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起女儿的事,萧霞影的脸就笼上一层阴影,不由自主的多言起来:「我没告诉女儿她是嫂子被强暴后生下的孩子,她以为自己是从育幼院领养出来的,但是上个月她和我大哥吵架,当时的事被爆出来,讲的很难听。」
「……方便告诉我吗?」
「『你是畜牲的种』、『你能活下来是因为你养父喜欢那畜牲,所以才领养你』、『都是那畜牲害我的三弟跑去搞男人』大概是这样。」
「非常难听。」
「大哥一气起来就口不择言,再加上他比较保守,一直以为我出柜是他的错,所以才把话说的很重。他事后有上门道歉,并没有你想像中那么坏。可是……」
萧霞影无奈的苦笑,捏着姜汤的汤碗道:「我女儿恐怕还是很受伤,她是自尊心强、容貌能力都很出众的女孩,从小就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却在没有心理准备下听到不该听的话。」
「那你领养令嫒的真正理由呢?」
诺拉一句话将萧霞影的注意力引回来,像个刑警般精准的追问:「绝对不是上面的理由吧?」
「当然不是,是我女儿太可爱了。」
萧霞影稍稍偏开头,不好意思的小声道:「我第一次在育婴室看到她时,就被小小软软,会对着大人哇哇笑踢脚挥手的小东西迷上,一想到这么可爱的孩子要被送走就很舍不得,所以才请求大哥把孩子过给我。对不起,这么简单的理由你一定觉得很蠢。」
诺拉感同身受的摇头:「不会,我也看过『小小软软,会对着大人哇哇笑踢脚挥手』可爱到不行的小东西。」
「是吗?能遇到同样经历的人真好。」
萧霞影松一口气,喝一口姜汤润喉道:「我有想过要不要亲自向我女儿解释,但是我不敢回想当时的事,没错,不只是说,光想都不敢想,只能懦弱的逃避。很不像个大人,你说是吧?」
诺拉没有回答,他若有所思的看着萧霞影,在对方投来疑惑视线时用气声说了一句『罢了』,倾斜上身不带情欲的亲吻中年教授的脸颊道:「圣诞节快乐,萧芬仪小姐的父亲。」
萧霞影的双眼瞬间睁大,拉开距离直直盯着诺拉。
诺拉举起双手退后,平静的解释道:「放心,我不是令嫒的男朋友、未婚夫、上司、工作伙伴,也不是被令嫒雇用的男妓或脱衣舞男。」
「那你是……」
「我是受令嫒委托,和『最近很奇怪』的父亲好好谈一谈的同志朋友。附带一提上床这部份是我的独断独行,看到好吃的东西不吃太暴殄天物了。」
「……」萧霞影惊愕到脑袋一片空白。
诺拉慢条斯里的细说:「令嫒是我工作的咖啡厅的熟客,某次我出同志酒吧时被她看到,她当时喝醉酒有点神智不清,拉着我把近日心烦之事通通吐出来,要我承诺会去找你谈谈才愿意松手上计程车回家。」
萧霞影把汤碗放到一旁,羞愧的土下座道歉:「对不起,我回去会好好骂小女,竟然给别人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我不认为这是麻烦,因为你很好吃。」
诺拉的笑容混入一丝邪气,不过转瞬间就恢复正常严肃的道:「不过以后遇到类似的事时,还是请令嫒去拜托专业谘询师、性治疗师比较妥当,太信任咖啡厅服务生有点危险。」
「我会告诫她。」
「由我来讲就行了。」
诺拉跳下床抓起自己的衣服边穿边问:「刚刚所说的事,由我转告令嫒,可以吗?」
「……」
「教授。」
萧霞影按下胸中差点复发的恐惧,摇头坚定的回答:「……我自己找小芬谈就行了,她应该比较希望我亲口告诉她。」
「我想也是。」
诺拉扣扣子的动作忽然停顿几秒,转头看向萧霞影道:「有件事我必须好好提醒你──你是相当有魅力的男人,请务必小心处理感情方面的事。」
「欸?我哪有……」
「不自觉也是你魅力的一部分啊……我有稍微调查一下你的背景和人际关系,学生、同事都很喜欢你,就连贵系上以『难搞』、『脾气坏』着称的天才系主任都把你当成挚友,发飙时只有你能安抚,你很不简单。」
「克里斯只是看在我年纪大,比较忍让而已。」
「是不是忍让,礼拜一你上班就知道了。」
诺拉拎起风衣,用手指指后颈道:「我在这里留了一个吻痕,请善加利用。」
萧霞影反射动作去摸脖子,抬头想问诺拉是什么时候留的时,房内已经没有第二人的身影。
