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吃吃出其不意地大叫一声,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古精灵见了他的异状,奇怪地道:“吃吃吃,你盯着《润妍日记》作甚?”
吃吃吃不答,仍死死盯着《润妍日记》,神情激动,目光越来越狂热,突然痛苦而凄厉地大叫一声,闪电般欺近身来,一把将《润妍日记》夺了过来,掉头就跑。
谁也想不到吃吃吃会有这等举动,我“砰”地仰面跌倒,连牌子都掉了。
古精灵顾不得追赶吃吃吃,急忙扶起了我,又将牌子捡起,放入我衣袋。
南极仙翁一闪身已追上吃吃吃,劈手夺过《润妍日记》,反过手掌,“啪啪啪啪”打了他四记耳光。
吃吃吃浑不知闪避,两边脸颊顿时肿了起来,变作了猪头。
南极仙翁厉斥道:“吃吃吃,你糟蹋我的花草没有关系,打我几下骂我几声也没关系,可你绝对不能抢人家的东西!明不明白?”
吃吃吃狂热的目光仍盯着《润妍日记》,动也不动。
南极仙翁叫道:“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还要丢人现眼不成?滚!”
吃吃吃不肯走,但屁股接连被南极仙翁踢了数脚,吃痛之下,飞快地跑了。
南极仙翁把日记交到我手上,道:“吃吃吃是个神经病,常常做出不可理喻之事,你别见怪。”
我心中颇为奇怪:“吃吃吃除了食物外,几乎不对任何物事感兴趣,为什么见了我娘的日记会如此反常?”
我揣好日记,道:“仙翁哥哥,谢谢你了。”
南极仙翁大为高兴,拍了我一下肩头,道:“这就对了,别学小丫头那样叫我……哎,你怎么了?”
原来我被他一拍之下,禁受不住,一屁股坐倒,差点晕倒过去。
古精灵赶紧扶起我,怒瞪着南极仙翁,道:“你明明知道他失去武功,为什么还要用力拍他?”
南极仙翁耸耸肩头,道:“一时忘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况且又没拍死他。”
忽然,他想起一事,捧腹大笑。
古精灵忍不住怒叱道:“你拍了岳钝一下,有这么好笑?”
南极仙翁笑得前仰后合,险些喘不过气来,道:“日后你们入了……入了洞房,祢这小丫头力大无比,而他偏又弱不禁风,祢欲火如焚之下,岳钝……他……
他怎经得住祢那一番疾风骤雨?恐怕一个回合未支,浑身骨头便被祢折腾得散了!……喂喂,小丫头,祢为什么来揪我胡子眉毛?我说的可是事实啊。”
古精灵又羞又恼,不顾一切地来拔南极仙翁须发,南极仙翁可不愿和她真打真斗,忽地身形一闪,已在百丈开外,大笑着去了。
心仪等少女也听得面红耳赤,道:“灵姑姑,我们先走了。”
霎时,大家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我和古精灵。
我的心突突乱跳,不敢再看古精灵。
古精灵甜蜜地一笑,偎入我怀里。
此情此景,恍如梦境,却又是那么真实!
古精灵道:“岳钝,我虽救活了你,但却令你失去了武功,你是否怨我?”
我道:“灵儿,我感激祢都来不及,怎还会怨祢?其实不会武功也很好。”
古精灵愕然道:“为什么?”
我道:“如果我身负武功,便要身不由己地去替父母以及家族冤死之人报仇,那样,我又要杀很多很多人,同时,有很多很多人要来杀我,甚至会杀祢。冤冤相报,辗转复仇,何时方了?倘若我不会武功,便不敢出去乱闯,如果独尊大帝、第五乘驾他们也不来找我,双方岂不相安无事?唉,其实天下人若都没有仇恨,只有友爱,那该多好!”
古精灵怔了怔,道:“没想到你竟然有这么深邃的想法,思想境界几乎追上了圣姐姐。”
我讪讪地道:“我怎能与祢的圣姐姐相比?”
古精灵歪着脑袋,问道:“你不怕你爹娘骂你不孝吗?”
