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夜月的身法,避过巡驻边境上的机器国战士自是毫不费力。
当晚,我们在深山歇宿一宵,次日一早上了路,没过多久,便与众多机器人混杂一起。
机器国人大多已得到高级进化,瞧来和帝国之人没有什么分别,只有极少部分人走路姿势古怪,有的其快无比,有的慢吞吞的,真如不同的机器人一般。
赤日炎炎,流火烁金。
虽然路旁山峰奇立,又有许多大树遮去骄阳,但仍令人汗流浃背。
到了人多之处,夜月不便施展御风术,和我并肩而行,东张西瞧。
夜月功力浑厚,自不会气喘吁吁,但我的衣服却已被汗水浸湿,脸上的汗老是擦不尽。
但见路左有座茶棚,挑了个幌子,歪歪扭扭地写了个“茶”字,一名脸上长着几粒浅麻子的伙计见了我们,满脸堆笑,道:“天气这么热,请二位到茶棚喝口茶吧。”
夜月侧头瞧着我,道:“走了几十里的山路,你必累坏了吧,去喝碗茶解解渴。”
我对那伙计说声“谢了”,和夜月走入茶棚。
麻子伙计嘴角泛起一丝诡秘的笑容,继续去招徕其他过客。
茶棚并不大,摆了十几个座位,大多坐满。
我和夜月刚坐下,茶博士提着大茶壶过来斟满了茶,问道:“客官还需要什么?”
我望向夜月,见她摇了摇头,便道:“两碗茶便可以了。”
茶博士自行离开。
我实在渴了,一口气把茶喝了个底朝天,抹了抹口边的水,道:“心里痛快多了……”
忽觉肚子剧痛,犹如有数百把钩子在里面翻搅一般,禁不住弯下腰来呻吟。
夜月惊道:“你怎么了?”
我痛得满头大汗,捂着肚子,道:“肚……肚子……痛……”
夜月喃喃道:“我怎没有……”端起茶碗瞧了瞧,道:“莫非茶中有毒……”
一个“毒”字刚说出口,“嗤嗤嗤嗤”,数件暗器破空袭至。
夜月一腿把我扫倒在地,同时斜身高跃,暗器尽从足底射过,两名茶客避让不及,暗器一中胸窝,一中大腿,当即毙命,显然暗器上均淬有剧毒。
茶棚里立时乱成一团,路上行人也纷纷惊呼逃窜。
夜月已看清两名茶客、两名伙计分四角围逼过来,其中堵住路口的便是招徕生意的伙计,暗器落空之后,他们拔出寒光闪闪的兵刃,脚步端凝,目光阴狠,一见便知是高手。
夜月右手扶起我来,左手已多了一只月牙形的奇门兵刃,除了把手之处,它处其薄无比,寒芒闪烁,若是专门研究兵器、且见闻广博之士当可认出这种兵刃只有一个神秘的部族使用,名唤月牙刀。
夜月见我面色已经变了颜色,惊怒交集,扫视那四人,喝道:“各位与我素不相识,为何下此毒手?”
一个茶客阴恻恻地道:“夜月姑娘,我们是来送祢上路的!”
夜月双足潜用劲力,整个身子再加上我倏忽之间陷入地底三十丈深处。
她只希望对方不会这种“入地术”,事情便有转机。
焉知对方乃有备而来,对夜月的种种厉害招数了如指掌,一见她没入地下,几乎也与此同时间沉入地底,在漆黑一团中展开扑杀。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八声响过,夜月的月牙刀刹那间已与四人各交两招,只震得手臂酸麻,血气翻涌,这才知大事不妙,对方若是一人,自己或可取胜,但共来了四个敌人,而且结成进退互补、一气呵成的阵势,她再也休想脱身。
何况,她右手还要照顾着我,武功更打了个折扣。
地底仿佛有数条庞然怪物在翻腾格斗,轰轰隆隆作响,泥土雨一般飞溅出来。
夜月害怕我窒息,急忙跃上地面。
“当当当当当当”!