「……忘记说再见了。」
萧霞影有点懊恼的倒回床上,脑中忽然浮现酒吧中关于『男梦魔』的讨论,赶紧回想诺拉的脸。
没问题,他记的很清楚,无论是脸还是身体的线条、说话的声调高低都是。
「但是他是怎么走的?我没听到开关门声啊。」
01
萧霞影一如往常在清晨五点醒来,张开双眼注视顶上螁色的大鲸鱼壁画──二十多年前他亲手画给女儿的,想起刚结束的圣诞节假期,嘴角无法控制的上扬。
他对压着自己近三十年的重担早就漠然了,没办法和他人一起获得性满足就自己来,没办法将当时的痛苦、心情和恐惧吐出来就别吐,即使心中有某部份因此隐隐作痛也无妨,日子还是能过下去。
这里失去的幸福就从别的地方获得,他有乖女儿、好同事、一个家、一些存款和稳定的收入,作为一个年过半百的人而言,足矣。
萧霞影把那件事当作人生的一个缺憾,就好像每个人都有缺点一般,谁能毫无悬念、不失去任何东西过完一生?对照到他所获得的事物,也不算非常严重的损失。
直到昨晚萧霞影鼓起勇气向女儿述说过去──从自强暴到决定领养孩子的真正原因,头一次认真面对昔日的恐慌,靠在女儿身上把过去数十年份的眼泪哭完,他这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轻松』。
那有点像是某个人每天不管吃饭睡觉洗澡都背着百斤大石,背到习惯后忽然有机会解下石头,发现原来自己是如此轻盈。
不过萧霞影虽然丢掉大石头,却偷偷藏了一颗新石头在身上──他没把和诺拉上床这件事讲出来。
这部份是萧霞影留给自己的圣诞礼物,那个甜美到不真实的平安夜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宝,以他的能力无法用言语描述其美妙,就算能也会迫于自身的独占欲不想大剌剌的分享。
然而做为一个创作者、艺术家,有了心倾的经历不发表出来简直是自虐,萧霞影虽不是什么名家但也有相同的冲动,所以他决定采用最隐讳、只有当事人能议会的方式融入自己的雕塑作品中。
至于是什么方式,他目前还在蕴酿中。
总之,他觉得自己有种『人生五十才开始』的奇妙清爽感,一大早就兴致勃勃的计划接下来要做什么玩什么。
当然,在那之前萧霞影必须先完成每天早晨的功课──晨跑、淋浴然后准备自己和女儿的早餐。
「早安啊小芬。」
「爸爸早安……」
他的女儿──萧芬仪──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一上餐桌就拿起咖啡壶往自己的杯子里倒,看样子八成又半夜接到公司的通知,熬夜处理文件到天亮。
萧霞影心疼的看女儿的黑眼圈,夹起荷包蛋放到对方碗里问:「没睡好吗?」
「……我还是不能放过那群混蛋。」
「行销部的主管?」
「不是,是动爸爸的那五个畜牲。」
萧芬仪用叉子搓破荷包蛋的蛋黄,咬牙切齿、杀气腾腾的低语:「那种人竟然只有坐牢还能假释,至少要阉掉然后关一辈子啊!」
「没办法,法律就是这么规定。」
萧芬仪站起来拍桌喊道:「我不能接受!一想到那种人渣还活着跑来跑去我就很不爽!爸爸你不会生气吗?可以原谅他们吗?」
萧霞影愣了一下,低下头平静的倒茶道:「一开始当然不能,但是……现在我有你就够了,只要那群人不出现在我面前,要在哪活着我没意见。」
萧芬仪脸上的怒气刷一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无奈,深深叹一口气坐回位子上。
「小芬?」
「……爸爸你实在太烂好人了,而且老是不经意的说出那种暖呼呼的话,如果我是女孩子一不小心就会爱上你。」
「对不起。」
「算了,觊觎爸爸的家伙就由我来负责,不够格的消灭,够格的……等出现再说。」
萧霞影再次确定隐瞒上床一事是正确的决定,要不然就算再三强调诺拉对他绝对没兴趣,小芬都会杀去咖啡厅质问。
还好没说、还好没说……萧霞影一面暗自庆幸一面不着痕迹的转移话题,把餐桌上的焦点从自己换成讨厌的他部门主管,让女儿一路骂到吃完早餐出门上班。
萧霞影在门口目送女儿过马路,直到完全看不见人影才转身回屋子里。