我道:“我爹娘最疼我,怎会骂我?他们也是好人,一心希望世界和平,只可惜在他们有生之年,未能实现。”
古精灵笑道:“他们的遗愿,要在儿子身上实现了。”
我不好意思地道:“我既不聪明,又无武功,更没有感召力,怎能实现这个宏大的理想?”
古精灵将头倚在我肩头,轻轻地道:“这可不一定哟。以前,你能想到自己会来南极,会被我这样一个聪明伶俐、如花似玉的姑娘爱上吗?”
我不由笑了,道:“还真是的。”
我与古精灵相依相偎,喁喁私语,当然绝大多数时间我在做听众。
在这段时间内,我一直有飘飘欲仙的感觉,心中盈满了幸福、感激、柔情,忘记了腥风血雨,忘记了父母深仇,忘记了落在肩头的重担。
古精灵寻思:“无论如何我要帮岳钝彻底解去鸩毒,让他能够长久地活下去,能够修习武功。想来想去,只有《圣经》办得到,可圣姐姐为了不让岳钝修习《圣经》,竟编造《圣经》遗失的谎言来骗我,怎样才能使得圣姐姐心甘情意把《圣经》拿出来呢?”
离开我的怀抱,托着香腮沉思。
我知她在思考难题,自不敢打扰。
古精灵念头急转:“在别人看来,我爱上岳钝,简直不可理喻,可我为什么甘愿为他牺牲一切呢?岳钝忠厚老实自是一个原因,关键是我爱上了他,真心诚意想做他的老婆……”
她眼睛发亮,心中叫道:“对了,只要让岳钝、圣姐姐结为夫妇,圣姐姐岂有不奉上《圣经》之理?他妈的,这岂不是让岳钝这傻小子白白捡了个天大的便宜?不过,我和圣姐姐姊妹二人共嫁一夫,永不分离,岂不更好?最多让圣姐姐做大,我做小罢了。”
想到得意之处,古精灵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一头雾水,问道:“灵儿,祢笑什么?”
古精灵暗忖:“这个计划太过惊人,可不能泄露于第二人,更不能让岳钝知晓,不然,他非吓破了胆,即使硬着头皮依照我所说的做,也会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圣姐姐一眼便可瞧出破绽,那便拆穿西洋镜,一切付诸东流。
至于短命鬼,呸,他怎配娶圣姐姐?”
她道:“我想到能与你在一起,心里高兴,是以忍不住笑了。”
我点头道:“我也非常高兴。”
古精灵盯着我,道:“我对你这么好,你打算怎么报答?”
我道:“祢说什么,我便做什么。”
此言正中古精灵下怀,她追问道:“此话当真?”
我道:“我怎会骗祢?”
古精灵嫣然道:“谅你也不敢。”
她牵了我的手,道:“走,我们去见圣姐姐。”
我道:“恐怕圣姐姐还未起床,我们这么早去打扰她,不太好吧。”
古精灵道:“你可知道,圣姐姐从来不吃饭不喝水,即使吃一点喝一点那也是玩儿;几千年几万年不睡觉也不困,不过,为了保持充盈的体力,她还是每天坚持睡眠,休息一会儿便足够了。你别担心,她早起床啦。”
我咋舌不已,道:“那她岂不成了仙女?”
古精灵道:“不是仙女,也差不多。岳钝,你想不想……”
她原想出“你想不想娶仙女做老婆”,但随即克制住了,改口道:“圣姐姐的相貌比仙女还要美丽,你见了她,可不能变作呆子。”
我笑道:“天下间还有比祢更美丽的人吗?我不信。即使有,我也不会看中她的。”
古精灵笑道:“你的嘴一点不笨嘛,说出来的话也挺惹人喜欢的。”
我身体虚弱,又失去武功,在冰雪上行走极为不便,古精灵便拉着我缓缓而行,有时则抱着我一阵疾奔,银铃般的娇笑四处飘荡。
到了圣女居住的冰屋,天已微明,心仪、心如等少女早出来练习剑术、拳脚,见到我们,均过来行礼。
古精灵道:“圣姐姐呢?”
