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机场内一如往常充斥旅客，挑高的钢铁横梁下尽是行李厢拖行的声响，明亮的空间配上匆忙来去的男女，散发出冰冷锐利的气息。
萧芬仪也是这股气息的制造者之一，她和同事Alice刚结束在美国的工作，两个人一手行李箱一手随身包，疲倦无表情的走出入境大厅，找了个空地放开拉把双双吐一口气。
「明天还要上班啊……」萧芬仪双肩下垂眼神死寂。
「不只要上班还要交报告啊……」Alice无力的提醒。
萧芬仪整个人蹲在地上，慢慢拿出手机道：「不谈工作了，我爸说要来接我，我问看看他人到了没。」
Alice马上高举双手喊道：「伯父煮的菜！这是我唯一的救赎！」
「等爸爸来了记得再喊一次，他会很高兴。啊爸爸，你现在在……咦？」
萧芬仪抓着手机楞了好一会，才站起来满脸惊讶的道：「我爸说他们已经在航下外，要我们别栏计程车，直接出去找一台灰色跑车。」
「连车子都准备好了吗？小芬你爸太棒了！」
Alice提起行李就想往外冲，然而她走没两步就发现同伴没跟上，转过身不耐烦的催促：「站在那边做什么？快点过来！」
「……好奇怪啊。」
「奇怪？」
「爸爸说『我们』、『找灰色跑车』，以往他都是一个人搭计程车过来接我，哪时候开始找人了？而且找来的是谁？」
「这会怎么样吗？我觉得挺好的。」
「但是……」
「不要但是了，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本人。」
Alice把萧芬仪推出门，刚出玻璃门就看到『灰色跑车』，以及站在跑车外面向航厦的萧霞影。
萧霞影一见到女儿出门，表情马上就从不安转成灿烂的笑容，跨大步赶到萧芬仪、Alice身边，弯腰就想帮两人拿行李。
「爸爸我们自己来……」
「霞影东西放着我来拿。」
萧芬仪、克里斯的声音叠在一起，一人在人行道上发话，一人从车子里探头呼喊，发现彼此讲出差不多意思的话后都露出讶异之色。
萧芬仪远远看克里斯开车门走过来，靠近萧霞影低声问：「爸爸，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因为克里斯有车。」
「我当然知道他有车，我是问为什么他也来了！」
「因为……」
「因为我有车。」
克里斯重复萧霞影的答案，转向Alice掏出名片：「初次见面，我是芬仪的同事……」
「克里斯·费雪？」
Alice早克里斯一步喊出名字，双手握拳举在胸口激动的问：「是亚瑟集团总裁的独子，雕塑家克里斯·费雪吧？好帅！本人比电视上帅好多！我可以跟你握手吗？可以签……」
萧芬仪冷静的重踩Alice一脚，无视泪眼汪汪喊痛的友人道：「对不起，我们最近的压力很大。」
克里斯默不作声，直到萧霞影握住他的手，踮起脚尖在耳畔安抚几声，他才打破沉默：「该上车了，停太久会被赶。」
四人坐上跑车，驾驶座当然是克里斯的宝座，萧霞影坐助手席，萧芬仪、Alice则是一开始就硬请到后座。
对此萧芬仪本能的觉得有鬼，她知道被载的人通常都坐后座，只是用那么强硬、接近拒绝的态度『请你到后面』也太怪了，在自己出国这周内到底发生什么事？
萧芬仪阴沉的盯着克里斯，掏出手机向Alice传简讯：『你有没有觉得哪边怪怪的？.』
Alice非常迅速的回讯息：『没有，有帅哥的空间非常好。』
萧芬仪白了Alice一眼回覆：『死心吧，你已经踩到克里斯的地雷，他把你丢出车子就要感谢了。』
『啊什么！哪里踩到我怎么都不知道？』
『克里斯极度、激烈、强烈、违反常理的讨厌别人提他父亲。附带一提，二号地雷是“企管硕士学位与其相关事务″。』
Alice一头撞在玻璃窗上传讯：『……我的心碎了，这个周末陪我去喝两杯。』
『如果你不用加班的话。』
萧芬仪继续狠盯克里斯的后脑杓按键盘：『别离题了，我是问你，你有没有觉得克里斯太黏我爸？』
『有吗？是你这个究极父控随便乱想吧？要不是伯父是同性恋，你应该会把人生目标从总经理改成父嫁吧？虽然伯父的确下的了厨房入的了厅堂，但乱伦还是不允许的啊！就算你们是传说中“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也不能啊……』
