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霞影坚持要打地铺，他对自己的事不计较，可绝不能容忍自己去占朋友亲人的便宜，不管克里斯说什么、拿身分压人和以年龄为由提醒，就是不肯睡床上，固执到差点引发口角争执。
最后克里斯只能退一步要萧霞影先洗澡，在最微小的范围内照顾老同事。
「我会尽快洗好。」
「不用尽快！你看起来累坏了，快点去冲热水。」
克里斯直接把萧霞影推进浴室，有点粗暴的甩上喇叭锁的门，隔着门板碎念着骂人的英、义语单字。
萧霞影听着克里斯的话语声由近而远，在心中小声的向同事道歉，拉开浴室淋浴间的玻璃门，跨过防水门滑沟站到莲蓬头下，扭开水龙头仰头让水柱冲在身上，将一天的疲惫交给冒烟的热水。
克里斯说的不错，他的确是累坏了，从早上的系办紧急连络、放学时的克里斯突袭、厨房的误会到方才的地铺争夺战，尽管没一件是耗体力的事，却让自己的心七上八下乱跳一整天。
「啊……果然已经年纪大操不起了……而且酒量也变差了，才两罐就有点头晕。」
萧霞影敲敲自己的肩膀，拳头无意间碰到脖子，脑中马上响起一段几乎遗忘的话。
──我在这里留了一个吻痕，请善加利用。
「利用什么啊？」
萧霞影掐着后颈问不存在的人，摇摇头要把无意义之事甩出脑后，关上水龙头从铁架上抓下浴巾吸去身上的水珠，正想找衣服穿时才发现自己忘记拿换洗衣物。
他把手伸向喇叭锁，在开门前一刻顿住，犹豫片刻后继续转门锁。
自己和克里斯都是男人，而且他也有用浴巾围住下半身，吻痕部份靠发梢和手遮一下就能过关，实在不需要太过小心。
萧霞影就这么裸着上半身出浴室，经过二楼走廊回到自己房间，向坐在床上的克里斯笑笑道：「我忘记拿衣服。」
克里斯点一下头，紧接着瞳孔倏然收紧，直直瞪着萧霞影的裸身。
萧霞影急着找换洗衣物，丝毫没发现克里斯的表情变化，边打开衣橱抽屉边好心提醒：「趁现在浴室还热着，你快点去洗。」
「……霞影，你腰侧的印子是怎么回事？」
「腰侧？」
萧霞影抬手低头往下看，本以为是沾到什么东西，定眼一看才发现右腰偏后的位置有一个红印。
──我在这里留了一个吻痕，请善加利用。
诺拉的话第二次浮现，但这回萧霞影忽视不了了，他一点也没察觉吻痕不只一个，腰上、腹部和胸部附近也有小红印。
萧霞影这下尴尬了，扣着衣橱抽屉不知道怎样解释。
克里斯僵硬的站起来，一脸惨白指着吻痕问：「那些是……女人？」
「是男人。」
萧霞影气到想咬自己的舌头，这是什么回答？拜这个笨答案之赐，克里斯看起来活像昏倒前一秒的人。
糟糕糟糕糟糕，如果是王兄、黄教授之类早就知道他性倾向的人就算了，但是克里斯完全不清楚他喜欢男人啊！带着性爱痕迹给人瞧见就够吓人了，还附加无预警出柜，萧霞影你对自己清心寡欲好长者的形象这么有意见，非要亲手摧毁吗？
果然，克里斯紧绷着脸与手，用颤抖的声音轻唤：「霞影你难道……」
完──蛋──了！萧霞影满脑子都是孟克的名画『呐喊』，想解释想缓和气氛，脑中却一团混乱组不出完整的句子，仅是抱着手臂在微冰的空气中发抖。
萧霞影碰过对同性恋很友善的人──向学校的老同事们，也碰过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人──像大哥和一些亲人，此刻克里斯那惊愕慌张到极点的表情，则被他分到后者那区。
萧霞影站到寒气渗入骨头里才恢复行动能力，把衣服拉出衣柜夹在腋下，转身扛起棉被抓起枕头往门口走。
「霞影！」
「我去睡客厅。房间门的钥匙在衣柜最下面的抽屉，没有备份的，如果你从里面锁，我除非用撬的没办法进来。」
「等等，为什么突然……」
「晚安。」
萧霞影在关门同时，也把喇叭锁的锁头按下。他怕克里斯真的上锁，所以干脆先下手为强。
04
「……天亮了。」
萧霞影坐在沙发椅上低语，视线穿过玻璃窗落在灰蒙蒙的天空上，看着云朵一个一个染上金边由黑转白。
他一夜未眠，身体疲倦精神萎靡却睡不着，就算把克里斯喝剩的啤酒通通灌进肚子里也勾不起睡意，仅是徒增晕眩与沉重。
是啊，晕眩与沉重……萧霞影一想起克里斯最后的表情，胸口就一阵缩紧，陷入巨大的失落漩涡中。
