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落寞的收回注视，转向诺拉低声问：「你听的清楚他们在谈什么吗？」
「我听的很清楚。」
诺拉抬手制止萧霞影发言道：「但是其中的讯息不够全面，片段的情报容易误导人，有时候不如什么都不知道好。」
「但是我想……」
「给我一点时间，等我调查好对方的来历、目的后，再给你一份完整的报告。请给我你的手机和电子信箱。」
萧霞影从公事包中翻出纸笔，动笔写上信箱、电话，正要递出去时突然停下来问：「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
「对我来说，这是娱乐。」
诺拉抽过纸张收入口袋中，拿起菜单恢复一开始的愉快浅笑低语：「如果你很介意，就请我一餐当报酬，我一直很想吃看看这家饭店的中餐厅。」
11
萧霞影在餐厅坐到八点多，才带着满满一肚子菜离开。
其实他没什么食欲，一颗心都在念着克里斯拂袖离去的原因，之所以会留下来进食全是被诺拉强迫。
作东的人走了，客人要怎么吃下去──诺拉用这两句话堵住萧霞影的离意，还不时丢菜到对方碗里，若是被拒绝就装可怜问『我点的菜不好吃吗？』
总而言之，这顿饭萧霞影完全处于被压制的状态，花了将近两小时才脱身。
回程时他婉拒诺拉接送的提议，自己一个人转两趟公车返家，等到看见自家门口时，时间早就过超过九点接近十点了。
萧霞影打开自家大门，进到玄关还没将手上的东西放下，就听见奔跑的声响，一抬头就看到女儿从二楼冲下来。
萧芬仪劈头就问：「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那个克里斯呢？他没有送爸爸回家吗？」
一连串问话打的萧霞影头昏脑胀，抬起手求饶道：「等一下！让我先进来好吗？」
萧芬仪稍稍退后，在父亲踏上客厅的同时把对方手里的外套、公事包一并拿走，放到沙发椅上沉着脸要求解答。
萧霞影注视女儿两秒，认命的坦白道：「克里斯临时有事，晚餐我们没有一起吃。」
「他主动约爸爸却放人鸽子！」
「不是不是，我没有被放鸽子，克里斯有提前讲，不算被放鸽子。」
「但是他还是爽约啊！过份的男人！交往不到半个月就把爸爸放到一边！」
「我没有被放到一边啦！」
萧霞影哭笑不得的澄清，将女儿牵到沙发椅前坐下道：「我真的、真的没有被放鸽子、爽约或冷落，克里斯他虽然没办法赴约，可也承诺会补偿我。别再为我生气了，好不好？」
「……下不为例。」
「谢谢。」
萧霞影轻轻抱了女儿一下，转身正要收外套拿公事包时，忽然被萧芬仪抓住手问：「等等，爸爸你还没解释晚归的原因。」
萧霞影脸上闪过一丝难为，总不能告诉女儿自己跑去跟踪克里斯，然后被同行在硬扣在饭店吧？
「爸爸，回答我。」
「……我在路上碰到熟人，不小心多聊了一会。」
萧霞影在女儿进一步追问前抢话道：「不谈这个了，你晚餐有好好吃吗？」
萧芬仪果然被转移注意力，逼问人的气势一下子消失，有点不耐烦的回答：「有。我又不是小孩子，不要老是管这种小事啦。」
「这和你的健康有关，怎么可以不管？泡面和便利商店的便当不算『好好吃』喔。」
「我是和Alice去餐厅吃。」
「有好好吃就好。洗澡了吗？」
「当然！爸爸快去洗，不要一直碎碎念！」
萧霞影被萧芬仪塞进房间再推到浴室里，而当他洗完澡出来时，女儿早就回房间关门投入工作中了，整个二楼只剩走廊上的灯陪伴他。
这是萧霞影期望的，他不想再被追问，轻手轻脚的经过女儿的房间，直到进入寝室关上房门才松一口气。
萧霞影披着毛巾走到床边，一如往常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但却在抽手的那刻迟疑了。
他的手指松开又收起，把手机从床头拿到面前，打开盖子从通讯录中找到克里斯的电话号码，拇指停在通话键上似按非按。
萧霞影还是很在意爱人的状况，很想打过去问个清楚，然而他要怎么解释自己知道饭店内的不欢而散？『我跟踪你』这话一定会激怒克里斯。
但若是不问……
「今晚又要失眠了吗？」
萧霞影后仰倒在被子中央，斜眼望着手机中的『克里斯』，被郁闷的大石压住胸口，直到急促的门铃声将他惊起。