萧芬仪一股火气攻胸口，紧握手机用力的打字：『你才是美少※梦工厂控！你全家都是美少※梦工厂控！我……』
讯息还没发出去，前座就有了新发展。
「克里斯你的脸色看起来有点红，是闷吗？我把窗户降下来一点好了。」
萧霞影边问边伸手去碰车窗升降钮，按了几下才发现窗户被锁住，无奈的转头轻唤：「克里斯……」
「你感冒刚好，万一吹到冷风复发怎么办？」
「我没那么柔弱啦。要不然开你那边或后座的窗户？」
「不准，谁都不准开窗！」
萧霞影稍稍皱眉，看似感到困扰，眼底却有浓浓的宠溺与柔情。
萧芬仪被父亲的眼神震慑住了，那明明是专属于她的温柔怜爱，此刻却对准另外一个男人。
紧接着，萧霞影做出更令女儿讶异的举动。
萧霞影轻轻叹一口气，趁着红灯替克里斯解开衬衫扣子，手指顺势滑入对方的领口，一面拉松衣服一面按摩后颈。
克里斯抬起右手握住萧霞影的手，以动作而言是把对方从脖子上拉下来，然而他的动作太慢，十指交缠的时间又太长，怎么看都是借拉人之名行牵手之实。
萧芬仪看着两人的手，直到手机震动提醒她有简讯，这才转开视线看萤幕。
萤幕上是Alice没有效果的安慰：『小芬不要伤心，没有爸爸还有我，咱们周末一起去喝两杯。』
『如果你不用加班的话。』
萧芬仪阖上手机看窗外，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是开心还是失落。
※※※※
四人相聚的时刻一直延续到晚餐后。
萧霞影如Alice预期，准备了一桌相当丰盛的饭菜，虽然没到名厨大餐厅的程度，可是食物中的爱心与关心补足了技术，让食者的身心都得到抚慰。
晚饭过后，萧霞影一个人站在水槽前洗碗筷，槽内明明锅碗成山却没听见半点碰撞声，只有水流声、菜瓜布的刷响回荡在厨房内，足见清洗者是多么细心的清洗餐具。
然而洗至中途，一只手突然从后头抢走萧霞影的菜瓜布，萧芬仪抓着绿布挤开父亲，快速强势的接手洗碗工作。
萧霞影垂手退到厨房的门框外，凝视女儿充满发泄意图的身姿，将从出机场后就一直想讲的话说出：「我和克里斯现在是恋人关系。」
「看的出来。」
「小芬不高兴？」
「当然！因为有一部分的爸爸被抢走了啊！」
这话字面上看起来相当任性，但是配上万分不甘心的口气、认认真真的恼火之色，反而将萧霞影逗笑了，走到女儿身边轻声道：「不管我和什么人交往，你都是我最珍贵的女儿，我只有你一个女儿。」
「我知道啊！」
萧芬仪有点大力的把叉子丢到滴水盘上，边料理菜刀边低沉的道：「可是我从小保护到大的爸爸，就这样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给另外一个男人吃掉，是人都会不爽吧？」
「吃掉什么的……」
「爸爸你说什么？」
「没事，没有什么。」
萧霞影尴尬的苦笑，转开目光改变话题问：「对了，小芬你是怎么看克里斯？不是作为我的男朋友，是单独评断他这个人。」
「言情小说男主角。」
「欸？」
「言情小说男主角！」
萧芬仪咬牙切齿的强调，使力刷盘子解释：「多金、有才、相貌堂堂还是总裁之子，扣除他拒绝继承家业外，完完全全是从言情小说中走出的总裁男主角。」
「这样不好吗？」
「当然不好，完美到令人讨厌！」
萧芬仪将最后一个盘子放上滴水盘，转过身严肃的道：「但不管是多完美多厉害的人物，只要敢伤害爸爸，我都会尽全力反击！」
「……噗！」
「不准笑我！」
「好好好好，不笑你不笑你。」
萧霞影抱住女儿，将下巴靠在对方的耳旁道：「如果我被欺负了，一定会向小芬求救，爸爸的小芬最可靠了。」
「就算这么说，还是每次都往肚子里吞……」
萧芬仪不满的嘀咕，眼角馀光瞄见玄关的人影，推开萧霞影沉着脸道：「我要回房睡觉了，今晚我会睡的很沉、很沉、很──沉──请爸爸自便。」
「自便什……咦咦！」
萧霞影面红耳赤的想解释，可惜萧芬仪早就利用父亲发愣的时间遁逃，厨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
「……出乎意料的明理啊。」
克里斯的低语助长萧霞影的紧绷，由后环抱的手更是加重了其中暗示，叫老教授脸上的温度骤升。