这不是萧霞影第一次因为性向吓到珍爱的人，和其他人相比之下克里斯的反应还算温和，没有质问没有怒吼只是整个人呆住，隔了许久才砸墙壁泄愤。
想到昨晚的一连串重击声，他肩膀就更紧绷了，往左一倒趴在沙发扶手上叹气。
他很担心克里斯的手，好几次想要上楼敲房门，可是敲门后要说什么？不知道，萧霞影的脑袋一片空白，明明有整晚的时间可思考，却半个解决之道都想不出。
这样下去相当不妙，他不能也不敢想像等克里斯起床后会发生什么事，所以决定在天完全亮起来前逃跑。
萧霞影在后院的工作室中翻出一套外出服──原来偶尔不把物品归原位也有好处，要抵挡冬日早晨的寒气稍显单薄，不过只要他尽快上公车进系馆就没问题。
换好衣服后，萧霞影进到到厨房煮早餐，平常都是准备中式的咸稀饭搭配酱菜和荷包蛋，然而考量到克里斯是外国人，因此今日制作的是三明治与蔬菜汤。
「……我在做什么？」
萧霞影看看沾板等待对切的三明治，再看看旁边贴有『里面有热汤』的闷烧锅，忽然觉得自己蠢的可以。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做这种事，如果克里斯像大哥的反应一样，当场掀桌摔碗盘怎么处理？准备越多收拾起来越麻烦，还是做些能轻松收拾的食物，美乃滋之类的油脂类一旦沾到地上就很难清，玻璃容器碎掉会伤人也不能用，饮料最好挑没有颜色的要不然……
「停止！」
萧霞影掬起一捧水泼脸，双手撑在水槽边等自己清醒，将乱七八糟的念头通通赶出去，专心将三明治切好放好，留字向克里斯简短道歉后出门。
清晨六点的街道清幽宁静，放眼望去人车都稀少的可以，无形间让晨间的空气更寒冷了些。
萧霞影站在公车站牌前戳手，抖着身子站了好一会才等到公车出现，急急忙忙的跳入温暖的车体内。
可惜，萧霞影才刚暖活身体，就再次被丢进寒风中──负责开系馆的工友还没到校。
萧霞影无奈的注视上锁的玻璃门，想去校园内的便利商店待待，可是考虑来回路程之遥远，恐怕走到一半工友就来了，还不如待在系馆附近等开门。
这是个糟糕的选择，当工友在半小时后带着钥匙来开门时，最惊讶的不是有人这么早到校，是萧霞影的脸色。
「萧、萧萧教授！你一大早在系馆门口做什么？嘴唇都发白了，快点进馆来！」
工友边说话边把人推进研究室，再小跑步到贩卖机前连投两罐热咖啡，塞给萧霞影再三告诫对方『有年纪的人不要吹冷风』、『进不来就打电话给我』、『在上课前好好休息』。
萧霞影除了点头称是外没有别的选项，理由除了工友的言语连珠炮攻击难以招架外，更重要的原因是他的状况的确不好。
失眠和灌酒造成的不适犹在，就又被冷风吹的头痛不堪，此外明明都进到室内二十多分钟，还喝掉五百㏄的热咖啡了，身体竟然一点回温的迹象都没有。
「这样下去可不妙……」
萧霞影趴在办公桌上呢喃，隔着玻璃垫看自己今日的课表：一二节是雕塑作品赏析，三四节是现代雕塑史，五六节是人体素描。六堂课对现在的他是有点吃力，不过只要适度加入分组讨论或影片欣赏，也未尝没有撑过去的可能。
『请假』不在萧霞影的考虑范围内，他不想让学生白来学校一趟，再说只要熬过今天，明天就只有五六节有课，而且还是相对轻松的读书会。
做出决定后，萧霞影马上实行计划，一二节的赏析课在探索频道影片的支援下安然度过，只是开灯后学生的清醒数量低于他的预期，稍稍伤害到老教授的心──我挑的片这么无聊吗？
但三四节就没这么顺利了，萧霞影本打算第三节讲课第四节让学生讨论期末报告，结果才站半节课就无力到要扶墙维持站姿，坐下后情况没恶化可也没好转，上到最后十分钟他已经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了。
萧霞影趁下课时间到厕所洗脸，用力命令自己保持清醒后回到教室看学生讨论，平时他会有点遗憾这班的学生不太敢找老师讨论，此时此刻却感谢起他们胆怯。
总而言之，上午的课是安然度过了，萧霞影摇摇晃晃的返回研究室，途中好像有学生还是同事问『你还好吧』，他一律用傻笑点头带过。
照这种惨况，萧霞影很确定自己没力气走到餐厅，可是不吃东西就无法补充体力，他只好逼自己走出研究室去找泡面贩卖机，费了一番力气才把统一满汉大餐带回来。