萧霞影礼拜一的课排在下午,有整个上午能自由消磨,以往他会用这段时间来打扫、准备晚餐的材料、备课或做做瑜珈,但今天他不做上面的事,今天他决定埋首小工作室努力画稿。
萧霞影订好闹钟摆好画架、画纸,拿起昨天与前天速写下的人影帮助回忆,举笔继续勾勒脑中未完的图像。
可惜他才画不到半张图,搁在架子上的手机就嗡嗡作响,不得不中断作业过去接电话。
来电显示是大学的同事王复,萧霞影疑惑的按下通话键放到耳边问:「王兄吗?」
「老萧!快到学校,系主任他不行了!」
「不行?什么意思?」
「就是不行了的意思。你快点过来,我们都拦不住,一定要你来才有用。」
王复没等同事回话就挂断电话,足以窥见现场有多危急。
萧霞影默默阖上手机,颇舍不得的看看架上架下的画稿,起身把稿子收进旧公事包中,在家中稍稍准备一番后搭车前往学校。
他从侧门进入校园,经过服设系的橱窗摆设,绕过园艺系的花园、温室,最后来到被石雕、木雕、金属塑像环绕的雕塑系系馆。
萧霞影推开玻璃门踏进系馆,左右张望正在想找人问系主任的事,正前方就听到王复的招牌大嗓门呼喊:「老萧这边这边!快点过来。」
萧霞影快步走向王复,抬头看着比自己高半个头,常被学生戏称『工头系教授』的老同事问:「系主任怎么了?」
王复苦着一张脸,指指背后一排教职员办公室道:「把自己关在研究室里,有人敲门找他就说自己要辞职,克里斯·费雪不做雕塑系系主任了。」
「怎么会这样?」
「我也很想问啊,明明上周五开完校务会议时人还好好的──只是有点脾气上来,今早一进系办和研究生谈了一下就发飙。」
「哪个研究生?」
「宜均。你要找她的话,人还在主任研究室门外。」
「谢谢。」
萧霞影轻拍王复的肩膀,越过同僚走到最里头的研究室,果然在一堆教职员中看到哭花脸的女研究生宜均。
宜均一看到萧霞影走过来,眼泪变哗啦哗啦的滚下来,哽咽的抓住对方的手哭诉:「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突然就、就……」
萧霞影把宜均揽进怀中拍背顺气,直到感觉人比较平静了,才松手退开轻声问:「好点了吗?」
宜均点点头,断断续续的抽咽着。
萧霞影露出微笑,搭着宜均的肩膀问:「能告诉我你和主任谈什么吗?」
「没有、没有什么……我、我我……」
「别急慢慢讲,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宜均在萧霞影的安抚下,总算好好把事发经过道出──今早她分送系上教授的信件公文时,将一封企管系寄的信送给系主任,系主任在系办拆阅后忽然大发雷霆,回自己的研究室甩门作出辞职宣言,惊动整栋系馆内的教职员过来慰留。
宜均抓着卫生纸,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问:「萧、萧老师怎么办办……我、我……」
「你不会有任何事,我保证。」
萧霞影拍拍宜均的肩,将人推向远处围观的学生──里面有宜均的朋友──道:「接下来交给我,你去洗把脸休息一会。」
萧霞影把宜均交给其他学生手里,自己则转身走回研究室门口,看见同僚左右分开让出一条路,每张脸上都堆着期盼。
此等大阵仗让萧霞影哭笑不得,事先向众人打预防针道:「我不保证能成功,如果主任坚持要辞,我会尊重他的决定。」
系内最资深、最年长的黄教授一把抓住萧霞影的手道:「霞影,咱们系的未来就靠你了。」
「请不要这么说,我会有压力……」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我们会在门外为你祈祷!」
黄教授用力握握萧霞影的手,用坚定、沉重、彷佛要送亲人上战场的眼神送萧霞影到门前。
萧霞影觉得自己的胸口越来越沉了,垂下肩膀闭上双眼稍微振作心神后,举起手轻敲研究室的门。
「讲多少次了,通通给我滚!」
然后一如预期听到系主任的怒吼。
又是这种发展啊……萧霞影在心底苦笑,靠近门缝说话:「克里斯,是我,我可以进来吗?」
「……」
「克里斯,你愿意让我进去吗?」
「……你的课不是在下午?」
「王兄打电话告诉我你有状况,所以我提前到学校。你不愿意见我我就走,不会多烦你一秒。」
