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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解家庄

作者:幻羽 当前章节:141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30

夕照之下,解家庄已在眼前。

在我的想象中,以解不死如此盛名,其庄院必定豪华宏伟,气势非凡,其实一见之下,大谬不然。

一座并不太显眼的小山下,耸着平平常常的十几间房屋,围成一个比较大的天井,由于历经风雨,颇显倾颓之象,依稀可辨出原来的青砖红瓦,墙上爬满了青青绿绿的寄生藤,地下的野草比人还要高。

大门敞开,里面静悄悄的。

倘不是门楣上写着“解家庄”三个大字,我还真以为走错了地方。

夜月道:“别瞅了,进去吧。”

走入大门,方见一个仪容秀逸的白衣人迎将出来,笑道:“不知二位来此有何贵干?”

夜月道:“这里可是解家庄?”

白衣人道:“正是。”

夜月道:“贵处的主人可是‘迎毒而解’解老先生。”

白衣人含笑点头,道:“正是。”

夜月道:“那我们便没走错地方。”

白衣人目中闪过异样神光,投在夜月脸上,讶然道:“可姑娘根本不像中毒之人。”

夜月脸上一红,心想:“这人好眼力,无疑练过上乘武功,一眼便识破我是女儿之身。”

她悄悄打量对方,道:“你怎么看出我没中毒?瞧你的年纪,也不过二十来岁,绝不会是解老先生。”

白衣人微一揖身,道:“在下乃解老先生的三弟子郑清风,略通医道,故能瞧出姑娘非中毒之人。”

夜月恍然道:“原来如此。”

郑清风的目光转向我,道:“莫非是这位兄弟中了毒?”

夜月道:“你可瞧出他中了何毒?”

郑清风凝视我许久,道:“瞧不出。”

我讷讷地道:“郑公子……”

郑清风微笑道:“在下愧忝解老先生入室弟子,因排列第三,比我小一点的人都叫我郑三哥。小兄弟若不嫌弃,也叫我三哥吧。”

我顿时对他大生好感,道:“郑三哥,我……小弟我把话说在明处,我这次来求解老先生医治,身上只带得几十两银子……”

郑清风接口道:“解家庄虽非家资千万,但承蒙多方捐助,一日三餐倒不济短缺。家师行医,旨在解毒救人,对方倘若心存感念,对恩师道一声感谢,或是留下银两,至于银两是多是少,家师毫不介怀,更重要的是这些银两可谓取之于人,用之于人,家师收了,绝大多数购采药物、添置器皿。但对方若是穷苦之人,家师绝不会收取他分文,临行前还会赠送他盘缠回家。”

我听了这番话,更从心底对解不死油然而生敬意,道:“小弟所中之毒古怪得很……”

郑清风笑道:“有人喜财,有人好色,有人专爱珠宝珍玩,但家师却喜欢治解诸般毒物,愈是希奇古怪的毒,他老人家愈有兴趣。”

他停了停,道:“请小兄弟把手伸出来。”

我依言伸手。

郑清风伸出右手的食指,在我脉门上一搭,面色渐变惊讶、凝重,良久才收回去。

夜月道:“三哥可察出我这兄弟所中何毒?”

郑清风面色愧然道:“在下无能,但家师应可瞧出来。”

我暗忖:“就怕连解老先生都解不了鸩毒。”

郑清风恭谨地问道:“请问二位大名?”

“我叫……叫龙绩。”因我与无敌府结下深仇大怨,只要有人问起,我们便谎报假名。

夜月接着道:“我是他的妹妹,叫龙芹。”

郑清风侧身道:“二位请!”

穿过前门、堂屋,但见里面的情形与屋外大不相同,天井间种植着好大一片花草,形状极少相同,竟无一识得,有的花朵艳丽,有的则丑陋不堪,有的散发着扑鼻幽香,有的却闻之欲呕。

房屋、走廊、院落间人来人往,大多身穿白衣,或端盘钵,或拿着药包,还有一人在花草间洒水,不问可知,他们均是解家庄之人。

另有几个面容憔悴、神情委顿的汉子在天井漫步,一见郑清风,恭敬地行礼问好。

郑清风彬彬有礼地一一回礼。

十几间厢房内隐有呻吟传出,那是刚来求治,抑或正在接受解毒的人发出来的。

郑清风见我不住望着那些花草,解说道:“它们都是家师精心培种的药草,在我们眼里,每一棵、每一种都是万金难买的珍宝。”

