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太子一边走,一边骂道:“操他娘的,岳钝那小子也不知躲到哪儿去了,老子连后宫都搜了个遍,居然还是找不到!”
他怒火未熄,抬起脚,踹开宫门。
僵弃疾连人带被已从床上滚下来,正盖住地下那滩黑水,仰面朝天,不知死活。
羽太子吃了一惊,急忙蹿到他身旁,听他尚有微弱呼吸,压低声音喝道:“父亲,你可能听到我说话?”
僵弃疾经我吸出许多毒质,感觉功力有所恢复,本欲诱骗羽太子走近,乘其不备点了他穴道,或是制住要害,那么他的党羽便不敢轻举妄动了,不料羽太子虽然情急之下失去戒备,怎奈自己甫一运气,顿感丹田剧痛,这才知道情状远不如想象中那么好,只得故作艰难地睁开茫然呆滞的双目。
羽太子眼中凶光毕露,道:“父亲,我再最后问你一句:你说不说出镜胶藏在哪儿?”
僵弃疾知道儿子已动了杀机,若再坚不吐露,他见自己性命垂危,必会落井下石,当下眨动一下左眼,那意思便是同意了。
羽太子大喜,料知父亲终究害怕了,掏出一只羊脂玉瓶,道:“这便是‘冻心散’的解药。只要你服了它,立可开口说话。”
他顿了顿,道:“我早便立下毒誓,即使父亲说出镜胶秘密,我也绝不会杀你灭口的。那种惨绝人伦、大逆不道之事,孩儿心中连想都没有想过。”
伏在屋顶上的我听到这里,已然明白僵弃疾所以变成这副模样,非是生病,乃吃了羽太子的“冻心散”之故,一听这名字,便知不是好药。
羽太子不提毒誓倒也罢了,他这么一说,我心中反愈加不安。
可形格势禁,我又不能贸然救人。
羽太子正要打开瓶塞,远处卫士叫道:“十一太子,这里乃总理养病之处,未得羽太子允可,任何人也不得擅入!”
羽太子吃了一惊,一时拿不定主意是让父亲服下解药,还是先把僵直打发走。
我心知机会到了,暗自欣喜。
只听得僵直怒声道:“我来探视父亲病情,天经地义,羽太子凭什么阻拦?
让开!”
兵刃交击声连串响起,想是僵直盛怒之下,只身硬闯,尽忠职守的众卫士不得不强行阻拦。
羽太子深知僵直武功高强,众卫士很难拦得住,事情闹得大了,一些反对自己之人将会指责他强横霸道,甚至怀疑他欲盖弥彰。
羽太子出指如电,连点僵弃疾数大要穴。
僵弃疾这一下弄巧成拙,非但制胁羽太子不成,自己反而丝毫动弹不得,“冻心散”毒质失控,又说不出话来了。
羽太子把僵弃疾提到床上,当掀起被子之时,看到地上那滩黑水,不禁吃惊非小,疑云顿起。
僵弃疾暗叫糟糕。
近处传来两声惨呼。
只听僵直冷笑道:“你们非要全部躺下吗?”
羽太子知道僵直顷刻间便会闯至此处,无暇再细究地上哪来的黑水,走到宫门口,冷冷地道:“十一弟,你此番大动干戈,若惊忧了父亲,罪责可不小!不要再拦他了,让十一太子进来吧。”
没有了阻碍,只不过瞬息间,僵直已一闪而至,手里犹握着钢鞭,怒气冲冲地道:“大哥,你明明在这里,为何不许我进来?”
羽太子亦装作恼怒之色,压低声音道:“父亲刚刚入睡,你惊天动地般闯进来,险把他老人家吵醒了。”
僵直问道:“父亲……他的病可有起色?”
羽太子黯然道:“我也希望父亲能够早日痊愈,可是……”
语音哽咽,竟似再也说不下去。
僵直走到宫室,见里面阴暗潮湿,肮脏之极,怒火又冲了上来,道:“羽太子,你怎让父亲住这样的地方?”
羽太子心想:“我不让他住在这狗窝猪圈般的地方,他怎会觉得痛苦,怎会屈服?”