萧霞影吃着没有味道的满汉大餐，将淀粉与热水一口一口吞进胃中，吞咽的速度比平时快上不少，尽可能多争取一点午睡时间。
他将空碗推到一边，揉揉太阳穴拿出手机打算订闹钟，盖子一掀才发现有三十多通未接来电，全部都是克里斯打来的。
萧霞影的头痛瞬间严重一倍，他大概能猜到克里斯来电的原因，从发话数更能感受到对方的急切，置之不理的话恐怕会直接杀下来。
但是即使萧霞影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却没有按下通话键的意思，他提不起力气……不对是没有心情按。
萧霞影一直到看到未接来电，被萤幕上的名字刺痛心脏后，才搞清楚自己彻夜难眠的真正理由。
他比自己想像中更喜欢克里斯，因此更不能忍受被对方厌恶，就算只是『可能』也会让心抽痛。
「难看，太难看了……」
萧霞影仰头整着人摊在椅子上，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既然喜欢对方就应该更谨慎的应对啊，严重失态后才发现自己跌进去是在演哪出戏？太可笑了，完全就是老糊涂。
在损伤扩大前止血吧，虽然很对不起系上其他人，虽然胸口越想越痛，但是他决定将自己与克里斯的关系退回点头之交甚至更恶劣的状态，人不该奢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与其老是看得不到的部份，不如想想拥有的，拥有的……
※※※※
──对不起霞影，不是你不好，是我的问题。
不要这么说，感情的事没有对错。
──和你在一起很愉快，但是……
没关系我了解，谢谢你这段时间的陪伴。
──我没办法在忍耐下去了，我只是个普通男人，没办法不顾生理需求。
没关系我懂，我也不希望你难受。
──对不起，你一定会找到比我更好的对象。
没关系，我也会为你祈祷。
──没关系，你的话就算没有我也能过的很好。
没关系，我……怎么可能没关系！
萧霞影肩膀猛然震动，第一时间还以为自己摔下椅子，回神后才发现自己被一大票学生包围，从门口、铁柜子左右到小桌子与沙发组间到处都是熟面孔。
他茫然的盯着学生，顿了一会才意识到刚刚的肩膀震动不是出自自身，而是被男学生大力摇晃所致。
为什么大家会挤到研究室里来？萧霞影刚冒出这个疑问，双眼就扫过墙上的时钟──时针与分针叠在『２』上。
萧霞影的睡意一扫而空，不敢相信他居然睡掉一节课，还让学生跑来研究室叫人，丢脸到想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萧霞影想站起来道歉，手脚刚动就涌起一阵酸软感，喊了几声却只发出沙哑的嘶声。
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萧霞影的脚与手承受不了身体的重量，仅撑了一两分钟就往右边倒。
「哇啊啊啊！」
「小心！」
「老师怎么了！」
研究室陷入慌乱与喊叫声中，好在即使每个人都被吓到，可是没有一个人受伤。
最靠近萧霞影的女学生用身体接住人，她背后的三位男学生再接住同学，避免研究室内上演骨牌连倒戏码。
萧霞影这方则是头昏脑胀到分不清四方，慢了好几拍才发现自己躺在女学生身上，惊慌的想爬起来，结果马上再跌一回。
这回研究室内没有掀起混乱，周围的男学生惊险的拉住萧霞影，一左一右将人扶回椅子上。
萧霞影虚弱到没办法说谢，发不出声音也举不了手，瘫坐在皮椅上任由学生摆布，朦胧间感觉到有人摸他的额头、拿手帕擦汗，唧唧喳喳的讨论声越飘越远，直到某个名字闯入耳内。
「要不要去叫系主任？」
萧霞影在半秒内回魂，挣扎的想撑起上半身拒绝，可惜就算用上全力也只有发出轻轻的『啊、啊……』和酷似抽筋的动作。
这下子学生们更紧张了，很快就催人去找系主任。
克里斯脸色铁青的出现在门口，环顾拥挤的研究室几秒，带着满满的火气吼道：「挤这么多人要怎么做事？留一个人下来帮忙，其他人离开！」
系主任的命令使学生踏入另外一个难题，毕竟克里斯不像萧霞影一样好相处，平常就是高标准、一丝不苟的人，脾气来时更是有『恶魔系主任』的外号，学生们能躲就躲，没人会主动贴上去。