我讪讪地笑道:“原来……原来如此,我正奇怪解老先生怎允许把这等发出恶臭的花草种在这里。”

郑清风道:“有的花草虽臭,却有解毒奇效,有人中了寻常之毒,闻几口便好了。”

到了一间颇为雅洁的厢房,郑清风歉然道:“因求治之人众多,房间均已住满,只得委屈你们兄妹二人同居一室。”

夜月道:“能得解老先生及郑三哥等收治,我们兄妹已感激不尽,郑三哥若再客气,我们则更无地自容了。”

我想:“夜月虽比我小,但比我聪明得多,我虽闯荡了这么久,仍不会说如此得体的话。”

郑清风道:“桌上有茶水点心,二位渴了饿了请自便,待吃饭时自会有人送来。”

他略微一顿,又道:“但龙兄弟所中之毒实是奇怪,我这便去禀明家师,他老人家闻知,必大为惊喜,定会尽快赶来。哦,对不起,家师并非因有人来请他解毒而惊喜,而是若能解去一种疑难怪毒,技艺将更上层楼。众弟子在旁边瞧着,亦将获益匪浅……”

正说着,一个白衣庄丁几乎是急步掠来,不等站稳便说道:“郑三哥,先生因救治查昆仑查少侠急需人手,请你速速过去。”

郑清风向我与夜月拱拳道:“在下有空再来。”

二人走后,我长长吐了口气,道:“郑三哥实是个好人,那解老先生更不知……”

夜月道:“解老先生早点来为你解毒就好了。”

我道:“反正我一年后方死,迟几天早几天也没关系。”

夜月道:“不知怎的,我忽然心神不安……”

我笑道:“祢是太过担心解老先生能否解我鸩毒罢了,生死由命,随它去吧。”

夜月道:“但愿如此。”

思索一会,她又道:“我的伪装既已被识破,不要也罢。”当下脱了男装,取出包袱中的女儿衣衫换了。

但见庄内的人大多忙忙碌碌,我们也不好意思径自去找解不死。

夜月道:“反正无事,出去和人聊聊。”

出得厢房,见着一个撑着拐杖的妇人,便上前攀谈,原来她丈夫是个猎户,数月前不小心为毒虫咬伤,回到家后心性大变,竟疯了般张开大嘴,朝她咽喉咬来。

她大骇之下,慌忙逃跑,岂知腿被丈夫抱住,被狠狠咬了一口,她惨叫一声,倒在地下,丈夫得势不饶人,又待咬她咽喉,便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动也不动,妇人用手一推,丈夫应手而倒,早已断气了。

她卷起裤管,被咬之处已然血红,且印着两排深深齿印,吓得几乎呆了。

村民闻讯,不敢怠慢,将之送到解家庄。

解不死花了数月工夫,方解去她体内之毒,一条腿却就此残废了,她正准备这几天离开解家庄回村。

解不死告诉她,那毒虫叫失心虫,乃机器国独有,被咬之人不出两个时辰必失去心智,见什么吃什么,但由于毒性太厉害,患者往往活不到一天。

幸得这老妇只是被丈夫咬了一口,并非直接被失心虫所咬,救治又及时,否则后果将和丈夫一模一样。

妇人说着,还将伤腿裤管卷起,但见那腿干瘪如柴,齿印宛然,我和夜月都不禁骇然。

闲谈之中,我们还得知,由于天南海北求治之人极多,解不死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屁股难得有片暇沾到板凳,可依然乐此不疲。

他本有一儿一女,但女儿不幸在幼时夭折,儿子名叫大柱,忠厚而不失机智,只是不喜医道,喜嗜武学,解不死见他志不在此,虽刻意培养,但适得其反,最后只得罢了。

解不死不愿自己一身解毒绝学失传,便收了三个弟子,大弟子卜斑,因事外出;二弟子却是个女的,叫巫晓倩;三弟子便是我们已见过的郑清风。

夜幕降临,解家庄掌起了灯,四处一片明亮。

那妇人道:“有人送饭给我了,我得去了!唉,真难为他们了。”一瘸一拐地去了。

我和夜月回房,但见桌上已摆着四菜一汤,两大碗米饭,虽是家常菜,却有一股淡淡的药味,一名白衣庄丁候在旁边,说道:“敝庄款待简慢之处,尚请龙公子、龙小姐原谅。二位若饭菜不够,或有什么吩咐,请摇几下门后的铜铃便可以了。”

我望将过去,果见门后悬着个铜铃,只是刚才没有留意。

庄丁又道:“郑三哥说了,解家庄的菜肴中均掺有药物,有滋身健体之效。

二位恐不大合口,但他也没有办法,因为他不会做菜。”

