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再多坐两个人吗？」
「两人？」
哈士奇瞄了萧霞影一眼，了然微笑道：「喔，那位先生是和您一起吗？没问题，加一张椅子就行了。」
萧霞影连忙插话：「不用麻烦，请给我单人席。」
「怎么可以！老师你和我们一起坐就好了。」
「有我在，你们年轻人不方便聊。没关系，不用顾虑我，如果克里斯打电话来再找我听。」
在萧霞影的坚持下，他终究是坐在学生前面的桌子，背对六名年轻女子一个人喝茶看菜单。
阅读至中途，一位穿燕尾服的侍者掠过萧霞影的视线边缘，起先他没多留意，直到听见该人说话，肩膀才整个绷紧。
「六位小姐，已经决定好要点什么了吗？」
侍者的嗓音低沉而优雅，彷佛最高级的蓝绒布一般抚慰听者的双耳。
对萧霞影而言，这个声音有更深刻的意义，令他本能的扭转身体去找发话者，果然瞧见心中浮现的人影。
诺拉站在年轻女子的桌前，一手拿笔一手拿点菜单边问边写，从神情、发型到穿着──正式燕尾服，都比平安夜那晚收敛，却反而显现出另外一种魅力。
萧霞影直直望着诺拉，直到对方、年轻女子们都把视线转过来，他才惊觉失礼赶紧把头转回去。
糟糕，居然在这种状况下碰面，最惨的是还被其他人发现自己特别注意诺拉，这下子想装成陌生人也难了，毕竟一般男人不太会直接盯着同性看。
当然，如果萧霞影直言自己爱男人就不会奇怪，只是在这种地方为了这种理由出柜也太愚蠢了，不如宣称自己是在研究燕尾服，信不信就由年轻人决定。
「教授决定好了吗？」
「我只是在看……！」
萧霞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沉默五六秒才反应过来，直瞪诺拉惶恐的问：「你、你我……你认得我？」
诺拉点头理所当然的回答：「当然认得，还是说教授忘了？」
萧霞影先摇头再点头，一个人在沙发椅上混乱片刻后才小声的问：「那个……没问题吗？在这里？」
「有问题就不会向你搭话了。」
诺拉用和萧霞影相同的音量低语完，立刻恢复正常音量笑道：「那天在酒吧里和教授聊的很愉快，我对愉快的记忆总是特别珍惜，不会轻易忘记。」
萧霞影想起平安夜时的经历，脸瞬间刷红，不好意思的岔题问：「请问、请问有什么推荐的餐点？」
「来块莓果派如何？这是菜单上没有的私房菜，搭配饮料可以折抵五十元。饮料在菜单的倒数一、二页。」
萧霞影没有心思挑选，翻到最后直接点最上面的茶：「请给我伯爵茶，不用加糖也不用加牛奶。」
「好的。」
诺拉将菜单收回，转身朝柜台走去。
萧霞影松一口气往椅背上靠，伸手想拿水杯润喉，这发现桌上多了一张纸片。
他把纸片拿起来，正要阅读上头的小字时，忽然被一票女性军团包围。
「老师！你怎么没告诉我你认识喵爷？」
「欸？喵爷是谁？」
「就是刚刚过来的服务生。宜均，你的指导教授跟喵爷很熟的样子，喵爷居然会主动搭话！」
「我也吓到了。老师快点交代你们认识的经过！」
「啊啊呃我……」
「几位小姐！」
诺拉在几尺外比出安静的手势道：「请轻声细语保护自己的声带。」
拜诺拉的『提醒』之赐，萧霞影换得小小的喘息时间，将平安夜的回忆匆匆整理一遍，整首去尾模糊中段一翻，从光想就发烫的艳遇转成寻常、没什么亮点的中年人酒吧偶遇事件。
女孩们对这个结果颇为失望，而当她们发现萧霞影对诺拉──店内名是喵爷──的认识甚至比自己少时，更是一个个都露出挫败的脸，草草结束谈话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萧霞影暗自庆幸，揉揉因紧张而焦虑的肩膀，总算放松心情拿起纸片阅读。