心如道:“师父在洁心斋。”
到了洁心斋门口,古精灵笑道:“圣姐姐,我和岳钝看祢来了。”
只听得圣女道:“我在看书,你们好好地去玩吧,不必进来了。”
我低声道:“我们走吧。”
古精灵一心要成全我和圣女之间的美事,怎肯遇难而退,连圣女的面都见不着,还谈什么娶她做老婆?
她娇笑一声,道:“祢不见我,我拍拍屁股就走,可岳钝感念祢救命之恩,非得当面谢谢祢不可。祢不见人家,祢叫他的面子朝哪搁?”
我拉着古精灵的手,道:“咱们还是不要打扰圣姐姐吧。昔日我爹看书时,便不喜人来打扰。”
古精灵道:“难道你不愿当面感谢圣姐姐?”
我道:“想啊,可是……”
古精灵道:“那你怎地还要走?”
只听得圣女柔和的语音传了出来:“救岳公子性命的是南极仙翁,并非是我。”
古精灵抢着道:“可圣姐姐亦是功不可没啊,若不是祢以功力暂延岳钝数日性命,又以‘缩地成寸’神功及时把他送到南极仙翁那里,岳钝焉能这么快便苏醒过来?说不定一耽误,他的命早玩完了。”
圣女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你们便进来吧。灵儿,你们只许在洁心斋待一会儿,知道没有?”
“知道啦。”古精灵推开房门,牵着我走入洁心斋。
斋内自有桌椅、书架,以及许许多多的书,和寻常书房也没什么两样。
书桌右首所放的冰灯却是我从所未见的,它发出柔和的亮光,既不刺眼,也不太暗,恰到好处。
桌后放着一张椅子,椅子上似乎坐着个人,但朦朦胧胧的又瞧不清楚。
这种情形,不禁使我想到了百花女子,她的眼睛也给我这种感觉,只是更为诡异而已。
古精灵道:“圣姐姐读书的本领最了得了,一目千行,而且过目不忘,永远地储存在记忆库中,想要使用,只须念头一转,读过的书便自行跳了出来。从古至今的图书,差不多都收入了圣姐姐的记忆库里。”
我惊羡不已,道:“好厉害!”
圣女道:“学无止境。读书,是最好的学习途径之一。灵儿祢若要把贪玩的千分之一时间用在读书上,也可算得博闻广知了。”
古精灵最怕读书,忙对我道:“岳钝,你快谢谢圣姐姐呀。”
我拿不准书桌后的人影是否便是圣女,但屋里并无他人,只得惴惴不安地向着书桌方向行了一礼,道:“多谢圣姐姐救命之恩。”
古精灵见我目睹圣女仙容,并未像其他人那样目瞪口呆、魂不守舍,大为满意,笑道:“我没骗你吧,圣姐姐长得比仙女还要美丽。”
我如实答道:“我看不清圣姐姐长得什么模样。”
古精灵呆了呆,道:“那你怎向她行礼?”
我道:“那里有一个人影,我猜想便是……便是圣姐姐了。”
古精灵吃惊地道:“圣姐姐,祢为什么不让岳钝看见祢的容貌?”
我这才明白此乃圣女有意为之,她坐在那儿,古精灵看得一清二楚,我却瞧不明白,自是因为功力未够。
圣女淡淡道:“他若能走近我的身边,自能瞧得清清楚楚。”
古精灵推了我一把,道:“你快去瞧瞧她!”
我迟疑地道:“我……我……”
古精灵道:“你连她的相貌也未见过,日后如何报答她的大恩?”