夜月笑道:“三哥客气了。”

庄丁略一欠身,退了出去,并把房门轻轻带上。

夜月吃了第一口这“药菜”,勉强咽了下去,第二口入肚,再也忍受不住,把菜都吐在桌上,道:“苦死了。”

她赶紧舀口汤喝了,谁知很快喷了出来,喷得我满脸都是,叫道:“我的妈呀,马尿都比这汤好喝。”

接连把四菜一汤都尝遍,皆难下咽。

我初吃时肚子里也翻江倒海,吃了几口后便已习惯,道:“那祢便只得吃白饭了。”

夜月连扒数口米饭,叹道:“幸好这饭未掺药物,不然我只得饿肚子了。”

饭毕,未等我将碗筷拿出去洗,那庄丁已走进来,收拾得干干净净。

屋里恰摆放着两张床,我们奔波了将近一天,都有点疲累,和衣躺下休息。

我很快酣然入睡,还梦到鸩毒已解,圣姐姐、古精灵围着我又跳又笑,连公主香格里拉都从远处奔来……

却不知夜月很快大睁两眼,仿佛置身凶险之中。

三更时分,骤听得一个女子高声喝道:“何方高人潜入庄内,请现身吧。”

我一惊而醒,但见夜月已暗藏门后,月牙刀紧握手中,神情极为惶恐。

我悄悄下床,低声道:“夜月,怎么了?”

夜月压低嗓音道:“我心神不宁的预感终于得到证实,有敌人盯上了我!”

我不禁勃然变色。

上次在茶馆之中,我已见识了那些人的厉害,倘非我阴差阳错地喷吐毒水,我与夜月两人很可能已死于非命。

现下追来的高手,想必更加厉害。

夜月道:“幸好庄内已有人发现了他!原来解家庄竟是藏龙卧虎之地,只不知这女子能否敌得过他。”

我紧张地问道:“敌人是谁?”

夜月不答,拉着我的手,悄悄打开窗户,跃了出去,隐身浓密的药草丛中。

她悄声对我道:“趁那人的心神被那女子吸引,咱们便藏到这儿来,那人若到房里杀我,必会扑个空。嘘!别出声。”

又听得先前那女子声音说道:“来解家庄看病解毒的人听着,此事与你们没有任何干系,切勿擅自抛头露面。朋友,你既来解家庄,便找我巫晓倩好了,鬼鬼祟祟地摸到人家厢房里作甚?”

我想:“原来说话之人是解老先生的二弟子,听声音似乎她的年龄并不大。”

只听得我居住的厢房内有个苍老而阴冷的声音说道:“那丫头好奸猾,竟在老夫的眼皮子底下溜了。”

我内心一阵悚然,果如夜月所料,敌人已到厢房里扑了个空,对方行动之快,当真和鬼魅一般。

倏见对面房屋大门开处,一个衣袖飘飘的秀丽少妇盈盈走出,纤纤素手中拿着一把小小的弹弓,一对秋波紧紧盯着我身左一条石凳之上。

我心下奇怪:“这张弹弓,就是顽童也嫌太小,难道竟是厉害之极的武器?

她看着石凳作甚,上面又没有人。”

再看旁边夜月,面色已然完全白了,可见她对来敌非常忌惮。

只见巫晓倩柳眉一竖,嘴角漾起一缕杀气,清脆地叱道:“阁下还不现身,请恕小女子无礼了!”

也不见她如何动作,弹弓已流星般射出一粒白色弹丸,依那势道,少说也要飞出数百丈,焉知它到了石凳上空,突然停顿,滴溜溜乱转,仿佛魔法附体。

巫晓倩叫道:“得罪了!”

话音刚落,白色弹丸立时爆破,丈许范围内,浓烟滚滚,伸手难见。

我正不明所以,只听浓烟中传来那苍老的声音:“好难闻的气味,莫非祢想薰死老夫不成?”

我眼前一花,石凳上已站着一个不足五尺高的小儿,双目赤红,阴骘兆悍,看他的面目绝不会超过十五岁,声音为何如此苍老?

这一幕情景,我倍觉熟悉,这小儿的突然现身,如同那会隐身的七色胡须老爷爷,以及贾财、马飞一般,只是夹在烟雾之中,更显诡异。

巫晓倩见了小儿这等形状,亦觉骇异,道:“你……你到底是小孩还是老者?”

