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回家吗？」蔡明冠嘴角噙著笑意，缓缓靠了过去。
柯仲扬不语，看著蔡明冠一步一步靠近自己，然後任由对方将手搭上他的肩，距离拉近。
「回家吧？嗯？」
喉头滚动了一圈，柯仲扬眯著眼，似笑非笑，「好啊。就回家吧。」
★
林沐海出了校门後直奔离学校最近的知名蛋糕店，买了一块柳橙乳酪和一杯大吉岭红茶，再兴冲冲地快步走回学校。
虽然已是用了最快的速度，但这一趟来回还是用了快半小时，估计打扫好的齐子逸已经等在校门口了，於是他加快了脚步，到了门口却意外没见到人，左右张望了一会还时不见人影，只好拎著装有点心的袋子站在门口等。
这一等就是二十分钟，在操场上走动的人已所剩无几，连大门警卫也在五分钟前将大门关上，只留下旁边的小门。
校园很安静，林沐海抓了抓被蚊子叮了包的手臂，焦急地张望著，困惑为什麽齐子逸还没来，他担忧退冰的蛋糕和饮料再过久一点味道嚐起来会不好。
正思考著该不该到教室找人时，却听见争吵的声音从学校旁边的小巷子传来，被声音吸引而移动脚步，林沐海意外看见齐子逸甩开江雅芸的手，疾步走向巷口。
见到人林沐海松了一口气，迎了上去，「小逸！你怎麽──」
「齐子逸！你站住！」被齐子逸甩开的江雅芸气急败坏地在後面大喊，打断林沐海的话，跑著追了上来，一把揪住齐子逸的手腕。
林沐海唬了一跳，没想到江雅芸的力气这麽大，齐子逸挣了几下竟然没办法将手抽回来。
齐子逸横眉怒目，吼了回去：「你到底还想怎样！」他很愤怒，但是必须克制住怒气，不管如何他都不能打女孩子。
「今天你不给我一个理由我说什麽都不甘心！我哪里不好？你说！我一定改！」
齐子逸闭眼，感受太阳穴在跳动，忍受著江雅芸问了一千零一遍仍然鬼打墙的问题，然後睁眼，他解释：「就跟你说不是你好不好的问题，是我对你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既然如此，你不讨厌我吧？那试著跟我交往看看并没有任何损失嘛！也许交往後你就会对我改观，也许你会喜欢我的，不是吗？」高分贝地说著，江雅芸不愿意放开齐子逸的手。
今天齐子逸生日，喜欢齐子逸超过五年的江雅芸自然在这一天下课就来到Y中，亲自送上生日礼物，并且不同以往，她不再只有告白，暗示齐子逸也许他们可以交往，而是大著胆子对齐子逸确切提出在一起的要求。
然而一如以往，齐子逸拒绝了，并且在江雅芸追问原因时说明自己无法对没有心动的对象交往，那样很像是在欺骗，而他不希望未来伤害任何一个人。
江雅芸不死心。坚持没有交往怎麽知道未来会不会动心，费了许多时间和心力，江雅芸就是希望齐子逸能够答应自己的要求，就算为期短暂也无所谓，至少让她努力看看。
两人讲到近乎吵架，而後齐子逸以有些愤怒的语气强硬结束了话题，从巷子中离开。
「我没有兴趣和你交往！这样说你比较开心吗？如果是的话要我说十次、一百次都没有问题！」
江雅芸听齐子逸这麽说眼睛立刻红了一圈，委屈地说：「你怎麽可以这麽说，我这麽喜欢你耶……」
「可是我不喜欢你啊，拜托你快点搞懂好不好……」齐子逸知道自己说那句话是过分了一点，但是……天啊谁来把眼前的人带走，他觉得他要疯了，两人的论点根本就是一直在对不上的频率。
「你可以跟我交往一个星期的试验期啊，不要一点机会都不给我嘛……一个星期嘛，我保证绝对会让你知道我的好的……」咬著唇，江雅芸不甘心自己连试都没试就被淘汰出局。
「拜托你不要闹了，连试验期我都不会答应的，这样对我们都不好。──请你放手，我想回家了。」
「我不要……明明那麽多人喜欢我，他们都说我长得漂亮、功课好，优点很多的……可是偏偏我就是喜欢你，很喜欢……你为什麽连一点点喜欢都不愿意分我呢？」
江雅芸的这番话并不是吹牛，她的容貌是中上之上，从小学起她就属於有很多男生喜欢的女生，一直到高中都没有变，而功课也的确很好，高中考上了第一志愿的女中，受众多男孩子喜欢的她却偏偏锺情於齐子逸，但齐子逸从来都没有对她有心动的感觉。
落花有意而流水无情。
「……这是原则的问题。我不会为了你打破原则，和没有感觉的人交往的。如果交往後却用了没有感觉而分手，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答应。……你是放不放手？」齐子逸咬牙道。