她不等我回答,又用劲推了我一下。
我一个踉跄,走出数步,只得朝书桌走去。
我距书桌不过一丈多远,料想走得几步,便可见到圣女的庐山真貌,岂知走了一步又一步,一阵又一阵,定睛一看,还是离书桌有丈余远。
圣女仍是一个朦朦胧胧的影子。
我揉了揉眼睛,犹疑自己尚未行走,迈步而行,这一次不自觉地放大了步伐。
只走了三步,我只觉热浪扑面,举目一瞧,我的妈呀,自己竟然置身于一望无际的沙漠之中。
太阳仿佛一个大火球,随时都会砸在我身上,滚烫的沙砾,长满尖刺的仙人掌,黄色的小花在狂风中摇曳,不远处,有一条巨大的蜥蜴。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而非幻象。
洁心斋、圣女、古精灵,都不知到了何处。
我这一惊非同小可,也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飞步狂奔。
跑啊跑啊,我的头发、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气都喘不过来了,若非意志坚强,早瘫倒下来。
倏忽之间,一座沙丘后出现一个绿洲。
我狂喜之下,踉踉跄跄地奔去。
待到了那里,才发现那根本不是绿洲,而是热带雨林,空气湿润,各种各样的植物层从不穷,长草及腰,五彩斑谰的大毒蛇“咻咻咻”地吐着长信……
我吓坏了,慌不择路,遇到毒蛇猛兽,便奋力搏战。
我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走出树林,临死前也要看灵儿一眼!”
我虽失去武功,身手仍很灵活,打死了不少毒物,但身上已伤痕累累。
数十日之后,我终于走出了热带雨林。
远远地,看到了一个疏落的村庄,淡淡的炊烟,荷锄而发的农夫。
我又渴又饿又累又痛,跌倒在地,想要呼喊已没了力气,只得艰难地爬过去。
一寸、二寸、三寸……
我一寸一寸地爬行,终于到了村里。
农夫、农妇虽然来来往往,却没有一个人看见我,我实在渴得厉害,又向一口水缸爬去。
忽然,我摔入了泥沼中,水缸、村庄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我拼命叫喊,奋力挣扎,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都被陷了进去,呼吸断绝……
便在我以为快要死过去的时候,眼前情景又是一变,居然又置身于洁心斋。
只不过我已瘫软在地,气喘吁吁,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了。
圣女的身影依然在丈许之外,似乎伸手可及。
古精灵大骇,急忙扶起了我,问道:“怎么了?”
我已累得说不出话来。
古精灵微感愠怒,道:“圣姐姐,祢既不想让岳钝见祢,把他赶出去便得了,何苦如此折磨他?”
圣女微笑道:“岳钝的意志比我想象中还要坚强,他对祢的爱比倾尽世上所有的海水还要深。祢的眼光没有错,选对了郎君。”
古精灵错愕地道:“祢怎知道?”
圣女道:“因为我适才已经测试过他了。”
她接着道:“你们已经在洁心斋待了好久,现下可以走了。”
古精灵道:“岳钝还没有见着祢呢。”
圣女道:“他已经见过我的身影了。至于他看不到我的真貌,只能怪他没有这个能力。”
古精灵简直有点气急败坏,道:“祢……”
圣女笑道:“灵儿祢虽以‘防盗墙’把心底秘密隐藏起来,但我仍可猜出,祢对《圣经》并没有死心。”
古精灵叫道:“圣姐姐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圣女道:“但愿如此。”
古精灵做贼心虚,只得带着我出了洁心斋。
她见我神情委顿,把内力输入我体内,我方恢复常人的体力。
古精灵责问道:“我叫你去看圣女,你怎么走几步便不肯走了?”
我叹息着把所经历的事说了。
古精灵听罢在我脸上亲了一口,道:“这可辛苦你了。那很可能是圣姐姐制造的一种幻象,也可能是她把你的元神移到了千万里之外的荒漠、丛林、泥沼中,你所遇到的一切都真实的。”
我不禁愣怔当地,形如泥塑木雕。
在这之前,我并非是没有见过高人,百花女子、无情先生均是与圣女同样深不可测的人物,但百花女子的“白色圆球”太过玄奥,无情先生的“缩地成寸”
又看不见摸不着,至于我来到南极后所经历的事情大多非亲眼所见,而是别人转述给我的,均不如在洁心斋中所遇到的怪事来得真实、震骇、匪夷所思,乃至毛发悚然。
原本在我心目中,父母已是世上本领最高的人了,岂知与独尊大帝、无情先生、南极仙翁、圣女他们一比,简直连三岁小孩也不如。
而我,更是沧海一栗,渺小得不能再渺小。
人类的寿命,一般不超过百岁,比起他们,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灵儿费尽千辛万苦救活我,在圣女他们眼里看来,也许实在可笑可悲可怜之极。
我第一次感到了自卑,心情也从未如现下这般颓丧,对圣女等人也充满了羡慕。
古精灵见了我神色,便猜知我的心思,笑道:“你放心,我会帮你练成盖世神功,完成所有的愿望。”
我可怜兮兮地道:“我能吗?”