研究室内安静了好一会,就在萧霞影考虑要走还是继续努力时,他听见门锁打开的声音。
走廊上的教职员群大大吐一口气,接着又怕刺激到主任,遮嘴的遮嘴比安静的比安静。
萧霞影回头给同事们一个安抚用的视线,扭动喇叭锁踏入系主任的研究室,很快就在纸箱堆中看到想找的人。
他们的系主任──克里斯·费雪坐在旋转椅上侧对门口,义英混血的英挺脸孔被怒气和阳光阴影染黑,配上修长凶猛如大型猫科动物的身躯,难怪会把女研究生吓哭、让门外那票人不敢强行踹门进入。
不过克里斯的凶恶压迫感对萧霞影无效,他拎着公事包与保温水壶走到办公桌前,晃晃水壶微笑问:「小芬上回出差去日月潭时,帮我带了当地的红玉红茶,你要喝吗?」
「……」
「陪我喝好不好?」
克里斯把自己的水杯推过去,算是接受萧霞影的邀请。
萧霞影有偷笑的冲动,但顾虑到克里斯的薄脸皮没有发作,而是打开水壶给自己、对方倒茶,并且拉了张椅子在对方面前坐下,隔着水蒸气看着他的忘年之交。
克里斯是他们系上最年轻的教授,今年才三十二岁;但他也是系上最出名的教授,除了作品一鸣惊人叫好叫座外,更因为身为英国第二大财团总裁之子却弃商从艺,不顾众亲戚朋友反对让自己从『辅修雕塑的牛津企管硕士』变成『有牛津企管硕士头衔的雕塑家』,并且婉拒知名大学的邀约,在他们这所不上不下、普普通通的台湾学校任职。
简单来说,就像摇滚巨星忽然宣布要到夜市和一票欧基桑一起卖药炖排骨,一方是惊愕到昏到,另外一方是受宠若惊到天天怀疑是不是在作梦。
萧霞影自然是属于后者,只不过他比其馀教职员多了点私人因素,这暂且不谈。
萧霞影拿起冒烟的小杯子,喝一口暖身子后才开口:「如果你想辞,我不会拦你。」
克里斯的目光从窗户一下子转向萧霞影,水蓝色的眼急切又尖锐的要求对方解释。
萧霞影平静的接下注目答道:「我大概能猜到发生什么事。你在校务会议上大杀四方抢补助款,让企管系的人刮目相看,想邀你过去开课,对吧?」
克里斯捶桌子吼道:「我不是来当企管还是哪个商学院的教授或讲师!」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喜欢雕塑才来,你是雕塑系的系主任。」
萧霞影瞄见桌上的辞呈,耸肩半开玩笑道:「至少『目前』还是。」
克里斯没理会这个小小的讽刺,直接挑最在意的问题:「你希望我走?」
「我不想看你一而再再而三气成这样。」
萧霞影和缓的提议:「如果你不想和其他学院打交道,我可以和其他人协调,看能不能提前改选系主任,不能的话至少要帮你分摊一些行政工作,不过我认为最根本的解决之道还是离开这里。」
克里斯不悦的皱眉道:「你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希望我走?」
「现在要解决的是你的烦恼,我的意愿不重要。」
「我觉得重要。」
萧霞影晓得克里斯在坚持什么,为了让对话继续只好跟着离题:「我不希望。」
克里斯紧绷的脸似乎放松了几分,端起半温的杯子盯着热茶问:「那为什么支持我辞职?」
「因为看到你这么生气这么痛苦,我心里也不好受。」
萧霞影喝茶润喉,接续未完的话:「我知道现在没人能取代你──无论系务还是招生招牌等等,也知道门外的人都希望我挽留成功,自己内心也很……不想和朋友分开,要我因此就牺牲你的自由快乐,我办不到。」
「因为我是你的朋友?」
「重要的好朋友。」
萧霞影强调,喝光杯子里的茶浅笑道:「不过如果你离职了,闲暇时可以回来找我喝茶吗?一个人喝很寂寞。」
克里斯面无表情的看向萧霞影几秒,后仰靠在椅背上低声道:「我不辞了。」
「真的?」
「仅限这次。」
克里斯举手压住自己的太阳穴吼道:「烦死了!连我自己都觉得烦,你不会觉得烦吗?都闹几次了!」
萧霞影认真的思考片刻,摇摇头答道:「还好,因为你每次都是讲真的。」
「可是我每次都没辞成!」
「我觉得这样不错啊……啊抱歉,我不该将自己的快乐建筑在你的痛苦上。」
「我的痛苦?」
克里斯翻白眼,拿起辞呈挥一挥道:「如果我是你,早就把辞呈砸到对方脸上,要他想去哪就去哪。」
「啊哈哈,果然是克里斯的作风。」
「啊哈哈?霞影你到底有没有脾气啊。」