纸片上只有一行字：五点半，花园右方的小巷子。
萧霞影看的出来这是邀约，但他不明白诺拉约自己的目的，看着纸片许久想不出合理的推测，又抓不到时机偷偷拦人问清楚。
终于，时针走到纸片上的时间，萧霞影皱眉看看纸片再看看聊到浑然忘我的女学生，心一横拿起帐单、外套默默到柜台结帐。
萧霞影穿过小花园，果然在右方看到一条安静的小巷子，他站在巷子的阴影前犹豫了一会，视线在影子与橙色夕阳间来回游走，直到快看不见阳光、背后的百货公司摩天轮亮起霓虹，才举足踏入巷内。
「教授，已经快六点罗。」
迎接萧霞影的不是暗巷的阴冷，而是诺拉故作抱怨的玩笑，他站在靠ZOO这侧的墙壁上，一身深色打扮完全溶在暗色中。
萧霞影被声音吓着，抚胸心有馀悸道：「请不要突然突然出声，我很容易被这种事吓到。」
「是吗？我会记下来好好运用。」
「诺拉先生……」
「我说笑的。我给你的礼物有效吗？」
「礼物？」
萧霞影眼睛一睁，压着后颈皱眉道：「诺拉先生，你骗我！吻痕不是只有脖子上！」
「恕我直言，这不算骗，只是没说清楚，而且……」
诺拉带着有点捉弄气息的笑问：「你应该有钓到好男人吧？」
萧霞影沉默，可是脸红到发烫的地步。
诺拉了然的点头，偏头指向斜前方的大摩天轮问：「换个地方聊吧，票钱我来出。」
※※※※
萧霞影强烈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诺拉下降头，为什么对方说到巷子里就到巷子里，说去做摩天轮聊是非就去摩天轮聊是非。
总之无论萧霞影的内心如何疑惑发问，他还是乖乖跟诺拉踏进摩天轮包厢，在铁、玻璃之中缓缓升空。
相较于萧霞影的局促不安，诺拉显然处于轻松愉悦的状态，包厢门一关就开口问：「掉到的人是系主任吗？」
萧霞影整着人缩起来，脑中回荡昨晚克里斯的告白、今天中午和林宜均的对话，他明明有得到想要的解答──年轻人的交往方式，胸中的郁闷却一点也没舒解。
为什么呢？难道他想知道的是别的事吗？如果是，他想知道的到底是……
「是克里斯向我告白没错，只是……」
萧霞影停顿了许久才理出头绪，说出真正困扰自己的问题：「为什么是我？我不懂。」
诺拉翘起脚低声道：「说详细点。」
情绪如潮水般涌出，令萧霞影罕见的多语起来：「你调查过克里斯，知道他是多么优秀的人物，学历上有一个硕士一个博士，还是跳级上大学；能力上做为艺术家根本不是我能比的，校务、策展、品味、投资眼光……其他各方面也是，都是！」
「……」
「还有外貌，他可是漂亮到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男模，我顶多就是人中之姿，而且还比他大二十岁，这样的我……这样的中老年人怎么配……」
萧霞影右手握拳，抬手捶向铁车壁喊道：「我不知道克里斯是看上我哪点！这会让我很不安！」
「我也不知道，因为我不是你家系主任。」
诺拉平静的如深山泉水，悠悠自然、清晰和缓的道：「可是既然他向你告白，就表示你身上有他喜爱的特质，这样就够了。」
萧霞影撇开头低语：「对我来说不够……」
诺拉前倾身子拉起萧霞影的手，凝视对方认真的道：「教授，请听我一言。决定一个人爱不爱另外一个人的不是社会标准，是能否从另外一方身上获得满足。」
「……」
「我赞同你刚刚的分析，你的确从学历、名声、能力、外表和年龄都不如贵系主任，但就我看来，以上也只代表『他喜欢你的可能不是上面几项』吧了。」
萧霞影哭笑不得的问：「扣除上面那些还有什么？」
「多的很呢，像是你脾气很好、很能包容别人、善于倾听与观察别人的需要，还有我最喜欢的一点。」
诺拉刻意停下几秒才道：「堂前君子堂内荡妇。」
萧霞影只觉得一股血气冲胸口，咿咿嗄嗄好一会都吐不出一句话。