四人穷追不舍,跃到地面,又发动攻势,夜月只挡住了六招。
余下两招一攻我胸腹,夜月不得不松开右手,斜切敌人脉门,化解了这一险情。
另一招却拆解不及,在她手臂上划了一剑,幸好未见皮肉,否则以涂在剑锋上的毒汁,夜月很难抵御。
饶是如此,也把她吓出了一身冷汗。
夜月一把把我拉起护住,我肚子里翻江倒海,几欲呕吐,我想帮夜月对抗敌人,却使不出力气。
那麻子伙计说道:“夜月,想必祢的伤势仍未复原,不然,祢若变戏法溜了,我们还真寻祢不着。”
另一人猥亵地笑道:“这夜月动了春心,发了淫水,怎能抛下情郎独自逃走?”
又一人喝道:“废话少说!杀!”
“杀”字出口,四人展开第三轮攻势。
夜月情知这次再难躲过,月牙刀运尽全身之力,朝那麻子伙计砍去,对其他三人攻势视而不见。
麻子一剑横架,竟被夜月这一刀震得一个踉跄,退出数步。
夜月需要的便是这一空档,当下振起手臂,欲把我抛出包围圈。
至于我能否逃生,全得靠我的运气了。
我本已难受之极,再被夜月陡然提高,忍不住嘴巴一张,一口茶水吐了出来,把一个茶客杀手喷了个满脸。
那茶客杀手惊呼一声,倒在地下,顷刻间便气绝身亡,身体仍缩成一团,不住痉挛。
余下三人见状,急忙退后。
岂知我第二口茶水喷将出来,正中一伙计杀手手腕,他弃了兵刃,随又倒地,再也爬不起来。
夜月大喜过望,一时无暇细想,当然更不会把我扔出去,反身一腿,把西侧的茶客杀手脑袋踢开了花。
麻子伙计凌空翻身,向棚外掠去。
“嗖”!
夜月恨极了他,月牙刀脱手,飞投过去。
麻子伙计眼明手快,掷出长剑,撞落月牙刀,飞一般地逃了。
我吐了两口茶水,感觉舒服多了,说道:“夜月,祢……把我放下来。”
夜月道:“你的肚子不痛了?”
我道:“好多了。”
夜月先让我双足落地,见我安然站稳,这才把手松开,惊喜地道:“岳钝,多亏你救了我。”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我救……了祢?”
夜月道:“那批恶贼本想下毒害我,不意我没有喝茶,躲过了这一劫,而你虽饮了毒茶,但这毒再厉害,也厉害不过鸩毒,是以你只是一时肚痛而已,却毒你不死。你胃里难受,把茶水又吐将出来,想必还夹杂着一点鸩毒的气息,这两个恶贼当然害人不成,反害了自己。”
我点点头,道:“应该是这样。”
夜月环目四顾,见茶棚中除了自己和我两个活人,只有那个茶博士躲在桌下瑟瑟发抖,其他之人则驻足远望,低声道:“咱们走吧。”
夜月展开身法,带着我急电飞星般去了。
奔出约有三四百里,我们停了下来,扑落头上、身上泥土,夜月皱眉道:“我被南极仙翁掳到南极,理应无人知晓,怎地我离开南极,刚到机器国,便被人盯上了?那四个恶贼均面生得很,绝非我部族中人。”
我不由问道:“祢是哪个国家,哪个部族的?”
夜月掠了掠凌乱的发丝,微笑道:“这个等我以后再告诉你吧。”
我道:“祢说要找一个人,那人在哪里?”
夜月面色沉重,叹道:“我要知道他在哪里就好了。人海茫茫,大海捞针。”
我道:“我们应该易容改扮,那样祢的敌人便不易认出我们了。”
夜月道:“但愿如此。”
进入集镇,到售衣铺买了两套男子衣服,然后又到偏僻处换了。
夜月换了男装,感觉很新鲜,笑道:“天色已晚,咱们去投宿吧。”
当晚,我们住在“锦华”客栈,为避人耳目,吩咐店伙把饭菜送到房间。
吃过饭,漱洗完毕,我和夜月也不外出,坐在窗口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夜色特别地好,使人的心灵若洗过一般清爽。
一弯上弦月斜挂树梢,清辉倾泻下来,洒满了院落,芭蕉、葡萄架在风中轻轻摇曳。
夜月忽然手指窗外,道:“你看那人!”