谁会在晚上十点半按他家的门铃？萧霞影半点头绪也没有，披上外套开门下一楼，在成串铃响中来到门口从门眼确认来者。
虽然光线不足，萧霞影还是从门眼中看见小小的克里斯，他的心脏与瞳孔一并紧缩，用最快的速度打开内外门问：「都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去休息？」
克里斯没回答，低垂着头不知道在看哪里，身体顺着寒风散出着酒气。
萧霞影伸手想把人拉进来，刚碰到对方的皮肤就吓一跳，克里斯摸起来简直像座冰雕。
萧霞影立刻开灯细看克里斯，爱人偏白的嘴唇、微紫的指甲，以及那比往常凌乱数倍的衣着、头发，每个都看的他揪心无比，忍不住拉高音调问：「你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走路过来的。」
「从哪里？」
「马路。」
萧霞影无言以对，放弃追问先把克里斯牵到客厅，脑中浮现中餐厅里爱人拿帐单结帐的那幕，回头凭直觉猜测：「你晚餐没吃吧？」
克里斯点头，紧紧握住萧霞影的手，像个迷路的大孩子。
迷路的孩子……萧霞影心中忽然跳出某个画面，可惜他没心情细究，把人安置在沙发椅上后就转身往厨房边走边说：「吃汤饺子好吗？」
「不是你包的不要。」
「是我包的……咦！」
萧霞影惊觉话声贴的太近，一转头果然看到爱人站在背后，赶忙把人拉回去：「等等克里斯，别跟进厨房啊，到客厅那边坐着等！」
「那里看不到你。」
「那坐餐桌！餐桌看的到厨房。」
萧霞影再三要求克里斯坐着别乱跑，还连续三次赶人后才顺利开火下饺子，碍于时间不足他是用汤块调味，配上两三样青菜与葱花后就端上桌。
他看着克里斯一口一口机械化的喝汤吃饺子，待碗底朝天后将人提去浴室梳洗，自己则趁对方淋浴的时候回房间铺床。
当然，途中他又把湿答答的克里斯塞回浴室三次，最后不得不找椅子卡住浴室的门来拖延时间。
等到房间步置完成、克里斯把自己清理干净时，时钟早就走过十二点。
萧霞影疲倦的倒到床上，躺了几秒才想起来应该把床让给客人睡。
「克里斯抱歉，我……！」
萧霞影讲到一半就停下，他感觉到克里斯钻进被子里，刚想回头问对方要做什么，就被爱人由后抱住腰。
不，不只是『抱住』那么简单，克里斯将脸埋在萧霞影的后颈与肩膀间，两手缓缓将人拉向自己，双腿也缠上爱人的腿足。
萧霞影看不见克里斯的脸，却能从动作中感受到浓浓的不安，他握住爱人的手柔声问：「怎么啦？有事的话就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
「……变小只了。」
「我变小了？」
克里斯『嗯』了一声，拥紧萧霞影闷闷的道：「那个时候的肩膀……明明很宽很厚，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明明那么……」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萧霞影忍不住笑出来，拍拍克里斯的手道：「你喝醉了，就算我上了年纪，也不会三年就大缩水。」
「不是三年，是……」
「是？」
克里斯没回答，只是一个劲的磨蹭萧霞影的肩脖，把对方的睡衣领口扯松后转为咬吻。
萧霞影因此痒到频频缩肩，试图闪避结果却换来更猛烈的追击，身体被逼到床缘，最后只能放弃逃脱，免得两个人都摔下单人床。
不过这不代表萧霞影打算让克里斯乱咬乱吻下去，他把手伸到背后，轻轻拍拍对方的脸颊道：「克里斯，你弄得我好痒，可以停下来吗？」
「不放开你。」克里斯的回话根本是牛头不对马嘴。
看样子醉的不轻啊……萧霞影苦笑着叹气，继续安抚爱人道：「我不会离开房间，会一直待在你看的到的地方，所以可以放开我了吗？」
「不放……」
「用这种姿势睡觉，你的手会麻掉。」
「不管。」
「怎么可以不管，雕塑家的手很重要，把手松开让我好好睡觉好吗？」
「不管！」
克里斯用力摇头，像要将萧霞影揉入体内一般，激动用力的收紧手臂大喊：「麻掉断掉都无所谓，这次绝对不让你走，好不容易才在一起！我绝对不要回去！」
萧霞影吓一大跳，他第一次听见克里斯如此情绪化的说话，对此的讶异盖过肉体被紧压的疼痛。
「明明已经离开了，才不回去，那里没有我……我……」
克里斯的话声渐渐转弱，呼吸转回缓和，手臂也慢慢放松垂下。