诺拉则像没事的人一样抽回手道：「不过这部份系主任应该还不知道……喜欢的点果然还是在个性上吗？」
「诺诺、诺拉先生……那个、那……」
「请放心，我不会向贵系主任通报，嫉妒的男人处理起来很麻烦。」
诺拉往包厢外望了一眼，放下交叠的脚道：「摩天轮快落地了，请容我在告别前给你一个建议──如果对方真的如此优秀，你也很喜欢他，就别轻易将人放开，『喜欢我的理由』之类的边交往边找就行了。」
语毕，摩天轮也回到最初的位置，关上的铁门再次被服务生打开。
萧霞影踏出车厢，站在闪闪发光的车厢前目送诺拉远去，一个人站在充满年轻男女的百货公司顶楼广场，被笑语和轻快的音乐声包围。
──如果对方真的如此优秀，你也很喜欢他，就别轻易将人放开。
克里斯的优秀当然不是假的，萧霞影也承认自己真的钦慕、喜爱与渴望着对方，只是……
手机铃声打断萧霞影的纠结，他掏出手机看萤幕，克里斯的名字清楚映在上头。
他按下通话键，马上听到克里斯在另外一头吼道：「你跑到哪去了！」
（就别轻易将人放开……）
「我在美丽花摩天轮旁。」萧霞影回答，眼底浮现闪亮耀眼的摩天轮。
「跑到那种风大的地方做什么？生病的人要好好休息！」
（别轻易将人放开……）
「因为偶然碰见朋友，所以转到摩天轮这儿聊聊。」
「聊完了吧？马上回家去，还有你有吃晚餐的药吗？」
（别将人放开……）
「……对不起，我想再待一会。」
「霞影！」
「对不起，一会儿就行了。」
萧霞影压住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握着手机抖着不停，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道：「我明白自己无才无德，年过半百又不甚机伶，没办法支持你不说，还带来多麻烦……」
「霞影，你想说什么？」
「我、我想说说……」
萧霞影把手机拿离，一面大口吸气一面往角落急冲，靠在白墙上按压自己的胸口好几回，才重新把手机举到嘴边道：「我想跳过『追求』的阶段，想要你作我的男人。」
「……」
「克里斯？」
「……」
克里斯的无语让萧霞影浑身发寒，忍着快抽筋的身子结结巴巴的打圆场：「啊、啊哈哈……果然还是是、是太唐突了……当我没说！对不……」
「……霞影，你太过分了！」
克里斯近乎咆啸的大喊：「你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讲这种话，我抱不到也亲不到你，就算现在去高铁站最快也要两个多小时才能到台北，要我怎么能忍受！」
萧霞影一时间还听不懂克里斯在讲什么，顿了好几秒才小声的问：「克里斯，你的意思是……可以？」
「要不然是什么意思？该死！晚上还有一场艺廊间的餐叙，算了翘掉！」
「欸欸！不可以翘掉啊，那是很重要宴会吧？你走了会很尴尬啊，克里斯你不能走。」
「管、他、去、死！」
不妙，超级不妙！克里斯发飙了！萧霞影抓着手机拚命安抚道：「拜托你了，是我不对，只要你愿意把会开完，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那再说一次刚刚的话，跳过『追求』阶段后一句！」
「想要你作我的男人？」
「再一次！」
「想要你作我的男人。」
「再来！」
「我要你作我的男人。」
两人重复上面的要求、回应整整十分钟，直到克里斯那边传来餐厅服务生的晚宴敲门提醒，萧霞影受不住晚风打了一个喷嚏，这才结束对话赶赴彼此该去的地方。
08（微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