我向外张去,但见一个额生硕大红色肉瘤、貌相狰狞之人极缓极缓地走到葡萄架下,仰首望着一串串紫玉般的葡萄,眼里发着亮光,低低吟哦:“‘的的紫房含雨润,疏疏翠幄向风开’,这葡萄酸涩蕴甜,人生亦是如此啊。”
大热的天,这人却穿着一袭皮袄,下面是棉裤、棉鞋,头上戴了顶皮帽,脸色蜡黄,仿似大病初愈,眼睛里却满是神采,看他那一步挪不了三寸,身体兀自在风中颤栗的凄惨样儿,直如落叶哀蝉、失群孤雁。
我道:“这人好怪。”
这时,客栈大门处人声喧哗,只听得一人大声道:“还有没有上等客房?”
店伙答道:“有,有,在后院。”
那人喝道:“还不快带我们去!影响了二少的休息,摘下你的脑袋瓜子也不为过。”
店伙惶声道:“众位爷请!小的在前引路。”
我眉头一皱,心想:“这伙人好蛮横。”
步履声响起,一伙大汉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副担架快步走来,担架上躺着个华服少年,脸色惨白如纸,双目微闭,牙齿紧咬,额头、鼻尖不住有汗渗出,显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那穿皮袄之人见这伙人如螃蟹过街般径直行来,慌忙避让,当他看到担架上那华服少年,忍不住轻轻“咦”了一声。
华服少年耳朵灵敏,睁开眼来,见着那穿皮袄之人时,双目立时精光暴射,“呼”地坐直身子,低沉着嗓音喝道:“陆红瘤!”
众大汉尽皆大惊,“铿铿锵锵”,刀剑出鞘,有的护住华服少年,有的围住了那陆红瘤。
店伙吓坏了,张惶地道:“各位大爷,这里可千万……千万不能打架,不然小的赔不起!”
华服少年杀气腾腾地道:“店伙,识相的急速离开,无论损坏什么物什,本二少都一概承担!”
店伙忙不迭地跑了。
只见那陆红瘤微一抱拳,苦笑道:“真正是人生无处不相逢,没想到在这里会碰上匡二少。”
匡二少阴沉着脸,道:“姓陆的,本二少一向待你如兄弟,谁能料到你竟猪狗不如,非但凌辱我的爱妾,还杀死我七名手下,那天让你逃脱,算你幸运,今日可没这么便宜了。”
我俯在夜月耳边道:“看来双方要打架了。”
夜月低低呸了一声,道:“那姓陆的勾引朋友小妾,实是不要脸!”
陆红瘤满脸愧色,道:“匡二少,是在下对你不起。”说着深深一揖。
匡二少冷冷地道:“杀人如草芥、心肠赛毒刀的陆红瘤居然肯向人赔礼致歉,那真是日头从西边出来了。”
陆红瘤道:“若是往日,在下必以受伤之身以寡敌众,阴毒手段更是能使多少便使多少,你匡二少人虽多,但要杀我却也非易事,不拉上几人垫背,我绝对不会死的。”
他顿了顿,又道:“现在却大不相同,假如匡二少当真要取我性命,那也是在下作恶太多,恶贯满盈,我引颈就戮,绝不还手。”
匡二少一怔,骂道:“放你妈的狗屁,陆红瘤会伸着脖子让人把脑袋砍下来,这话鬼都不信!”
陆红瘤道:“三个月前,在下虽……虽对你爱妾作了无礼之举,亦为二少独门暗器‘钻心梭’所伤,所幸跑得快,一口气跑出了数百里,正欲运功逼出毒梭,不料便在此刻,四个仇家盯上了我……”
匡二少道:“他们是谁?”
陆红瘤道:“乐王手下四大金刚。”
匡二少长吸了口气,道:“你怎么……放眼机器国,敢惹乐王的人少之又少,你陆红瘤既得罪他们,便是脑袋上长着十万颗红瘤也得被割了!”