他叹了口气,道:“太医说,父亲病情严重,不宜看到豪华绮丽的物事,连香气也会刺激他的呼吸、皮肤。”
僵直相信了他的话,悄悄走到病榻前,目睹父亲的病容,心中难过,泪水奔涌而出。
羽太子潜运真气,刺激眼腺,使得泪水也哗哗地流淌下来,低泣道:“十一弟,太医说了,任何人的悲伤哀怜,都不能让父亲见着,不然他老人家受到刺激,病情恐会加重。”
僵弃疾虽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听力却未消失,听得羽太子信口开河,几乎气炸了肺。
僵直点点头,道:“那我……明天再来探视他老人家。”
小心翼翼地替父亲掖好被子,这才走出。
羽太子直送至门外。
我恨极羽太子卑鄙无耻,不愿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当即滑下身来,撞破侧窗,乳燕投林般掠入。
羽太子、僵直听到响动,吃惊之下,一齐回头,见我已把僵弃疾抱在怀里,无不骇然动容。
僵直满拟我欲以僵弃疾作为人质,换取他逃出阴都的条件,父亲受此惊吓,后果不堪设想。
羽太子的想法跟他差不多,气凝丹田,大声喝道:“岳钝现下已挟持了总理,总理府立即加强警戒,千万不要让他阴谋得逞!”
声传数里,满府皆闻。
僵直沉声道:“岳钝,请你把我父亲放下,他老人家身染重疾,你欲以他为质,恐会危及他性命。只要你答应不伤害我父亲,我心甘情愿做你的的人质。”
我道:“十一太子,你误会了,我并非……”
羽太子一对青蛙眼中射出狠毒的光芒,截住我的话:“岳钝,你若敢伤害我父亲一根毫发,我必把你碎尸万段!”
整齐迅捷的脚步声不绝传来,便在这片刻之间,已有千余卫士团团包围了宫室,或以矛戟等重兵器对准门窗,防止我突围,或在远处、近处布下陷阱,更担来了担架,叫来了太医,以对总理紧急施救。
大批精锐部队正火速增援。
我左臂抱住僵弃疾身体,右手握住他左手,沛然充盈的真气由“劳宫穴”强输而入。
在真气疾冲猛撞下,僵弃疾被封闭的穴道立时豁然而解,眼睛也睁了开来。
几乎同一时刻,僵弃疾体内的毒质如遇到强大吸力一般,沿着手臂经脉,到了手掌,化作黑水,从“劳宫穴”一滴又一滴地流了下来。
僵直又惊又喜,惊的是两人手掌相握之下,怎有腥臭难闻的黑水流淌下来,喜的是父亲终于睁开双目,叫道:“父亲,你怎样了?”
羽太子见此情景,惊骇得心脏几欲停止跳动,叫道:“岳钝,我以司空大胜和其他使团成员来交换我的父亲,怎么样?你若不答应,我急速命人杀了司空大胜!”
此时,诸多太子、王公大臣也赶到了宫外,有的太子暗暗幸灾乐祸,假如羽太子不能成功解救总理,威信势必大受影响,自己便有机会问鼎总理宝座,但脸上不得不装出焦急忧愤之色。
僵直道:“大哥你怎能如此性急?岳钝若不答应互换人质,咱们也应该和他好好地谈判。若杀了司空大胜,岳钝更没有顾忌了!”
众太子、大臣频频点头。
我朗声说道:“其实僵总理根本没有中毒,他是被羽太子……”
一言未了,我倏地心生警兆,身子一闪。
只听得“噗”的一声响,我右侧的大木柱裂开一个洞孔,紧接着墙壁被洞穿,站在宫外的一名卫士猝不及防下仰面跌倒,胸窝喷出一道血泉。
僵直心中起疑,喝道:“大哥,你为何以‘奈何指’暗算岳钝?万一误伤总理怎生是好?”
羽太子原指望一指毙敌,那样我便不会泄露他下毒的秘密,不意我武功奇高,及时避过了指力。
我怒不可遏,怒瞪羽太子,道:“羽太子,你不仅下毒把总理害成这等模样,还要杀我灭口,这样狠毒的心肠,我从来没有见过!”
一石激起千层浪,我这番话说出,众人尽皆变了颜色,窃议纷纷。
羽太子狂呼道:“大家千万不要听信岳钝的胡言乱语!总理是我的亲生父亲,我怎会下毒害他?我若有此狠毒心肠,父亲又怎能活到现在?”
我怒声道:“因为你想逼迫总理说出镜胶的秘密!”
羽太子顿时语塞,道:“你……放屁!”
四太子素与羽太子不睦,冷冷一笑,道:“岳钝若是放屁,你刚才何必以奈何指突施暗算?”
众大臣的脸上都露出了怀疑之色。
僵直踏前几步,道:“岳钝,假若你当真没有恶意,便放下总理……”
僵弃疾突然开口说话了:“你们都不……不要难为岳钝,他是个……是个好人。”
站得稍近之人惊喜震愕下,不约而同地跪伏下来,齐声叫道:“总理万岁万万岁!”