萧霞影小心的翻身，看着克里斯的睡颜松一口气，动手帮对方整理衣服、拨开浏海，蹑手蹑脚的下床绕到空空的地铺前躺下。
他越来越想知道那名东方男子说了什么、是什么人，竟然能让克里斯失控到这种地步。
12
清晨的空气干净清新，除了有些寒意外，可说是相当令人舒服，忍不住想大口大口吸气。
可惜，早晨的干净与安静无法缓解萧家早餐桌的气氛，四人座方桌两端的人一热一冷的对峙，叫卡在中间的第三人胆颤心惊。
热的那一端──萧芬仪拿着筷子向前一指，恶狠狠的瞪着对桌人大声问：「为什么你会在我们家啊！」
萧芬仪怒吼的对象，亦是『冷的那一端』的克里斯默默无语，继续动筷子吃粥。
萧芬仪的眉头跳动，捏紧碗筷连珠炮似的逼问：「你昨晚不是没空陪爸爸吗？为什么过了一晚就从爸爸的房间蹦出来？你是什么时候入侵我家的？」
「……」
「可恶！不准无视我！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你会跑到我家的早餐餐桌上！」
萧霞影见女儿有掀桌的迹象，连忙放下筷子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小芬你别生气，克里斯是昨天晚上过来，我看你忙着工作就没讲，这是我的过失对不起，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昨天晚上……」
萧芬仪边低语边扫视父亲和克里斯，眯起眼颇为不满的道：「结果是用『那个』方法来补偿吗？这样吃亏的明明是爸爸……」
哪个方法？萧霞影正想问个清楚，新的危机就马上冒出来。
克里斯把碗叩到桌上，板着脸直盯萧霞影问：「霞影，昨晚你跑去睡地上了吧？」
此话一出，瞪向萧霞影的眼睛马上增加两只，克里斯、萧芬仪都露出『你给我好好解释』的表情。
萧霞影本能的往后躲，背脊紧靠在椅背上干笑道：「因为你状态不好，吹风后再躺地上万一感冒就糟了。」
「我才没那么脆弱。」
「爸爸你不要把那家伙当小孩子宠。」
萧霞影遭遇双重抗议，缩着肩膀不知道要先回谁、怎么回，最后只得藉口要到厨房拿果汁逃跑。
他进厨房打开冰箱，双眼才对上果汁的塑胶罐，就瞧见克里斯的手由后伸过来把罐子拿走。
萧霞影关上冰箱门，转身有点难为的低语：「果汁罐没多重，我可以自己来。」
克里斯没有回应，他前进两步将萧霞影逼到冰箱前，右手拿果汁左手撑在对方的耳边，低下头面无表情的问：「为什么没叫我起床？」
「……啊？」
「既然你要去慢跑，就顺便把我叫起来啊，我可以用那段时间准备早餐，等你回来洗好澡后就能直接开动了。」
萧霞影眨眨眼，恍然大悟的『喔』一声。
克里斯的左手臂松弛两秒，接着又猛然撑直臂膀道：「讲过多少次了，要多依靠我一点。为什么不叫醒我？」
萧霞影整张背抵在冰箱上，他不叫醒克里斯当然是有理由，只是这理由实在太不好意思了。
总不能直接告诉克里斯，不把人叫醒是因为爱人熟睡的样子好像长大版的邱比特，让他忍不住拿相机偷拍吧？这种女高中生行径叫自己怎么说的出口？
「霞影，回答我。」
「……我看你昨晚醉的那么严重，所以想让你尽量多睡点。」
萧霞影盯着冰箱门把说谎，他久久没等到克里斯的回答，抬头看对方才发现爱人一脸阴沉的凝视地板。
「克里斯？」
「……昨晚的事我很抱歉，让你困扰了，下次不会再这样。」
萧霞影愣了一会，想起克里斯在厨房、浴室的跟进跟出，以及上床后拥着自己低吼的模样，摇摇头微笑道：「我不觉得困扰，只是有点惊讶。」
「那种失态我不会发生第二次。」
「我不介意发生第二次，有种看到你的另外一面的感觉。」
「你是把我当小孩子吧？」
「我不讨厌小孩子。」
「你！」
克里斯似怒非怒微红着脸瞪萧霞影，和爱人浅浅带笑的容颜对峙近半分钟后，突然将人压在冰箱上猛吻。
萧霞影反应不及差点撞到头，惊讶过后才闭眼回应克里斯，用嘴唇、红舌去感受对方的存在与热度，双手不知不觉环上另一人的背脊，直到感到缺氧才由抚转拍。
克里斯放开萧霞影，以拇指擦掉对方嘴角的口水恶狠狠的警告：「不准把我当孩子！我不是你儿子，是你男朋友。」
「我知道，你是我男友。」
萧霞影偏头指指厨房出口提醒：「差不多该出去了，要不然小芬会闯进来。」