怪人张开嘴来,吐气一吹,浓烟顷刻散尽,他哈哈一笑,道:“我又是小孩,又是老者。”

他目光一凝,寒冰般凝结在巫晓倩脸上,道:“祢既未见我身形,如何知我站在石凳之上?”

巫晓倩道:“阁下虽能无形无影潜入敝庄,但身上总带着一股气味……”

小儿笑道:“原来祢是闻出来的。”

他陡然一阵冷笑,道:“祢乳臭未干,道行未够,当然不知老夫身份,把祢的师父解老儿叫出来罢。”

巫晓倩喝道:“大胆狂徒……”

一间大屋中传来一个柔和纯正的语音:“倩儿不得对暗老前辈无礼。”

夜月听得此言,身子禁不住微微发抖。

那姓暗之人距我们藏身之处只有十余丈之遥,以他的身手,若突如其来地袭击夜月,确难抵挡。

巫晓倩一怔,嘀咕道:“暗老前辈?”

那姓暗之人长笑道:“还是解老儿有眼力。”

解不死的声音继续传出来:“倩儿有所不知,当今之世,有一个神秘而古老的部族,名叫隐身族,暗无极暗老前辈便是该族的长老,身份之尊、武功之高,连国王陛下、乐王见了,均礼敬有加。”

我的心中终于解开了一个疑窦:“原来这世上竟有个隐身族,那么七色胡须老爷爷、马飞、贾财他们,都属于这个部族的了。可夜月却不会隐身,又怎会与这暗无极结下仇怨?”

巫晓倩嗤地一笑,道:“暗无极!这人整天躲在黑暗之中,鬼鬼祟祟,必定不干好事……”

解不死斥道:“倩儿!”

巫晓倩赶紧道:“师父,徒儿只是想请教,这姓暗的前辈有多大年纪?他的声音怎和身材、面貌不符?”

这些正是我的疑问。

只听得解不死道:“这是隐身族的秘密,为师不解,可我知道暗长老的年纪至少可以做祢祖父了。”

巫晓倩显然甚得师父宠爱,也不怕他责怪,喃喃道:“这样的祖父,鬼也不敢要。”

暗无极目中红芒一闪,随即收敛,道:“解老儿,我来抓一个名叫夜月的丫头,请你把她交出来,酋长及老夫定有厚礼重谢。”解不死道:“抱歉得很,本庄从未来过一位叫夜月的姑娘。”

暗无极道:“我明明见到她走了进来,怎会没有?解老儿你无须抵赖了。”

解不死道:“若你不信,解某也没有法子。”

暗无极哼了一声,道:“如此说来,夜月定是瞎编了一个假名,她女扮男装,是和一个少年走入解家庄的。适才我所去的厢房,便是他们的居处。”

只听得郑清风的声音说道:“回禀师父,昨日傍晚时分确曾来了一对兄妹,不过,他们叫龙绩、龙芹。”

解不死问道:“暗长老,你找到他们没有?”

暗无极怒道:“解老儿,你讥讽我无能吗?”

解不死道:“不敢。”

暗无极道:“那丫头奸猾之极,想必警觉不妙,及时躲开了。我想把整个庄院都搜遍。”

解不死道:“这个要求,请恕解某不能答允。暗长老只为一己私怨,便欲强行搜查我解家庄,此事传将出去,解家庄颜面何存?再说了,庄内有许多伤病患者,暗长老如此搜索,难免会侵犯他们的隐私。”

暗无极目中红芒暴射,道:“解老儿,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解不死仍以柔和的语音道:“解不死自出道以来,向来吃软不吃硬,暗长老找错对象了。即使那龙家兄妹与你有仇,但他们既到了解家庄,解某便有责任和义务保护他们的安全。”

我听了暗暗喝彩。

暗无极低吼道:“找死!”

倏忽之间,狂风乍起,庄内灯火全熄,再看暗无极,已然不见身形。

乌云密布,星光隐隐。

我情知暗无极施展隐身术,欲图不轨之行,一个看起来明明白白的人,任他武功再高,总有形迹可寻,但他若无形无影,岂不可怕?

巫晓倩叫道:“大家小心!”

一声未已,只听得数声惨呼,八名白衣庄丁由隐秘处摔到院中,其中一人就在我眼前不远处,直挺挺地一动不动。

我瞧将过去,但见他们口鼻流血,后脑勺扭到胸前,显然颈骨已被拗断,死状惨怖,不由心头震怒:“这暗无极一言不合,便下毒手,当真可恶极了!”