千余卫士以及增援而至的精锐部队紧接着跪倒,阳光照射下,盔山甲海闪烁生辉,刀枪剑戟放得满地,高呼总理万岁。
僵弃疾只觉得体内毒质越流越快,精神越来越好,就这么任我抱着,脸上微露笑容,轻声道:“好,好,你们都起……起身吧。”
众人谢恩起身。
僵弃疾在位之时,威信素著,深受群臣、百姓拥戴,此刻众人见他能说话,无不激动已极,在他们的心目中,他仍然是崇高无上的总理,绝对没有第二人可以替代。
即使羽太子没有身置嫌疑之地,众人也不会奉他为有名无实的总理了。
这一下羽太子始料不及,霎时间头脑一片空白,过了很久神志才恢复清醒:“父亲若下令将我处死,我……我只有拼命了!”
僵弃疾以充满感激的目光望着我,道:“岳公子,你可以把我放下来了。”
我抱紧僵弃疾,使得他双足缓缓着地,道:“你可要小心了。”
僵弃疾现下的体质,虽比常人还差着一些,但终究可以站稳,迎视着众人热切期盼的目光,然后又紧盯羽太子,道:“羽儿,你还有何话说?”
羽太子自知众怒难犯,额头冷汗直冒,结结巴巴地道:“父亲,我……
你……”
四太子道:“敢问父亲:适才岳钝说羽太子下毒害你,可有此事?”
四下里鸦雀无声。
众人都明白,只要僵弃疾点一下头,或是轻轻说个“是”字,便等于宣判了羽太子的死刑。
僵弃疾望着面色惨白、呆若木鸡的羽太子,心中忽生不忍,毕竟,他是自己的长子,有道是“养不教,父之过”,羽太子之所以有今天的骄横歹毒、六情不认,自己难辞其咎,不疾不徐地道:“这件事不忙着说,刻下最要紧的莫过于确定和哪个国家结盟。”
羽太子悬起的心石终于落肚,看来父亲并无杀己之意,事情又有了转机。
我向僵弃疾躬身一礼,道:“僵总理,我恳请你放了机器使团成员,我们立即离开尸国。”
僵弃疾微笑道:“你为什么急着走?”
我想:“你已决定和帝国结盟,我还留在这里作甚?”
蓦然,远处一人替我作了回答:“他若不走,尸体便得永远留在尸国!”
我大步走出宫外,在僵弃疾的示意下,无一人阻拦。
不知何时,灿烂的阳光已经不见,太阳尽为厚重的乌云所掩没。
人人都感觉到了风中慑人的寒意。
我强抑愤怒,道:“费萨尔?”
费萨尔清朗的声音远远传来:“僵总理终肯出来主持朝政,实乃可喜可贺。
日不落帝国使团正使公主香格里拉以及副使费萨尔求见总理。”
当下有卫士搬了张大椅放在宫外,僵弃疾在椅上坐了,哼了一声,道:“请他们过来。”
内侍传出话去。
时间不大,清雅若仙的香格里拉、杀气腾腾的费萨尔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我大瞪着两眼,直直盯在香格里拉身上,她走到哪里,我的目光便跟到哪里。
香格里拉的目光只和我极其短暂地接触了片刻,迅速避开,面色嫣红。
香格里拉、费萨尔向僵弃疾行了礼,退往一旁。
费萨尔手按剑柄,目若利刃,道:“岳钝,你干嘛像条狗似地盯着公主?没想到你非但是逆臣贼子,还是好色之徒!”
我自知太过唐突,也不理会费萨尔之言极其无礼,面上泛红,讪讪地不知如何措词。
羽太子见费萨尔的话语充满了挑衅意味,心中大喜:“费萨尔若能杀死岳钝,无论怎样,尸国都脱不了干系。那时我再巧妙地利用时局,说不定仍可重登总理宝座。”
但他转念一想,随即泄了气:“费萨尔或可杀死岳钝,岳钝早葬身山水关了!
费萨尔连‘太空热弹球’这样宝物都献了出来,可见已黔驴技穷。”
香格里拉心中不住叫道:“香格里拉,此时此刻祢务必要冷静下来,不能因儿女私情误了父皇交办的大事。”
她强摄心神,道:“僵总理,在你归隐期间,羽太子已与帝国订下盟约,你英明大略,审时度势,想必亦会支持这个盟约吧?”
僵弃疾静寂一会,把众人的心神都吸引了过来,说道:“羽太子和祢订下的盟约起不了任何效用。”
我心神大震,不敢置信地望着僵弃疾。
僵弃疾冲着我微微一笑,道:“岳公子,刚才我说和帝国结盟,只是试试你的诚意而已。其实就算机器不与我联盟,我亦要誓与帝国周旋到底!”
向来坚持尸国和机器结盟的大臣及众将士闻听此言,尽皆轰然叫好。
香格里拉似乎早料知僵弃疾会这么说,道:“难道僵总理要撕毁盟约?”