「没办法,我天生迟钝。还要茶吗?」
「再一杯。」
萧霞影将热茶注入空杯中,眼珠子伺机偷瞄克里斯,将对方拨棕卷发的身姿悄悄收入脑海。
『因为你每次都是讲真的』只是萧霞影不觉得克里斯烦人的理由之一,而且还不是决定性的因素,真正令他有耐心与系主任周旋的则是刚刚偷看的景象。
萧霞影特别喜欢克里斯蜕去菁英外表后的模样,虽然有点幼稚有点急躁,可也孩子气的叫人放不下,相当可爱迷人。
基于这个理由讲出来克里斯很有可能把辞呈丢到校长桌上之故,萧霞影绝对不能告诉当事人。
02
第八次『系主任:老子不干了事件』平安落幕,研究室外的师生纷纷回到自己的教室、研究室、工作室,系馆一楼只剩下少数没课的闲人出没。
萧霞影也是闲人之一,距离他下午的课还有三个多小时,扣除午餐时间有整整两个半小时的空档。
他不需要思考要怎么利用空档,因为他把未完的工作带到学校。
萧霞影来到校园内最喜欢的地方──园艺系和雕塑系共同管理的塑像花园,在石雕和林木环绕的长椅坐下,拿出画到一半的稿子置于画架上,其他速写稿则用纸镇压住一字排开放在椅上。
所有稿子的模特儿都是同一人──平安夜的诺拉,萧霞影想在记忆消散前将那晚记录下来,所以只要想得起来的画面他通通画出来,从整整齐齐的诺拉到一丝不挂的诺拉通通留在画纸上。
然而不管萧霞影再怎么努力回想,仍旧会有漏失或遗忘的部份──尤其是当他画到细部时。
萧霞影停下笔看着眼前完成三分之二的图,左思右想就是唤不回诺拉的右手摆在哪、大腿上哪部分是光滑哪部分有疤。
「果然……光靠印象还是太勉强了。」
萧霞影放下笔苦恼的盯着画纸。好想认认真真的帮诺拉素描一张图,不行的话就算要拿着画板追着人速写也好,他强烈希望能拿到以『实物』为基础的画像,这样自己一定能更清楚抓住那带有魔性的美,进而融入雕塑作品中。
要请小芬帮忙联络诺拉吗?但是一般人应该不喜欢和一夜情对象见第二次,他也不想被误会成死缠烂打的色老头。
但还是非常想超级想无以伦比的想请诺拉来当一回模特儿啊啊啊啊啊!
「老萧,你这是在画谁啊?」
背后的声音把萧霞影吓一跳,险些一笔切断诺拉的脚,惊险的稳住画笔回头道:「王兄,别站在背后吓人。」
「吓到你啦?抱歉抱歉,我看的入迷没想这么多。」
王复弯腰拿起一张全裸速写,直直盯着上头的人问:「这年轻人是从古希腊走出来的吗?这么漂亮的模特儿我居然没印象,别系的人吗?」
「不是,是我在酒吧遇到的。」
「酒吧……喔,原来如此,你们那边的人比较注意身材。」
两人的对话在外人耳中可说是不清不楚意义不明,但对知情者而言,这点小暗示就足以说明一切。
萧霞影在学校是半出柜状态,认识七八年以上的同事大多知道他是同性恋,只是他们都不认为这是什么该大惊小怪的事,久而久之就形成『老鸟大都清楚,菜鸟几乎都不晓得』的奇妙状态。
王复将每张图细细的瞧过一轮,半捉弄半认真的拍萧霞影道:「你转性啦?打算舍弃清雅风格,改走情欲路线?」
「没有到情欲吧。」
「那你这次的创作主题是?」
「还没定下来,大概……」
萧霞影回看架子上的半成品,隔了好一会才回答:「妖精或梦魔之类,兼具欲求和灵性美的存在。」
「所以就是情欲嘛。」
萧霞影严正强调:「只有一半。」
「一半就一半。这不是挺好的吗?」
王复拿起一张素描稿,弹弹稿子边缘笑道:「难得看到你这么热情的笔触,说不定是大突破喔。」
「讲的好像我的作品都很冷漠一样。」
「……说实在的,要是光看作品,实在猜不到你最喜欢的大师是米开朗基罗和罗丹,这两位可是以情绪张力着称,和你几乎是两个极端。」
萧霞影故作气愤的叉腰道:「王兄你越说越过分罗,当心我以后不帮你调解夫妻纠纷。」
「什么!老萧不要啊!没有你说好话,我家那口子会让我睡门口。」
「你多注意点就不会了。」
「我是个大老粗,哪能和你……咦!」
一只手忽然闯入王复、萧霞影的视线中,两人还没回过神,长椅上的速写稿就通通被手捞走。
克里斯一言不发的看图,神情之严肃让其他人不敢随便开口打扰,直到他把图放下来萧霞影才僵硬的打招呼:「午、午安啊克里斯。」
「午安。」
克里斯没看萧霞影,而是直直锁着画架上的未完成素描问:「你是画谁?」