见齐子逸非常坚持，江雅芸急得哭了，她知道那种坚持的感觉，就如同她坚持著想要齐子逸答应交往的要求。
尽管如此，她还是将另一只手也抓住齐子逸的手，泪眼婆娑、想也没想地说：「为什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呢？偶尔突破原则也不是坏事啊！真的……！还是说……还是说……」
「江雅芸！」齐子逸开始觉得自己根本是被疯狗缠上。
江雅芸急了，「我那麽好，那麽喜欢你！你──」双眼紧紧锁著齐子逸的脸，千百个会被拒绝的理由在脑袋里窜著，忽然，她问：「是不是因为你有其他喜欢的人了！？所以才不愿意跟我交往？是不是！」
狗被逼急了也是会跳墙的，更何况是齐子逸这种不擅长和女生相处的人，尤其在面对喜欢他的女孩子时，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江雅芸问的那句话，在齐子逸心中造成很大的震撼，但他当下不知道是因为受不了再被纠缠，还是心里的事被说中了，几乎是反射性地，齐子逸反抓住握著他的手的江雅芸，对她大喊：「对！我就是有喜欢的人了！这样你满意了吗！」
★TBC
在诺言实现之前 19
那一句大吼後是一片寂静。
别说江雅芸被齐子逸的音量吓了一跳，更是为了对方说出口的内容震惊不已，齐子逸自己也被脱口而出的话语给震住了。
那是第一次，齐子逸知道了什麽是脱口而出，什麽叫做在脑子有反应前就已经行动了。
在旁边的林沐海也愣住了，他瞪大了眼看著齐子逸，忽然觉得不知所措，整个人傻呼呼地站在一旁。
诡谲的寂静过後，是江雅芸哭得抽抽搭搭的声音，「呜！你喜欢、喜欢谁……？我哪里比不上她？你说、呜……你说，我一定改……改得比她好……你说啊……」
「不是……我──」只能用张口结舌来形容了，齐子逸完全说不出话来，还困在自己上一句所讲出的话语之中。
什麽时候……在他的心里有这样的一个人了？
一个属於拥有他的喜欢──这样的人？
感觉来得很突然，令齐子逸来不及去厘清那陌生的情绪，然而眼前的情况并不允许他再多想。
「总、总之，不管我有没有喜欢的人，我跟你……都是不可能的，我不会喜欢上你的，对不起。」
江雅芸哭得一塌糊涂，胡乱擦著沾满泪水的脸，但她倔强地拍开林沐海递过去的卫生纸，低头从书包里翻出手帕，将脸上的湿意擦掉。
深吸一口气，齐子逸强迫自己镇定，而後开口，坚定地要求道：「──江雅芸，不要再缠著我了。」
眼泪擦了还是继续落下，江雅芸咬牙说道：「齐子逸……我那麽喜欢你，你却这样伤害我……可是，即使这样，我还是不想放弃……怎麽可以……这麽得、这麽得喜欢你──」她哭著，觉得难堪。
「你懂的吧，你喜欢我并不代表我一定要喜欢你的。就算你很好，其他人也都喜欢你，但也不代表我会喜欢你的，不是吗？」
被这样说，江雅芸原本的伤心顷刻间变成了不服气，女孩子天性上的骄纵、善变与不可理喻此刻被她发挥得淋漓尽致。
「齐子逸，我讨厌你！」
「到底是喜欢还是讨厌啊……拜托你别闹了。再说下去也不会有结果的，我要回家了。」後退了一步，齐子逸转身就要走，开口叫了从头到尾都站在一旁的林沐海，「我们回家吧。」
「啊！可是……」欲言又止，林沐海担忧地瞧了瞧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江雅芸，心里觉得她有些可怜，可某一部分却又觉得不是滋味。
「可是什麽？走啦！」说著，齐子逸伸手去抓林沐海的手，欲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齐子逸你站住！」
「小逸。」
「别理她！」
江雅芸气红了眼和脸，朝著离她几步之远、且愈来愈远的齐子逸喊道：「你今天要是就这样走了，我一定──我一定不会原谅你的！」
「谁希罕啊！不要再来烦我了！」
「齐子逸──站住！」
一股火冲了上来，齐子逸猛地转身，吼道：「闭嘴！我不希罕你的喜欢！你要讨厌我的话悉听尊便！」
哇地一声，江雅芸嚎啕大哭，泪流满了整张脸，只是这回她不再说什麽，而是一面大哭一面转身跑走了。
齐子逸皱著眉，低下了头。