接着,他又大为奇怪地道:“你能从四大金刚手下逃生,连本二少都佩服之极。”
陆红瘤道:“有一次我喝醉了酒,劫杀一个珠宝商,那人颇有骨气,叫道:‘陆红瘤,我是乐王的亲戚,你夺我的财物,他老人家势必不放过你。’“老子……我酒气上涌,只觉得什么乐王、愁王,都不放在心上,狂笑道:‘纵是乐王亲至,老子又何惧之有?我素来劫财猎色,怕着谁来?’当下挥刀把那家伙砍了十七八刀,扬长而去。
“事后我极为懊悔,乐王是最受百姓拥戴的王爷,我杀了他亲戚,绝非上上之计,转念又一想:‘杀了也就杀了,反正无人瞧见。’”
匡二少道:“既然无人瞧见,四大金刚缘何找上了你?或许你恶名太甚,连四大金刚都欲铲除。呸,你他妈的算什么玩意,四大金刚杀你,还嫌脏了手呢。”
陆红瘤道:“当时我见了他们高大威武的形貌,立即猜知是哭、笑、善、恶四大金刚,想脚下开溜,偏巧中了你匡二少的‘钻心梭’,毒性发作,没跑几步就被追上……”
匡二少讥笑道:“就凭你陆红瘤,即使没中毒,又怎能逃得掉?”
陆红瘤似沉入回忆中,继续道:“善金刚盯着我,道:‘陆红瘤,你是否中了毒?’我心想对方是英雄好汉,不会下手杀一个没有反抗之力的人,大喜道:‘不错,我中了匡二少的钻心梭!’岂知善金刚点点头,道:‘报应。’恶金刚接着道:‘陆红瘤,我等今天决意取你性命,就算你断了四条腿,咱们也得把你的脖子再砍断了。’“我把心一横,道:‘老子和乐王向无怨仇,你们怎可……
怎可滥杀无辜?’只听得笑金刚一声长笑,道:‘你不是说过乐王至亲,你都不会害怕吗?刻下怎么害怕了?’“我吃了一惊,道:‘那珠宝商当真是乐王的亲戚?’笑金刚道:‘不是。’“我惊道:‘那你们……’哭金刚阴恻恻地道:‘你虽几乎把那珠宝商砍成了肉糊,不过他却大难不死,活了下来,并且把你所说的话传了出来。乐王闻知,叹道:陆红瘤为祸机器国百姓已久,你们下次见着他,顺手除了。王爷有令,小人们焉敢不从?这次你叫咱兄弟撞上,便是寿限到了。’说完,凄凄惨惨地长哭了一声。”
匡二少奇道:“他为什么哭?”
陆红瘤道:“我也感到奇怪,问道:‘我又不是你老子,我死了,你有什么好伤心的?’哭金刚道:‘我每杀一人之前,总要替他的亲娘哀哭一声,没有别的意思。’”
匡二少忍不住纵声长笑,这一下牵动伤口,痛得哼了一声,跌回担架上。
数名手下急忙围上探视。
匡二少道:“把我扶……扶起来!”
一名大汉道:“二少,你……你还是躺着吧。”
匡二少反手打了那个大汉一巴掌,劲力奇大,竟把他打得连摔四个跟斗,匡二少一骨碌又从担架上坐起,叱道:“不用你们这些狗奴才扶,本二少便起不来吗?”
我看了颇不以为然,暗想:“手下关心你才这么说,可你却把好心当作了驴肝肺。”
匡二少怒瞪陆红瘤,道:“接着说!”
陆红瘤道:“我虽知绝无幸免之理,但也不甘心一动不动让人家砍杀,当即‘铮’的一声,指弹刀锋,疾冲上去。
“那笑金刚道:‘咱兄弟面对千军万马是四人,对付一人也是四人,陆红瘤你死了,不能怪我们以多欺少。’“我骂道:‘你们明明就是他妈的以多欺少,还死要面子!’挥起刀来,对准他面门劈落。
“那四人果然不要脸……真和传闻中那样以一敌四,没过几回合,我的刀便被打碎,腰部也中了一掌,躺在地下再也动弹不了,只剩得半口气。
“正奇怪对方为何不砍下我脑袋时,那恶金刚掏出一个小瓶,拔开瓶塞,在我伤口洒了许多粉末,恶狠狠地道:‘你陆红瘤罪孽深重,罄竹难书,可不能让你痛痛快快地死了。这是尸居余气药粉,你便慢慢地享受吧。’”
匡二少失声惊呼道:“‘尸居余气’!它乃闻名天下的剧毒,中毒者如身受万般酷刑,辗转呼号七日七夜方死!你……你现下怎还能活着?”