暗无极的声音又从石凳处传出:“解老儿,你若不交出夜月,解家庄所有人等,包括你在内,都是这等下场。”

解不死沉声道:“暗无极,你欺人太甚!”

暗无极道:“我先杀你这女徒儿!”

但见巫晓倩的身形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纵高伏低,闪展腾挪,拳脚挟着凌厉劲气不住击出,且不时发出白色弹丸,院中烟雾弥漫。

偏生她的对手是一个隐身人,瞧起来便和梦魇生死相搏一般,诡秘而又凶险。

烟雾太浓,巫晓倩的身法又太快,我已几乎看不见她了,不觉毛发悚然。

突然,巫晓倩发出一声惊呼。

这一下,我看得分明,她自高空坠落,弹弓已经不见,胸前衣衫尽裂,晶莹如玉的左乳上多了几道指痕。

只听得暗无极说道:“老夫虽非好色之徒,但也不得不承认祢的奶子光滑柔腻,摸起来挺舒服的。哼,若非祢躲得快,心脏已叫我挖出来了。”

他忽又长笑道:“好啊,解老儿的徒弟一齐上吧。不知那卜斑到哪儿去了?

解大柱又怎没来?”

我闻听此言,定目瞧去,只见郑清风左手书、右手笔已和巫晓倩联手对抗暗无极。

郑清风生相俊逸文雅,所使的武功亦潇洒之极,只不过招招暗藏杀机。

这一次搏斗更为惊险、激烈,我和夜月尽皆目摇神夺,几乎气都喘不过来。

先前,夜月害怕月牙刀的寒光为敌人惊觉,收藏起来了,此时悄悄取出,脸上现出一种决别、悲愤的表情,似是赶赴疆场的战士,虽知一去无回,依然义无反顾。

我吃了一惊,道:“祢也要去杀暗无极?”

在我印象中,夜月是个温婉可人的小女孩,可现下完全变了,目中喷射出来的都是熊熊燃烧的、血一般的怒火,她恨恨地道:“只要能杀了暗无极,我宁可死!”

我悚然一惊,方知双方仇恨之深,远非我能了解。

我正要说话,忽听得背后一人道:“二位稍安勿躁,若我所料不错,家严即将出手了。”

我和夜月惊得几乎叫出声来,急忙转头,但见三尺之处静立一人,浓眉大眼,笑容温和,正是曾见过一面的解大柱,但已换了一身洁净的粗布长衫。

虽说我们正全神贯神于眼前恶战,但解大柱到了身后尚未察觉,他身法之轻捷,可想而知。

夜月的面色更是苍白,假如来者是暗无极,她的命已经不保。

解大柱手指朝前一指,示意我们噤声,留神观战便是。

这时,解不死的声音又清晰地传了过来:“暗无极,你果然名不虚传,我的两个徒弟不是你对手。可你杀我家丁,辱我女徒,解某不得不把你的命留在庄内了。”

暗无极狂笑道:“到底谁生谁死,等交过手再说罢!”

他说第一个字时仍在院中,但当第二个字结束,声音已从那间大屋中传来,而且夹杂着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我情不自禁长身而起,瞧了瞧解大柱,道:“解老先生他……他……”

解大柱脸上虽满是关切之容,声音仍轻松得很:“暗无极虽厉害,但家严也绝不会输于他……”

一言未了,陡听得屋中传来一声长啸,震动天地,风云变色。

我一听之下,只觉得耳鼓轰鸣,心跳加速,头脑一阵强烈的眩晕。

“轰隆隆”声中,大屋化为碎屑,四下飞溅,瞧来惊心动魄。

暗无极则发出一声凄厉惊怖的惨呼,只不过极其短促,便如被利刃硬生生切断了。

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来得及听到解大柱惊叫一声“爹——”,脑中一阵晕眩,顿时人事不知,昏倒在地。

我也不知昏迷了多少时候,终于醒转,脑袋痛得犹如已裂了开来,耳中“砰砰蓬蓬、叮叮当当”之声不绝,好像有人在里面以大锤铁凿猛力敲打、挖凿。

我强摄心神,良久,耳中轰鸣才渐渐变弱,直至消失,神志清醒后睁开眼,但见天色大亮,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夜月坐在床沿,双目肿得像核桃,无疑在我昏迷之时哭得非常厉害。

她见我醒来,惊喜地叫了一声,抓住我的双手,连声道:“你没死,你没死,你活过来了!”

我兀自糊里糊涂的,道:“夜月,我如何突然好端端地昏了过去?暗无极跑了没有?解老先生怎么样了?”