克里斯心不甘情不愿的让出一条路，但在爱人前进两步后就又揪住人，靠在对方耳畔压低音量道：「这阵子我可能没办法常来找你，你自己要小心。」
「为什么？」萧霞影在错愕下不自觉提高声调，急转头差点撞到克里斯。
「有个麻烦人物在我附近晃，我不想让他注意到你，所以在学校时也……也……」
「也什么？」
「也……可恶！」
克里斯把萧霞影圈到胸前，闷闷不乐的靠着对方的肩膀道：「也要伪装成普通朋友！但是我每天都会打电话给你，你这段期间不准去找别的男人，答应我！」
萧霞影脑中晃过诺拉的脸，不过克里斯口中的『找男人』应该是有性意味的『找』，如果是普通朋友间的交往大概就没问题了。
于是他放心的点头承诺，这才让爱人放手，两个人一起回到餐厅，接受萧芬仪火大的『你们在厨房做什么』质问。
※※※※
虽然克里斯说要暂时退回普通朋友关系，但两人仍旧搭同一班公车到学校，进系馆时也没有刻意一前一后进门。
克里斯认为故意拉开距离反而会引起『麻烦人物』的疑心，因此一切照旧，只要别在学校接吻、拥抱或牵手就行了；萧霞影对此没有意见，只是忍不住想起先前宜均说两人的互动和情人没两样，小小担心了一下。
不过忧虑的情绪只持续到萧霞影进教室，他的心力被学生的期末作业、报告所占据，整个上午都在忙着分数，连中午休息时间都抱着一叠素描边评分边吃便当。
萧霞影看图看到一半，研究室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他头也不抬的说『请进』，听见来者开门关门走向办公桌，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同时闯入视线内。
萧霞影愣了愣抬头看来者，原来进门的不是学生，是送快递的先生。
穿着黑猫快递制服、头戴鸭舌帽的青年递出签名板与笔道：「教授，请签收。」
萧霞影接下板子与笔，笔尖刚碰上版面就顿住，脑中回荡着对方那声『教授』，惊愕抬头的问：「诺拉先生？」
「正解。」
快递青年──正确来说是诺拉脱下鸭舌帽笑道：「我来交报告了。」
「你调查完了？好快。」
「我怕你等的不耐烦。」
诺拉拍拍牛皮纸袋道：「详细资料都在这个袋子内，为了方便你快速掌握状况，我帮你做个简报。昨晚和贵系系主任一起用餐的男人叫史帝夫·李，华裔英国人，大学时曾经担任你男友的华文家庭教师，现在则是亚瑟集团总裁的秘书室室长，现年四十一岁，已婚育有一子一女。」
「亚瑟集团……所以他是克里斯父亲的秘书？」
「没错。至于他来访的原因……」
诺拉边说边拆开牛皮纸袋，拿出几张印有英文新闻的纸张放至萧霞影面前。
萧霞影低头扫视新闻标题：亚瑟集团总裁病危入院、接班问题提前浮现！亚瑟财团面临崩解危机、美女经理对老狐狸，亚瑟集团经营权将落谁手？
诺拉在萧霞影看内文时继续道：「贵系系主任、史帝夫在餐厅内的对话内容如下──史帝夫说：『克里斯少爷，四年不见，您似乎比离开英国时年轻了不少。』
贵系系主任说：『我不是来听客套话。我是看在你照顾过我的份上才赴约，别作践自己的面子。』
史帝夫说：『那我就直说了，请少爷回国。』
贵系系主任回答：『为什么？因为那个男人住院？还是某个大财团找不到新脑袋？我讲过多少次了，那个家族、那个集团要生要死都与我无关。』
史帝夫回话：『您误会我的来意了，我并非要您回去继承，只是希望您能在名义上……』
接下来因为贵系系主任离席，对话中断。」
诺拉伸手碰触萧霞影的茶杯问：「介意我用你的杯子喝水润喉吗？我不会碰到杯缘。」
「请用。」
萧霞影将新闻收回牛皮纸袋，为了整理思绪和情报开口陈述：「克里斯告诉我，有个麻烦人物在纠缠他，他怕对方盯上我，所以这阵子必须和我保持距离。」
「睿智的决定，照目前的情势，你当朋友会比当男友安全。」
「什么意思？」
「史帝夫的目的是拉克里斯回国，因此他必须拉拢能劝说克里斯回国的人物、排除让目标不愿归国的因素，而如果你的身分是『克里斯的挚友』，就属于前者，但若是『恋人』，恐怕就会被归到后者了。」
萧霞影不以为然的道：「就算我是克里斯的恋人，也不代表一定会阻止他回国啊，只要他过的快乐，要在台湾或去英国我都没意见，必要时我也会考虑到国外长住。」
诺拉没有恶意的笑道：「能被你爱上的男人真是幸福呢，可惜我想问题没那么容易解决，万一对方除了要你的爱人回国，还希望他结婚生子呢？」