陆红瘤道:“我泼口大骂,只求速死。四大金刚恍若耳聋,身形一晃,便即不见。我想抬手自杀却已不能,那种痛苦,真是……真是十天十夜也说不尽。
“就这么过了五天,忽有一人路过此处,见了我的惨状,惊道:‘阁下可是陆红瘤?’“我想说把我所藏的珍宝、美女尽皆送给他,以求他结果了我的性命,可我偏又说不出话来。
“那人用鼻子嗅了嗅,叹道:‘你身中‘尸居余气’五天,也真够你受的了。
我救你之后,但愿你能改过向善,否则下次便无人救你了。’我根本不相信天下除了恶金刚,还有人能解得了‘尸居余气’,可惜不能说不能笑,神志却清楚之极。“那人把我抬回庄中,终于……终于解了‘尸居余气’之毒,你匡二少的‘钻心梭’当然更不在话下。我虽能走路,但不能走得太快,而且得戴上防风帽子,穿上棉袄棉裤棉鞋,明年方可恢复正常。“前日我辞别那救命恩人,一路逶迤,今日住在锦华客栈,不意遇到了匡二少……”
匡二少端详陆红瘤几眼,不敢置信地道:“我的‘钻心梭’之毒已堪称奇毒,那‘尸居余气’更是厉害之极,谁能救得了你?我不相信。”
陆红瘤微笑道:“实不相瞒,救我之人乃‘迎毒而解’解老先生。”
匡二少动容道:“原来……原来是解老先生,怪不得,怪不得……”
我听了“迎毒而解”四字,心中一动,升起了一线生机。
陆红瘤面现无限景仰敬慕之色,道:“解老先生非但回天有术、针灸之技天下无双,更虔心向佛,以普救众生为己任。在下在解家庄住了近百日,深受解老先生感化,觉得以前作孽太多,百死不足赎罪,于是决意散尽家资,救助孤寡老弱,若撞见有人为非作歹,即使对方比我厉害百倍,也要铤身而出……”
匡二少冷笑道:“陆红瘤若能变作好人,老母猪也可变作凤凰!”
陆红瘤长叹道:“你不相信,我也没法子。”
匡二少道:“你杀了我七名手下,这账怎么算?”
陆红瘤道:“任凭二少发落。”
匡二少目露杀机,道:“当真?”
陆红瘤正色道:“陆某已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倘若死在二少手下,那也绝无话说。”
匡二少道:“你不还手?”
陆红瘤道:“不错。”
匡二少狞笑道:“好极了!”
他嘴角一挑,一名大汉倏地冲上前去,挽了个刀花,手起刀落,只见血光崩现,陆红瘤一声痛哼,一条左臂已被齐肩砍落。
我见此情景,禁不住一声低呼。
夜月也是面色惨白,手捂嘴巴,不过没有叫出来。
院中众人目睹此惊变,心神俱颤,均未听到我这一声低呼。
只见那匡二少呆了呆,道:“陆红瘤,莫非……莫非你已疯了?”
陆红瘤硬挺着,笑道:“我的第二条生命是解老先生给的,我既答应他老人家改邪归正,便绝不会对仇家向我寻仇加以反抗。”
他又对砍去他臂膀的大汉道:“这位兄弟,这一刀‘雾里看花’看似砍我肩头,实是虚招,真正目标是砍我脑袋的,没想到我竟真的不闪不避,是不是?”
那大汉惊疑不定,退了两步,道:“是。”
片刻之间,陆红瘤的身子便被鲜血染红了。
匡二少咬了咬牙,道:“姓陆的,看在解老先生的份上,我再断你一条腿,咱们的冤仇便算一笔勾销,如何?”