萧霞影一时语塞想不出回答,焦急的用眼角馀光瞄王复求救。
王复镇定的眨眼,哇哈哈爽朗的搭克里斯的肩膀道:「这是老萧女儿的朋友,作为模特儿很不错吧?」
克里斯没有回话,他用比审视学生研究计划严厉数十倍的目光注视素描稿,沉默数分钟后突然道:「霞影,下课后我想去你家吃晚餐。」
「……」
「不方便吗?」
「不,只是……没有不方便,欢迎你来。」
萧霞影说服自己不要追究克里斯要求背后的原因,不过就是顿饭嘛,对方进学校后的第一顿晚餐就是在他家吃,之后还演变成每两三周就会过来蹭一次饭的习惯,没什么没什么。
可惜按照墨菲定律,当人觉得『没什么没什么』时,就会发生很多『有什么有什么』。
※※※※
接下来的时间萧霞影的心思除了上课,几乎都在思考要煮什么。
以往都是萧霞影主动邀克里斯过来作客,要煮什么、准备什么一个礼拜前就规划好,两三天前就开始前置作业,然而今天却是被无预警突袭,从食材和时间都颇为窘迫。
天冷吃火锅最好,冰箱里的大骨高汤还有两大碗,对水加点调味就够三人;卤牛肉、卤蛋、海带和豆干切一切淋上酱油也是一盘,再炒一盘菜、准备一壶茶,餐桌就不至于单薄。
「可是冰箱里没有肉片和火锅料,要绕去超市买,这样时间……」
萧霞影边下楼梯边看着自己的手表──现在是五点七分,最后一堂课已经结束,但克里斯因为有行政职所以大概会晚一个小时离校,算上交通时间大约会在六点半左右到他家。
这么算起来,萧霞影应该有一个小时准备晚餐,然而他不像克里斯自己有车,交通工具是两条腿与公车,因此实际上只有四十几分钟能准备,再加上去超市采买的时间,窘迫到让他考虑要不要到餐厅买现成的。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就被萧霞影亲手封杀,拿外送招待客人太失礼,就算克里斯不在意,他也不能原谅自己。
「算了,总之尽量动作快点。」
萧霞影快步走向系馆,他隔着玻璃门看见一辆很眼熟的灰色跑车,愣了一会猛然意识到那是克里斯的车──连驾驶都在车上,心顿时凉了半截。
克里斯应该只是要去别的系吧?应该不是要到他家吧?系主任的工作应该很多所以不可能准时下班吧?所以萧霞影你不要自己吓自己,克里斯只是偶然经过门口不是要……
克里斯摇下车窗对萧霞影道:「上车,我载你回去。」
骗人!
萧霞影在心中尖叫,心情在一瞬间和学生们很爱用的OTZ符号同步。
四、四十分钟没有了!不要说绕超市,连自甘堕落去餐厅叫菜的时间都没有了!
克里斯不知道萧霞影在发什么呆,皱皱眉离开驾驶座绕到系馆门口,直接开车门把人推过去。
这一堆让萧霞影回神,紧急用手撑住车门车顶喊道:「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系务呢?你的研究生呢?」
「处理掉了。」
「怎么可能!你今天下午满堂吧!哪来的时间处理?」
「反正就是处理掉了。」
克里斯仗着身高和身材优势,硬是把萧霞影推上助手席,回驾驶座时还顺手把车门上锁。
萧霞影惊恐的缩在跑车皮椅上,直到车子开出校园才稳住心神,认命的拿出自家钥匙递给克里斯道:「我要去附近的超市买菜和肉。你拿钥匙先进屋子,饿的话冰箱里有卤味。」
「我跟你一起去买。」
克里斯在对方抗议前斜眼瞄人问:「我可以帮你提袋子,还是说你不愿意?」
萧霞影被堵的说不出话,轻声说一句『麻烦你了』就乖乖闭嘴靠回椅背上,没有去追究克里斯异常执着自己的原因。
根据萧霞影这三年的相处经验,他很清楚克里斯的强势、倔强、把情绪闷在心理的性格,要人坦白一定要先掌握对方隐瞒什么事,所以今早他才会先找女研究生谈话。
然而此刻萧霞影没有同事或学生可问,只能透过眼角馀光偷瞄克里斯找线索。
两人一路安静到进超市,萧霞影没有看出什么线索,还被克里斯从后方紧紧盯着,心烦压力大下开始自暴自弃大肆采购,将手推车塞到半满。
拜此之赐,萧霞影没发现克里斯偷放啤酒进推车,直到结帐时才惊愕的盯着半打台湾啤酒发楞,转头看克里斯要求解释。
克里斯掏出信用卡递给收银员,沉默片刻后耍赖似的扭头道:「不能买吗?」
「不,只是有点意外。」
萧霞影迅速收回视线,后退半步和克里斯拉开距离。