学生们彼此对看好一会，最后推出皮厚血多的班代表，其馀的人则是小跑步逃回素描教室。
萧霞影也想跟着逃，但碍于手脚无力只能留在原地，看克里斯跨大步走过来。
克里斯一到桌边就先用手替萧霞影量体温，接着发现对方抖个不停，咬牙暗骂一声后脱下自己的外套罩到萧霞影身上。
「克……我……」
「没声音就别逼自己说话！」
克里斯不悦的回吼，用长外套将萧霞影紧紧包裹住，直接将同事横打抱起。
萧霞影不知道克里斯的力气那么大，抱了一个成年男人还可以健步如飞。
是年龄还是人种的差距？萧霞影很快就无法思考这个问题，羊毛外套的柔软与温暖、克里斯身体手臂传达出的温度和无言的保护意图，交织出一首安详的催眠曲，令他迅速跌入睡眠中。
05
意识沉在水底，无法移动且带着窒息般的痛苦，本能的想往上游，才发现自己没有手脚。
没有手脚……不，是有手有脚却无法动弹，因为他被绝对的暴力给禁锢，不管怎么逃都无法从噩梦中逃离。
谁都好，拜托哪个人伸出援手──正当他这么想时，微弱、充满磁性的碎语从水面传来，结成一条锁链垂下扣住他，一寸一寸往上拉。
漆黑的水底露出一丝曙光，驱散了浑沌与灰蒙，浮现出一条斑白的大鲸鱼。
大鲸鱼？意识──萧霞影──眨眨眼，一下子脱离梦境回到现实，发现自己所躺之处不是水底，而是自家床铺上。
同一时分，他也认出将自己勾离噩梦的锁链是出自谁──克里斯。
克里斯坐在他床边，脚上放着笔电手里拿着手机，一心二用同时讲电话打电脑。
萧霞影凝视着克里斯专注的身姿，被其中的洗链俐落所吸引，直到对方注意到转过头来，才慌慌张张的收回注目。
「……突然有事，待会再继续。」
克里斯挂断电话，把笔电挪到床头柜上，站起来靠向萧霞影问：「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会冷吗？」
「托你的……」
萧霞影开口后才惊觉自己的声音回来了，愣了一会才接续道：「托你的福，好多了。」
「那就好……要是挨了针还没有好转，我就去找那个庸医算帐。」
「庸医？」
「认识的医生，不重要。头转过去。」
克里斯边说边从床头柜摸出耳温枪，探入萧霞影的耳廓内数秒后拿起，盯着电子萤幕直到确认人已经退烧，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脸。
萧霞影将一切看在眼里，他想起自己昏迷前克里斯紧绷的吼声，为了让对方安心撑起笑容道：「我没事了，真的。」
「目前看起来是如此，不过不能大意。」
克里斯拿出手机拨号，贴在自己耳边道：「再请一天假，没有充分休息的话会有后遗症。」
「不过是着凉发烧，后遗症什……等等，再请一天假是怎么回事？我睡了多久？现在几号几点几分？」
「二十九号下午四点二十三分五十二秒。」
「五六节的课已经结束了！」
「就算没结束我也不会让你去。」
克里斯拿开手机瞪萧霞影一眼，接着才继续和系办里的人通话，在没有当事人授权的情况下擅自把星期四的课通通挂病假牌。
萧霞影对此连哀号的机会都没有，仅能默默看克里斯放下电话，在心中哀悼阵亡的四节课。
令萧霞影哀怨的还不只如此，克里斯在挂断电话后冷着脸威胁：「明天我有一个推不掉会议，地点在高雄，后天才会回来，如果让我发现你偷偷到学校……」
萧霞影整个人绷紧，基于生物的避险本能迅速承诺：「我不会。」
「……我相信你。」
克里斯挑眉微笑，英挺的五官一下子犀利迫人起来。
萧霞影的心脏漏跳好几拍，在被子下偷偷掐大腿要自己冷静。那张脸看三年早就看惯了，不要突然被对方的美貌迷惑！想想可爱的学生们啊，他们的权益被牺牲掉了啊！
克里斯没有察觉到萧霞影的变化，收起笑容一面替对方拉被子一面道：「你饿了吧？我去厨房热粥，一会就会回来，有什么事打手机，喉咙刚好别用吼的。」
萧霞影连忙撑起上半身呼唤道：「等等，我自己下到餐厅吃就好了。」
「你能下楼梯？」
「应该没问题，我躺太久有点不舒服，想起来动一动。」
萧霞影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坐起来把双手从被子内抽出来伸展，左右扭动腰杆看向克里斯道：「你看，我是真的能动。」