萧霞影握住克里斯的双手，努力维持镇定的口气：「辛苦了，突然拜托你陪第一次见面的人去等计程车，难为你了。」
「要不是要让你女儿有时间跟你说话，我才不想去送那种女的。」
「那种女的？别这么说女孩子，Alice只是热情一……唔！」
萧霞影短短的抽气，把克里斯的手从衣缝中拉出来，撇开头轻声道：「别在这里……」
「那去你房间？」
「你先去，我还没洗澡，洗完就过去。」
萧霞影话说完，腰上的手臂却连动都没动，轻拍几下仍没得到对方的回应，只好开口催促：「克里斯，让我去浴室，我不会冲很久。」
「一起洗。」
萧霞影的双肩一下子紧绷，想拒绝可是又经不住耳畔又软又固执的低语，终究还是点头同意。
浴室的淋浴间不算小，可是其中除了水龙头还钉有置物架。对两个成年男人而言仍稍显狭小，一个大动作就会碰到墙、玻璃或另外一人。
而当热水从莲蓬头喷出，白色水雾弥漫在隔间中后，这种狭窄感又更上一层楼。
萧霞影以手碰触莲蓬头确认水温，在他面前是一堵暗红色磁砖墙，看不见克里斯的人，却能从光影与微弱的呼吸声确定对方站在背后，彼此的距离只有半步不到。
这令萧霞影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拚命提醒自己不是第一次裸体站在克里斯面前，可是由身后传来的吐息、温热却让他的紧张度直线飙高。
「水温可以了吧？」
克里斯在说话同时伸手将莲蓬头拿过来，他的话声、手臂擦过萧霞影的肩膀与前臂，带给后者一阵颤栗。
好在水柱很快就将一切冲走，萧霞影在温暖的水流中吐气，垂下头闭上眼享受热水打在皮肉上的快意，暗自嘲笑自己想太多，不过是两个男的用同一间淋浴间，不用……
「欸咦！」
萧霞影周身一抖，睁眼看见克里斯一只手拿着莲蓬头对准他的胸口冲水，一只手由后往前贴在自己的右胸下。
刺激的还不仅于此，克里斯整个人靠在萧霞影背上，肌肤的热与微硬、体毛造成的搔痒、乳首的凸起和紧贴在另一人臀间的器官，再再撩动心弦与情欲。
「克、克里斯……」
「别动，把一切都交给我。」
克里斯在萧霞影耳边呢喃，将爱人的右下胸纳入掌中，展开五指掐柔伸指所及的每一寸胸肌，但就是不去碰乳尖。
萧霞影被掐的心痒难耐，自己抬手想碰触乳头，却马上被克里斯抓手，不经转头含怨望爱人。
克里斯勾起嘴角，把莲蓬头塞到萧霞影手中道：「好好拿着，我保证让你舒服到腿软。」
萧霞影握住莲蓬头，水柱刚对准上脖子，齿间就溢出一丝轻吟，因为克里斯的双手同时沿他的后腰摸上双胸，调皮的弹动两点樱红。
克里斯每一次弹或揉动乳首与胸肌，就带给萧霞影一波电流窜动，他很快就撑不直膝盖，抖着手把莲蓬头放回架子，双掌贴在墙壁上努力维持站姿。
克里斯眯起蓝瞳，无预警的将萧霞影往后拉，将人禁锢在自己的双臂胸膛间道：「刚刚不是说了吗？把一切都交给我。」
「我站不住……」
「那就靠到我身上，你不信任我吗？」
「不是，可是……唔！」
萧霞影被克里斯咬住脖子，在疼痛与对方凶如猛狮的目光压迫下，没有选择的把重心交出去。
克里斯马上撑住人，右脚踏进萧霞影的双腿间，右手继续捏胸，左手下滑从胸、腹一路摸到半勃的性器，藉由合着温水套弄抚慰着那处。
萧霞影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淋浴间内除了水声还有凌乱的喘息声，偶尔还混杂几声沙哑、带着几分压抑的绵长单音，声声撩动听者的欲念。
克里斯的双眼燃起蓝焰，舔吻萧霞影高仰露出的颈部，加快左手的套弄，感受爱人的半身在掌中发烫发颤硬挺至极，双脚夹着对方的大腿震动。
萧霞影隐约感觉到有什么火热、硬长的东西在磨擦着腿侧，可惜在乳尖、欲根的双重点火下，他的双眼早就看不清周围的景物，神经被情欲所酿的烈酒浇灌燃烧，浑浑噩噩不知身处何地何日，只有克里斯的触摸、吐息和拥抱是清晰的。
他不知不觉坐到克里斯腿上，双手环抱对方的脖子，软着身子任由爱人分开臀瓣，藉由水流滋润把手指插入窄穴中。
萧霞影马上本能的收紧臀部把手指吃进去，明明有异物侵入的不适感，却反而加重欢愉的存在感，令他不能自已的收臂呼喊：「再深点……弄散我啊──」