他也不是要像那样充满恶意、对江雅芸如此不客气的，只是……那样的情况下，情绪很自然地帮他做出了回应，而且似乎只有那样说江雅芸才会死心──尽管心里充满了罪恶感，毕竟这是他第一次让女生哭了。
「……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冷静下来，齐子逸这才觉得有些难堪，在林沐海面前如此的失态。
「嗯……不，我……」字不成句，林沐海也不知该如何面对现下的场面。明明不是他告白或被告白，但是他的脑袋里却乱成了一团，全然地紧张与不知所措，反反覆覆想著的不是江雅芸方才的表白，而是齐子逸说的话。
心里很震撼，却不是为了亲耳听到他人对齐子逸的告白场面。
──我就是有喜欢的人了。
喜欢的人？
那个人，是谁？
他从前从没想过，齐子逸有一天会有喜欢的人──至少，在他们高中毕业前，以他对齐子逸的认识，齐子逸几乎不可能会有产生这种情感的对象。
「嗯？」
「不，没什麽。回家吧。」
林沐海勉强自己表现出没什麽的表情，看著齐子逸对他点点头，交代他「刚刚的事不要跟别人说喔」，然後走在他前面的背影，手心握著书包背带的力道又往内压了几分。
心里，酸酸的。
盈著他不明白的难过。
原本应该要开开心心地给齐子逸他特意去买的蛋糕和饮料的，但回到家後林沐海完全无法打起精神，对著镜子试著微笑，却笑不出来，最後只好勉强不要摆著一张怀著心事的脸，急急地将食物递到齐子逸手中。
「生日……快乐……」祝贺时林沐海有些犹豫，不晓得说这句话会不会太迟，或者不合时宜，毕竟不久前齐子逸才经过江雅芸的大哭大闹。
「嗯，谢谢。这什麽？」尽管先前心情不佳，但面对林沐海时，齐子逸很自然地面带微笑，情绪慢慢地变好。
「蛋糕和茶……你现在不吃的话，先拿去冰吧。」
想说些什麽，然而齐子逸看林沐海与平时相比有些不对劲，想问他却又不知从何问起，最後只挤出了道谢。
两人相看无言，最後气氛尴尬到他们错开了视线，两张嘴开开合合，欲言又止，幸而此时石春穗喊著的开饭声才解了这状况。
应了声，他们一前一後到了饭厅，依照以往依序入座。
晚一些，明明应该是欢快的庆生，但齐子逸和林沐海两人各怀心事，心里头的那个突兀叫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开心好好地庆祝，但面上却还是得笑，得愉快。
最後好不容易捱过去了，找了明天要小考的藉口，一前一後回房去了。
入夜後，林沐海翻来覆去，心里的烦闷无从宣泄，想要停止思考却没有办法做到，他就这样在床上一夜无眠。
接下来几天，明明已经很累，但夜晚躺在床上时总是会无法不去想那一天的事情，就像一种很自然的反应，好似那个时间躺在床上就一定要想那件事一样，难以成眠。
几天过後，张竹雅忧心忡忡地强拉了林沐海出去。
「张竹雅，要、要上课了耶──」林沐海不太用力地挣了一下，在此同时上课钟响了起来。
「翘掉一堂课没关系吧，跟我出去，我有话跟你说。」
两人都不是会翘课的学生，但那天破天荒地都翘了课。
「你还好吧？」强势拉著林沐海来到上课中不会有人经过的後庭园，张竹雅劈头就问这麽一句话。
「咦、啊──嗯，我……我很好。」
「林沐海，不要对我说谎。」抓握住对方的手臂，张竹雅罕见地对林沐海板著脸，「你看起来精神很差，这几天我叫你的时候你也常常没听到，跟你说话的时候也老是在恍神。」
「……对不起。」林沐海略为尴尬地低下头，以为对方是因为他不得体的行为而生气。
「不要道歉啦！我不是──唉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看起精神来很差，这几天是不是都没睡好？身体还好吗？」
没想到张竹雅说的是这个，林沐海挠著脸颊，顿了一会才回到：「嗯……是没睡好，躺在床上怎麽翻就是睡不太著。」笑著叹气，又说：「我想再过几天，真的累到不行的时候就会睡得比较顺了吧。我没事的，谢谢你的关心。」
张竹雅不悦地皱起脸，手上抓著的力道渐渐加重。「你这样身体会受不了的吧！──林沐海，我听说了。」
「咦？」
「我听说了，前几天齐子逸生日的时候，江雅芸她……呃，有点失控。你那时候跟齐子逸在一起吧？所以都听到了？还好吗？」
「……你怎麽知道的？」
「记得苏玥吗？她和江雅芸读同一所学校，是她告诉我的。……听说这件事已经在她们学校传开了，好像是江雅芸回去後跟也是读N中的好朋友哭诉，然後就传开了。」