「能动跟能走是两回事……算了，我这边多注意点就，把外套穿上。」
萧霞影将长外套穿好，套上拖鞋往前走不到两步，腰部就被克里斯环住，右手也落入对方的掌握中。
「克、克里斯？」
「我刚说了：『我这边多注意点』。走吧。」
「这种姿势要我怎么走！」
「用自己的步调走就行了，我会配合你。」
「这不是配不配合的问题，是……」
「要我再抱你一次也可以。需要吗？」
萧霞影被这句话堵住嘴巴，在克里斯的扶持下乖乖的一步一步下楼，在对方拉开的餐桌椅上坐下。
萧霞影目送克里斯转身进厨房，他听到开瓦斯炉的声响，在微弱的搅拌声中静坐片刻，忽然意识到一件相当重大的事──克里斯对他的态度没变。
态度没变，表示克里斯打算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假如克里斯想当做没发生过，那两人的友情就能维持下去。
这个发现令萧霞影整个人松弛下来，靠在椅背上想笑又怕惊动他人，只得弯下腰尽可能藏起喜悦。
不过是能和克里斯继续当朋友，他竟然高兴的像个孩子，真是不成熟，但是就算骂自己不成熟，喜悦仍旧无限制的蔓延。
于是当克里斯端着陶锅与餐具踏入餐厅时，第一眼见到的就是缩成一团的友人，马上把锅子搁在桌上问：「霞影你不舒服吗？病情忽然恶化了？」
萧霞影弯着腰摇头，努力控制脸部肌肉，把笑容拉回合理范围后才抬头道：「没事，我只是……只是觉得活着真好，没错，活着真好！」
克里斯用充满疑惑与担忧的眼神凝视萧霞影，盛好热粥推到对方面前道：「吃点热的，待会我再帮你量一次体温。」
「谢谢。」
萧霞影把粥送入口中，熟悉的味道弥漫于口腔内，他愣了几秒惊讶的道：「华园？」
「是华园没错，黄教授说讲到粥类的餐点，你最喜欢的就是这家，所以我要他们做好送来。当然，材料和调味有针对病人稍微调整。」
克里斯瞧见萧霞影神色有变，坐到对方对面严肃的提醒：「我不接受『味道太淡我想加盐或酱油』的申请。」
「欸？啊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没有亲手煮是因为你家厨房在一楼，你的寝室却在二楼，要是出事会赶不及。」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是……」
萧霞影稍稍低下头，感动的看着热粥道：「是有受宠若惊，你居然特地问黄教授我喜欢哪间餐厅的粥。」
克里斯冷哼一声，但是眉宇间却流露出一丝得意：「这是理所当然的吧，而且我只是再确认，先前去那家时，我就有注意到你常常点粥」
「说的也是，你不可能不知道。」
萧霞影微笑着附和，一如预期看到克里斯更加得意，像是一头志得意满巡视领地的狮子。
他对克里斯的好感不仅于一面，无论是孩子气的，或是眼前灿烂耀眼的，全部都能勾动自己的心弦。
可惜，轻松的时光也就到此为止，克里斯在萧霞影将最后一口粥送入口后，抛出一个震撼弹。
「霞影，你喜欢男人吗？」
该来的躲不掉……萧霞影吞咽的动作微微一顿，放下汤匙苦笑着道：「是，我是同性恋。」
「系上知道吗？」
「一半知道一半不知道。」
「一半？」克里斯挑眉重复。
如果是位专业的雕塑人，此刻就会发现自己陷入系主任地雷二选一的困境中，萧霞影当然也不例外，他嗅到浓浓的危险，格外小心的回答：「认识比较久的，像王兄、黄教授和林夫人，因为是老交情所以知道。」
克里斯转开头低语：「太晚到你身边的意思吗……」
「你说什么？」
「没什么。那你现在有交往对象吗？」
萧霞影微微停顿，正坐严肃的强调：「我不会因为私情影响到教学，也不会将学生或同事当成对象，这点你可以放……」
克里斯打断萧霞影重复问：「你现在有交往的对象吗？」
「没有。」
萧霞影不懂克里斯如此坚持的原因，觉得自己似乎猜错对方发问的理由，可是一时间又想不出别的可能。
该不会只是单纯好奇吧？不可能，克里斯没那么无聊，那么是寻常的闲聊找话题吗？应该也不……
「你喜欢的男人类型呢？」
「我喜欢的男人类型……咦？」
萧霞影愣住几秒问：「现在是在聊天吗？普通的聊天？不是在对我进行教职适任与否的审查？」
克里斯脸上的错愕不亚于萧霞影，又气又好笑的反问：「谁会对前一天重感冒发烧昏倒的人审查啊？再说如果你需要被审查，我就该被直接开除了。」