萧霞影被问倒了，他是被家人逼婚过的人，很清楚亲朋好友联合起来施压有多恐怖，若不是他被强暴事件严重伤害、收养萧芬仪，不知道要花多少年才能让亲友放弃。
身为三子的他都如此，何况是作为独生子、拥有庞大家族事业的克里斯？压力只会倍增不会减少。
「我差不多该走了，再待下去会引起贵系系主任的疑心。」
诺拉将帽子戴回去，一面恢复伪装一面道：「离去前容我再多言两句。我判断史帝夫近日就会找上教授，不过你不用担心，以平常心应对就行了。」
「我会谨记在心。麻烦你这么多真是不好意思。」
「教授客气了，我不是说过，这对我来说是娱乐。期待再会。」
诺拉转身走向研究室门口，他走路的姿态、身形都和萧霞影熟悉的『诺拉』不同，光看背影绝对认不出人。
「真的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物呢……」
萧霞影忍不住惊叹──当然，对他而言克里斯也算别的世界的人物。
诺拉的来访只占去不到二分之一的午休，带来的讯息却占据了萧霞影整个下午，好在他下午的工作只有收作业一项，就算分心也不至于怠慢工作。
萧霞影在学校待到第八节下课，他带着满满一个公事包的纸本、光碟片报告走出校门，正想往公车站去时，一辆黑头车忽然停在手边。
──我判断史帝夫近日就会找上教授。
萧霞影脑中冒出诺拉的预示，刚在想有没有这么快，黑头车的车窗就降下来，露出他昨晚已经看过的东方人面孔。
「抱歉打扰，请问你是萧霞影萧教授吗？」
车内人递出名片道：「我是史帝夫·李，亚瑟集团总裁的秘书室室长，想和你谈谈费雪先生的事。」
14
萧霞影没料到他会连续两天都在同一家餐厅用晚餐。
他在校门口被史帝夫拦截请上车，在一名司机两名保镳的包围下前往对方下榻的饭店──昨天自己和诺拉来过的饭店。
中餐厅看起来和昨日毫无不同，桌椅位置、服务员的面孔连空气的味道都相同，若不是史帝夫左右的黑衣保镖太有存在感，萧霞影甚至有种自己在作梦或返回过去的错觉。
萧霞影边偷瞄保镳边入座，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紧张太过明显，史帝夫很快就要保镖到旁边着桌子坐下用餐。
史帝夫目送保镳离去，故意夸张的吐气道：「虽然是基于安全理由，但整天被他们盯着也很不好受。」
萧霞影点头道：「我能体会，感觉连空气都紧绷了。」
「真是感性美丽的形容，艺术家用的言语果然和普通人不一样」
「你过奖了。」
萧霞影拿起水杯掩饰自己观察史帝夫的企图。虽然昨天他已经看过对方的正面一次，然而当时自己的情绪过于激动，又被诺拉打断，严格说起来并没有『好好的』看史帝夫这个人。
史帝夫的镜片下藏着一双丹凤眼，脸上虽有些许岁月痕迹，但仍无损其中的文雅之色；衣着头发一如昨晚打理的一丝不苟，拿杯子、挥手招服务生的动作也相当精准，足以看出他是个做事细腻彻底的人。
萧霞影不由自主的想起克里斯，他的爱人也有上述特质，不过多了高傲威猛的领袖气质。
史帝夫对服务生念出一串菜名，转回正面笑道：「我很高兴你愿意和我谈话，毕竟站在少爷──你的系主任──朋友的立场上，我应该是不受欢迎的人物。」
「为什么这么说？」
「少爷没对你们说我的坏话吗？」
萧霞影摇头，克里斯虽然用『麻烦人物』形容史帝夫，可是并没有讲明对方是如何麻烦，更别说是其他恶意的描述。
史帝夫似乎有点惊讶，稍稍张大眼问：「那亚瑟集团呢？他怎么描述我们？」
「克里斯没有跟我们提过他家里的事，硬要追问还会生气。」
「真是让人意外啊……」
史帝夫喃喃自语，不过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回萧霞影身上道：「容我再次自我介绍，我是史帝夫·李，亚瑟集团现任总裁约翰·费雪先生的秘书室室长，今次是为了总裁独生子才来台湾。我听说你是少爷的挚友，希望能获得你的协助。」
「请等一下，你所说的协助是？」
「抱歉我太心急了，我从头说起。」
史帝夫正坐道：「我的雇主三个礼拜前因为胃痛住院，检查后发现是胃癌末期，虽然马上入院治疗，可惜发现的太晚，总裁只剩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萧霞影的背脊一阵严寒，紧绷着脸问：「通知克里斯了吗？」