陆红瘤微微一笑,道:“在下以一臂一腿换得与匡二少和解,那真是便宜得很了。”
匡二少大叫道:“那我便给你一个便宜!”话声未绝,身形蓦然从担架上弹起,手里已多了一柄青光夺目的小刀。
他躺在担架上时,一副奄奄待毙的样子,这一动手,当真动若脱兔。
青光一闪,陆红瘤的右腿已齐膝而断,他再也支撑不住,侧身摔倒,脸上兀自带着微笑。
我虽知陆红瘤绝非善类,死有余辜,但瞧到这里,不禁大为不忍。
匡二少倒掠回担架,气喘咻咻地道:“本二少现下又改了主意,想要你的狗命!”
陆红瘤道:“好,那再好不过。”
匡二少手掌一翻,小刀已拈在指尖。
眼看他要将刀电射而出,手下一名大汉忽道:“二少且慢!”
匡二少恶狠狠地道:“你他娘的敢为陆红瘤求情?”
那大汉道:“不敢。只是……只是二少此行亦是请求解老先生解毒,倘若执意杀了陆红瘤,似乎……好像有违解老先生初衷。”
匡二少怔了一怔,小刀一时发不出去。
陆红瘤强忍剧痛,道:“二少……中了何毒?”
匡二少道:“我也遭了仇家暗算,身上被打了七八件淬毒暗器,实在没有办法,这才……来求解老先生医治。”
陆红瘤目扫众大汉,道:“你们看这事……”
众大汉面向二少,恭声道:“陆红瘤受解老先生感化,确已改邪归正,二少若再杀他,反显得不仁不义,在下等恳请二少不仅饶了陆红瘤,还将他带回解家庄,请解老先生替他治伤。”
匡二少沉吟道:“我砍了陆红瘤的一臂一腿,就恐解老先生怪罪于我。”
一大汉道:“二少应向解老先生坦诚,若有隐瞒,反于事无益。”
匡二少点点头,道:“你们所说好像都他妈的有点道理。来人,把陆红瘤的血止了,抬到担架上来!”
数名大汉上前,以药粉止血,以纱布裹伤口,动作干净利落,显是平常做惯了的,然后又把陆红瘤抬到担架上,和匡二少并肩躺着。
好在这担架较宽,躺着二人,并不显得太挤。
陆红瘤目露感激之色,道:“多谢二少手下留情!”
匡二少似也有点愧疚,低声道:“不要再提这事了。”
遂又对众大汉道:“救治陆红瘤要紧,咱们连夜赶往解家庄。”
陆红瘤叫道:“二少……”
他伤势严重,一直强撑着,现在精神松弛,再也支持不住,立时昏死过去。
匡二少催促道:“快!快走!见着伙计,别忘了扔下一锭金子,以赔偿客栈损失。”
一大汉笑道:“还没见着解老先生的面,二少便变成大善人了。”
匡二少斥道:“你他娘的少说废话!”
众大汉拥着担架,迅速离去。
吵嘈混乱、而且有点近似屠宰场的院落霎时变得冷冷清清,空余滩滩血迹。
我和夜月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简直都有点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竟然是真实的!
两个本欲拼个你死我活的仇人,为了一个解老先生,居然戏剧性地化解冤仇,在解家庄呆上一段时日,同病相怜之下,说不定还能惺惺相惜,成为刎颈之交呢。
我喃喃自语道:“那解老先生到底是何许人也,为何有这等影响力?”
夜月眼睛一闪一闪的,道:“迎毒而解?不知他能否解得了鸩毒?”
