怎麽可能会被发现,江哥你就不想看看闻名天下的玉暖是什麽样?」寒天盯了我一眼,见我并没有被勾起兴趣,道,「我不管,反正今儿你一定得陪我去,不肯也得肯!」
说完也不理我的阻拦,转身就朝霜阁跑去,我拦不住,又怕这件事被爹知道了会责骂他,只好跟著跑了过去。
待我赶到时,只看见霜阁门上的锁斜斜的挂在一边,寒天也早已不见踪影了,猜测他已经进去,我定了定心神,也悄悄推开了霜阁的门。
「寒天,寒天。」我小声叫著他的名字,慢慢顺著墙壁摸到了大殿,果然看见寒天举著一个小巧的火折子,呆呆的站在大殿中央。
「寒天,看到了就快回去吧,」我拉了拉他道,「趁爹还不知道。」
听到我叫他,寒天才似回神了一般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前方道:「江哥……那便是玉暖吧……」
我顺著他的方向看去,只看见一个朴素的木架子上横放著一个剑鞘,似是白玉雕成,隐隐浮现出些些碧色,在微光下那碧色竟似活了一般游动著。
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玉暖,那便是玉暖吗?
我心中的震惊一点也不必寒天少,烟雨庄的孩子,从小便是听著玉暖的故事长大的,有时听到大人们说起玉暖的美,玉暖的好,还有些不能理解,心想不过就是一个剑鞘而已,今日一见,方才知道那些华丽的词藻根本不及形容其美之万一。
「怎麽样,不後悔来了吧?」寒天得意的笑道,说著拿手肘撞了撞我。
「反正到成年了爹自然会给我们看的,」我瞪了他一眼,「有什麽後悔不後悔的。」
「哎哟喂江哥,你没几年了,我可还早著呢,」寒天撇撇嘴,又道,「听说楼上还放著武功秘籍呢,哥,我们也上去看看吧。」
「……只能呆一炷香啊。」
「知道了知道了,江哥你罗嗦死了。」
* * * * * * *
霜阁处在庭院的最深处,前方是大宅院,後边则是连著一个小林子的峭壁。
要想攻入霜阁,必须要从正门攻入,不过烟雨庄也不是谁都能进来的地方,在正门是有多位护院看守的,要想不闹出点动静就能到後院来,那是不可能的,而从後方则更不现实了,因为後山的悬崖,是没有人能够上来的。
所以当我和寒天发现有贼人侵入的时候,心中的震惊便可想而知了。
「轰隆隆……」
天际传来沈闷的雷声,不一会儿,外头便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心中的恐惧和著雨水带来的凉意,直让我背心一阵阵发寒。
「这,这怎麽可能,我们明明只在上边呆了一小下,怎麽就有贼人来了……」寒天大殿中央拿空空如也的木架,惊慌的冲我道,「哥,怎麽办?」
玉暖不见了,我心里也是乱成了一团,但还是强自镇定的安慰道,「别急,马上去告诉爹,说不准还能追回来。」
「可是……」寒天犹豫道,「那爹不是知道我们偷跑过来了?」
「现在还有什麽能比玉暖丢了更重要的!」我呵斥道,「连这点道理你都不懂?」
寒天被我突然间的怒火吓了一跳,低下头嗫嚅道:「……知道了……」
远远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漆黑的庭院,我拉著寒天转身朝外跑去,不料刚刚迈出两步就被迫停下了脚步。
霜阁门口立著一个黑衣蒙面人,抱著剑看似懒散的斜靠在门框上,全身上下却没有一点破绽,他侧头看著我们,黑色面罩挡住了他的面目,只余一双星目。
我暗忖这一关恐怕是不好过了,手心汗涔涔的,几乎拉不住寒天的手。
那人眼里满是戏谑,我死死的盯著他,虽然看不清他的面貌,但我却知道,他在笑。
「锵!」利剑出鞘,银光闪过。
不待我做出反应,那贼人已经出招攻了过来,我连忙把寒天往旁边一推,一个打滚躲了过去。好在霜阁也算家里的半个宝库,一两柄宝剑还是有的,我连忙抢了一柄抓在手上,格住了那人的剑势。
寒天似乎是被吓傻了,摔倒之後竟然就著那姿势半天没有动弹,呆呆的看著我跟那人斗在一起,我看著心急,抽出空隙冲他叫道:「快去叫爹啊!」
寒天这才像是醒过来一般连滚带爬的往外跑。
那人武功本就比我高出不少,又哪里容得我有半点分心,顷刻间我身上便多了几道口子,见寒天要去报信,自然更是不肯放过,剑招一转就朝寒天刺去。
我冲上前去挡住了他,却惊诧的发现手里的剑突然变得极为寒冷,甚至剑身上还萦绕著丝丝的雾气,然後下一瞬,便「啪」的一声碎裂开来,变成了一堆碎片。
直到这一刻我才恍然明白,刚才那人与我缠斗时不过只使出了十分之一的力气而已,愣神间肋下一凉,我回过神来,只能看见那人手里还余下的一点剑柄。
就这麽,被刺穿了?
口角溢出鲜血,肋下的剧痛让我眼前一片模糊,我死死的抓住了那没入身体的利器,明白此刻只要我一松手,一切就都完了。
凡夫俗子(十一)
不远处有护院匆匆赶来的声音,让我心底一阵振奋,只要坚持到爹来,就好了!
这寒气氤氲的剑一看就不同寻常,他必是不舍得丢弃的,存了这个心思,我便使劲将剑往我的方向按住,准备跟他来一场持久战。
谁知那人见武器受制,也不慌,轻笑了一声竟然将剑微微倾斜,猛的往前一送。
伤口又再次被拉开,我没料到他使力跟我一致,一惊之下登时松了手,那人趁这机会把剑一抽,几个跳跃之後便不见踪影。
我撑起身子想要去追,却连站立都没有足够的力气,还未能挪动一步便倒在了地上。
* * * * * * *
「碰!」
右边身子撞到了坚硬的地面,我揉著手臂坐起身来,才发现自己睡糊涂了又不小心摔了下去。
「这回我可没叫你啊──」一个故作无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看来睡姿不良是你的习惯嘛。」
我眯著眼睛看过去,只见本应在房里休息的乐易正坐在石桌旁的另一张椅子上,一手撑著下巴,一手还握著我搬出来的书卷,嘴角挂著戏谑的笑。
「你不在屋里休息跑出来干嘛,伤口这麽快就痊愈了?」我一边说著,一边拍拍泥土想要站起来,不料肋下突然一阵刺骨的寒意袭来,霎时便全身冰凉。
五脏六腑被冻结在了一起,骨头如同碎裂一般的疼,我蜷起身子倚在石凳边上,大口的喘著气。
「怎麽了?」大约是见我脸色不对,乐易扔下手中的书快步走过来扶住了我,「是不是哪儿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