克里斯吻住萧霞影的唇，怜爱专注的凝视对方低语：「我不会，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你，包括我自己。」
萧霞影无法将耳边的音节转换成可理解的文字，而体内由一加到二，再至三的手指也加重了他的混乱，尤其在克里斯探到穴心那刻，思绪、理智……所有意念都在瞬间烧毁，只剩下最纯粹的情感。
「你……喜欢，最喜欢了……克、克……」
「我也是！我一直都渴望着你，从二十年前那晚就……」
萧霞影没听到后半句话──就算听到也没有力气理解，他的半身经不起由穴心涌出的快感，先是抖出几滴体液，接着马上一股脑的喷发至彼此身上。
当萧霞影回神时，人已经穿着睡衣坐在淋浴间外，身上不要说精液了，连水滴都被擦的干干净净。
若不是淋浴间的毛玻璃上还映着克里斯的人影，他几乎要以为激情只是一场梦。
萧霞影虚脱的靠上墙壁，伸手往裤子里摸，那里的臀间的肌肉没有一丝丝红肿损伤，回溯记忆时也没找到任何『插入』的片段。
「又是这样啊……」
萧霞影用气音无奈的低语。
他的女儿因为父亲在自己不知道被别的男人吃掉而恼火，不过其实这是不必要的愤怒，因为萧霞影还没被『完完整整』的吃掉过。
没错，两个人虽然已有三次肢体交缠的经验，但克里斯都没把性器放进来，每次都是在萧霞影高潮后，就退到一旁用双手解决生理需求。
09
时日进入期末，雕塑系系馆中的几间专业教室──塑造、木雕、石雕、金属造型、陶塑──几乎是二十四小时不打烊，机具和工具敲击塑材的响声回荡在梁柱间，偶尔还混杂两声学生的『老子想睡觉』、『※！』。
萧霞影所在的塑造教室也不例外，他周围充满赶制期末作业的学生、东转西转的塑造转台，耳边尽是讨论作品或器具敲磨的声响。
他在教室里来回走动，双眼扫过学生与学生操作的胸像半成品，表面上像在关注同学们的工作，但实际上他谁也没在看，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萧霞影绝对不是个随便、不用心的教师，相反的他总是非常注意学生们的反应，就算是监考或放同学讨论时也不会做自己的事，且除非真的撑不下去或有突发性意外绝不请假与早退。
他之所以会严重走神，完全是太过在意某人某事的缘故。
是哪个人哪件事呢？如果有人能打开萧霞影的脑子，就会发现里头全是昨晚浴室激情的尾声，克里斯隔着毛玻璃DIY的画面。
疑惑不会随时间流逝，只会一点一滴的滋长扩大，从一个小疙瘩变成塞满脑袋的巨大肿瘤，当对象是重要之人时尤其是。
萧霞影正陷在这个历程中，他越来越在意克里斯为什么不做全套。
昨晚他送克里斯出门时还没想太多，等到人走后才渐渐觉得不对劲，整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不说，还发了一个『被迫参加夺命猜谜活动，结果左思右想就是想不出答案，最后被主持人抓去灌铜作成雕像放在系馆外』的恶梦。
萧霞影当场吓醒，看着天花板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是作梦，摇摇头坐起来翻同志杂志转换心情，反而看到更刺激心脏的内容──某个投稿者自述某次一夜情的对象是位气质、外貌都合胃口的中年绅士，办事时却因为没关灯看到对方的毛是白的当场软掉。
萧霞影的心也当场软摊在地，默默阖上书随意抓一本女儿选购的女艺人谈爱的书籍，结果再次被重击。
书上说女艺人的某位男性友人因为和妻子的性生活不睦，尽管非常爱对方，但最后还是切了──萧霞影对此感同身受，不过他的角色是被切而不是切人的那方。
连续两本不助眠读物令萧霞影整个人惶惶不安，就算想倒回床铺睡觉也睡不着，一路躺到天亮后心不在焉的起床慢跑，再心不在焉的准备早餐。
以萧芬仪的心思之细腻，不可能没发现父亲神态有异，更不会视而不见，肯定要挑明问个清楚；可是以萧霞影脸皮薄的程度，怎么可能和女儿讨论性事？于是两人在早餐餐桌上逼问、闪躲不断，直到上班到校时间迫近，彼此才一怒一庆幸的奔向公车站。
可惜，萧霞影能从女儿的面前逃开，却不能从自己面前逃跑。