果然八卦就是传开得特别快。
「这样啊……小逸那天那样说对江雅芸来说是有点过份了，不过──」
「等等！我要说的不是江雅芸的事！是齐子逸，还有你！齐子逸说了吧？他说他有喜欢的人了，你不在意吗！」
「咦──连这种事……也传出去了？」
「林沐海！不要打哈哈！我是认真的！虽然你可能不明白……可是，我在旁边看……」
「嗯？」轻轻扯出笑，而後那抹笑僵在脸上，林沐海非常努力著让笑容不要消失，准备迎接接下来张竹雅要说出的话。
不管是什麽他都有心理准备，可以接受的。但在张竹雅真的说出口後，意料之外，那个问句让林沐海仅剩的一点坚持著的情绪被打得溃不成军。
「也许，是我鸡婆、多管閒事了，也许是我弄错了，如果是这样，我愿意道歉，并且往後都不会再提这件事，但是在那之前……林沐海，我想问你，对齐子逸──你喜欢他吗？」
张著嘴，林沐海傻了，彻彻底底地傻住了。
并未如同秘密被戳破而恼羞成怒、急欲否认的反应，林沐海当下只觉得那像是被他埋在心底极为深处的心事被人挖了出来，让他反应不过来，显得不知所措而呆愣。
──心底极为秘密的心事？
除去张竹雅突如其来的问句，林沐海亦被这个想法震慑住了。
张竹雅说的这件事，什麽时候是他埋藏著的心事了？
「我没有……不是那样……」
「是吗？」张竹雅上前一步，缩短两人间已经很近了的距离，她亲密地摸上林沐海的眉，问：「既然如此，你为什麽看起来这麽得难过？看起来随时会哭出来一样……林沐海，你想清楚了吗？」
「张竹雅……」
「嗯。我在这里。」
「张竹雅，张竹雅，张竹雅──」连续唤了几声，似乎他现在只能这样叫著，只有如此喊著才是他唯一的救命浮木。
张竹雅松开了自刚才就一直握著的手臂，两手张开，抱住了一脸难过的林沐海，不带情欲或任何非分之想，就只是单纯地给予拥抱，有些超越朋友之间的情谊──逼近家人那样的感觉。
「我不知道……这样太怪了……喜欢，喜欢他……」张竹雅比林沐海矮了半个头，他们抱著，林沐海低下头，将脸抵在张竹雅的肩头上，说著不成意思的话。
「你……瞧不起同性恋吗？」张竹雅知道，像她一样不反对同性恋，或是可以很大方接受朋友是同性恋的人算少数，但她真的认为性向和大多数的人不同没什麽好可耻的。
摇头。「我没想过……同性恋，可是……无论我怎麽想，我都不可以这麽做……我怎麽可以这麽做……那是小逸，是对我很好的……石阿姨的儿子，是我最好的朋友……」
拍著林沐海的背，张竹雅心疼道：「林沐海，林沐海，你听好──不要管其他人怎麽想，你现在只要想清楚，──你对齐子逸到底是怎样的感觉。」
「讨厌他吗？」
「怎麽可能讨厌他，」林沐海连忙摇头否认，「喜欢都──」话说一半，他就愣住了。
喜欢──喜欢什麽？
「林沐海？」
眼眶热了起来，林沐海将张竹雅抱得更紧了。
「那──喜欢他吗？」
模糊的声音从张竹雅的肩头传来，林沐海轻轻嗯了一声。
「比朋友更多……更多的喜欢吗？」
然後，只剩下呼吸的声音在他们之间；而他们，沉默著。
为什麽前几天听见齐子逸有喜欢的对象时他会如此不知道如何是好，还有为什麽他心里会被难过的情绪充满，以及那点酸溜溜的感觉──
那些情绪，也许全部只是因为，他对齐子逸──喜欢都来不及了。
林沐海过去没有喜欢过谁，但说著、想著，他忽然懂了，他对齐子逸的感觉，就是所谓的喜欢。
那样的想紧紧握住，不愿意让给其他人，就连一丁点都不可以；不喜欢其他人对齐子逸的表示。当然，一直到了方才，他才明白，那样他认为不正常的感觉，难以入睡的好几个夜晚，是因为他无法接受齐子逸有喜欢的人了。
喜欢。很喜欢，非常、非常的喜欢。
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他已经变得不能没有齐子逸了。
又或许该说──他不能变得不再拥有自己一厢情愿认为、齐子逸那唯一、特殊的情感。
他们在後庭园聊了许久，翘掉了下午所有的课。
说话的同时，林沐海的脸一直是烫的，眼眶尤其热得不像话，热胀感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哭过了。
张竹雅在林沐海心中已经变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存在，正当他讶异於对方轻易地接受了好朋友也许是同性恋的事实，张竹雅又抛出了更劲爆的话题来。