「总裁不准，直到上礼拜我才让他点头同意通知少爷，昨天已经先以简讯告知。」
史帝夫换一个姿势继续道：「我昨晚有约少爷见面，但是少爷对我的敌意很深，几乎可说是不欢而散，所以今天才会来拜托萧教授。」
萧霞影想起诺拉复述过的对话脱口而问：「你想请我劝克里斯回国？」
「没错，这是第一步。」
「第一步？」
「如我方才所言，总裁的生命只剩下不到两个月，所以势必要开始处理遗产问题，金钱不动产之类的还好处置，问题是总裁名下的集团股份。」
史帝夫伸出手指比数字道：「总裁拥有集团百分之五十二的股权，所以能掌握集团的决策，而此股份如果分到复数人的手上，二十六、二十六、二十七与二十一趴散户的不稳定状态。」
「所以你不只要克里斯回去看父亲，还希望他接下总裁的位子？」
萧霞影讶异的提高音量道：「这不可能！就算我劝他他也不会肯，克里斯虽然没有直接对他的父亲、集团表现厌恶，但是他很排斥和商学院的人打交道，更别说是投入商界。」
面对萧霞影的质疑，史帝夫意外干脆的覆议道：「我的看法与你相同，不认为少爷愿意接手集团──当然如果他愿意最好，所以准备了一个折衷方案。」
史帝夫最后一句话的语气挑动萧霞影的神经，他不知道对方的方案，却本能的想打断、转移话题、藉口去洗手间或做任何能阻止史帝夫说下去的事。
可惜，在他于本能、礼貌中择一前，史帝夫已经将方案说出。
「我希望少爷和总裁培养的接班人结婚，继承股份后全权交由接班人处理。」
──万一对方除了要你的爱人回国，还希望他结婚生子呢？
萧霞影脑中回荡着诺拉的假设，尽管目的有所差异，最重要的部分却完全一致。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去压制情绪，强作镇定的问：「抱歉，请让我确认一下，你除了要克里斯回国，还希望他和你们指定的对象结婚？」
史帝夫顿了一会，挥挥手打圆场笑道：「对不起我又说的太急了，你一定以为我枉顾少爷的幸福，为了集团就擅自要他和没有感情基础的女人结婚吧？」
「不是这样吗？」
「你误会了，我口中的『接班人』和少爷认识，不，不只是认识，他们从大学时代就是男女朋友，若不是后来少爷弃商从艺，两人应该会继续交往下……」
史帝夫越说越小声，终至完全闭嘴，凝视萧霞影惨白的脸问：「教授你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只是有点冷。」
萧霞影拉紧外套撇开脸，藏起自己的表情尽量别让史帝夫窥见。
※※※※
萧霞影度过难熬的一餐，明明是同样的餐厅、差不多的菜和人，他却比昨日更食不知味，味觉、嗅觉甚至听觉都像罩了层纱，只有哽在胸口的大石是清晰的。
直到晚餐结束，萧霞影搭史帝夫的车回到住家大门前，抑郁之感才稍稍消解。
萧霞影打开铁门踏入玄关，没有看到萧芬仪的人与外出鞋，推测女儿应该还在公司后松一口气。
他不想让女儿见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不想给重要的亲人平添担忧，只想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打开牛皮纸袋好好阅读，也好好整理思绪。
牛皮纸袋内除了新闻外，还有昨晚饭店会面的逐字稿，史帝夫的照片、履历、两篇英文杂志专访，亚瑟集团的介绍与高层的人事架构表兼个人简介。
最后一项吸住萧霞影的目光，他在高层中寻找和克里斯年纪相仿的女性，很快就在树状图中找到符合条件的对象。
蜜莉儿·佐菲德，二十九岁，亚瑟集团法国区总经理，年纪在所有区总经理中最小，也是唯一一名女性。
萧霞影忍不住把蜜莉儿的半身照拿到眼前，细细审视着照片中戴眼镜、金发上盘的女子，感受到对方眼神、表情与姿势中传达的自信与存在感，如果是这样的女性肯定能在面对克里斯时不落下风。
相较之下，他自己……
「铃铃铃铃铃！」
手机铃声将萧霞影惊醒，慌慌张张的开公事包找机子，一打开机体盖子就看克里斯的名字映在上头。
他连忙按下通话键举到耳边，还没道歉就听到爱人火大的呼喊：「太慢了！」
「对不起，我花了点时间找手机。」