古精灵道:“发生在你身上的所有事情,若以前说给你听,你是否相信?”
我摇摇头,道:“不相信。”
一年多以前,我是日不落帝国左将岳战的儿子,虽非天生英豪,却也受人尊敬,过着衣食无忧、井底之蛙般的日子。
谁料想,风云突变,父母先后遇难,宗族数千口惨遭屠戮,我非但结识红颜知己古精灵,还见着了许许做梦也不敢想象的高人……
古精灵道:“那么你是否对我有信心?”
我连点了几下头,但心里仍有点悲观。
古精灵牵着我的手,缓缓行走,道:“南极好玩得很,我带你四下转转。”
我道:“除了冰雪,还有什么好瞧的?”
古精灵道:“企鹅、海豹,还有贼鸥……”
我道:“贼鸥?这名字好怪。”
古精灵道:“可它确确实实是贼鸥。”
在她格格格的娇笑声中,我郁闷的心情舒畅许多,看着古精灵追逐企鹅、戏弄海豹,笑得合不拢嘴。
只可惜未能见到贼鸥。
从此,我便在南极住了下来。
晚上,我独居一间冰屋,古精灵时常伴我玩到深夜才离去,偶尔心情高兴,玩个通宵。
南极的冰雪,南极的风光,都令我无限神往。
尤其是奇彩缤纷、变幻莫测的极光,更使得我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漫漫长夜中,有时整个天空都是一幅南极光的的神奇、美妙景象,每逢这个时候,我和古精灵便手牵手坐在空旷无人处观看,心情之激动、愉悦,无言复加。
乍到南极,最不适应的是漫长的极夜或极昼,初觉新鲜好玩,过不了两三天便接受不了。
幸得有古精灵相伴,解去了许多忧愁恼烦。
如果说我不想家,不想念父母那是骗人的,可我现下只能勉强行走,怎能长途跋涉?
我的家又在哪里?父母也永远见不着了。
离开南极,哪里是我的栖身之处?帝国、兽国、机器国,我都不能去,没高人保护,只要我一露面脑袋便得搬家;尸国、吐焰两国,虽没有我的仇人,但亦没有一个相识之人。相较之下,南极应是世外桃源。
南极仙翁经常堂而皇之地来冰屋,而且有了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探视我的伤情。
人人心知肚明,他看我是假,死乞白赖地见圣女倒是真的。
我体内鸩毒不去,圣女因古精灵的关系亦替我暗暗担忧、着急,也希望南极仙翁能替我驱尽鸩毒,况且南极仙翁来了,她总不好每次均避而不见。
圣女责怪古精灵:“南极仙翁如同影子一样盯上了我,这全是祢招来的。”
古精灵嘻嘻笑道:“只要祢把《圣经》传与岳钝,岳钝没有鸩毒的困扰,短命鬼岂非就没有借口来找祢了?”
圣女颇有点烦恼,道:“灵儿,我已不知说过多少遍了,《圣经》丢了,祢总是不相信。”
古精灵道:“我相信,我相信。”
圣女明白,她嘴说相信,心里却不信,偏又拿不出《圣经》丢失的证据。
有的时候,圣女见南极仙翁来了,及早避开,古精灵知道圣女不喜南极仙翁,为了有意扰乱圣女思绪,让岳钝有可乘之机,她便“帮助”南极仙翁寻到圣女,弄得圣女怒也不是骂也不是。
而南极仙翁也不知对古精灵说过多少次“谢谢了。”
其实古精灵也暗暗发愁,圣女始终不见岳钝,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两人连面都未见,如何能成夫妇?