为什么克里斯总是在最后一步收手？是因为小芬在有所顾虑吗？但先前两次家里没别人时，克里斯也是手动解决；那是地点问题吗？不太可能，之前两人在床上还不是只有四分之三套；那是气氛不对？这似乎颇有可能，那下次换到旅馆做看看？可是要订哪……
「老师小心！」
「什么……哇啊！」
萧霞影一头撞在墙壁上，他扶着头倒退好几步，一放下手就发现全班都在看自己。
这下子糗了，哪个成年人会走路走到撞墙？一定是想什么太入神才撞墙啊，他好老师的招牌就这样被自己砸掉了他不要啊啊啊啊啊！
萧霞影强烈、猛烈、激烈的涌起夺门而出或挖洞自埋的冲动，而这股冲动显然有写在他脸上，因为马上有学生放下工具过来关心。
「很痛吧？声音好大声。」
「老师会不会头晕？要不要坐下来休息？」
「大头！搬一张椅子过来给老师！」
萧霞影被学生们请去坐下，他的确又痛又晕，垂着头好一会都没恢复过来。
在这种糟糕状态下，某名学生的关切竟意外让萧霞影自踩地雷。
学生问：「老师想什么想的这么出神？」
「哪里的旅馆气氛比较……」
萧霞影说到一半才惊觉自己讲错话，从椅子上弹起来猛挥手道：「不不不不是！我是说、说……我说……」
人家说书到用时方恨少，对此刻的萧霞影而言则是『谎到用时方恨少』，明知道该找话搪塞或硬转过去，但就是什么话都想不出来。
随着萧霞影支支吾吾的时间拉长，学生们的表情也越来越凝重，双方大眼瞪小眼一阵后，总算有人出面化解僵局。
一名女学生怯生生的问：「老师要帮女儿找旅馆吗？」
「啊？」
「不是吗？我听宜均学姊说，老师的女儿最近交了男朋友，是为了这个才在考虑旅馆吗？」
女学生话一说完，四方就涌出『原来如此』、『是这个理由啊』、『老师真是好爸爸』之类的评论。
萧霞影反驳也不是，拿女儿当藉口又会心虚，左右为难下只得装出生气的模样喊道：「好了好了！大家都回转台前去，再两周就要评分了，我这边可不会放水。」
「欸欸──不要这样嘛，老师我告诉你灯光美气氛佳的好旅馆，你帮我加分十分好不好？」
「这样可以？那我提供休息折价卷……」
「我愿意帮老师的女儿出钱！让我的基础塑造六十分趴过去就行了。」
学生们挤在一起瞎起哄，闹的萧霞影又气又好笑，再三声明不用介绍、折价卷、金钱补助或机车接送后，才把这票小毛头塞回位子上。
※※※※
课堂上的喧闹稍稍化解萧霞影的郁闷，让他的胸口不再那么纠结，勉强平顺的熬到午休时间──能和克里斯见面的时间。
光是想到可以和克里斯一起用午餐，萧霞影就轻松起来，明明只是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学生餐厅内进食，碍于周围有人不能握手更别想接吻，却光凭对此的期待就让他的心情得到缓和。
「真的在谈恋爱了呢……」
萧霞影难为情的抓后颈，看看时钟判断克里斯应该已经回研究室，立刻抓起外套往阶梯冲。
他在着急之下忘记要先敲门，喇叭锁一转就直接踏入研究室内喊道：「克里斯，我……欸？」
萧霞影僵在门框下看研究室，室内不见爱人挺拔的身影，而是坐着艺术学院院长、学院下各系的系主任，此外还有几名研究生端着茶点在当招待，一看就知道是在等克里斯回来讨论要事。
双方隔着沙发椅互看，直到艺术学院院长──萧霞影的旧识──率先打破沉默问：「霞影你有事找费雪教授？」
「只是想找他……」萧霞影在答话同时瞄见众人面前放的物品──建校五十年扩大校庆企划书，顿时了解这么多大头聚集在此的原因。
同时，他也没办法将自己微小的『事』说出口，虽然自己的确好想好想见克里斯。
艺术学院院长见萧霞影久久没接话，狐疑的追问：「找他什么？」
「……没什么，克里斯回来时请代我向他问好。」
萧霞影微笑、点头、关门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对着门板深吸一口气后转身往走廊快步走。
他只想着要快点远离研究室，没注意到有人从反方向靠过来，一不小心撞上对方的胸口。
「抱歉。」
萧霞影冲忙道歉，扭头就想继续走，但是手臂却被对方一把抓住，他回头想要人放手，这才发现自己撞到的人是克里斯。
克里斯扣住萧霞影的手，凝神注视对方几秒后，忽然把人往转角楼梯间拉。
萧霞影来不及喊停，人就被推到楼梯间的白墙前。