「你会跟齐子逸说你喜欢他吗？」
「啊──！？」
「干麻啊？喜欢他就去说啊，有什麽好啊的！？」
坐在长椅上，林沐海缩起了身体，双手环抱著脚，下巴搁在膝头上，想了一下才说：「其实……我还没完全弄清楚──这样，真的是喜欢吗？也许……只是一时的迷惑或混淆呢？」
「你想得可真多……」张竹雅咋舌。
冷静了下来，林沐海思考著，道「而且，就算我真的对他是那样的感觉好了，也不可能……不可能对他说的。」
张竹雅挑眉，不以为然，「为什麽！？」
「同性恋这种事……大部分的人都无法接受的，我不可以这麽做，齐爸爸齐妈妈会恨我的，所以我不能……」
张竹雅看著他，听他说那些世俗的眼光，以及顾及给他照顾与温暖的齐家人，听他说著很多如果他向齐子逸说了那些话，就必须要担忧的、会产生不好影响的地方。
「笨蛋。」听著林沐海说那些话，张竹雅最後忍不住念了他一句。
「咦？为什麽……」他说得认真，却换来了一句轻骂。
张竹雅的手掌张开，覆上了林沐海握成拳的手。
不是担心如果不告诉齐子逸自己的感觉齐子逸也许会被别人抢走，也不是担心告白了自己会被拒绝，或者他和齐子逸以後也许会无法再做朋友。而是担忧著家人和其他人对齐子逸的眼光。
「傻瓜，你知不知道你跳过应该先担心的第一步啦？你明明……明明就这麽、这麽喜欢他……傻瓜。」
林沐海浅笑不答。
最後林沐海和张竹雅两人翘了不只一节课，待他们回去後，马上被教官叫去训了一顿。
在办公室被训话的难堪感和在张竹雅面前坦白比起来，根本就不算什麽，但认真说起来，向张竹雅说的那些，并不完全是难堪与尴尬，而是有一点令人害羞的。
「你去哪啦？」当他从教官室回到教室後，蔡明冠带著好奇凑了过来。「跟女生去做了色色的事情？」笑得不怀好意。
瞠他，林沐海勉强笑著说：「你少胡说！只是讲一些事情而已。」
「笑得这麽勉强……啧啧，林沐海你一定有事情隐瞒我，说──是兄弟的话就说──」说著，蔡明冠笑著扑了过去，一把揽住林沐海。
「真的没有啦──你想太多了！」扯著蔡明冠的手，林沐海无奈解释。
「齁──真不够朋友──我们是好朋友啊──有事就说来听听嘛！说不定我可以帮你解决啊！」
苦笑一阵，林沐海谢了蔡明冠的好意。「我真的没事啦，如果有事情是我自己解决不了的，我会再跟你求救的，这样可以吗？」
「真的喔！是朋友的话就不要把我当外人──」
「我知道。」
「那……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先回家罗，掰掰。」
与蔡明冠道别後，林沐海松了一口气，收了书包後见齐子逸还没来，他走到面向校外的那面栏杆，靠在上头静静地向远处眺，数著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数目。
数没几个，他被在门口晃来晃去的绿色身影给吸引住，定睛看了许久才确认自己没看错，那是前几天在同样地方大哭大闹的江雅芸。
正疑惑著今天并不是星期五、为什麽江雅芸却来了的时候，江雅芸原本在门口犹豫该不该进去的身影已经做了决定，踏著小步缓缓离开了。
从背影看上去似乎有些可怜，贮著头看著那穿著绿色制服的女孩，林沐海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用怎样的心情面对这样的事才好。
望著外头发呆，过了许久他才等到了同他住一个屋檐下的人来找他。
★TBC
在诺言实现之前 20
回家路上时林沐海犹豫著要不要将刚才看见江雅芸的事告诉齐子逸，但转念又想，不知道齐子逸消气了没，便把话吞了回去。
许是因为和张竹雅说了不少话，心里头的烦闷减轻了一点点，那天晚上林沐海虽然还是睡得不好，但至少已经不会整晚失眠。
接下来几天，林沐海都会在等待齐子逸的时候看见江雅芸穿著那显眼的绿色制服在校门口晃来晃去，似是在等人，又似是在踌躇著要不要进去。
他纳闷著，过了几天，又是周五。
第一次，江雅芸没有在放学後到Y中找齐子逸，这让一起打球的同伴抓到机会取笑了。
「跟女朋友吵架了喔？今天怎麽没看到她啊？」
「对啊！上星期你生日不是刚过吗？应该要感情升温才对啊！今天竟然没看到你们如胶似漆！」