夜月不答,不住端详着我,道:“你深吸几口气,看看有无不适。”

我依言吸气,笑道:“跟昏迷前一样。”

夜月笑靥如花,道:“这我就放心了。”

她顿了顿,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暗无极永远也跑不掉了。”

我道:“他被抓起来了?”

夜月大声道:“他被解老先生打死了!”

她遂又叹息道:“只可惜我没能见着尸首,否则定将他大卸八块不可。”

我大为高兴,道:“解老先生没事吧?”

夜月低下头来,轻轻地道:“听解大柱说,解老先生为了能杀死暗无极,不惜使出‘惊天一啸’神功,一下子把暗无极震懵了,一掌命中他胸口要害,立时打得他五脏离位,内腑俱碎,可他……可暗无极临死前反咬一口,把解老先生一条右腿齐股打断……”

我禁不住“啊”地叫出声来。

夜月低低地道:“解老先生深恐隐身族其他高手找上门来,纠缠不清,顾不得包扎好伤口,立即用化尸粉把暗无极的尸体化掉了。而在他施展‘惊天一啸’时,我和你尽皆昏了过去。不过我在后半夜便醒了过来,而你则到日上三竿才醒转。”

我道:“解老先生现下怎样了?”

夜月道:“我几次三番要去探望他,可解大柱不许,说巫晓倩、郑清风二人正在对老先生进行切肢、敷药,怕吓着我,而且你也需要我照看。”

说到这里,她的泪水缓缓滴落。

我虽未见过解不死,但他的形象已变得无比崇高、伟大,道:“解老先生的大恩大德,我们真不知如何报答……”

只听得门外一人朗声笑道:“少了一条腿算得了什么?只要两只手没断,照样替人驱毒疗伤。”

话声中,解大柱推着一辆木轮车走了过来,巫晓倩、郑清风紧随其后。

车中端坐一位长者,须眉花白,面目慈祥,脸色虽有点惨白,但仍然精神奕奕,只可惜少了一条右腿,无须介绍,便知必是“迎毒而解”解不死。

我赶紧下床,与夜月双双拜倒。

解不死微笑道:“如此大礼,老朽如何敢当?”

也未见他抬手挥袖,我只觉得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道托在我身下,不由得我不立起身来。

夜月亦是如此。

但她的泪水却长流不止,哽咽道:“解老先生救命之恩,小女子纵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

巫晓倩格格一笑,道:“若得到师父救助的人均像祢这样,咱们解家庄早成牛圈马厩了。”

郑清风接着道:“所以你们若不想解家庄变成牛圈马厩,趁早打消感恩戴德这等念头。”

师父伤成这等模样,他们身为弟子,仍和往常一样说笑,丝毫不露悲伤之情,可见解不死胸襟之宽,已经传给了众弟子。

解不死的目光忽然盯在我脸上,道:“听风儿说,你中了非常古怪的剧毒?”

我知解不死能否解我之毒即将揭晓,心头紧张,答道:“是,是。”

不待解不死吩咐,解大柱已将车子推至床前。

解不死含笑道:“请龙公子把左手伸过来。”

只见他右手拇指伸出,余下四指回屈,拇指在我脉门轻轻一按。

我猝觉电击般的感觉由解不死的拇指传至手腕,刹那间流遍全身,禁不住浑身发热,跳了起来。

解不死收回手指,突然双目精光大盛,紧紧盯着我,沉声道:“你说了谎。”

我大感惶恐,道:“我……我说了什么谎?”

解不死低沉着嗓音道:“你根本不姓龙。”

夜月面色一变,道:“那么老先生说他该姓什么?”

解不死脸上忽然有了笑意,道:“‘岳’!他与日不落帝国左将岳战同姓。”

此言一出,数人无不动容。

我也不知是惊还是喜,惊的是自己身份泄露,万一解不死说出去,无敌府即会派遣大批高手来捕杀我;喜的是解不死似乎并无恶意,更重要的是他或能解我体内鸩毒。

我诚惶诚恐地道:“老先生如何知道我姓岳?”此言已无异于承认了。

解不死一字字地道:“老朽虽僻处山庄,但耳目仍灵敏得很,当然知道左将岳战之子岳钝中了鸩毒,下落不明;而你所中之毒,乃老朽平生所未见,以我的内家真力,亦难驱其分毫,再观你相貌、言止,怎猜不出你便是岳钝?”