克里斯双手撑在萧霞影左右，严肃无表情的瞪着爱人问：「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我问你你怎么了，居然慌慌张张走路不看路，要是跌倒了怎么办？」
「对不起……」
萧霞影垂下头，视线略过自己的手表，想起在研究室等人的院长、他系系主任们，赶忙搭上克里斯的肩膀提醒：「院长和其他艺术学院的系主任在你的研究室等你，快点过去。」
「不要。」
「不要！为什么？」
「谁叫你不告诉我你的心事。」
克里斯贴向萧霞影，直直瞪着对方摆明不得到解答就不退开。
萧霞影困扰的垂下双肩，他实在不想曝露自己的不成熟，可是不说又没办法让克里斯回研究室。
克里斯靠的更近，眯眼严厉的轻唤：「霞影……」
不行，赢不过这个人……萧霞影低下头认输道：「我想跟你一起吃午餐。」
克里斯挑眉满脸不解的问：「那有什么问题？今天你想到哪里吃？学生餐厅还是咖啡厅？去便利商店买回研究室吃也可以。」
「怎么可以！院长他在研究室等你，快点回去！」
「为什么我要陪那种老头吃饭？要他们下午再来。」
「老、老头？院长今年才五十，他是老头的话那我……不对不对！不是要你陪他们吃饭，是要谈重要的……唔！」
萧霞影睁大双眼，他突然被克里斯封住嘴，口腔里除了未完的话外，还有爱人强势入侵的舌头、充满青年人活力的气息。
萧霞影知道自己应该把克里斯推开，应该马上要对方回研究室去，然而唇畔湿热的触感、喷在皮肤上的吐息，以及不知不觉环抱腰背的手，再再使他无法抗拒。
终于，克里斯这方主动退开，抬起一只手贴上萧霞影的脸颊道：「看你这种样子，我怎么能放心走人？」
「……对不起。」
「我不是要你道歉，是希望你以后要什么就直接说出来，别老是把自己放在最后顺位，就算你自己不在意，别人看了也会担心。」
「……」
「明白了吗？明白了就把话讲出来。」
萧霞影下垂的双臂缓缓曲起，小心翼翼的贴上克里斯的身体，并且将头枕在对方的胸前道：「可不可以就这样抱着我一会？两分钟就好，不会耽误太久。」
「五分。」
「欸？」
「我讨厌你以外的未预约访客，就让那帮人等吧。」
萧霞影叹一口气，放松身体沉在克里斯的怀抱中，感受对方的体温涌向自己，将一切不安、惶恐通通洗去。
「霞影，晚餐上馆子吃吧，去你最喜欢的那家。」
「华园？」
「就是那家，我会先订位，你下课后先过去。」
「好。」
萧霞影闭着双眼回答。因为小事感到忧虑，再因为小事感到安慰，何等起伏不定又何等甜蜜，恋爱真是个不讨喜的状态。
10
华园是学校附近步行约十五分钟的中菜馆，虽然店面位于大楼三楼，装潢、服务生都稍显陈旧，可是凭藉厨子的好手艺与十多年来培养起的客源，至今仍是家人声鼎沸，令周围店家羡煞的餐厅。
萧霞影一下课就直奔餐厅，他撘电梯来到餐厅门口，经过放着牡丹屏风的候位处，直接走到木头柜台前报克里斯的名字，在服务员的带领下进入古朴的小包厢。
包厢内早已备妥两人份的餐具和两碟小菜，热茶、热毛巾和菜单则是由服务员送上。
萧霞影向服务员点头道谢，翻开红皮菜单阅读里头的菜名，脑中浮现出校门前和女儿通话的内容。
──小芬，今天晚餐我和人有约，没办法回去煮晚餐，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当然，你当我几岁了。约你的是那个克里斯？
──那个克里斯？小芬，别用这种方式称呼别人。
──在我气消前都要用这种方式叫他！你们要去哪里吃？
──华园。
──华园……我好久没去了。
──……你要一起来吗？现在讲应该还来得及加椅子。
──不要！我才不想当电灯泡。爸爸再见！
「结果没问小芬晚餐打算吃什么，那孩子该不会又吃泡面加蛋吧？」
萧霞影越想越担心，看菜单的目的从为自己和克里斯点菜，转为考虑要带哪道菜回去女儿当宵夜。
他想的太入神，以至于忽略了手机铃响，迟了好一会才掏出手机看是谁打来的。
萤幕上显示克里斯的名字，萧霞影吓一跳赶紧接通道：「对不起，我没注意到手机响了，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
萧霞影松一口气，接着察觉到克里斯的声音不太对劲，不只缺乏精神还少了平时的坚定与慓悍。