大夥左一句右一句的，吱吱喳喳地讲得不亦乐乎，齐子逸几乎都要以为一起打球的好哥儿们都被三姑六婆附身了。
「不可思议！」有人下结论。
齐子逸气得拿篮球当躲避球，往同学身上砸去，骂：「少说两句！我跟她真的不是男女朋友！」他担忧地往在旁边看著的林沐海，却见对方正在跟其他人说话，似乎没听见那些话语，他不禁松了口气，却同时感到失望。
这几天──从他生日那天开始，齐子逸察觉到林沐海的行为举止怪怪的，尤其是晚上那翻来覆去的身影让他特别在意，悄悄观察著林沐海失眠的状况，连带他也睡不太好。
不只是林沐海怪，他知道自己也变得不太正常──跟之前相比的话。
全部都是因为冲动说出口的那句话。
──我有喜欢的人了！
那时没有多想，但事後冷静了下来，这句话反而不停地在齐子逸脑海中打转，无时无刻不提醒著他，他曾经说了这样的话，然後迫使他开始去思考、去挖掘自己心底深处究竟在想什麽。
喜欢，那是怎样的感觉？
他不是江雅芸也不是以前对他告白的那些女孩子，自然不懂对方那种挂在嘴上说的情感。
在过去的十六年里，齐子逸没有过那般自发性地、对其他人抱有超越某个程度的好感。
又或许更正确地来说，是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其他人有这样的感觉。
而现在，大概是因为过於在意了──忽然之间全身的细胞都在在意著那样，在面对自己身边比较亲近的人时，齐子逸便会不由自主胡思乱想，自己对眼前的人是有著怎样的情感呢？
渐渐地，齐子逸发现自己在和林沐海相处时反应最大，也特别地克制不住自动运转的内心思考。
不断、不断地想著──我喜欢这个人吗？喜欢吗？
尤其是两人独处时，以及晚上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时，那股思绪更是会紧紧缠绕著全身上下，从里到外的每一寸细胞与身躯──好像自己这个人变成了为了思考、厘清这件事而活著。
甚至是到了连齐子逸自己都觉得有些恐怖的地步。
在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内心失控时，齐子逸心里被慌张给填满了，面上却还要保持著镇静和从容，假装不是刻意地将与林沐海对在一起的视线移开。
尽管齐子逸觉得自己没有表现得很明显是特意将视线转开，但看在林沐海眼里，那却成了扎扎实实故意转开的行为，当下心里著实感到不开心。
低头、瘪嘴蹭著地上的沙尘，林沐海不痛快地在心里骂著齐子逸。今天要是换做了其他人对他这样，他倒不觉得有什麽，但这行为由齐子逸做了意义可就不同了。
那是一种不被重视、被刻意忽略的讨厌感。
但内心却又明白齐子逸不会这样对他的，於是林沐海的心情又转为厌恶自己，对於自己这样丑陋的心态很受不了。
正纠结著自己的心态可议时，却又想起了齐子逸说的那句话。想著，林沐海忽然又不确定了起来，如果齐子逸有喜欢的人了，那麽从以往到今天因为处在挚友的这个位置而得到对方给的好、对方的关心，和与对方在一起而生的快乐，通通都会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吗？
齐子逸会因为这样，而忽略了自己吗？
思考著如果齐子逸将来有一天和另一个在一起後自己会得到怎样的对待，想著想著，心情逐渐变得不快了。
呆呆看著地上，林沐海想，当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时，除去情敌或者有重大理由反对之外，不论是当事人或者旁观者，这应该是一件值得喜悦的事情，为什麽这一刻自己心里却是开心不起来呢？
倚在墙上，林沐海失了和同学聊天的兴致，一个人闷闷地想著事情，低头思考和抬头看齐子逸打球的动作交互著，一直到肩膀被同学拍了一下。
「林沐海。」
「──唉？」回过神来，林沐海唬了一跳，定了定神，才问：「什麽事？」
「我刚从外面回来，外头有人找你喔！在大门外。」
「咦咦？那……我出去，齐子逸等一下问的话记得跟他说喔！」
「OK啦！」
小跑步离开球场，林沐海奇怪著是谁会找他，记忆中他并没有外校的同学跟他好到会在放学後来找他的。
正当他纳闷著接近大门时，一道纤细的身影映入他眼中。
几乎是在看见的那一瞬间，林沐海脚下的步伐就停了下来，彷佛看见的身影吸收了他行走的能力。