萧霞影对克里斯相当有好感,只是这股好感有时会稍稍越界──当对方明显展现出孩子气的那面时,他身为男同志的部份会忍不住苏醒,而这绝对会破坏彼此的友谊,所以他总是小心翼翼的将其藏起。
03
萧霞影一共买了三大袋食物,而这些沉重的塑胶袋通通落入克里斯手中,他连碰都碰不到。
这让萧霞影相当愧疚,毕竟那三袋食物中只有半袋的量是今晚晚餐,其他都他一时失控丢进手推车的一周存粮,没理由让克里斯帮忙提。
他委婉的表达自己的意见,结果理所当然被忽略,还被克里斯迅速转移话题,不知不觉开始讨论最近的展演活动。
「太阳剧团啊……」
萧霞影怀念的低语,翻找着自己的记忆道:「很久以前在国外和小芬一起看过,我一直很想再看一次,但是上回没抢到票,这次又忘记去订,这就是所谓的没缘份吧。」
「我有两张公关票,VIP席六千五的,可以让一张给你。」
「欸!这怎么好意思……」
「不用客气,票主临时有事所以把票送我,我没花半毛钱买。要吗?」
「那我就不客气了,非常感谢。」
「明天我再拿票给你。」
克里斯在说这句话时,声音轻柔了些,脸部表情也比出学校时放松不少。
萧霞影暗自松一口气,能在不清楚对方起火点的情况下化解危机真是幸运,接下来只要备妥晚餐,等小芬回来炒热气氛,今晚应该就能平安的过去
可惜,他高兴的太早了。
萧霞影打开自家大门,踏过玄关摸着墙壁在阴暗的客厅内摸索电灯开关,眼角馀光偶然扫过茶几,发现上面有一个出门前不存在的柱状影子。
他打开电灯往茶几看,玻璃桌面上有一个马克杯,马克杯下是潦草匆忙的纸条。
纸条上是萧芬仪飞舞强悍的字迹──给爸爸:公司在美国的支部临时出问题,我和Alice要赶过去收拾残局,大概要去一周,我下飞机再给你简讯。
PS.就算我不在家也要带自己去吃好料喔。
萧霞影放下纸条,一回头就看见克里斯直直盯着自己,他晃晃条子苦笑解释:「小芬留的字条,她到美国出差一周。」
「……」
「居然要我『带自己出去吃好料』这是我要交代她的话吧,这孩子一工作起来就没天没夜的,还要我端……」
「这些要放哪?」
克里斯忽然出声,双手稍稍举起塑胶袋提醒萧霞影:这里有三大袋生鲜食品等待发落。
萧霞影赶紧把自己从思绪中抽离,指着餐厅后方的厨房道:「放到那里就行了,我会处理。」
塑胶袋被放到流理台上,萧霞影立刻接手将食物拿出来,一面分类一面向背后的克里斯道:「你待在客厅等开饭,我会先切一些鲁味端出来,忍耐一下很快就能吃晚餐了。」
「高丽菜要洗吗?」
「要。」
「你们家的菜刀放在哪里?」
「烘碗机右边的架子……克里斯你在做什么!」
萧霞影停下整理动作往右看,克里斯站在水槽边卷袖、抽刀、切菜心三个动作一气喝成,漂亮的像电视上的大厨。
不,干净俐落的不止除菜心,克里斯剥高丽菜与洗高丽菜的身手也很专业,不消片刻就制造出满满一盆干净鲜脆无损伤的小菜山。
萧霞影被这幕刺激到了,脑中迅速浮现自家天才系主任那一大串头衔与成就,带着些许抖音问:「克里斯你……有厨师执照吗?」
萧霞影真正想问的是『克里斯你该不会比我会煮吧?』他不是个多才多艺的人,擅长的事就只有雕塑和烹饪,而雕塑上他不可能比天才系主任做的好,因此只能拿烹饪作为回报。
如今却发现克里斯说不定比自己会煮,甚至还有可能降低标准配合中年老同事,好意变成硬塞给朋友的煎熬,叫萧霞影怎么能接受。
克里斯没注意到萧霞影的动摇,把高丽菜放到流理台上,拉长脖子往塑胶袋看问:「问这个做什么?下个要洗的是什么?洋葱?」
萧霞影扣住克里斯的手腕激动的喊:「等等等一下,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这很重要吗?」
「当然!」
克里斯皱皱眉,带着困惑回答:「我没有厨师执照,只是做过餐厅内场。」
萧霞影松一口气,紧接着又绷紧神经从背脊凉到头顶。
就算克里斯不是厨师,也是英国大富豪的精心栽培的独生子,吃过的珍馐美馔肯定不少,普通家常菜怎么想都不可能满足他的嘴巴。
萧霞影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迟钝了三年才察觉到这点,就算克里斯每次都吃的一脸陶醉还打包回家,他也不该忽略这么明显、想都不用想的推论。