他收起轻松紧握手机问：「克里斯你还好吗？」
手机另一端迟迟没有回答，就再萧霞影打算在问一次时，克里斯终于出声道：「……晚餐我没办法来了。」
萧霞影愣住，隔了三四秒才僵硬的问：「你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有个很麻烦的人临时找我。」
萧霞影差点把『推不掉？』说出口，他掐着厚桌巾要求自己冷静，硬挤出平静的声调道：「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改天再一起吃吧。」
「我一定会补偿你，绝对会。」
「我相信你。」
萧霞影握着话机，直到克里斯那方挂断才垂下手，咬住下唇直盯菜单片刻，抓起外套倏然起立走出包厢，告知服务员取消用餐后大步走向电梯。
电梯停在八楼，萧霞影先按下楼键，枯站一两秒后果断的放弃等待，扭头从安全梯下楼。
他越走越快，不顾双脚有没有办法负荷、差点踩空摔倒两次，一心只想快点下到一楼去拦人，他直觉认为克里斯是站在大楼门走打电话。
至于拦到人后要说什么，萧霞影没有头绪，也无暇去构思语言，他只是基于自己的思念，以及某种看不到摸不着的不祥预感判断不能这么放克里斯走人。
萧霞影好不容易下到一楼，难得粗暴的撞开安全门，无视大楼管理员的关心直直往门口去，目睹了灰色跑车驶走的那刻。
他想也没想就追着车尾灯跑，然而人怎么追的上车？萧霞影和跑车的距离很快就拉开，最后在一个行人红灯的拦阻下完全跟丢。
萧霞影停在路口喘气，忍着快爆炸的心脏抬手想招计程车，没想到却招来一台暗蓝色机车。
萧霞影本能往后退，盯着眼前流线型、接近重机吨位的机车，以及一身皮衣皮裤皮手套还戴全罩式安全帽的驾驶，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果不其然，驾驶用萧霞影上礼拜才复习过优雅嗓音道：「晚安，教授。」
「诺拉先生！」
萧霞影突然一阵无力，伸手撑在机车头上问：「晚安……你怎么会经过这里？」
诺拉打开安全帽的面罩道：「不是经过，是特别绕过来。」
「欸？」
「我在对面看到你在追车，所以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萧霞影想起自己方才的行径──尤其是撞到人和没跟管理员打招呼的部份，顿时红了脸愧疚的道：「没什么……是我失态了，抱歉。」
「我对能让你失态的事很感兴趣。」
「诺拉先生……」
「马路不是聊天的好地方，而且你还想追那台车……」
诺拉喃喃自语，转向后座毫不考虑的道：「瑞龙寺，你在这里下车，把采买的东西带回去。」
萧霞影因为这么命令看向后座，这才发现机车上不止诺拉，还有一位穿着高中制服面貌俊秀的少年。
瑞龙寺──少年──脸上的惊讶不亚于萧霞影，错愕的皱眉道：「您的意思是……要我一个人带着货物走回去？」
「你要搭公车或计程车我也不反对，不要报公帐就行。」
「可是这里距离家里有……」
「慢跑约两个小时。」
诺拉打断瑞龙寺的微弱抗议，不带感情没有温度的道：「世上没有不会故障的工具，无论是机车、汽车、捷运、飞机、船只甚至空间跳跃器都有可能因总总原因无法运作，然而情势是不会等人的，当你的战友需要支援、敌人大举进犯时，『我没有交通工具』是要解决的问题而不是藉口。」
瑞龙寺重复最后半句话：「不是藉口……」
「你就当作演习或训练。照理来说我至少该准备一百公斤的重物，让你扛着跑到鹅銮鼻灯塔再回来，但考量到现场物资与时间的因素，今天只能让你提十公斤的米、猫砂和饲料跑两小时的路程。」
「……」
「认为我低估你的能耐吗？还是有异议？都没有的话就把安全帽交给你旁边的先生。」
「没有！感谢您给我磨练的机会！」
瑞龙寺彷佛换了一个人，认认真真的交出安全帽，从后座两侧的置物箱拿出塑胶袋，严肃的踏上人行道奔向另一方。
萧霞影心情复杂的目送瑞龙寺远去，忧虑的低声问：「那个……这样哄骗孩子没问题吗？」
「没问题，不用担心，他再怎么说都是我的族人，跑跑步不碍事。快点上来，拖久了很难追。」
萧霞影良心不安的戴好安全帽骑上机车，起先还有点犹豫要抓车子还是抓诺拉的腰，可是在车子开动后，他马上用力抱住对方以策安全。