僵弃疾淡淡地道:“与祢订约的只是羽太子,并非尸国总理,这一点我务须提醒公主殿下。”
香格里拉点点头,道:“总理既然这么决定,小女子再不敢饶舌。”
眼见机器、尸国结盟已成大局,她竟然没有一点以动听的言辞打动僵弃疾的意思,包括我和僵弃疾在内,无不大感意外。
只有费萨尔一人明白香格里拉的意思,他的嘴角浮现出冷酷诡秘的笑容。
香格里拉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望着我,在她的眼里我已完全变成陌生人,道:“岳钝,你我的私怨,现在应该有一个了断了!”
我万没料到香格里拉会把矛头指向自己,吃吃地道:“我……我们有什么私怨?”
香格里拉冷冰冰地道:“你背叛帝国、私通并逼死我贴身侍女桃花,难道不是私怨?”
我见她的脸若凝霜,眼里更迸现出凛冽杀气,大为惶恐:“刚才公主乍然见到我,似乎余情未了,情意绵绵,怎么很快就变了?”
香格里拉步步紧逼:“你怎么不说话了?”
忽然,夜月从虚空中现出身来,几乎在场之人都吓了一跳,只有香格里拉、费萨尔镇定若恒。
夜月柳眉倒竖,凤目圆瞪,道:“香格里拉,祢早应该明白岳钝绝不会私通并逼死桃花;至于岳家父子为何背叛帝国,祢为何不去问祢的父亲?祢今天竟然说出这番话来,枉自岳钝深爱祢一场!”
她近几天虽然情绪不大稳定,但对我仍然关切无比,当我被召入总理府,想象我即将与香格里拉见面,自怨自怜,伤心不已。
其后,“太空热弹球”内虽发生大爆炸,但声音丝毫没有外泄,夜月和其他人一样,并没有听到。
再过一刻,尸国精锐部队强攻宾馆,使团成员一半战死,一半遭擒。
夜月这才发现不妙,仗着隐身之术,潜入总理府,终于看到我被困一只透明大球内。
她为避免惊动卫士,依然隐身,对准大球施以最凌厉的攻击,或设法开门,可没有一点效果。
在后来的十几天内,夜月曾以神秘的方法联系他人,可惜无果而终。
当她再次潜入总理府,正看到香格里拉、费萨尔走到我身边。
看到香格里拉盛气凌人的模样,夜月再也忍耐不住,现身斥责。
香格里拉仿佛呆了呆,喃喃自语道:“岳钝深爱我一场?我……”
随即,她又恢复杀气严霜的模样,不屑地瞥着夜月,道:“祢便是隐身族的夜月?”
夜月点点头,挺起胸膛,道:“我已是岳钝最爱的女子了。”
香格里拉心灵深处涌上一阵强烈的悸痛,道:“祢是不是她的妻子,与我无关。”
夜月自觉和香格里拉相比,没有她那么华贵典雅,没有她那么气派非凡,与生俱来的女人天性,使得她对香格里拉充满了醋意,道:“祢嘴里说无关,其实心中却嫉恨之极,祢虽然爱上了岳钝,但你根本不配做他的妻子,祢黑白不分、颠倒是非……”
香格里拉娇躯剧颤,怒叱道:“住口!”
夜月笑盈盈地道:“莫非祢被我命中要害,恼羞成怒了?”
我越听越不对头,赶快拉过夜月,低声道:“祢少说两句行不行?”
夜月倍觉委屈,泪珠在眼眶中急剧打转,道:“我好心帮你,你反帮她说话!
我……我再也不理你了!”猛一跺足,身形刹那间“消失不见”。
大多尸人首次见识隐身族人的神出鬼没,尽皆骇然。
我黯然神伤地道:“公主,我和祢之间根本没有一点怨仇,又何来了断私怨?”
香格里拉道:“现下你我便来决战一场,倘若你赢了,你我之间的私人仇怨一笔勾销,我立即率领使团回国。”
众人立时哗然。
我连连摇手,道:“不!公主,我怎能和祢交手?绝对不行!”
香格里拉道:“你瞧不起我?”
我道:“不,不是。”
香格里拉道:“那你就得跟我打。”
我道:“不打。”
香格里拉辞锋迫人,直把我往绝路上逼:“你若不打,你得撕毁和尸国的盟约。”
我苦笑道:“这……这怎么行?”