我笑了笑,道:“连圣姐姐都解不了的毒,我不相信那解老先生能办到。”
夜月道:“圣姐姐虽然学究天人,但毕竟不是学医的,而解老先生无疑把毕生精力都放在了研究毒学上面,或许……他能解了鸩毒。岳钝,这个机会你不可放过。”
我听了大是振奋,但随又担心,道:“我与他素不相识,身上又没有太多的酬金,就怕他不收治我。”
夜月道:“连陆红瘤这等淫魔他都肯收治,何况是你岳钝这个大好人?”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我被解老先生救治痊愈的情形,兴奋之极,道:“咱们先去打听一下去解家庄的途径,明天便马不停蹄地赶去。”
这时,两个伙计提着水桶,拿着扫帚来清洗院中血迹,一人叹道:“真想不到那匡二少一宿未住、一件物什都没打坏,只不过留下了这么一两滩血水,便扔下了一锭足有三十两重的黄金,这一下无异凭空掉馅饼,难怪掌柜的乐得眉毛都笑了。”
另一人道:“你道这黄金是好得的?万一客栈出了人命,掌柜的岂能脱得了干系?”
夜月走出房门,和两个伙计聊了几句,问道:“敢问两位,我有一个兄弟被毒蛇咬了,欲求‘迎毒而解’救治,但不知往解家庄如何走法?”
一伙计笑道:“小哥想必是远道而来吧?”
夜月见对方认不出自己是男扮女装,大为得意,道:“是,我的家离这儿好远哩。”
那伙计道:“提起解不死解老先生,方圆千里,真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另一伙计道:“人家是问往解家庄如何走法,不是来听你夸赞解老先生的。”
那伙计道:“这倒也是。”当下详细说了。
夜月谢了,返回客房。
我把夜月和伙计的对话也听得清清楚楚,待夜月回来,笑道:“原来那解老先生名唤不死。”
夜月道:“他医道高明,倘若再像圣姐姐那样精通内功,当然不死了。”
次日清晨,我们结了账,依照伙计所说方位,径向东北方向行去。
我原想买两匹马代步,但夜月嫌那样太慢,便带着我专走荒山野岭,一个时辰不到,已掠出数百里。
以这等速度,晚间便可抵达解家庄,匡二少、陆红瘤一行虽然先发,却得后至了。
正行间,忽听前方哀呼、哭喊声不绝,近前一看,原是昨日暴雨,山鸣地动,引发泥石流,水与泥沙、石块等聚为一体,沿着陡坡汹涌滚流而下。
历时虽短,但来势凶猛,造成的灾害极其严重,不仅埋没农田,堵塞河道,山下的十几户农家还被冲毁了,人死了六个,伤了十个,牛羊几乎无一幸免,还有十三个人被埋在泥石之下。
此时,那十三人已被一个中年人救出来,数十人跪伏地下,叩谢中年人大恩大德。
那中年人穿着粗布长衫,方面大耳,脸色黧黑,但一点也不难看,虽然满脸、满身都是泥水,手上、腿上还有多处被划伤,但仍面带笑容,一一把众人扶起。
中年人道:“各位父老乡亲,此处已不能居住,你们应迁居他处。在下身有要事,不能久耽,告辞了。”
虽然众人哭喊着竭力挽留,但他仍然大步而去,解开一匹系在树干上的青骢马,跨将上去,回首频频挥手,渐渐不见了踪影。
中年人虽已远去,众百姓仍感激涕零,有的还伏在地下,朝他远去的方向连连叩头。
这场面悲伤而又感人,我和夜月看得热泪盈眶,颇以迟来一步为憾。
一个盲了双目的老妪对天而拜,泣道:“若非这位大恩人来了,我的小儿子便被泥石埋死了。”
一个老汉道:“他是活菩萨,老天爷特意派他来救咱们的,他……他留下了一千多两的金票,那是我们全村人几十年都赚不到的钱哪!”
一个被从泥石中救出来的伤者呻吟道:“他不是活菩萨,他救我……救我时,我问他姓啥叫啥,他说他叫……叫解大柱,是解不死的儿子,并叫我不许对别人说。我见你们胡猜乱说,忍不住说了出来。”
众百姓固然大出意料,我和夜月更是又惊又喜,原来那位中年人便是解不死的儿子。
我感叹道:“早知他是解公子,我……我一定会上前和他打招呼的。”
夜月道:“以我的御风术,定可追得上他。”
我道:“贸然和他打招呼,似乎又有点不太好。”
夜月微笑道:“他是不是回解家庄也未可知,咱们便无须追他,径投解家庄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