「别这么说……」
萧霞影大大松一口气，仰头思索起克里斯的问题。
喜欢的类型、喜欢的类型、喜欢的类型……成熟但又有点孩子气，拥有萧霞影没有的强悍感──或者说能让自己有安全感，如果能刺激到他的美感就更完美了。
如果要具体形容的话，就是克里斯这种类型。附带一提，诺拉也是相当优秀的对象，只是在『孩子气』这项上输给前者。
萧霞影没把这个答案说出口，而是使用一般人的标准回答：「个性合的就好。」
「太含糊了，说详细点。」
然后一如预期无法满足克里斯。
萧霞影难为的蹙眉，他也知道太含糊，只是当着克里斯的面说『我喜欢你这型人』也太难为情了，和性骚扰只差一条线。
克里斯双手抱胸翘起，一副打算长期抗战的模样。
萧霞影在那一瞬间起了装病逃避的主意，但是一想到克里斯付出的心力、刚刚光是见到自己弯腰就着急的要命的样子，马上就打消念头另寻他法。
「要说详细点……我喜欢孩子，所以如果是有点像孩子，不过又能给我『这个人能保护我』的感觉的人。」
萧霞影越说越困窘，稍微转开头干笑道：「对不起，明明是成年人、男人，却希望被别人保护，真是不好意思。」
「一点也不会，我认为你的确需要这种对象。」
克里斯话说完，人也走到萧霞影身边，前倾身子直视对方道：「我再确认一次：你是同性恋、现在没有对象、喜欢有点不成熟又能保护自己的男人，我有说错吗？」
「没有。克里斯，可以请你后退……」
「所以如果我追求你，你不会感到困扰？」
「不会……欸欸！」
萧霞影的脑袋一片空白，无法理解自己接收到的讯息，理智中断运作数秒后迅速做出『这是感冒引起的幻听』的判断。
为了进一步支撑这个判断，萧霞影白着脸开口问：「克里斯，你刚刚说……没说话吧？」
「我有说，我要向你求爱，而你没有意见。」
克里斯退后，拿起空陶锅走向厨房道：「今晚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事，等我从高雄回来才会开始，好好休息。」
萧霞影不知道如何回话，脑袋闹哄哄心房胡乱鼓动，语言、思考什么的全都被拧成一团，一路混乱到他躺回床上阖上双眼都没有复原。
06
萧霞影的混乱一直延续到隔天早上，他躺在床上静静听着克里斯下楼、开门关门的声响，在声音远去后大大吐一口气，转身把自己闷在羽绒被中。
克里斯嘴上说的是『追求』，但讲白了就是当面向萧霞影告白，只是暂时搁置对方的答覆。
当然，克里斯的方式以告白来说稍显粗暴，口气、动作和眼神与其说是求爱，不如说是宣战预告，杀气腾腾的对准萧霞影的心。
「标标准准的克里斯风格啊……」
萧霞影稍稍掀开被子透气，盯着铺在床边的地铺，伸出一只手从垫子、枕头摸到棉被，即使知道不可能从中找到温度，还是一而再再而三抚摸。
他该怎么办？克里斯又会怎么办？萧霞影虽然比较冷静了，心里却对接下来的发展毫无头绪，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也猜不到克里斯所谓的『追求』、『求爱』意谓何种举动。
他不晓得现在年轻人是如何谈恋爱，严格说起来连同年龄的情侣是如何交往都不太清楚，虽然当过不少朋友与伴侣的和事老，但是这些人所倾吐都是相处间的摩擦，而非相处间的甜蜜。
「果然还是找个人谈谈比较妥当，但是要找谁？」
萧霞影的第一人选是女儿，不过小芬现在人在国外出差，贸然打过去万一扰乱她的心情，进而影响工作进度就糟了；同志酒吧中他最熟的朋友马克、戴育也在考虑之列，只是不晓得能不能在克里斯回来前找到人；第三顺位的人选……
电铃声打断萧霞影的思考，他满脸疑惑的坐起来，走到窗户前想看看是不是邮差，头一探却瞧见自己学生的脸。
萧霞影指导的研究生──林宜均背着背包拎站在窗下挥手，举起手中的塑胶袋喊道：「萧老师！我带食物来看你了。」
萧霞影吓一跳，赶紧把身体探出窗子道：「麻烦你了，我马上下来开门。」
「老师你不用那么急，慢慢走下来就行了，万一跌倒就糟糕了！」
「我会小心。请在下面等一下。」
萧霞影抓起外套披在睡衣上，小跑步下楼边开门边不好意思的道：「对不起，在期末请假就算了，还劳烦你过来。」