「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克里斯那方停顿几秒，再次开口时已经没了火气，只剩下纯粹的关心：「今天过的好吗？」
「普普通通。你呢？声音听起来有点累，不要太操劳喔。」
「我也很想，但是院长那个死老头硬要我参加十周年校庆联展……乱七八糟！他以为我是工厂吗？下订单就能出货啊！」
萧霞影能想像克里斯一个人在工作室搔头苦恼的模样，心疼的开口问：「需要我帮忙吗？不管是打杂还是其他的，只要是我能替你做的，我都愿意代劳。」
克里斯哑着嗓子道：「我想吃你做的便当……」
「便当就行了吗？没问题，还有没有我能帮忙的事？」
「不，便当当我没说。」
「好，我会……为什么当你没说？」
「我不想让史……让你被麻烦人物盯上，便当就先按下，以后多的是机会。」
『以后』两个字稍稍敲痛萧霞影的心，他想起史帝夫的计划，看着手中的半身照久久不语。
「霞影？霞影你还在吗？」
「对不起，刚刚有点出神！」
萧霞影抛开半身照急着转移克里斯的注意力，脑袋胡乱转几圈后问：「今年除夕夜你会过来吗？」
「为什么突然问那么远的事？」
「呃……只是想问。你会来我家吃年夜饭吗？」
克里斯提高音量道：「我当然会来！不过今年你还是要请那么多人吗？」
「我有些朋友不方便或没办法回去过年，不请他们来他们会很寂寞。」
「要他们自己租旅馆房间过！没钱的话我可以出！」
萧霞影哭笑不得的劝说：「他们只在我家待一晚而已，等到初一早上他们就会回去了。」
「……」
「忍耐一下好不好？之后我会把时间空出来给你，只给你一个人。」
「……」
「克里斯？」
「……我好想抱你。」
克里斯一开口就是如此激情的发言，令萧霞影面颊一热，垂着头安静了好一会才接话：「我也是。」
「等那个麻烦人物回去后，我会让你累到直不起腰。」
克里斯停了几秒才接续道：「我要回去忙了，有事就打电话过来，我看到后会马上回，晚安。」
「晚安。」
萧霞影放下没有声音的手机，眼角馀光掠过书桌上的资料，他错过向克里斯坦白史帝夫来访之事机会，而且也不想自己主动提。
明明说了就能得到安慰，明明知道如果自己要求克里斯说『我爱你』克里斯就会说，明明清清楚楚的感受到惶恐在蔓延，明明……
明明有这么多『明明』，但是在他的自尊、习惯和矜持作祟下，就是不想寻求爱人的慰藉，就像克里斯不想被看成小孩子一般，萧霞影也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是个没安全感的老头子。
「相信克里斯，相信他就好了……」
萧霞影靠在电脑椅上自我催眠，努力回想爱人的体贴与示爱，然而在他内心的某个角落却也发出质疑──你连对方看上你哪一点、做爱时有所保留的原因都不知道，怎么能无条件的信任对方？
15
酒吧『月光』内挤满刚考完期末考的学生，大伙虽不至于将店面闹的像夜店，不过也明显比平常喧闹活泼，三五成群围在桌边说笑或举杯庆祝。
萧霞影藏在热闹的笑语之中，一个人坐在最角落的位子，背对吧台背对人群，斜眼面无表情的注视玻璃窗外流动的车辆。
他脑中重复放映下午在男装专柜前的对话，史帝夫、蜜莉儿的话声盖过笑语和音乐，轰隆隆的占据四支躯干。
──佐菲德小姐，你说萧教授是什么？
──克里斯的恋人。史帝夫不知道？
──我只知道教授和少爷的感情很好，没想到是……萧教授，你真的是少爷的爱人？
──……对不起。
──我居然没发现！太失算了！
──史帝夫不生气不生气，你没有女人的感觉，失算正常。
──这可不是笑笑就能带过的事！佐菲德小姐你应该知道这是多严重的事，这要我怎么向总裁，向董事会和员工们交代！他们都在等我把人带回去和你结婚！我……
「教授你还好吧？」
戴育的脸忽然闯进萧霞影的视线中，他和他的男友马克不知何时来到桌边，两个人一同担忧的注视年纪最大的朋友。
萧霞影撑起歪斜的上半身，勉勉强强摆出笑容道：「没事，只是比较累。」
马克前倾身子靠近萧霞影问：「真的只累吗？你的脸色好差，而且从进门后除了点酒外什么话都没讲。」
「我真的只是……」
萧霞影忽然一阵无力，垂下头半求饶半请求的低语：「对不起，我现在……现在没有心情讲话，非常抱歉，劳烦你们过来关心，我却……」