香格里拉道:“那咱们这一仗是打定了。”
她环视众人,说道:“我知道你们都认为我不是岳钝手,可我乃史无前例、独步古今的日不落帝国独尊大帝之女,岳钝虽厉害,我还没有放在眼里哩。”
她面色从容,语带不屑,众人听了,均觉香格里拉所说未尝没有道理。
岳钝武功再高,也绝对比不上独尊大帝。
香格里拉虽一向藉藉无名,但此次率使团来尸国,本身已证明了独尊大帝对她的信任及器重,最大的可能是香格里拉已从父亲处学得了盖世武功。
我实在没有退路了,为难地道:“公主,祢何必……何必要逼我?”
香格里拉脸上忽然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道:“岳钝,你再听一句话,听完之后,你假如仍然坚持不跟我决战,那也由得你。”
我想:“不论祢说什么,我都不与祢交手。祢若硬来,我逃开便了。”
打定主意,我点了点头。
香格里拉轻移莲步,款款靠近我,那股熟悉而幽雅的体香霎时包围了我。
她以只有我一人能听得到的语音道:“岳公子,其实我绝不愿意与你动手,你一定要把我打败,那样便显得我尽了最大努力,返回帝国后容易交差,父亲也不会重责我了。”
我不由愕然,暗恨公主对我一往深情,怎会计较什么纯属子虚乌有的私怨?
我太愚蠢了,竟未能及时体会她的良苦用心?
香格里拉倏地退后,道:“岳钝,现下你可愿意与我交战,一决私怨?”
我赶紧点头,道:“愿意,愿意!”
众人无不大为奇怪,想不出香格里拉到底跟我说了什么话,竟使我的态度刹那间发出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香格里拉道:“那么我便亮兵刃了!”探手取出一只精致漂亮的线包。
打开线包,她以美玉般的手指绕起了一根长长的黑线,右手大拇指、食指夹起了一枚雪亮的绣花针。
她的姿势是那么的优雅,动作是那么地舒缓,脸上的神情是那么的专注,仿佛她取的不是针、线,而是世上最宝贵的物事。
若换作其他人,旁观之人早看得不耐烦,大声鼓噪,可现下却没有一个人出声。
香格里拉小心翼翼地藏好线包,道:“小女子一旦与人交手,下手绝不容情,针线无眼,请各位自重!”
最后“重”字说完,她满头乌发无风自扬,绺绺发丝绕过脸颊、眉目,妙目中精光隐现,使得她不再是一个人人心仪的美女,像煞了降临人世的杀神。
天空乌云疾走。
气氛异常压抑。
僵弃疾面色凝重,道:“岳公子,你若不愿和香格里拉决战,本总理可以担保,绝对没有人能够伤害得了你。”
人人都听得出来,僵弃疾已与我站在同一阵线,共同面对敌人。
无人认为僵弃疾在说大话,事实上,他若下令把我保护起来,仅在场的数千精锐战士,便没有人能讨得了好去。
除非独尊大帝亲至。
显然,香格里拉远远不及独尊大帝。
我诚挚地道:“谢谢僵总理,不过这一战我是非打不可的。”
僵弃疾叹了口气,道:“那你便小心了。”
刹那间,众人远远撤后。
偌大的空地,只剩下了我和香格里拉。
香格里拉道:“岳钝,你以前是用刀的,刻下是否需要借一把来?”
僵直叫道:“岳公子,你要不要刀?”
我暗忖:“刀剑无情,倘若我收手不住,伤了公主,那可噬脐莫及了。”说道:“我用双手接公主的高招好了。”
香格里拉的语音如同寒冰一般从她的朱唇玉齿里迸激出来:“看招!”