林宜均摇摇头踏入玄关道：「一点也不劳烦喔，我喜欢萧老师，而且系主任还有给我打工钱和买菜钱。」
「系主任给你打工和买菜钱？」
「嗯，主任要我在老师家待到晚餐结束，简单来说就是一日看护。」
萧霞影听的哭笑不得，他再怎么说都是个成年人──独自带大一个孩子的成年男人，尽管生病可也熬过最虚弱的状态，实在没必要请学生来当看护。
然而若是要人回去，那又太不近人情了，萧霞影只能无奈的接受克里斯的好意，尽可能不要给学生带来麻烦。
可惜，克里斯早就预知萧霞影的企图。
当萧霞影伸手想替林宜均拿背包与塑胶袋时，女学生迅速后退严正强调：「老师，你是病人要好好休息，如果让系主任知道我劳动你，我明年的口考就糟糕了。」
「只是提个袋子……」
「主任说不管是提袋子、切水果、泡茶、洗碗洗菜……所有和『休息』、『放松』无关的事情通通不能让老师做。」
萧霞影忽然有点同情克里斯的敌人，和这种强势、思考全面的人作对真是太痛苦了。
「总之今天请尽情使唤我。」
林宜均往屋内走，左右扫视问：「老师，厨房在后面吧？我想把东西放在流理台上整理。」
「在餐厅后面，冰箱也在里面。」
萧霞影本想跟着进厨房，只是一想到可能会威胁到林宜均的口考，还是乖乖上二楼换衣服，在下到一楼客厅远望学生的背影，看了一会后忍不住走过去道：「你看起来很熟练呢，在家里常常煮饭？」
「没有。」
林宜均将熟菜放到蒸锅中，转身拍拍胸口道：「可是我家是卖鹅肉的，常常要帮忙剁肉洗菜，系主任大概也是因为这点才挑上我。」
「原来如此。」
「只是有一点我不太懂，我跟主任说俊宏家里也是餐饮业，而且他比我还壮，但是主任马上说：『他不行，他是男的。』老师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呃……我不清楚。」
萧霞影说谎，他当然清楚是什么意思──阻止情敌靠近的意思，尽管自己保证过不会对学生出手，但以克里斯的十面埋伏多方包杀的作风，再微小的危险和敌人都要彻底排除。
只是俊宏是有七年女友的人，而且说句对不起学生的话，克里斯从能力品味容貌甚至和萧霞影的交情都比俊宏好，实在不需要防备对方。
林宜均不晓得萧霞影沉默的原因，以为对方是累了，举起手将人往外推：「好了，请老师先到外面等，我会准备丰盛的大餐给你补身子。」
「那样太麻……」
「好了好了请老师出去休息，万一你恶化我会被系主任杀掉。」
冲着这句话，萧霞影无奈的回客厅坐下听交响乐，局促不安的枯坐半个多小时后，才被学生请到餐桌。
林宜均所言不差，餐桌上除了克里斯订的熟菜外，还有自家的鹅肉、鲁笋子，以及现场烹调蚌壳汤、虾酱炒鲜蔬，四方桌可说是香味四溢。
萧霞影望着满桌佳肴，十分不好意思的低头道：「真是麻烦你了，改天我再请你一顿饭作为感谢。」
「不用啦，待会帮我看看论文就行了，有某个地方一直觉得怪怪的，想请老师帮忙。」
「务必让我帮忙。」
萧霞影从这么回答，联想到盘旋在自己心中的难题。
林宜均是个异性恋女性，可是她和克里斯的年龄较相近，且以萧霞影对克里斯的认识，对方从未交过男友，倒是有几个不欢而散的女友。
简单来说，就是以『三十出头的男性如何追求爱人』这一命题而言，林宜均是个不错的谘询对象。
萧霞影装出不在意的模样问：「宜均，现在的人都是怎么追男女朋友？我和年轻人距离太远了，心理半点头绪都没有。」
「为什么要问这个？」
林宜均在萧霞影想出藉口前，双手一拍擅自决定理由道：「是因为小芬吗？她终于有对象啦？真好。」
「嘛……只是有一点点。」萧霞影僵硬的附和，在心中骂自己『一点点』是什么？
林宜均热心的点点头，放下筷子思索片刻后回答：「就是像系主任对老师一样。」
萧霞影肩膀一震问：「为什么会说到我和克里斯身上？」
林宜均举起手一样一样数：「系主任不是常常找老师吃饭、看电影、逛街、看展览，当上主任前都会接送老师上下班，而且出差回来一定会给老师带礼物。」
萧霞影的脸渐渐转红，窘迫的辩解：「这些很普通吧？一般同事也会一起吃饭、看电影和展览，逛街则是为了买材料，上下班则是搭便车，礼物是礼节。」
「可是全部都由同一人做，而且只对老师一个做就很不普通。」