穿著薄外套，书包背带横跨过胸前书包本体静静倚在身侧，在绿色制服下的身躯似是比前几日来的瘦了。
「林沐海。」
「……」艰困地动了动唇，林沐海几乎是鼓足气才有办法靠过去及开口，「……江雅芸。你……找我？」
「……嗯。」
「你要找的，……是齐子逸吧？」
苦笑，江雅芸道：「你觉得我现在进去他看见我不会生气吗？」
抿著嘴，林沐海知道经过上一周那样的场面後他们两人再见面一定会很尴尬的，尤其是齐子逸的性子和江雅芸搭在一起根本就不太对盘。於是无语。
「今天我是来找你的。」偏头微笑，江雅芸抓著背带的手隐隐发抖，「可以借我一点时间吗？」
「──咦？」对於江雅芸是来找自己这件事，林沐海彻底愣住了，不明白自己和对方之间有什麽好说的。
当林沐海踏著沉重的脚步回球场时，正巧看到齐子逸手中的球被对手轻易地抄走，换来队友的叫骂。
「喂！齐子逸！打球就打球干麻恍神啊！再恍神就把你换下去喔！」
挠头，齐子逸笑著道歉：「抱歉抱歉，不会了，我保证！」
「呿！」
「你小子在想什麽啊？一直出神？──啊！我知道了！就说你女朋友没来你想她了吧！对吧对吧？」
「闭嘴啦！」抬腿踹了对方一脚，齐子逸手用力搓著对方的头，扯著对方跑到场中央，抢球去了。
并不是想江雅芸，而是想著林沐海。
即便同学跟他说了，有人找林沐海，他只是出去一下，但他就是无法克制地想著对方。也因此他不断分神注意著林沐海回来了没，想著是谁找林沐海，脑子里满满的都是有关林沐海的事情，分神太严重的下场就是手上的球理所当然地被别人轻易地抢走了。
齐子逸在球场上奔跑，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上许多，不单单只是因为运动的关系，更大的原因是那股前所未有的悸动。
偶尔从球场上看向林沐海，看著他若有所思的脸庞，和一直都很单薄骨感的身躯，齐子逸觉得自己的脸热辣辣地烧了起来，体温也不断攀高。
这些日子，他一直处在似乎是恋爱了的感觉之中──按照以往他所看过的日、韩剧来说。
存在著一个人，想要无时无刻不看著对方，想占据对方所有的时间，想对方看著自己，想对他很好很好，不自觉地做出一些亲腻的动作，比肩站在一起的时候会想要伸出手握住对方的……更甚者，想要更进一步的亲吻──这样的念头曾经出现在脑海之中。
这样，便是对一个人的心动吗？
学不乖在场上不能分心的齐子逸，在想著这些事情的时候，球朝他的脸飞了过去，然後发出碰地好大一声──正中红心！
「干──齐子逸我传球给你你干麻不接啦！」然後他的队友发出了今天不知道第几次的哀嚎和叫骂。
队友边跳脚边骂齐子逸，对他难得的失常感到好奇，却被齐子逸三言两语给打发了过去，并且和同学换手，下场。
笑著凑到林沐海身边，齐子逸开口问了刚才是谁找他出去。
林沐海撇开视线，犹豫了几秒才说是国中同学路过来看看他。
「国中同学……？谁啊？」
「不同班的，你不认识啦。」
「喔。」喝水，擦了擦汗，齐子逸不疑有他，心里似乎因为塞满了与对方有关的事情而丧失了对其他事情的观察力。
「啊──」大力伸展身体放松後齐子逸满面笑容勾著林沐海的手，道：「回家回家！」
尽管齐子逸觉得自己对於对林沐海在意这件事的程度有些不正常，甚至是恐惧，但说到底，他不讨厌去在乎林沐海的，被吓到的感觉也只有在意识到的那几天特别让他心惊了一会，之後害臊的感觉渐渐地多过惊惧。
这样的心情，仔细想来，并非这几天才产生的，而是可以回溯到更久之前。
而是从什麽时候开始的让齐子逸想了很久。
是将林沐海护在身下、非常恐惧的那一晚，或者再早一些那一阵子不规律、让他感到心疼的生活？
还是刚上国中时林沐海也和其他人变得要好的时候？
又或许……是更早之前？
无论如何，对齐子逸而言，现在光是面对自己对於林沐海的情感就已经快要被淹没了，哪里还有空閒去管其他人的事情，尤其是对他来说根本就是烂桃花的江雅芸。
然而他不想理会江雅芸的事情，不代表江雅芸也是这样想，就在沉静了好几天没有江雅芸的打扰後，齐子逸想对方也许被他那样一凶便放弃了，正觉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他却发现事情并非如他所想的那样顺利。
这段时间内，林沐海自然知道齐子逸不想提起江雅芸，他也没胆问齐子逸，於是两人都没再提起，然而却因为江雅芸找上林沐海让事情有所改变了。