话落招至。
黑线化作惊虹,射至我胸口,出招之快、准、狠、稳,实出乎所有人意料。
同一时间,香格里拉身上散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杀气,功力稍弱之人顿感呼吸不畅,心内悸慌。
我料知香格里拉虽不会真下杀手,但为了像模像样,能够骗过众人、尤其是僵弃疾、费萨尔、羽太子、僵直等高手的眼睛,必会使出全身解数,只有在关键时刻佯装不敌,让我大获全胜。
而我也只有“使出全力”,才能让这场决战变得精彩纷呈、扣人心弦。
我不敢怠慢,身形一飞冲天,高度约有五十几丈。
当初我坠落解家庄“眩晕院”地底,练成圣经功夫,犹如新婚之夜的新郎,劲力弥漫,不知收控,一下子飞起千丈之高,那才当真是惊世骇俗,几同神人。
现在圣经功力大多存于我体内,我虽得父亲传授导气运力的法门,但正如他所说,我只能使出十之一二功夫,即使如此,飞高三四百丈丝毫不成问题。
五十几丈对我来讲,简直是小儿科。
可众尸国战士已觉不可思议,掌声如雷。
香格里拉一声娇叱,如影随形般追至,黑线“嗖”地绕了个圈子,对准我脖颈缠来。
未等我作出反应,她右指一弹,那枚绣花针脱手射出,挟着海啸般的风声疾刺咽喉。
我暗吃一惊,方才明白香格里拉已非昔日阿蒙,若不打起精神应付,很可能被她误杀,当下双掌虚拍,身子再次快速无比地升起两百丈。
针、线立时落空。
众人之中,只有费萨尔见过我这等身手,僵弃疾、羽太子等人目睹之下,爆发出江翻海沸般的喝彩声。
香格里拉纤手一招,绣花针若有灵性地自行飞回她两指之间,待得我落下地来,黑线纵横挥舞,仿佛一块块、一团团、一根根的乌云,亲密而又残忍地缠绕着我,绣花针则化作了乌云中的闪电,倏隐倏现,防不胜防。
空中密云不雨,闷雷阵阵。
暴风雨即将来临。
数千人在这样的一种气氛下,再来观看我和香格里拉的恶战,那种惊心动魄、目不暇接的感觉格外强烈。
直撄其锋的我,更是手忙脚乱,好在我身法快捷,每每于生死一线间避过。
黑线化作的乌云愈积愈厚,愈积愈多,已与天空的乌云连接到了一起。
哪是真的乌云,哪是假的乌云,已没有几个人能分辨得清楚。
明亮至使人目盲的电光闪烁来去,有时真的有电光袭到我脸前,我居然错疑是香格里拉的绣花针。
我有二三十次险些丧命,心中惶惧,身不由己增加功力,屡次化险为夷。
在死神威胁下,我体内真气流转不息,由我的指间发出,一层又一层地环绕着全身上下每一寸地方。
“嘣”!
我一掌挥出,黑线断折。
漫天乌云猝然消失,唯有真正的乌云仍滚滚不绝,仿佛要压到人的头顶上。
香格里拉一声闷哼,樱口一张,接连吐出两口殷红的血。
就在我和香格里拉的身形交错而过的瞬息间,香格里拉压低声音道:“你再把我的针弹飞,便可获胜了。”
手拈绣花针,反刺我后脑。
我头也不回,以食指硬生生接住针尖。
此刻我的手指已蓄满圣经真气,是以不惧天下任何奇兵利器。
指、针相触,香格里拉身形一震,樱唇微张。
我以为她又要吐血,劲力微收。
便在这一刻,针尖蓦然涌过来一股股狂潮巨浪、无坚不摧的暗劲。
从这暗劲来看,纵使我使出全身之力,恐怕也招架不住,何况是心存怜惜、刻意容让之下?
我这一惊非同小可,欲待运功抵御已然不及。
香格里拉倏地弹指飞针。
“嗤”!
针闪电般从我左胸射入。
一副令数千人也想不到的情景发生了:我后背鲜血如泉,那枚绣花针竟带着我的心脏急飞而出。
一个人若没有了心脏,怎还能活命?
“轰”!
心脏、绣花针爆为碎粉,四处飞激。
我的心已彻底地毁了!
香格里拉下手不容情,发出一声凄厉阴森的长笑,双目射出诡异邪恶至极点的光芒,双爪凌空抓至我面门。
与此同时,天空一声闷雷,响彻四面八方。
暴雨倾盆而落。
由于变化太过突然,每个人的心中都一片冷寂,静如鬼域,对身外的雷霆、暴雨视若不见,充耳不闻。
没有人想到我在眼看胜利的情况下形势逆转,更没有人想到美丽优雅的香格里拉在这一瞬变得如此狰狞可怕!
我的胸腔里已没有了那颗鲜活跳动的心,纵有大罗金仙也救不活了,所以人人都觉得香格里拉再以双爪抓碎我头颅纯属多余。
僵弃疾、僵直等人虽欲舍命相救,可惜也万万来不及了。
我虽没有了心脏,但说来也怪,神志却比以往任何一刻清晰得多,明白香格里拉意欲一举摧灭我的元神,那样我便真正地死了。
香格里拉冰凉、坚硬的十指已触及我脑门。
我已必死无疑!
香格里拉正欲运劲抓下,但当接触我双目流露出的困惑、悲哀、痛苦、绝望的眼神时,心底深处忽然传来另一个香格里拉惊恐凄厉、十万火急般的呐喊:“岳钝乃是祢至爱之人,祢千万不能杀了他的元神!”