我已明白绝对无法隐瞒下去,长揖道:“对不起,解老先生,我正是岳钝,我不敢欺骗您。”

解大柱、巫晓倩、郑清风互视一眼,脸上都现出无限欣喜的神色。

解不死捋着长须,呵呵笑道:“老朽的岁数虽大了,眼睛却还没有瞎。岳公子,你屈驾解家庄,老朽等慢待了。”

夜月道:“老先生口口声声叫我们别客气,可你们却跟我们客气起来了。”

解不死点点头,道:“有理,有理,咱们以后便有什么说什么,休要客气。”

我长吸了口气,声音都有点沙哑地道:“老先生,不知我还有没有救?”

解不死面色凝重,一时未答。

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生怕解不死嘴里说出一个“不”字,那么我便等于被宣判了死刑。

夜月等人亦大为紧张,急欲知晓答案。

解不死沉思半晌,微一点头,道:“你体内鸩毒虽厉害,但在老朽眼里,并非不能救治。”

自从我知道自己只有一年时间可活,心里始终积着厚厚的阴云,但解不死这番话,却轻而易举地驱走了阴云,我高兴得忍不住“啊”的欢呼出来,圣女、古精灵若在旁边,我定会忘乎所以地拥抱她们。

突然,我想起了香格里拉,心里一阵甜蜜一阵酸楚:“她若知道了,也必定欣喜得很。”

夜月冲上前来,紧紧抱住了我,泪水汹涌而出,叫道:“岳钝,你不会死了,不会死了!”

我连连点头,道:“不错,我可以活下去了,解老先生可以解去鸩毒。”

解大柱等人同样喜动颜色,代我喜欢。

解不死道:“你们可别高兴得太早,岳钝若得驱除鸩毒,可得受一番大大的苦楚。”

众目睽睽下,我轻轻推开夜月,红着脸,道:“没关系,只要能驱除鸩毒,再大的苦楚我也不怕。”

夜月道:“解老先生,不知岳钝要受什么样苦楚?”

解不死道:“岳钝体内的鸩毒,实在太过雄厚,武功再高之人,也无法以功力驱除。”

我暗暗点头,心想:“老先生这话不错,论起武功,他绝对及不上圣姐姐和南极仙翁。”

解不死道:“古医书载:‘鸩,形体似鹰,而较鹰为大,喙长,作铜色,食蛇,蛇入口辄烂;屎溺着石,石亦为之烂。羽翮有毒,以栎酒,饮杀人;惟犀角可以解,故有鸩处必有犀。’所以要解鸩毒,非犀角不可。”

他引经据典,说的头头是道,我听了,愈增信心。

巫晓倩道:“师父,咱庄内便有许多犀角,如此说来,岳公子体内鸩毒不是马上可以驱除了吗?”

解不死转向郑清风,道:“你说呢?”

郑清风缓缓摇头,道:“千万年来,鸩鸟只是传说中的毒鸟,从来无人得见,可见此鸟之稀珍。据我看来,寻常犀角,绝不可解。”

我急得心里如要冒出火来,但解不死不着急,还慢条斯理地和弟子们讨论起来了。

解不死微闭双目,道:“犀角,性寒,味苦咸,功能凉血、清热、解毒,主治热病神昏、谵语、发狂、斑疹、吐血、衄血等,然鸩毒终非寻常之毒,风儿所言极是,就是把庄内所有犀角都叫岳公子吞服了,鸩毒依然丝毫不祛。”

巫晓倩道:“那该怎么办?”

解不死道:“一,弄清楚岳公子体内鸩毒分布、流转状况;二,以针灸控制鸩毒;三,解药虽以犀角为主,但其它佐药亦大大重要;四,帝国的独角犀、敝国的双角犀、兽国的黑犀、尸国的白犀,其犀角均不可用,唯独吐焰的‘望月犀’必不可缺。”

我道:“望月犀?这名字挺好听的。”

解不死微笑道:“此犀性情凶猛,大象、猛虎、雄狮根本不敢近其身;它浑身长毛,皮厚而韧,多皱襞,色微黑,耐酷热,额上有三角形独角。此犀大为古怪,虽然有腿,行走时却从来不用,均以背着地,头仰得高高的,故称望月犀,只有遭遇强敌时才四足立地,四平八稳,屹立如山。”

郑清风道:“望月犀我只是听师父在十几年前提过,没想到它对驱除鸩毒能起到如此之大的功效。”

解不死道:“非是为师不讲,而是我也想不到世上真的有鸩鸟啊。”

巫晓倩道:“武技招术中有一招‘犀牛望月’,不知是否由这望月犀而来?”