诺拉骑的不止快，还非常的『钻』，明明车体比一般机车大上一号，却一点也不影响它的灵活性，一路上超速、穿小巷、上人行道、插入车辆间隙……只差没有闯红灯，要是被警察发现可不是领半打红单就能了事。
萧霞影胆颤心惊的抓紧诺拉，想提醒对方注意安全，无奈机车车速快到无法传声的地步，他只能将话往肚子里吞。
机车狂飙了近十分钟才放慢速度，萧霞影吐一口气抬头往前看，很快就找到克里斯的灰色跑车。
「好厉害，真的追上了。」
「是靠发讯器辅助。」
「什么？」
诺拉把身体偏向一旁，让萧霞影瞧见机车仪表板下方的小萤幕，萤幕上除了街道图外还有一个闪闪发亮的红点。
诺拉坐正口气寻常的道：「算是职业病吧，我看到奇妙的事物就会想放个发讯或监听器上去。」
萧霞影缩着脖子小心翼翼的问：「……诺拉先生，你以前真的是间谍？」
「间谍头子。」
诺拉边说边催动油门，一反先前的高速行驶与违反交通规则，悠悠哉哉平平稳稳的跟在跑车后方十公尺处。
跑车开在大道上，转了几次弯后在一栋饭店前停下，由服务生开启车门让驾驶──克里斯──下车。
萧霞影不由自主的掐紧诺拉，看着爱人进入饭店、和门口服务生低头交谈几句，最后消失在圣诞树与沙发椅之间。
「确认目标。」
诺拉低语，将机车停到人行道上装上大锁，从行李箱抓出眼镜、围巾、帽子、梳子和造型喷雾，未征求萧霞影的同意就擅自帮对方改变造型。
「诺……」
「这是必要措施，出饭店后我会帮你恢复原状。」
诺拉边说边拉着萧霞影往饭店正门走，拦下先前和克里斯交谈的男服务生直接问：「抱歉打搅一下，你知道刚刚那位外国先生要去哪吗？中餐厅还是西餐厅？」
服务生愣了一下困窘的道：「我不能泄露客人的……」
「既然是外国人……在西餐厅吧？」
「我不能讲。」
诺拉盯着服务生片刻，忽然露出笑容道：「我知道了，他在中餐厅。非常感谢，我不会告诉经理是你泄密。」
「什、什么？你怎么知道……」
诺拉抛下惶恐的服务生，牵着萧霞影的手把人往饭店内拉，很快就来到挂着『西厢』匾额的中餐厅。
服务员马上上前问好与带位，这部份的应对诺拉一手包下，彷佛早就预知萧霞影一进餐厅就会忘记周围的事物似的。
萧霞影隔着仿古格子窗往店内看，瞧见克里斯的背影，以及一个坐在克里斯对面东方面孔男人。
男人年约四十，他身穿昂贵的西服，头发、衣领、袖口乃至身上所有配件都整理的一丝不苟，就连坐姿都端正到像从礼仪教室出来，配上无框眼镜整个人洋溢着无机质感。
就在男人察觉到他人目光的前一秒，诺拉扣住萧霞影的肩膀，把人带离入口坐到克里斯等人斜后方的位子上。
诺拉坐在萧霞影对面，将菜单递过去低声道：「请稍微收敛点，被发现就糟了。」
「对不起……」
「总之先随便聊一聊，等对方放下戒心再偷看。」
萧霞影点头接受提议，可是一时间却想不出什么好话题，盯着诺拉片刻后迟疑的问：「不好意思，方便请教一下你是怎么猜出正确的餐厅吗？」
「那个啊？很简单呦，注意听话者的反应就行了。就算脑子想隐瞒，身体还是会自行发出『这个选项是正确的』的小动作。当然，为求保险我刻意用错误答案测试。」
诺拉十指交叉轻松的道：「就算是人类也能轻松掌握这种技巧，改天再教你。」
「谢谢。」萧霞影决定忽略『人类』这个词。
诺拉微微一笑，他好像还想多说些什么，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光，收起清闲之色低声道：「那边好像开始了。」
萧霞影看向斜前方，瞧见眼镜男子稍稍倾向克里斯，张开薄薄的嘴唇吐出第一句话。
萧霞影愣了几秒，碍于距离与音量听不清楚对方的话与内容，但是能确定男子说的是英文而非中文。
相反的，克里斯这方回的却是中文──内容依然听不清楚，呈现东方人说西方话，西方人讲东方语且双方沟通毫无障碍的怪异状态。
可惜，双语对话没有持续多久，在服务生上第一道菜前，克里斯就拿着帐单站起来结帐，留下男人一个人在座位上。
萧霞影远远看着克里斯的背影，他能感受到爱人高涨的怒火，想起身上前关心，又不知如何解释自己在此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