呐喊声中,香格里拉眼睛里那股诡异邪恶之色消减许多,手指虽按在我脑门,却凝力不发。
我得此空隙,体内受到强烈刺激的圣经神功山洪暴发般疾涌而出,大叫一声,身子倒掠而出,飞过众人头顶,飞出了五百丈开外。
与此同时,僵直及数百名卫士急冲而上,铁桶般护着我。
自从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我第一个尝到了真正心碎的感觉,不敢置信地大瞪着香格里拉。
香格里拉暗叫可惜,倏地出手抓住费萨尔手腕,腾空而起,迅如鬼魅地远逝而去。
总理府纵然戒备森严,此处更集聚了大批高手,可香格里拉身法太快太诡秘,竟无一人阻拦得及。
我再也支持不住,轰然倒地,激起大片雨水。
僵弃疾情急之下,也不顾一切地奔将过来。
众人都以为我再也救不过来,岂知我的眼珠子仍骨碌碌转动,眼见每个人均以关怀惋惜的目光望过来,苦笑一声,道:“我……我没事,没事。”
众人给僵弃疾让开了一条大道,僵弃疾顾不得头发、衣服尽为雨水湿透,径直走至我身边,握着我的手,说道:“岳公子,你居然……居然还活着,当真不可思议,太……太好了。”
他见多识广,更不知经历过多少惊险诡异之事,但眼前这一桩怪事,却是第一次见过。
我微笑道:“现下我已明白,我虽没有了心,元神仍然存在,因此我还活着。”
僵弃疾欣喜地道:“怪不得你如此了得,原来一身修为已得窥天道。”
僵直忽然叫道:“羽太子怎么不见了?谁看到羽太子了?”
僵弃疾闻言,目光四处搜寻,哪还有羽太子的踪影,怒道:“这畜生已趁机溜走了!”
适才我与香格里拉决战,已吸引了所有眼球,待我的心脏被绣花针带出体外爆炸,更是全场骚然。
羽太子是希望我被香格里拉杀死,那样他便有反败为胜的希望,孰知香格里拉迅即逃遁,我跌倒在地,再加上滂沱大雨,已经没有人留意羽太子。
羽太子奸猾无比,眼看最后的希望也泡了汤,哪还敢呆在这里等待父亲处置,趁着僵弃疾冲向我、众战士蜂涌而上保护的当口,展开身法,早溜得远了。
僵弃疾一边令人搜捕羽太子、缉拿其党羽,一边令人把我抬入宫殿。
嘈杂、混乱的局面渐渐平静下来。
唯有暴雨狂泻不止。
我躺在宽大舒适的床上,盖着柔软的被子,目注门檐处帘子般的雨水,心想:“香格里拉为何要骗我?是否我叛逃机器国,已伤透了她的心?她在把绣花针射入我心中的时候,好像一下子变成另外一个人,她的模样、她的眼神是那样的可怕,为什么,为什么?”
门外走来一名持伞卫士,伞盖下之人正是司空大胜。
我惊喜之极,撑起身来,叫道:“司空大叔……”
司空大胜急步跑入,双手按着我肩头,不让我坐起来,哽咽道:“岳公子,假如你真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如何向岳元帅交待?幸好你大难不死,九死一生……”
我道:“司空大叔,我只是流了很多血,现下胸背已被包扎妥当,一点不痛了。”
顿了顿,不安地问道:“廖大人呢?”
司空大胜这个硬汉面容抽搐,强忍悲伤,道:“他已经离我们而去了!”
我虽早有预感,但听到确切的讯息,仍不免愣怔许久,泪水无声地流下。
司空大胜道:“廖大人纵在九泉之下,亦可瞑目了,因为我们已完成了国王陛下、岳元帅交办的重任。岳公子,你的事我已经听说了,香格里拉公主居然连你也下得了毒手……噢,总理来了。”
僵弃疾已沐浴过了,换了衣冠,不怒自威,龙骧虎步,形貌顿时大为不同,确有一国之君的风范。
他在僵直及一班文武大臣的陪同下,亲切慰问我,并对廖夷及其他死难者深表同情、痛惜。
僵直道:“灭绝人性的罪魁祸首羽太子现下不知躲到了哪里,不过他的党羽已大多被捕,锒铛入狱,相信过不了多久,便可逼问出羽太子隐秘的巢穴。岳公子,尸国上下无不对你感恩戴德,若非你,父亲仍然生活在暗无天日之中,说不定已遭了羽太子毒手,我等仍懵然不觉。”
我连称不敢。
僵弃疾坐在我的床头,长叹道:“数年前我强练僵尸功,身体出现不适,不意羽太子狼子野心,在我的汤药里下了无色无味、药性极慢的‘冻心散’。我病情加重,卧榻不起,直待那个逆子更换了宿卫,并屡屡追问有关镜胶的秘密,我这才醒悟这一切都是由他操纵的。可惜那时我手足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来,虽然十一太子以及诸位大臣来探视,我亦没有良策表达自己的困境。哼,我知道那逆子一天不得悉镜胶秘密,便不会杀我,眼见我要支持不住了,岳公子从天而降,化解了尸国一场浩劫。”
我道:“可我怎能吸出你体内的毒质?”