解不死笑道:“这祢可把为师问住了,‘犀牛望月’虽是寻常招数,却源远流长,远不可考。”

解大柱、郑清风闻听此言,均忍不住笑了。

夜月道:“老先生若需要望月犀,晚辈愿到吐焰,割它一百斤犀牛角回来。”

解不死道:“望月犀起居颇为古怪……”

夜月道:“您可以告诉我呀。”

解不死道:“姑娘走了,岳公子何人照料?祢远走数十万里之外,放心得下岳公子吗?”

夜月立时语塞,随又咬咬牙,道:“为了岳公子,我什么事都可抛得开!”

解不死道:“姑娘对岳公子的深情厚意,老朽感动之极,但我有个更适合的人选去吐焰。”

夜月道:“谁?”

解不死道:“我的大弟子卜斑。”

他转身吩咐郑清风:“风儿,你即刻飞鹰传书,告之你大师兄,请他立即赶赴吐焰,带五十斤望月犀犀角回来。”

郑清风躬身道:“是。”转身出门。

解不死道:“服药不痛不痒,不过欲疏通、引导岳公子体内鸩毒,非用针灸不可。老朽的针灸独辟蹊径,施行起来可疼痛得很,岳公子需得有十倍于武圣关云长刮骨疗伤的忍耐力方可。”

我道:“晚辈可以承受得住。”

解不死点点头,望向夜月,笑道:“岳公子既非龙绩,那么姑娘祢是否是真正的龙芹?”

夜月道:“至此晚辈怎还敢隐瞒,小女子便是那……那暗无极要杀之而后快的夜月。”

解不死双眉一挑,道:“暗无极乃隐身族大有身份之人,轻易绝不出手,姑娘与他有何仇?”

夜月眼圈一红,泪珠滴滴落下,道:“晚辈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到底有何仇,却没了下文。

解不死不便再问,叹道:“好可怜的孩子!好在暗无极已死,我算是替祢报了仇啦。”

说到这儿,他一阵猛咳,面色白得吓人。

解大柱忙道:“爹,您腿伤未愈,不宜太过激动,先回去休息一会吧。”

我道:“解大哥说的不错,解老先生,您不要太累了。”

解不死深吸两口气,然后缓缓吐出,脸色缓和许多,微笑道:“见着岳公子,我何累之有?岳公子,我有一件天大的喜事要告诉你。”

我黯然道:“晚辈父母双亡,身负血海深仇,何来天大喜事?”

解不死道:“谁说你父亲死了?”

我不由一愣,随即惊喜地叫道:“难道我爹没死?”

解不死爽朗地大笑道:“他不仅没死,而且威名更盛,提起战神这个名字,天下哪个不知?”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道:“他…… 我爹便是战神?”

解不死道:“原来你也听说过。”

我道:“只是我不知道他便是家父。解老先生,家父如何死里逃生?他现下在哪里?”

解不死道:“听说无忧谷一役,岳将军身受巨创,后来为机器国无敌府所救。

个中详情,我可是一点也不知道了,日后你自有机会亲口向他询问。”

我体内的鸩毒可以驱除,对我来讲,已是望外之喜,然则又乍闻父亲仍在人世,想起阴阳永隔的母亲,以及家族数千冤魂,又悲又喜,泪水奔涌而出。

夜月、巫晓倩、解大柱见我如此激动,受到感染,眼里也闪现出了泪花。

只有解不死对着我捋须微笑。

像他这种饱经风霜、荣辱不惊,早已看淡生死的老人,能令他心神震撼的事已经不多了。

解不死道:“岳公子,你是不是想立即见到令尊?”

我哽咽道:“晚辈恨不能肋生双翼……”

解不死道:“你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可你现在却不宜见他。令尊死里逃生,身心俱遭重创,可能仍未痊愈,见你体内鸩毒未驱,恐心情激荡,雪上加霜,是以依老朽之见,待令尊伤势痊愈,那时你的鸩毒想必也驱除了一半,我再也不阻拦你了。”

我虽听乐飞飞说“战神已经痊愈”,但也不知是真是假,更不忍拂逆解不死一番美意,当下深深一礼,道:“解老先生所言甚是,晚辈一切听您的吩咐。”

解不死道:“想到岳将军、岳公子父子重逢的那一刻情景,老朽……心内那份喜慰真是无法描叙。岳公子、夜月姑娘,我得回去休息了。”

我和夜月恭送到门外。

解不死忽然回转头来,对解大柱道:“午饭后,你带两位贵客到处转转,可不要闷坏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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