古精灵寻思:“岳钝乃一凡夫俗子,更有点鲁钝,圣姐姐若嫁给了他,除我之外,恐怕所有人都会说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即使他们偶尔地见一次面,也擦不出爱情的火花。呸,岳钝比木头人还要木头人,笨嘴笨舌,又不会花言巧言,怎会擦出爱情的火花?若要让他们结成夫妇,只能单刀直入,径奔主题。”
她托着腮,眉尖微蹙,心想:“圣姐姐不愿见岳钝,我只得使点手段,让她不得不见了。短命鬼这家伙经常来冰屋,不仅圣姐姐烦不胜烦,连我都有点烦……”
她忽然双眉一展,笑道:“有了!不如让短命鬼和岳钝结为拜把子兄弟,如此一来,短命鬼顾念兄弟情谊,不得不竭尽心力替岳钝驱毒;而岳钝成了南极仙翁的兄弟,他要见圣姐姐,圣姐姐便不大好推托了,甚至考验他的什么鬼意志了。”
一念及此,古精灵兴奋得一蹦三丈高,看得坐在身旁的我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和南极仙翁的岁数相差了好几万岁,南极仙翁怎肯与我结为兄弟?
这虽是个难题,却丝毫难不倒古精灵。
我道:“灵儿,祢什么事这样高兴?”
古精灵道:“圣姐姐在我的恳请下,语气大为松动,我再加把劲,她便可见你了。”
我道:“如果圣姐姐不愿见我,祢也不要太勉强她。”
古精灵盯紧我的脸,正襟危坐地道:“岳钝,你爱不爱我?”
我的脸红了红,道:“我的……心意祢应该明白。”
古精灵道:“如果我要你去替我做一件事,你可愿意?”
我脱口而出:“愿意。”
古精灵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说过的话,可不许反悔哟。”
我犹疑地道:“灵儿,祢到底要我做什么?”
古精灵压低声音道:“我要你对那短命鬼说……”
我听了她的一番话,顿时瞪大眼睛,道:“这……这怎么成?我做不来的!
圣姐姐她也不会……”
古精灵道:“只要你对短命鬼说了,成不成与你无关。这件事若成了,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害处。”
我道:“可……可是……”
古精灵突然站起身来,泪水扑籁籁掉落下来,凄然道:“原来……原来你说话都是骗人的。你我尚未成亲,你应允我的事便已反悔,假如我成了你的老婆,你更会……呜呜呜……”
她哭得甚是伤心,我不由慌了手脚,连声道:“灵儿,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我答应祢便是了!”
古精灵暗暗好笑,破涕一笑,道:“你一定要依照我所说的去做,若出了差错,我再也不理你了。”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南极仙翁来找圣女,古精灵虽知圣女去了哪里,但不告诉他,道:“很遗憾,圣姐姐练功去了,连我也见她不着。”
南极仙翁长叹一声,怅然出神。
我走了过来,道:“仙翁哥哥好。”
南极仙翁见不着圣女,心中不悦,没好气地道:“仙翁哥哥可不是你叫的。”
古精灵笑嘻嘻地道:“难道他叫你短命鬼,你便高兴了?”
南极仙翁不敢开罪古精灵,道:“那怎么成?你们现下既未成婚,岳钝便不能跟我算作平辈。”
古精灵佯装气得瞪大了眼睛,道:“你……”
南极仙翁笑道:“倘若祢把圣姐姐勾到我的床上,我就是叫岳钝老祖宗也没关系。”
我心中记着古精灵的吩咐,嗫嚅着道:“我怎么……便不能叫你为哥哥了?”
南极仙翁洋洋得意地道:“论口才,你及得上我吗?论武功,你及得上我吗?
论……”
我气愤愤地道:“有一件事,你便做不到!”
南极仙翁道:“什么事?”
我道:“叫……叫圣姐姐学狗叫。”
南极仙翁一愣,随即哈哈哈大笑起来,道:“所谓近墨者黑,没想到你跟灵儿在一起久了,也学会了吹牛!居然叫……圣女学……学狗叫,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笑话。”
我道:“你做不到吧?”
南极仙翁倏地盯住我的眼睛,道:“我确实做不到!可你能做到吗?”