一名太医趋前说道:“这个问题,总理已问过小人。据小人推测,因为岳公子体内仍然蕴蓄当世最厉害的鸩毒,当你把真气输入总理经脉之际,散布总理全身的‘冻心散’毒质依循群星拱月、百川归海之理,绝大多数被鸩毒吸了出来,然后又尽数和鸩毒溶为一体。”
僵弃疾笑道:“说白了,鸩毒便是老虎,林中的百兽之王,他一声虎啸,狐狸、兔子等小兽都毕恭毕敬地走出来,向它纳头便拜。老虎走到哪儿,它们便跟到哪儿。”
这个解说可浅白通俗得多了,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道:“敢问太医,我体内的这只老虎,会不会有一天把我吃了?”
太医凝重地道:“是祸是福,小人实不敢妄自猜测。不过岳公子吉人自有天相,谅必可以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我笑道:“但愿如此。”
太医道:“总理体内的毒质仍未去尽,还要烦岳公子大展神功,施以援手。”
我道:“这个不消你吩咐,我自会做的。”
僵弃疾道:“岳公子,目下机器、尸国已然同仇敌忾,连成一体,你大可安心休息,我们便不打扰了。”
我道:“我的伤真的不碍事。”
僵弃疾起身,慈祥长者似地呵斥道:“不碍事也要好好地休息,毕竟你已没有了心脏。”
出乎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意外,只不过短短七日,我胸背伤口奇迹般愈合。
僵弃疾体内之毒已尽为我吸出,一身神功正逐渐恢复。
这晚,僵直带来了一大群人,其中有他的爱妃立碧华,还有岳父、岳母诸人。
原来第五乘驾为了抵御帝国进攻,非但早已主动和机器国结盟,还自行与尸国重修旧好,其时虽是羽太子执掌尸国大权,但他亦不愿树敌,当即同意和运日为互不侵犯的友好邻邦。
僵直立即带着立碧华返回运日名人镇,把她的父母家人都接到阴都,永享荣华富贵。
立家能成为皇亲国戚,固因女儿之故,但若没有我和古精灵,僵直、立碧华早已魂游地府,所以立家之人见我均感恩不尽。
正热闹间,僵弃疾率一众大臣走入,并当众宣布僵直为继承总理之位的唯一合法太子,若他遭遇不测,僵直便是总理了。
众大臣深知十一太子宽厚仁爱,尽皆衷心祝贺。
立家人更是喜出望外。
消息传出,亿万百姓敲锣打鼓,欢呼雀跃。
在僵家竭力挽留之下,我又在阴都过了数天,然后和司空大胜带着仅剩四十几人的使团成员,自然还有那份僵弃疾亲笔签订的结盟文书,出了阴都城。
僵弃疾等人一直送出城外,为防意外,并令五千名精锐战士护送至边境。
僵直最后一个和我告别,他握着我的双手,道:“岳公子,你我从此成为生死之交,自不必说。日后你和古姑娘成亲,千万不要忘了请我喝喜酒。”
我自修习圣经,虽相距离开南极仍不足一年,可我深觉自己体质大异寻常,很可能将不再被鸩毒毒死,那么和圣女、古精灵结为夫妇亦非水中花镜中月,听了僵直的话,满心喜欢,道:“如果那一天到了,我和灵儿一定不会忘了你和立王妃。”
僵直道:“说完喜事,我还要说一件不大令人高兴的事儿。”
我道:“你是担心羽太子死灰复燃?”
僵直摇摇头,道:“纵使他得势,尸国百姓也不会拥戴,命运注定他迟早要下台。”
我道:“那你要说什么?”
僵直遥注远方,目中露出了惊惧与困惑,道:“你一定要提防无情先生!”
我想起无情先生的神秘莫测,以及他好似对我特别憎恶,还匪夷所思、恶毒无比地骂我“小杂种”,不禁打了个寒战,道:“你也要小心!”
言罢,我们洒泪而别。
我骑着马,望着身周围的大队人马,心头茫然,此行固然是成功了,对我来说,更多的是苦涩与悲伤。
廖夷死了,两百多名机器战士死了,最令我难过的是从此和费萨尔不再是朋友,而是敌人。
最最令我伤心的是香格里拉的奸狡无情,她怎会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们日后相见,又会有怎样的一番龙争龙斗?
在众人眼里,机器、尸国结盟自是好事,可我却隐然看到一场更残酷更灭绝人寰的战争已迫在眉睫。
夜月从此离开之后,再也没有现身,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更不知她会不会回来。