失策、笨蛋、老人痴呆!萧霞影垂下头,又失落又羞愧的道:「对不起,下回我们到外面吃吧,我知道一家很精致很道地的酸菜白肉锅店……」
克里斯双眼大睁,停下手边的工作问:「为什么要到外面吃?」
「老是要你配合我的喜好真是不好意思……」
「你在说什么?是嫌收拾麻烦吗?那我可以洗完碗再走。」
「不是那个问题。你不觉得不习惯或委屈吗?你在英国的伙食应该比我家好很多吧?家里应该有请厨师吧?」
「是有请厨师……啊!」
克里斯总算搞清楚萧霞影纠结的点,好气又好笑的解释:「你以为我委屈自己配合你?完、全、不、是!我才不像你那么好脾气,若是不喜欢来一开始就会拒绝。」
「真的?」萧霞影问。他觉得克里斯在说谎,如果自己是妙龄俏女郎就算了,饭不好吃还能用视觉补回来,但偏偏他只是一个中年老男人,实在没什么『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资质。
克里斯看的出萧霞影不相信,着急之下脱口说出几句英文后才转回中文道:「对我而言,你做的饭菜比任何大餐厅的菜都美味,我想和你……我是说和家人一起吃饭很久了,等了整整二十年!」
这话听在一般人耳中也许会觉得矫情夸张,但却深深触动萧霞影,令他想起过去遭女儿黏着跑的岁月,自己的幸福对照到克里斯言语中的寂寞,胸口顿时被微酸充塞。
萧霞影花了点时间消化情绪,扬起微笑半开玩笑道:「这样啊,那你要多吃点喔,把二十年份的等待好好补回来。」
克里斯的右手指倏然缩紧,迟了几秒才接话:「别对我太客气,我会逾矩。」
萧霞影被这句话逗笑,刻意靠向克里斯轻声道:「如果是你的话,我不介意。」
※※※※
俗话说乐极生悲,萧霞影用一整个晚餐时间充分体会老祖宗的警告有多中肯。
他在灯光美气氛佳心情好的情况下偷吃克里斯豆腐,下场就是对方整整一个半小时都不笑不主动开口,如果不小心四目相对还会迅速转头,隔着餐桌坚定保持两公尺左右的安全距离。
萧霞影对此相当尴尬,他道歉、假装没事的闲聊、讲笑话、开电视讨论八卦……可是无论是什么话题,都只换来克里斯一两句话就沉默了。
萧霞影绝望之下一度考虑要不要来个彩衣娱友,不过他很快就靠理性就把这个蠢提案封杀,转向不丢脸且能迅速化解僵局的方式。
萧霞影用热汤稳定心神,尽可能平静、不着痕迹的暗示:「克里斯,我记得你明天第一节有课,连续两天都是第一节会累吧?」
「……」克里斯没反应,仅是拿着空啤酒罐翘脚看电视。
萧霞影一阵无力,他不信克里斯不懂自己的意思,八成是在装傻,可是克里斯既然被气到不说话不看人,为什么不干脆拂袖而去?继续待着岂不是折磨自己?
不,说不定就是在折磨『自己』──萧霞影自己。
萧霞影垂下头放下筷子,无可奈何的挑明讲:「克里斯我知道我先前过分了,请你原谅,不管你要我做什么补偿我都愿意接受,请不要……」
「真的不管什么都愿意接受?」
克里斯在反问同时,脸上的阴郁之色一扫而空,双眼更呈现萧霞影向学生宣布『期末考open book』时的晶晶亮亮闪闪动人之色。
萧霞影点点头,他一方面惊讶自己的谢罪语这么有用,一方面又隐隐约约觉得克里斯的反应有鬼,忍不住加上一句但书:「不过必须是我能力所及的事。」
「让我在你家过夜。」
克里斯的口气、说话速度远比平常急切快速,彷佛早就将话放在压力锅中,只等旁人打开盖子让话语弹出。
萧霞影没想到事情这么好解决,第一时间反应还不过来,愣了一会才回话:「过夜是没问题,只是我家的客房都被堆了不少杂物,你可能要和我挤一间房。」
「我没意见。」
「另外我的睡衣对你来说可能太小了,穿起来可能会不舒服。」
「我不在意。」
克里斯答的相当快速的回答,好像就算萧霞影要他去睡浴缸,他也要一定留宿般。
萧霞影多少有点好奇为什么克里斯这么想留过夜,可是他的心力很快就转到替客人找适合的衣物与铺床上,没有多费心思细想其中微妙。
萧霞影的房间只有一张单人床,好在床边空间不小,只要把地板吸一吸擦一擦就能让人打地铺,剩下的问题只有谁睡床谁睡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