我心里打鼓,嘴上却斩钉截铁地道:“能!”
南极仙翁笑道:“能你个头?你若能叫圣女学狗叫,我早叫她脱光衣服上我的床了。”
古精灵适时地插嘴道:“岳钝,这事可不能瞎说,圣姐姐听到了,一定很不高兴。”
南极仙翁“威胁”道:“灵儿,祢若不使我和圣女的关系大有进展,我便要把这事告诉圣女,她一生气,岳钝很可能得被逐出南极。这个后果极其严重啊,祢得慎重考虑考虑。”
古精灵道:“你这不是落井下石吗?”
南极仙翁笑道:“岳钝这小子没醒来之前,祢拍着胸脯保证让我追到圣女,可这么多天下来了,每次我来了,她都躲躲闪闪的,简直岂有此理!”
古精灵对我道:“你可真有把握叫圣姐姐学狗叫?”
我肯定道:“是!”
古精灵追问一句:“当真?”
我道:“绝对假不了。”
古精灵顿时喜笑颜开,道:“短命鬼,现下咱们来打个赌,倘若岳钝真的能叫圣姐姐学狗叫,你……你便得和岳钝结为兄弟,成不成?”
南极仙翁确信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道:“但他若输了呢?”
古精灵道:“三天之内,我保证叫圣姐姐脱光衣服,让你看个饱。至于她上不上你的床,那是下一步的事了。”
南极仙翁眉花眼笑地道:“只要她的仙躯让我看了,想不上我的床都不行,就像岳钝一样,他的裸体让祢看见了,便得非娶祢不可。”
古精灵道:“这是两码事。”
南极仙翁大为兴奋,道:“灵儿、岳钝,这事咱们说妥了,谁也不许耍赖!”
古精灵道:“谁耍赖谁是乌龟王八蛋!”
南极仙翁大笑道:“正是如此!”
他兴奋得脸上红光闪闪,好像圣女真的脱光衣服走到他身前一般。南极仙翁拉着我的手,道:“走!你去叫圣女学狗叫。我虽未见过圣女的裸体,但能听一听她学狗叫也是好的。不对,她怎会学狗叫?绝对不会!”
古精灵道:“现在不行。”
南极仙翁道:“为什么?”
古精灵道:“今日圣女练功,谁也不见。”
我赶忙道:“对,对,正是这样。”
南极仙翁瞪眼道:“那你说什么时候?总不会不知何年何月吧?”
古精灵略作沉吟,道:“明天。”
南极仙翁道:“明天就明天,明天我来找你!”说着,满怀绮念、激情澎湃地大笑着去了。
我忧心忡忡地道:“灵儿,明天……真的能成吗?”
古精灵道:“只要你照我说的去做,圣姐姐一定会学狗叫。”
我叹道:“可她连见我一面都不肯。”
古精灵道:“现下我便去解决这个问题。”
走了几步,她忽又回转,笑道:“差点忘了大事!若不传你‘防盗墙’,圣姐姐一见你,便猜知你想些什么,又怎会上当?”
我立时傻了,道:“我什么功夫也没有,怎能学防盗墙那样高深的武功?”
古精灵道:“这你就不懂了,防盗墙存乎一念,只要你心里不去想,对方便不可知悉,跟武功无关。”
我道:“时间这么短,恐怕我学不来。”
古精灵道:“世上有两种人最易学防盗墙,一是精神力量强大之人,比如圣姐姐,二是思想单纯之人,比如你岳钝。而我古精灵当年学防盗墙,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若无圣姐姐相助,恐怕现下仍学不会。嘻嘻,这虽非教会徒弟打师父,却也差不多。”
当下说了口诀,我听了十几遍,方才牢牢记住。
古精灵又叮嘱一番,方才离去。银河耿耿,长夜漫漫。
古精灵低声饮泣,直至圣女到了身后仍假装不知道。
圣女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道:“听说祢从下午一直哭到现在,连饭也不吃,心如、心音来劝祢,反被祢轰了出去。祢到底是怎么了?”