马克、戴育被萧霞影崩解的模样吓着，愣愣的盯着教授好一会后，上前拍拍朋友的肩膀，指着两人所坐的桌子表明如果萧霞影想过去随时能过去后才离开。
萧霞影悠悠的吐一口气，抬起手看手表，距离和诺拉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五分钟。
他在信义区与史帝夫、蜜莉儿分别后，就马上打手机找诺拉──号码是从牛皮纸袋中的资料中看到。
手机转至语音信箱，萧霞影只简短说明想讨论事情，他会在『月光』等到关店为止，希望诺拉有空就过来。
五分钟后萧霞影收到诺拉的简讯，内容除了说明他现在在上班所以无法接电话外，还给了一个明确的见面时间。
这个简讯将萧霞影的心拉回胸膛内，他自出百货公司后就一直处于一种飘飘然、摸不着边的恐慌状态中，想从这种情绪中逃离又不知如何前进，才会想要约诺拉出来谈谈。
为什么不找女儿或克里斯呢？ 如果找女儿谈，女儿一定会杀去找人理论，克里斯的反应大概也差不多，而这两种举动都是萧霞影不希望的，他只希望弄清楚自己颓丧的原因，不想去攻击任何人。
诺拉则不然，虽然对方帮他很多，不过在分析判断时并不会特别偏袒自己，是可以冷静客观分析情况的人物。
萧霞影再次低头看手表，还有二十分钟诺拉才会到，秒针似乎是以两秒一下的慢速跳动，每一下都是煎熬。
「让你久等了。」
诺拉的声音和人同时出现，不等萧霞影问『你怎么早到』，就坐到对方面前道：「我想你应该是有急事找我，所以就拜托老板让我早退。」
萧霞影感到一股暖意涌上心头，垂下眼低声道：「谢谢你。」
「不，我才要感谢你愿意找我谈。」
诺拉边说边招手要服务生过来，点了一杯酒一盘下酒菜后，转向萧霞影直接道：「寒喧、客套话就免了，你想找我谈什么？」
萧霞影深呼吸挺直背脊，从自己在校门口遇见蜜莉儿说起，简单带在百货公司内的大采购，最后来到男装专柜外的对话。
「史帝夫很不能接受我和克里斯是恋人，更气我、克里斯两人联合起来骗他，而他竟然一点也没发现。蜜莉儿在旁边缓颊，她提出一个提案……」
萧霞影停下来休息，灌下一大口酒才继续道：「她说我和克里斯的关系不妨碍他们的计划，他们只需要婚姻的名分来压制蠢蠢欲动的敌人，克里斯大可办完婚礼、演完蜜月戏码后就返台，等个一年左右就能离婚。」
诺拉点头，轻敲桌面整理道：「简单来说，那位小姐只想要妻子的法律地位，不介意也不干涉你和你男友的交往。我有理解错误吗？」
「没有。」
「那你愿意接受吗？」
萧霞影没有回答，他盯着桌面久久不语，一开口却讲了不相干的话：「史帝夫说，亚瑟集团养活的家庭有上万个，足迹从英国到南欧，几乎遍布整个欧洲，是非常有历史和规模的跨国企业。」
「……」
「然后克里斯以外的两名继承人──他的大叔和小姑姑，一个同样是企业家，但是有两次经营不善倒闭的前科，且目前因为欠债有信用危机；另外一个是全职家庭主妇，丈夫是律师，两人都没有商界背景或资历。如果让这两人继承股权，亚瑟集团很有可能被敌人斗倒甚至并购。」
萧霞影第二次停下来灌酒，撇开脸以手撑着额头道：「所以他们需要克里斯，他们不光指史帝夫和蜜莉儿，还有那上万个家庭十几万的人，那些人不能没有克里斯，所以……所以……」
诺拉将萧霞影的手拉离额头，他从对方对面挪到旁边，近距离看着另外一人道：「事情经过我已经知道了，你不用再补充，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就行了。」
「我不知道。」
萧霞影说的是实话，他的确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就算蜜莉儿的提议的确兼顾双方所求，就算明白和十万人相比自己是多么微不足道，可是他就是无法下决定。
明知应该同意却点不下头，除此之外还找不出自己抗拒提案的症结点，这就是让他混乱痛苦到无法和马克、戴育应对的原因。
萧霞影掐紧沙发椅垫艰难的道：「我不知道自己在……挣扎什么。」
「失礼了。」
诺拉丢下这句话后，就直接把萧霞影拉进怀里，轻轻拍抚对方的背脊，靠在另一人的耳边轻语：「冷静下来，回想今天你听过的话、看过的画面，从公车站那边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