林宜均打一个响指补充道：「还有还有，系主任每天至少会问三次老师你在哪、有空就会往老师的研究室、一知道老师有状况就会飞奔过来、节日生日都记得还会送礼物，再加上不管气成什么样子都不会凶老师。」
萧霞影没有二度反驳，他震惊到说不出话，难道说在克里斯发宣战布告前，自己就已经被追了三年？被追了三年还毫无所察，这简直是木头人的程度，他到底带给克里斯多大的挫折啊？
林宜均没注意到萧霞影皱眉凝视远方道：「好羡慕老师啊，如果我的男友也能像系主任这么贴心就好了。」
「是啊，啊哈哈。」
萧霞影僵硬的干笑，为了掩饰尴尬埋头吃饭，好在话题也就此结束，接下来餐桌上盘绕的全是论文和作品问题。
讨论一路延续到午餐后，两人转至书房翻开书本打开电脑继续谈话，讲的正热烈时，林宜均的手机忽然响了。
「对不起，我离开一下。」
「请便。」
萧霞影坐在书房内等学生，隔着门板断断续续听见『真的！』、『讨厌我没办法来』、『我也好想去……』，接着就看到林宜均垂头丧气的回来。
萧霞影站起来关心：「怎么了？」
「没什么……」
林宜均嘴上说没什么，肩膀、嘴角、眼神乃至于走路步调却再再显露出失望，坐下后也一反先前的热烈，沉默的像石雕像。
萧霞影担忧的注视林宜均，靠近学生轻声问：「有问题别闷在心理，我不保证能帮上忙，不过至少能当倾听者。」
林宜均哀怨的抬头看萧霞影片刻，松弛双肩低低的道：「今天ZOO喵爷有上班。」
「……抱歉，可以请你说详细一点吗？」
「就是……这个！」
林宜均从钱包中掏出一张红底烫金的卡片，用花体字写的『ZOO』放在正中央，有点小的『VIP』则在右下角，除此之外还有一圈藤蔓装饰。
萧霞影拿着卡片有点吃惊的问：「你是男公关店的会员？」
「怎么可能！我没那么有钱，ZOO是咖啡厅不是男公关店，老师你不信的话翻到背面看营业时间，哪有男公关店是上午十一点开门，晚上十点就收了。」
萧霞影往后翻，果然找到营业时间，立刻低头道歉：「的确如此，对不起是我多想了。」
「不用道歉啦。」
林宜均拿回卡片喜孜孜的道：「这家店虽然是咖啡厅，不过有请厨师所以能吃到很不错的义大利菜，另外老板前妻的兴趣是看西装男，所以全体店员的穿着都很正式，服务也相当棒，怎么说呢……好像被英式管家服务一样，所以虽然不便宜但熟客很多！」
萧霞影有点跟不上节奏，只能点头微笑努力消化字句。
「然后啊，所有服务生中我最喜欢的就是喵爷了！他身上……怎么说，就是有种不可冒犯的威严，虽然有人觉得他是店内最不亲切的服务生，不过这种距离感就是喵爷的魅力所在啊！」
林宜均脸上的热情忽然消退，垂下头失望的道：「可是今天见不到了，我已经一个月没见到喵爷了，听老板说他这半年都是上半薪班。」
「为什么今天见不到？」
「我要照顾老师。」
萧霞影哑然失笑，拍拍胸口道：「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你就和朋友一起去玩吧。」
「不行，万一系主任打电话过来要老师接，我就完蛋了。除非……」
林宜均双眼一亮，握住萧霞影的双手问：「老师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萧霞影爽快的点头，他一向很乐于帮助学生。
然而如果他知道会在ZOO遇见谁，这头恐怕就很难点下去。
07
萧霞影跟着林宜均坐公车前往ZOO，在有大型摩天伦、捷运站的百货公司那站下车，徒步过两个路口后，总算瞧见让学生赞不绝口的咖啡厅。
ZOO是间不大不小的独栋一楼房舍，门口有一个小小的英式花园，入口处放有宣传今日特餐、特价品的小黑板，还有一个瓦斯灯造型的街灯。
萧霞影被街灯上优美的铁雕所吸引，不由自主的驻足观赏，直到学生叫唤才赶紧跟上。
咖啡厅的大门也同时由里面打开，开门的男侍者果然如林宜均所说，穿着比一般餐厅正式不少的西装，三排扣西服配上洋溢年轻健康气息的身躯，不管对小姐还是男同志都颇为养眼。
林宜均自然喜悦的向开门侍者道：「好久不见啦哈士奇。」
哈士奇──二十多岁，有着阳光笑容与书卷气的年轻人──躬身回答：「好久不见林小姐，找朋友的话在右边最里面那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