古精灵哭得更厉害了。
圣女怜惜地道:“受了什么委屈,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都可以跟姐姐说呀。”
古精灵抽抽噎噎地道:“我……我已决定,要和岳钝成婚了。”
圣女一听,扑嗤一笑,道:“这是喜事呀,祢如何哭了?是不是害怕离开姐姐?祢放心,即使祢嫁了人,我也希望祢长留姐姐身边。姐姐没了祢,还觉得寂寞呢。”
古精灵摇摇头。
圣女悄声道:“是不是害怕……入洞房?”
她为了哄古精灵,破天荒地说起这种话来了。
古精灵仍是摇头。
圣女道:“那是为了什么?”
古精灵仰起脸来,抹了抹眼泪,道:“男女婚配,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生下来便不知……爹娘长得什么样子,也没有兄弟姊妹,只有圣姐姐这一个亲人,可我……可我虽然有了归宿,祢却连真实面目也不愿让岳钝见到。如果我爹娘尚在,他们能避而不见岳钝吗?圣姐姐,我知道祢不见岳钝自有苦衷,但不知怎地,我想起这件事便难过,呜呜呜……”
她起始尚在演戏,引圣女入彀,但说着说着,想起从未见面的父母,真的痛哭失声。
圣女怜惜之意更深,禁不住眼圈发红,把古精灵拥入怀里,道:“对不起,灵儿,我不见岳钝,却未能设身处地地替祢想一想。好灵儿,姐姐向祢陪不是了,别再哭了,明儿姐姐便去见岳钝。”
古精灵既然打开了情感的闸门,索性一任倾泻,弄得圣女的衣衫几乎都被她的泪水浸透了,更相信古精灵的伤心难过发自肺腑。
在圣女的柔声细语下,古精灵渐渐止住了哭声,问道:“圣姐姐,祢只告诉我,我是一个孤儿,自幼为祢抚养,但我的爹娘到底是谁,祢从来不肯告诉我。”
圣女为难地道:“待祢长大了,我自会……”
古精灵大声道:“我都要嫁人生子了,还没长大?是不是等我要死了才算长大?”
圣女凄声道:“灵儿!”
古精灵道:“我现下要祢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圣姐姐,祢可不许骗我。”
圣女万般无奈,道:“祢爹爹是谁,我确是知晓,但祢娘是谁我却真的不知道。”
古精灵急问道:“我爹是谁?”
圣女沉吟道:“祢是叔父耶酥转给我的,不过,现下对祢说了恐有不便。”
古精灵道:“那祢何时告诉我?”
圣女缓缓道:“哪一天杀死了恶魔撒旦,我便告诉祢祢的爹爹是谁。”
古精灵点点头,道:“祢是我的圣姐姐,我听祢的。”
圣女道:“那么祢原谅圣姐姐了?”
古精灵脸上展露出了笑容,道:“既然圣姐姐愿意明儿见岳钝,我还生气作甚?”
她盯着圣女,黑溜溜的眼珠子骨溜溜乱转,道:“圣姐姐,我有一事大惑不解,祢为何不愿见岳钝?祢连恶魔撒旦都不怕,还怕岳钝?”
圣女脸上现出一个不自然的表情,道:“这个……这个……”
古精灵拍掌笑道:“祢不会是爱上岳钝了吧?如果真是这样,我便把他让给祢。这样也不成,我们两人一同做他的老婆,岂不更好?”
圣女的脸腾地红了,斥道:“灵儿祢休得胡言乱语!我喜欢的人是天子门生,绝非祢的岳钝。”
古精灵道:“那祢为何……为何……”
圣女徐徐道:“实不相瞒,自我看到岳钝的第一眼起,心里忽然充满了不安、躁动,甚至有一点愧疚、惶恐,仿佛我与他之间,注定要发生什么事情,但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却总是弄不明白,所以便不让他接近我。”
古精灵喃喃道:“不安?惶恐?这些感觉用在岳钝身上倒挺贴切,怎么祢……”
她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他们总不会天生是个死敌、仇家吧?”
此念一生,她不禁打了个寒噤,更坚定早日撮合二人的信念,又闲聊一会,圣女告辞。
下半夜,古精灵便在惊喜与不安中度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