晚上，林沐海待在客厅显得坐立难安，焦躁地搅著手，不时地看著电话。
早些时候齐氏夫妇带著大儿子和双胞胎们去逛大卖场，齐子逸吃过晚饭後浑身发懒、不想出门，林沐海也就藉口跟著留在家。
九点刚过，被注意了整晚的电话响了起来，几乎是一响林沐海就接了起来，他急促地喂了一声，然後从话筒中听见了理所当然会听到的声音。
『……林沐海？齐子逸在吗？』
「呃……嗯，他在。」
『嗯，谢谢你跟说好的一样，愿意帮我。』
即使对方看不到，林沐海还是轻轻地摇头，才道：「我把电话给他，你等一下。」而後他拖著脚步从客厅往房间走去，走得有些慢，有些犹豫，心里忐忑不安地想著，如果齐子逸知道他答应别人做这些事的话，不知道会不会生气？
「……小逸。」
「嗯？」房内，齐子逸正随兴地斜卧在床上看运动杂志，见著林沐海眼理眉上都是喜悦──那是一种很自然的反应，只要看见对方就觉得开心，笑著应声。
看著对方和悦的样子，林沐海内心强烈动摇该不该将电话递过去，几秒时间内允诺别人的事还是压过了犹豫的心，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将无线电话递了过去，「那个……电话。」
「找我的？」看见林沐海手上的电话，齐子逸伸手就要接过去。
林沐海点点头，电话一被接过去後，他便慌张地出了房门，几乎是到了夺门而出的地步。
为了心里那个不懂拒绝而答应的事情而害怕著，为了不想听到齐子逸接下来会跟对说的话，为了不要看见也许会勃然大怒的齐子逸，更是为了心底那股又疼又酸的感觉，所以逃走了。
踏著慌乱的脚步来到走廊底端，林沐海缩著身体倚著墙蹲了下去。既想知道他们说了什麽，却又怕听到了会让他难过的话，心里矛盾得要命。
原以为那通电话可能会讲很久的，也许他们又会吵架，但没两分钟，齐子逸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上前捉住了想要逃走的林沐海，而电话被齐子逸情绪兴地摔在地上。
「林沐海你跟江雅芸串通！？你答应她她打来然後把电话转给我！」
「因为──因为她说，如果一开始就是你接的，你也许会直接挂她电话啊……所以，……才……她说，如果是我接的，她就还有机会和你说上一两句话……」
简直是气炸了，齐子逸已经不管是江雅芸还是林沐海认为他会挂电话，未经思考就脱口高声道：「既然知道我会挂她电话，你为什麽还要答应！」
「她说她想跟你道歉啊──」老老实实地说出当初江雅芸拜托他时的原因，说著，心里顿了一下。难不成江雅芸并未按照当初说的做？
沉著脸，齐子逸咬牙，「道歉是道歉了，但是接下来她还是要扯回交不交往这件事！这样有比较好吗！？」
「我……不知道……」尴尬而心虚地别过头，「那──」
「电话我挂掉了。」
「……对不起。不过……你一定要这麽仇视她吗？她……其实，这样很可怜的。」
「林沐海，我不懂你在想什麽耶！」气愤又无奈地翻了个白眼，齐子逸问「你知不知道如果我现在改变态度对她好，她会误会的，以後还是会像以前那样缠著我不放，你觉得这样很好吗？你喜欢看到这样的情形？」
「我不喜欢啊，但是我喜不喜欢和你做不做是两回事吧？」
两个人说话的音量近乎吵架。
「你的事情……为什麽要顾虑我喜不喜欢？这样……这样太奇怪了。」林沐海一脸别扭。
一面说著，林沐海一面在心里骂自己有够矛盾的。
明明就不喜欢其他人把齐子逸抢走，但碍於许多层面嘴上却很自然地说出了应该要符合常理的话语。
想要紧紧抓著，却又舍不得地硬著心肠推拒、远离自己。
「我为什麽不能因为你不喜欢所以就不做！」小孩子般地赌气反驳，像是为反对而反对。
林沐海气结，「你能不能不要这麽乱闹！你不要说那种话！我不想要因为我的关系让你被其他人讨厌！也不要因为我左右你的事情！」
「但是你就是会影响我啊！」
宛如被踩到尾巴的猫咪，声线拔高了几度，林沐海反射性地回嘴：「你什麽意思！？齐子逸！你说那什麽话！意思是我害你的吗？是你不喜欢我影响你的意思？不喜欢我离你这麽近的意思吗？」
深吸一口气，齐子逸觉得自己跟林沐海是在鸡同鸭讲，因为对方根本不明白自己的心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